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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陆观廷垂下眼眸,看着凭空从花丛里长出来的方妙意,严厉目光陡然凝滞,直觉眼前有些虚浮发花。


    皇帝暗自咬牙,心想那老不死的莫不是在酒里下毒了?不然他怎么都生出幻视的毛病来了?


    方世衡闻声猛地扭过头去,待看清自家妹子那张煞白的小脸,顿时急得五内俱焚。


    这姑奶奶怎的这般沉不住气,安生在里头躲着便是,这时候蹦出来,岂不是见罪天子?


    “你们俩……”


    陆观廷定住神,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轻启薄唇,喉间逸出几个字眼。


    “万岁爷恕罪!”


    方世衡压根儿不敢叫皇帝把话说全,赶忙以头抢地,急声辩解道:


    “是微臣思妹心切,行事乱了章法,与贵嫔娘娘全无干系!”


    “胡说!”


    方妙意闻言也急了眼,哪能看亲哥替自个儿顶罪。她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腿,似乎怕他动弹,还紧紧箍在怀里。


    “是臣妾想家想得紧,这才偷偷指使画锦,把大哥从差事上唤来,隔着花障说两句体己话。”


    “陛下,”她仰起脸蛋儿,嗓音娇颤颤地哀求,“您要罚就罚臣妾罢,千万别怪罪大哥。”


    他这一个近臣,一个宠妃,大半夜的还演起兄妹情深来了?


    陆观廷睥睨着这对恨不能抱头痛哭的兄妹,胸口好悬没堵上一口恶气,简直气极反笑。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皇帝沉下脸,一句话把俩人都骂了进去,末后又单独拎出小公爷,斥责道:


    “御前行走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深更半夜不守在值上,倒跑到犄角旮旯里私会亲眷。你是打量着这园子大,朕就瞧不见?还是觉得朕瞧见了,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断不敢作此想!”方世衡双手撑地,只觉背上像压了座泰山,沉甸甸的直不起来,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扛住,“万岁爷教训的是,臣惶恐无地。”


    皇帝伸指拎了下袍摆,把黏在上头的小赖皮拽近些,点着她脑门训道:


    “她岁数小不懂事,你这当哥的也不知深浅,一味纵着她胡闹?如今你也好,你妹妹也好,都在前朝后宫的风口浪尖儿上,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也敢如此草率大意,修国公平日是怎么教的你?”


    “是!都是臣糊涂,请万岁爷降罪。”


    方世衡巴不得把过错全揽过来,听皇帝斥他的意思更重,反倒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声。


    腿侧忽然一热,那小东西把脸埋过来,泪珠子悄没声儿地往他身上蹭。皇帝一掀眼皮,到唇边的呵斥顿了顿,到底收住。


    “起来。”皇帝嗓音沉得能压死人,却也没再往下骂,“回你差事上去。”


    方世衡如蒙大赦,谢恩的话还没出口,陆观廷的视线已然落回赖在自己腿边抽搭的娇气包上。


    他没有在外头训妻的兴致,更甭提当着人家娘家哥的面儿。


    “你也起来。”陆观廷长腿微动,不轻不重地拨拉开她,冷声道,“随朕回去。”


    方世衡见状,一颗心仍悬在嗓子眼儿,迟疑着不肯起身,还待再替妹妹大包大揽地揽罪。


    做臣子的挨两句骂,原是最轻的惩戒。何况是万岁爷亲自训话,等闲人想挨还挨不着呢。他只担心皇帝转过头又去教训妹妹,姑娘家脸皮薄,哪里禁得住这般严厉呵斥。


    见大哥不走,方妙意不由着急起来,赶忙在底下隐蔽地朝他使眼色,连连催促他快些谢恩退下,还有莫忘了正经事儿。


    方世衡无法,只得扶住腰间佩刀,躬身倒退离去。


    人都散了干净,方妙意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只见皇帝负手立在夜风里,一双凤眸正凉浸浸地盯着她,凌厉的薄唇抿得平直如线。


    方妙意被那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绊绊地软声认错:“臣妾知错,往后不敢了……”


    忽见皇帝朝自己抬手,方妙意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紧闭双眸,纤长羽睫都在打着冷战。


    谁知落下的不是巴掌,反倒是一点轻柔的力道,拂过她肩膀。


    方妙意心尖一颤,悄悄睁眼,只见皇帝正将她肩头沾染的残败草叶一一摘去。


    方妙意原本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快许多,暗自庆幸皇帝好像还肯疼她呢,瞧着仍是个温柔性子。


    可这份庆幸还没在她心头焐热热乎,皇帝便将那片草叶随手掸落,再不发一语。


    周遭死寂半晌,直晾得方妙意心里发毛,头顶才传来皇帝冷冰冰的四个字:


    “手伸出来。”


    方妙意偷眼去瞧,只见皇帝正将手里那柄紫竹折扇拢起,手腕一转,竟是将扇骨倒握在掌心里。


    方妙意见状,简直吓得快厥过去,却又不敢再惹怒他。呜呜咽咽了一会儿,便乖乖把手心摊开,一副引颈就戮的可怜样。


    “啊!”


    风声扫过来,方妙意没忍住先叫了一声。下一刻,落进掌心的却并非硬木扇骨,而是皇帝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


    皇帝不怎么重地抽了她一下,而后便顺势翻转,将她扣进自个儿掌心里。


    方妙意下意识便顺着力道偎靠过去,用自个儿柔软身子,缠紧皇帝紧实的右臂。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又拿丰盈胸脯,娇怯怯地蹭着男人,叽叽咕咕地往外倒着讨饶的软话:“臣妾胆儿小,没您陪着睡不着,这才出来瞎转悠。您一晚上不回来,臣妾心里就像吊着空木桶,忽悠忽悠地晃呢……”


    “宝瑞。”


    陆观廷压根儿没搭理她的软磨硬泡,只冷声吩咐,连头都没回。


    躲在远处的宝瑞一听主子传唤,赶忙一溜小跑,颠儿颠儿地迎上前来:


    “奴才在。”


    他躬身伺候时,偷摸瞥了眼明贵嫔,目光又落在帝妃交握的双手上,不禁缩了缩脖子。


    嗬哟!到底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捅多大的娄子都舍不得发落,这稀罕劲儿,真没法说。


    “摆驾万方安和。”


    陆观廷漠然撂下一句,牵着方妙意便往回走。


    万方安和正是天子寝苑,可自打驻跸静芳园以来,皇帝都没正经进去住过一宿呢。


    方妙意叫皇帝攥得手疼,再抬眼一瞅他,摆明了是没半点松手放人的意思。


    她也是个识时务的,哪里还用得着多嘴去问,只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跟着走,心里又忍不住哭唧唧地号丧。这下算是彻底完了,瞧皇帝这架势,是打算把她叼进虎狼窝里慢慢炮制了!-


    静芳园西郊,太湖石堆叠成一座森凉假山,藤葛垂蔓掩映间,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动静。


    夜风穿庭打叶,拂过半人高的野蒿草,激起一阵簌簌细浪,将幽曲处的短促喘息与甜腥气味儿,尽数兜裹进去。


    玲夏自逼仄的石缝里钻出半个身子,脸蛋儿上蒸腾着一片潮红湿热,眼里盛着淋漓畅快的欢愉。


    她抬起发软的手腕子,把两鬓叫汗浸得微散的发丝抿到耳后,又垂低脑袋,将揉皱的纱衫下摆一点点抻展平整。


    荣葆背靠着生了苔藓的阴凉石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肩胛,把拘紧多日的筋骨舒展开来。


    人们常骂太监没根儿,连带着性子也跟着扭曲左性儿。可他一个真男人,偏要日复一日地猫腰装刑余之人,那股子憋屈与割裂,直比太监还要胜出十倍去。


    越是压抑,心头亟待纾解的邪火就越是旺盛,跟猫爪子挠似的催着他,哪怕掉脑袋也要犯险。


    好在帝后如今住在静芳园里,底下伺候的宫人,能比在深宫高墙里自在松快些。他与玲夏私会,也得济许多。


    “走罢,该回紫薇仙馆了。”


    玲夏闻声,偏过头来瞧他。夜色昏沉,独她那双乌黑晶亮的眼仁儿,在暗地里闪着幽光。


    荣葆定定地看着那两丸黑瞳,没忍住又干咽一口唾沫。


    也只有在温软鲜活的女人身上驰骋时,他才恍惚觉得,自个儿又真真切切地找回做爷们儿的血性。


    他低头拍打着蟒袍上沾惹的草屑,随口提了一句:


    “方才在里头没收住,我好像弄进去一点儿,你回去记得把那药汤熬了喝下。”


    玲夏闻言,正系着宫绦的手指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抿紧微微肿胀的嘴唇。


    “上回我来癸水的时候,小肚子坠着疼,整宿整宿地在炕上打滚儿,兴许就是吃那虎狼药的缘故。”


    她抬起眼,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看向荣葆,细声细气地打着商量:


    “这回就不吃了,成不成?左不过就这么一遭,哪里就那么巧能揣上,没事儿的罢?”


    荣葆眉心陡然折起一道川字,眼底闪过不耐。只怕叫玲夏瞧出端倪,他极快地将郁色压下,伸出粗粝指背,在玲夏丰润的面颊上轻轻摩挲,软语温存:


    “还是熬了吃上,图个保准儿。上回正赶着主子娘娘的糟心事儿,你本就受了惊吓,身子不利索也属寻常,怎能全赖在药上?”


    “可我近来总是手脚冰凉,晚上在被窝里焐半宿都焐不热……”


    玲夏仍是不甘心,还欲再分辩两句。


    话音未落,荣葆已然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她唇瓣上。他俯下身,眼神慑人,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


    “乖。”


    玲夏眼角抽动两下,到底不再作声。她颓然垂下眼睫,手指搭上腰间丝绦。


    心里头乱了方寸,竟浑然忘记,自个儿方才明明已经打过一个结。这一绕,反倒缠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忽然间,头顶掠过一道黑影,原是只拖着长尾巴的翠羽喜鹊,正欲投林。


    “嗖——”


    一声锐啸,骤然撕裂寂静!


    白羽箭犹如流星赶月,携着破空之势,不偏不倚地将那喜鹊贯穿射落。


    扁毛畜生悲啼半声,直挺挺地砸在草窠子里,胸口赫然插着支利箭。它仍不甘地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摔到玲夏脚边上。


    有人!


    荣葆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什么郎情妾意,一把将玲夏推入甬道深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分头朝着暗影里狂奔逃窜。


    “小姐,好像射中了!”


    不远处,阿翘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缎窄袖胡服,兴致勃勃地拨开草丛,蹚着露水冲过来捡鸟。


    刚一抬眼,却觑见假山石后头,像是有两道人影儿闪过。


    凤昭仪将雕弓倒提在手里,踏着月光款步走来。


    见这丫头呆若木鸡,凤吟不由得秀眉微蹙,出言问道:


    “愣着做什么?”


    阿翘回过神来,赶忙伸出一指,点着黑魆魆的太湖石。


    “方才那边……好像有俩人跑过去了。”


    凤吟闻言,微微压下眉头。


    自打随驾来到京郊,有了宽阔的跑马草场,她总算能透口气儿,每逢黄昏都要来此处弯弓搭箭,权当畅怀。


    如今夜色已深,凤吟恐生事端,便声音清冷地吩咐道:


    “赶紧捡了那喜鹊,咱们也快回罢。”


    “嗳。”阿翘忙不迭地应承,绕过半人高的蒿草,去提喜鹊的爪子。


    忽地,她脚下踩着个绵软物件儿,不由得轻“咦”一声。


    “小姐您瞧,这石头缝里怎的还遗下一只荷包?”


    凤吟上前两步,将荷包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只见上头用银线盘着富贵连绵的如意纹,正是内宫里最时兴的花样,一看便是哪个手巧姑娘绣来的。


    忽又想起阿翘方才撞见的黑影,凤吟心里顿时清明,多半是哪处的小宫女,正跟当差的侍卫在这儿野合偷情呢。


    这地方偏僻,罕有人至,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在此随意放箭。


    凤吟将那荷包打开,仔细验看一番。上头并没留什么印记,全然辨不出是谁的物件儿。


    她叹了口气,想着原封不动地搁回山石上,由着那吓破了胆的宫女回头自个儿来寻。


    都是在深宫里不得见天日的苦命人,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凤吟勾起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小姐,”阿翘凑近了些,打量着那绣样,忽然吸了口气,“这荷包……奴婢瞧着好生眼熟啊。”


    “奴婢恍惚记着,皇后娘娘跟前儿的玲夏姑姑,腰间就成日里坠着这么个物件儿。”


    凤吟正欲撒手,闻听此言,猛地回过头来。


    “你可瞧准了?”


    嘴里虽如此问,凤吟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阿翘极擅女红,从前在府里时,靠针脚就能辨出是哪个绣娘。


    阿翘也不敢托大,从袖子里摸出个西洋火镰,“嚓”地打出一点亮光,凑拢了仔细辨认。


    “错不了的!”阿翘压着嗓门,语气笃定,“这收针的锁边法子,奴婢当初瞧着稀罕,还特特留意过几眼,绝不会认错。”


    凤吟闻言,方才那点悲天悯人的慈悲肠子,瞬间灰飞烟灭。


    中宫的人。


    她蓦地收紧五指,眼眸微眯,盯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小径-


    待回到万方安和,皇帝倒也没立马收拾方妙意,只打发她快去洗洗涮涮。


    方妙意故意磨洋工,在外头磨叽小半个时辰,慢吞吞地给自个儿擦香香,满心巴望着逃避等会儿的发落。


    她心里藏着小九九,畅想皇帝在太上皇那边定是吃醉了酒,等会儿酒劲一上来,说不准没等她磨蹭出去,皇帝已经自个儿睡熟了呢?


    而等她披散着青丝,蹑手蹑脚地撩起珠帘往里偷瞧时,心头那点侥幸顿时碎成齑粉。


    炕桌旁边,皇帝随意披着件石青色暗蝠纹常服,一双凤眸清亮如雪,正翻书等着她回来。


    方妙意小脸登时垮下来,只得硬着头皮走去皇帝跟前,垂着脑袋站定:


    “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观廷随手将书卷扔在炕桌上,也不问她在外头磨蹭什么,伸手便揽她回榻上。


    方妙意存心献殷勤,蹲身便要替他换下那双暗花朝靴。谁知皇帝却抬了下腿,不着痕迹地避开。


    方妙意本就悬着心,见状更是委屈又不安。她瘪了瘪嘴,自个儿脱下绣鞋,手脚并用地爬进床榻里侧。


    “陛下既是这般不愿搭理臣妾,那还叫臣妾过来做什么?”她裹起一角锦被,吸着鼻子哼唧道,“干脆把臣妾丢出去得了,省得在这儿惹您烦。”


    陆观廷听了这倒打一耙的话,没忍住探过身去,一把掐住她粉腻的腮帮子,气结数落道:


    “全天下属你最有理。”


    “那你说罢,今晚这般鬼鬼祟祟的,是跟你哥鼓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妙意跪坐在旁边,闻言头皮一紧,顿时后悔埋怨皇帝不理她了,只好小声嗫嚅:“就是晚间见您不在园子里,臣妾想和哥哥说两句话儿,哪成想偏就叫您给撞见了嘛。”


    陆观廷垂下眉眼,居高临下地审度着她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一眼便洞穿这姑娘心里绝对藏着猫儿腻。


    且她有事儿瞒着自己,宁可去求娘家哥哥出头,也不肯对他这个枕边人开口。


    陆观廷向来游刃有余,此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股烦躁与挫败。种种纷杂情绪熬煎着心口,难以名状。


    他终究舍不得真上手段去逼问她,倘若把她欺负哭了,又是顶顶难哄。皇帝移开目光,攥拳冷哂道:


    “你也就是跟了朕,换成旁人试试?不赏你顿狠的,都算你方家祖坟冒青烟。”


    方妙意自知理亏,当下也不犟嘴,赶忙跟块绵软饴糖似的,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


    “陛下就恕罪罢,甭跟臣妾计较了……”


    她扬起下巴,讨好地亲了亲皇帝喉结。见他抿唇不理睬,又赶忙学起小花猫,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打滚乱蹭。


    末后,她大着胆子捉过皇帝手掌,顺着自个儿小衣下缘往里探,娇声娇气地叫他摸两把好生消消气。


    皇帝那坐怀不乱的劲儿上来,直像个正经老僧,压根儿不受狐狸妖精的引诱,直接就把胳膊抽出来。


    他兀自扯过引枕,仰面躺平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方妙意哪里肯依,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扒住皇帝襟口,把耳尖贴上去听他心跳。


    皇帝到底还是抵不住这番痴缠,展开臂膀,由着她如一尾滑溜的鲤鱼钻进怀里,寻个舒坦地方躺着。


    方妙意矜了矜鼻尖,嗅着皇帝身上好闻的麝香味儿,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拿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皇帝利落英俊的眉骨,再顺着高挺鼻梁,滑落到色泽朱红的唇瓣上。


    万籁俱寂间,方妙意忽地将脸颊贴近他耳廓,小声开口:


    “臣妾今儿见着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了。”


    她自个儿都说不清,大半夜的为何要跟皇帝提这茬儿,可话卡在喉咙里,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倒出来。


    陆观廷原本假寐的眼眸缓缓掀开,眸底似有暗流翻涌。


    方妙意一直暗中打量着他神色,瞧见这细微反应,便意识到皇帝知晓珍嫔是谁。


    她不禁咂舌,难道珍嫔早就在皇帝跟前露过脸了?那他也看出珍嫔心思不纯了罢,他怎么想?


    “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见着的?”陆观廷动了动被压得微酸的胳膊,大掌掐住她纤细腰身,轻巧地将人提溜到自己胸膛前趴好。


    “就是在游廊上偶然碰见的。”方妙意挑拣着些无关痛痒的话,将晚间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两嘴,末后小心翼翼地叹道,“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


    陆观廷没吭声,只轻轻拍着她脊背安抚。


    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匀净,他才寻着她散着玫瑰香气的唇瓣,怜惜地印上一吻,宽慰道:


    “等老爷子百年之后,朕会把她们都妥善送走。”


    方妙意心尖微颤,赶忙咬紧下唇,本想脱口感叹一句“那还得熬到猴年马月去”。


    可转念一想,这话若是大大咧咧地说出口,倒像她这做晚辈的迫不及待盼着太上皇早些驾崩,委实大逆不道,便只得咽回肚子里。


    皇家之事本就深不可测,皇帝自个儿乐意说,她只管竖起耳朵听着便是,若是真张嘴去附和,反倒显得居心叵测。更何况,陆观廷平常也鲜少跟她提及太上皇的事。


    她暗自思忖着,这天家父子间的恩怨当真是笔糊涂账,恨意里还掺杂着些斩不断的血脉亲缘。爱与恨若都不够纯粹,人便注定要受尽煎熬。或许这天底下的爹娘与儿女,本就是老天爷指派好的冤家罢。


    “陛下今晚用膳回来,怎的没顺道在蘅芜授香歇下呀?”见皇帝终于搭理她,方妙意不老实的小心思又滴溜溜转起来,忍不住出言试探。


    陆观廷剑眉一挑,反问得漫不经心:“朕去那儿做什么?”


    方妙意拿指头在他胸口画圈圈儿,扭扭捏捏地嘟囔着:


    “您从静颐园出来,正好把苏姐姐给送回住处,顺便就在那儿歇了呗。”


    陆观廷忽地一撩锦被,竟是半坐起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她:


    “你这是在吃醋?”


    “臣妾哪有?”方妙意矢口否认,“臣妾就是心里犯嘀咕,寻思着陛下是不是因为半道上碰着臣妾,才没去苏姐姐那儿。若真是如此,臣妾还怪不好意思的。”


    陆观廷听得这番鬼话,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朕与苏容华是兄妹,今儿不过是接她去那边用个晚膳,瞧瞧老爷子罢了,你犯不着吃心。”


    方妙意听着这话,乖巧地答应,暗地里却忍不住撇嘴。


    哟,哥哥妹妹的,真亲密呀。


    她睡不着,索性别过脸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万方安和的内寝布置。


    只见壁上挂着几幅孤清冷峭的水墨书画,多宝槅上摆的也是素色荷花清供。看久了,便觉这屋子处处都有一种皇帝的感觉,冷淡矜贵,疏阔干净,连气味都与旁处不同。


    方妙意卧在榻上跟烙饼似的,骨碌碌地来回折腾。


    陆观廷被她闹得实在没法安生,长臂一伸,便将那扭动的小身板捉进怀里,嗓音低哑地问:


    “睡不着?那朕做点儿别的哄你睡?”


    “不要!”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往被子里缩,红着脸讨饶,“陛下昨夜亲口应承了的,今儿不闹臣妾。”


    陆观廷掀起眼皮,斜睨着她,略显慵懒地打趣:


    “朕昨儿夜里的确答应过,那是体恤你连日劳累,近来身子骨又不舒坦。可眼下瞧着你这劲头,倒像是精神得很哪。”


    “没有没有。”方妙意生怕他反悔,赶忙摇头否认,还像模像样地把眼睛合上,立刻入眠。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却又黏糊过去,樱唇贴近男人耳畔,撒娇道:


    “陛下行行好儿,说两句动听的软话儿,哄臣妾睡下罢?”


    她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皇帝,目光贪恋地胶在他唇上。满心期盼着能从那两片唇瓣间,听到一声缠绵缱绻的“妙妙”。


    陆观廷尽收眼底,唇角往上一挑,旋即又抻平了。


    皇帝故意板着俊脸,恶声恶气地说:


    “坏姑娘没得听,这是惩罚你今晚胡闹。”


    第72章


    万寿节将至,日头也跟着毒辣起来。知了猴儿趴在树里,成天扯着嗓子叫个没完。内务府特地拨出百十个太监,举着杆子到处去粘,省得吵主子们心烦。


    杨幼薇瞧着外头哗哗淌汗的小太监,也不禁觉着热燥,赶忙握起银匙子,一气儿扒拉着里头用玫瑰卤子湃过的碎冰吃。


    她一边贪凉地吸溜着甜水儿,一边心有余悸地嘟囔:


    “前两天阴雨不断,可把我吓坏了。我还当老天爷存心要泼水,非得一连下到五月里才罢休呢。若真是那样,咱们可就瞧不成万寿节的烟花了。”


    “好在如今雨过天晴,只是雨后一返潮,热毒烘在身上,真是煎熬得慌。”


    方妙意慢慢摇着团扇,闻言轻笑了一声:“你快省着些吃罢,冰碗子寒气重,没的吃杂肠胃,回头又要喊肚子疼。”


    杨幼薇听得这话,赶忙抽出莲红湖绉绢子,掖了掖唇角甜汁儿,又连连摆手道:


    “唉,罢了罢了,云莺你快把碗撤下去。”


    “眼不见为净,若再搁在跟前儿,我这馋虫一上来,又忍不住想下嘴。”


    说着,杨幼薇又探过脑袋,眨着眼睛问:“方姐姐,您当真不用几口?”


    “您瞧苏姐姐,哪怕就抿上小半碗,也能压压暑气。”


    方妙意缓缓垂睫,勾起一个略显疲倦的笑容:


    “我这几日身子骨有些发沉,实在不想沾凉的,你们用便是了。”


    杨幼薇闻言轻“啊”了一声,小声问:


    “莫不是姐姐的小日子到了?”


    方妙意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面颊上掠过羞赧,轻轻摇首,含混应付道:


    “没呢,就是心里头闷,吃不下东西。”


    杨幼薇这才“哦”了声,乖乖坐回铺着凉簟的圈椅里。


    倒是一旁的苏蕴好,眸光向下瞥,极有深意地往方妙意那杨柳似的腰段上溜了一圈儿。


    她拿帕子掩着唇,轻笑打趣:“妹妹都在园子里养半个月了,怎的身上还没缓过乏来?莫不是伴驾太辛苦?”


    这话里藏着掖着的旖旎官司,方妙意哪能听不明白,耳根子不由得一阵发烫。


    “已经松快许多了。”她赶忙清了清嗓子,顺势岔开话茬儿,“对了,如今万寿节在即,听闻外头的官员可是进贡不少稀罕玩意儿。”


    这话一出,果然把杨幼薇的兴致给勾起来。


    “可不是么!”杨幼薇话匣子敞开,登时就搂不住了,“我瞧着内务府那些人,成天到晚抬着些系大红绸子的箱笼进进出出,门槛子都快踩破了罢?”


    方妙意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唇角悄悄往上勾。她心里正打着算盘,这回过寿下来,皇帝私库里指定又能堆出金山银海。


    趁着皇帝还没顾得上亲自清点,她赶紧寻个由头钻进库房里,先挑着那些耀目称心的奇珍异宝顺走几件。


    反正是自家爷们儿的东西,拿了便是她的,就当是她夜里伺候的辛苦钱。


    方妙意正美滋滋地做着发财梦,珠帘外头忽然探进个圆脑袋。


    金玉满缩头缩脑地候了半晌,总算逮着主子们话音落地的空当儿,凑进来谄媚道:


    “娘娘,奴才刚去前头领冰例,新听了一兜子闲话回来,您猜怎么着?这回送进来的,可不光是那些金玉死物呢。”


    苏蕴好也被勾起好奇,放下茶盏问道:“莫不是还贡了什么活物?是巨象,还是绿孔雀?”


    金玉满一直摇脑袋,末后才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透底:


    “是两淮盐运使程大人,孝敬了皇上十个江南佳丽!”


    此言一出,水阁里的热风仿佛都跟着滞住了。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方妙意唇边笑意登时僵住,她眸光一沉,凉嗖嗖地扫向金玉满。


    金玉哪敢让娘娘白生这场闷气,赶忙搓着手,嘿嘿干笑起来:


    “娘娘您且放心,万岁爷压根儿没见,直接就吩咐人打发回去了。”


    “非但如此,万岁爷还动了肝火,要发旨申饬程大人呢!”


    方妙意听罢,提着的一口气缓缓舒出,连自个儿都没察觉。她随意摆了摆手,打发金玉满退下。


    所谓传旨申饬,就是臣子办事糊涂,惹了龙颜大怒,却又没犯在朝廷明发的律例上,不够格杀头抄家,甚至连廷杖都打不着。


    可皇帝心里堵着恶气,骂娘又懒得动口,便打发身边太监去奉旨骂街。


    若那被申饬的官员懂点事,塞上一沓子厚实银票,这骂便能含糊过去。可若碰上个铁公鸡不肯拔毛,那可就要从祖宗八辈儿,一路问候到官员家眷喽。


    太监们本来就是碎嘴子,得了旨意去骂人,那话更是脏得没法儿听,直骂得人恨不能找根绳子,吊上去死一死才好。


    京官犯错便由御前太监去办,若是地方上的,多半是交由州府长官宣旨。


    同朝为官,只要不是结过死仇,多少还会顾着脸面,不至于骂得太过狗血淋头。


    杨幼薇听得金玉满回话,早就憋不住了,眼眸一瞪,诧异道:


    “皇上为何发这么大的火?莫非……程大人送来的是‘瘦马’?!”


    也怨不得杨幼薇这样猜,盐运使是从三品,衙门正好就在扬州。


    一提起扬州城,除了满坑满谷的盐商,谁脑子里不得想起那些坊间传闻的“瘦马”?


    苏蕴好听得直摇头,出声打断她那没边没沿的揣测:


    “程大人便是办事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蠢到这份儿上。”


    “从前嘉熙爷在位的时候,他也常拣选绝色女子进贡。此番大抵是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没摸清咱们圣上不好这一口。”


    杨幼薇听得入神,猛地抬指一拍脑门儿,脸颊烧起红云:


    “嗳对!瞧我这浆糊脑子,苏姐姐不就是打南边来的么?我竟当着姐姐的面胡吣起来了。”


    方妙意赶忙在里头和稀泥,笑着打圆场:“怪道杨妹妹犯迷糊,苏姐姐进京住了这一年多,京话说得是越发溜嗖,难怪咱们都给忘了。”


    这话说得俏皮,惹得几人都拿帕掩唇,扑哧哧地笑成一团。


    正笑着,杨幼薇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急忙道:


    “对了!我说怎的听着这么耳熟呢?原是去岁大选的时候,那程家小姐也进京了。结果才过二选,便叫上头撂了牌子,压根儿没留用!”


    方妙意一听,心中顿时多了番思量。


    后宫与前朝,本就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瓜。去岁那时候,皇帝已经彻底握住权柄,连选秀都是交由顺妃老娘娘主持,皇后和许贵妃皆被排挤在外。


    虽说能入选的未必个个儿都是帝党,可堂堂三品大员的千金,竟连三选的门槛都没摸着,实在耐人寻味。


    方妙意眼帘低垂,羽睫遮住眼底精光,心里已然猜着了皇帝的盘算。


    他哪里是单纯看不上几个女子?这背后藏着的,分明是前朝的刀光剑影。


    两淮盐课是国库里最粗的一根银管子,能坐上盐运使这把交椅的人,非得是君王心腹不可。


    方才听苏蕴好的话音,对这位程大人颇为熟稔,那便说明此人在扬州任上已然盘踞不短的年头。


    多半是皇帝登基前,由太上皇亲自指派之人。


    如今朝局更迭,时移世易,这盐运使的位子,自然也该动一动。


    苏蕴好左右瞥了两眼,忽然凑近方妙意身边,压着声音耳语:


    “小公爷在御前当差,也有两年多了罢?日后若要放到外朝,这两淮盐运使的差事,倒是个再好不过的起步台阶。”


    方妙意眉心微蹙,唇角溢出声无奈的苦笑,叹息道:


    “话虽这样说,可我那侄子福哥儿才多大点年纪?大哥到江南赴任,福哥儿若不跟着去,父子一分别便不知要多少年。”


    “可若是带着一同去赴任,嫂嫂必然是要跟着随行。”


    “爹娘膝下统共就我和大哥这一双儿女,如今我已经拴死在宫里了,若连大哥也远赴江南,爹娘跟前儿,又要指望哪个去尽孝呢?”


    苏蕴好顺着一想,点了点头,心底也生出几分戚戚然。


    她伸手拍了拍方妙意手背,温言宽慰道:


    “我也是瞧着这缺儿好,随口一说罢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咱们万岁爷心思缜密,这些枝末细节,他自然会替小公爷盘算清楚的。”


    方妙意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暗自叹息一声。


    苏姐姐这话倒是不假,大哥若真能去填了江南的肥缺,日后官路必定是一片坦荡。


    嗐!全指望上头怎么裁夺罢。


    年前那阵子,娘亲也再三叮嘱她,断不可为了兄长官职,去皇帝那儿吹什么枕头风。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不能多问半句,除了老老实实地等皇帝拍板儿,旁的也是束手无策。


    这边正唏嘘着,那边杨幼薇却又闲得发慌,碎碎糟糟地念叨开来:


    “后日的万寿宴,听说是设在四海琼筵……”


    她两手托着下巴,一脸神往又带怯地嘟囔:


    “是不是还能见着太上皇和许贵妃?嗬哟,那可都是传闻里的人物儿呀。”


    “这阵仗光是想想,都觉得腿肚子转筋。幸亏我没预备献艺,否则当着那么多老主子的面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登台。”


    杨幼薇说这话倒也不稀奇,历来能入宫赴宴的,除了正牌王公,便是朝里一二品大员及其家眷。


    杨父是今上登基后才拔擢起来的从二品侍郎,早些年门第不够,压根儿就没资格进宫赴宴。


    是以对上一辈那些个呼风唤雨的老主子,她是光闻其名,未见其人。


    方妙意被这副憨态逗乐了,用团扇面儿拍了拍她,提醒说:


    “之前咱们不是见过珍嫔了么?你且照着那模子去想,许贵妃的五官还要再精致些。”


    杨幼薇歪着脑袋,仔细咂摸一回,不由感叹:“啊……那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哪。”


    “我还听说,老贵主子是医女出身?”


    “虽说如今是日薄西山,大不如前,可仔细琢磨她这辈子,能得此造化,也算是值当了。”


    苏蕴好闻言,低声笑了笑,纠正她道:


    “倒也并非就是个寻常医女,许家祖上也是做官的,只是门庭冷落,官职没那么显赫罢了。”


    “当年姑祖母一直有偏头风的顽疾,满京城的官家小姐里头,难得有个既懂岐黄之术,又懂规矩能伺候人的,这才被传进宫里侍奉太后。”


    方妙意眼波流转,往旁边一指:“要说起这位贵主儿的旧事,还属我们香凝最清楚。”


    杨幼薇眼睛霎时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满脸好奇地盯紧站在边上的香凝。


    香凝上前福身,噙笑开口:


    “贵主儿确实颇通医术,当年进宫后,便是跟在孝惠皇后身边,宫人们都叫她‘慈宁宫女官’。”


    “嘉熙爷事母至孝,隔三差五便要去慈宁宫探望母后。”


    香凝说到这儿,眼观鼻鼻观心地补了一句:


    “贵主儿年轻时貌美,性子又体贴,这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好事。”


    杨幼薇听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闭起嘴巴后,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嗐呀!闹了半天,竟是做儿子的瞧上了给老娘侍疾的女官。这风流韵事要是搁在坊间,指不定叫人编排出多少缠绵戏码来呢-


    万寿节这日,天光还没彻底放亮,外头便钟鼓齐鸣,响彻仙泉山南北。


    皇帝打从睁眼起,便被文武百官山呼海啸的朝贺声淹着,片刻不得清闲。


    方妙意心里清楚,今日皇帝是属于江山万民的。她能做的,唯有一大清早便派画锦出门,把绣好的香囊送去万方安和。


    也不知在堆积如山的贺礼里头,他瞧没瞧见自个儿送的?又或是忙得根本顾不上。


    时近傍晚,夕阳衔山,日月同春院里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香凝领着几个小宫女,将箱笼里的裙裳一股脑儿抖落出来,流水似的铺排在罗汉榻上,任凭主子挑拣。


    想着娘娘平日里的喜好,香凝从手边托起一条粉裙,笑道:


    “这身儿朱颜酡的裙裳,是昨儿刚裁好送来的,娘娘今晚可要穿去?”


    新裙子呀……


    方妙意垂下眼眸,目光在漂亮裙子上转了转,指尖微动,到底没舍得往身上比划。


    她摇了摇头,随手指了套搁在角落里的旧衣裳,淡淡道:


    “今晚去赴宴,上头有老主子们镇着,还是穿素净些罢,就拿那身儿米汤娇的来。”


    香凝听罢,眼中闪过些许意外,心道今儿万岁爷生辰,娘娘怎么反倒穿得这般寡淡?


    可她也只愣了一瞬,便将那件米汤娇的衣裳捧过来,盛赞道:


    “夏日闷热,穿这颜色确实清爽宜人。且这料子光泽内敛,越发衬得娘娘气度温婉,贵气天成。”


    方妙意只对镜扯了扯唇角,并未应声。


    待请嬷嬷绞了面,又重新傅粉施朱,她这才搭着画锦的手款款起身,随意瞥了一眼廊檐下候着的宫人。


    “尔芸、尔蕸,”方妙意丹唇微勾,吩咐道,“今晚你俩替本宫引路,顺道儿就跟在殿里伺候罢。”


    尔芸和尔蕸是园子里刚拨过来的宫女,今晚头一回去四海琼筵,叫她们引路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听见娘娘点名,当即喜不自胜地答应,簇拥着明贵嫔出门-


    此时的四海琼筵外,已是火树银花,蝶飞蜂舞。万寿节的阵仗向来不小,更何况今岁是在园中,少了宫中拘束,更添几分游园风雅。


    皇帝升座后,殿中众人齐齐伏拜贺寿,山呼万岁之声层层叠叠地漫开去,将湖面都震得微微颤动。


    随即,开宴礼乐大作。丝竹管弦交织成一片,舞姬们踩着鼓点儿,在殿中回旋流转,水袖翻飞,如彩霞流光。


    方妙意由宫人引着,在下首入座。


    没过一会儿,尔芸便亲自奉了樽果子酒送来。方妙意抬指接过,低头瞅了眼琥珀色的酒液,没多犹豫,放到唇边,轻轻润了润嗓子。


    趁着众人乱哄哄看百戏的当口儿,她撩起眼皮,悄悄往御座上张望。


    皇帝今儿过寿,难得穿了大红。龙袍。他面如冠玉,即便是艳色上身,也能轻松压住,俊美得叫人心肝发颤。


    方妙意暗自吞咽,又赶忙仔细打量,只见陆观廷腰间,赫然悬着她绣的那只金龙香囊。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皇帝也掀眼瞧过来,原本冷淡的脸上,忽然漾开点笑模样儿。当着满殿宫眷的面儿,他竟堂而皇之地将手搭在腰间,指腹一下一下,抚摸起那只香囊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等明目张胆的撩拨,惊得方妙意脸上骤然洇出一片霞红。


    她赶忙心虚地扭开脸儿,拿团扇半遮着面颊,在心底暗暗啐他一口:真是个没遮没拦的混不吝!


    今儿太上皇与许贵妃虽然到场,可父子间到底尴尬,多半是不会搁这儿死熬到散宴的。


    酒过三巡,高羡兰瞥见太上皇面露倦容,便知时辰差不多了。


    她端着中宫的雍容做派,率领六宫嫔妃跪在殿中,把太平盛世的虚晃劲儿烘到顶峰。


    “大齐江山,全仰仗陛下英明神武,方有如今之昌隆。今日恭逢圣躬万寿,臣妾愿陛下社稷绵延,金瓯永固,寿同山岳,福配海天。”


    身后嫔妃闻言,立马齐齐俯首,娇声跟诵:


    “愿陛下寿同山岳,福配海天——”


    陆观廷抬了抬手,嗓音平稳威严:“都平身罢。今日大喜,人人都有恩赏。”


    话音刚落,早有穿红云缎袍子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铺了红绸的漆盘,将御赐物件儿分送至各宫主子面前。


    方妙意双手齐眉,从太监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赏赐,还没等谢恩,忽觉小腹里像是有把锉子猛地一搅,疼得她魂儿都要散了。指尖死死抠在漆盘边缘,脸色霎时惨白。


    画锦是一直留心关切,见她身形摇晃,连忙膝行上前搀住她胳膊,颤着嗓子轻唤:


    “娘娘?”


    这痛楚来得刁钻,方妙意连应承的力气都挤不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很快糊住眼前。


    她咬住下唇,痛苦地阖上眼眸,只觉下腹一股汹涌的坠胀感轰然袭来。


    紧接着,一股滚烫粘稠的热流,便如决堤春水般,猛地从双腿。间涌出。


    “啊——血!有血!”


    不知是后头哪个眼尖的,被这变故吓破了胆,猛地惊叫出声。


    漆盘砸下一声闷响,金银珠子滚落一地。


    众人纷纷循声扭头,触目所及,皆是魂飞天外的骇人一幕。


    只见方妙意身上素净雅致的罗裙,竟被一滩刺目猩红迅速洇透。团团血色在淡米黄的料子上炸开,触目惊心。


    方妙意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向后仰倒。画锦自个儿哪里撑得住,主仆俩身子一歪,一并瘫软在地。


    方妙意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只觉烛火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纱。


    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方妙意勉强撑开眼皮,最后朝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猛地长身而起,慌里慌张间,甚至带翻了御案。那种素来镇定自若的脸,竟瞬间惨白得不像话。


    “万岁爷当心呐……”


    见皇帝扑奔着跨下玉阶,宝瑞吓得心胆俱裂,生怕他跌着龙体,赶忙想上前搀扶。


    哪知手还没沾着龙袍,便被皇帝一记重拂猛地掼开,紧接着便是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吼:


    “滚开!”


    陆观廷脸色剧变,大步穿过跪了一地的人。也不知是怎么到的,只觉得脚下没有停过,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往那里走,往那片红走。


    终于赶到跟前,他跪下来,一把将昏死过去的方妙意搂进怀里,手臂犹在发抖。


    “妙妙……妙妙?你快睁眼哪?”皇帝下意识托向她后腰,却只触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濡湿滑腻。他战栗着将手掌抽出来,垂眸一瞥。


    满掌的温热殷红,在辉煌灯火下,刺得他双目几乎流出血来。


    去他娘的九五之尊!去他娘的江山社稷!去他娘的冷静!


    “传御医!把太医署的人全给朕拎过来!”


    陆观廷紧拥着方妙意,彻底乱了方寸,嗓音里满是仓皇与绝望,肝胆俱裂。


    周围乱糟糟的,她却躺在他怀里没动静。头歪着,鬓发散了,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也渐渐失去颜色。


    方才还鲜活灵动的姑娘,此刻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软塌塌地垂着,没有半分生气。


    他低下头,满目凄绝地看着她,喉咙里忽然发堵,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真正害怕过什么。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宗室里的暗箭难防,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这一刻,怀里这人软绵绵、凉浸浸的,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流沙,他忽然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


    怕得连搂住她的力气都快散尽。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散乱的鬓发里,哑着嗓子,一遍遍唤她“妙妙”。


    第73章


    屏风外头,太医署的一众圣手急得满脑门子冒汗,团团围着千金科的李御医,低声秘议,生怕惊扰里头的皇帝。


    绕过玉兰花玻璃围屏,拔步床边阒然无声。


    陆观廷自打抱了方妙意回来,便这般僵坐在榻沿上,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看。满殿宫人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喘,更遑论上前劝谏。


    他生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她泛白的脸颊,摸着那儿凉酥酥的,忙又颤着手往下滑,抵在她温软的颈侧。


    直到指肚传来微弱却还算匀净的搏动,确认她还在,皇帝那双瑞凤眼里的死气,才堪堪散去丁点儿。


    外间,吴院判背手转了两圈,急煞煞地直催:


    “李大人,您倒是拿个主意,这脉象究竟怎么说?”


    李御医拈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沉吟道:


    “依在下看,娘娘脉象芤涩交加,十有八九是遇着暗产了。”


    一直专门照料明贵嫔的冯御医听得这话,面皮猛地一抽,眉头当即攒得更紧。


    众人见状,忙调转话锋问他:


    “冯大人有何高见?”


    冯御医不敢把皇上服药的隐秘事抖搂出来,只攥着脉案直犯愁:


    “可娘娘向来肾脉旺盛,玉体康健,平白无故的,怎会突发暗产?”


    李御医方才不敢把话说绝,忌讳的也正是这一节。


    若说妇人禀赋不足,坐胎不稳,那胎胞自然化去也是有的。


    远的不提,单说前年太上皇跟前儿那两位遇喜的主儿,就因着老圣人年岁不饶人,致使先天胎气孱弱,分别熬到五六个月上,便都成了死胎。


    可如今榻上躺着的这位,同当今圣上一样,正值年轻强健,哪像是能结出死胎的孱弱身骨?


    吴院判久在内廷供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色,把嗓音往下压了又压:


    “诸位同僚,此番莫不是人祸?”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面面相觑间,惊悚之意尽在不言中。


    深宫大院里头,魑魅魍魉层出不穷,脏心烂肺的事儿多了去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李御医倒吸一口凉气,赶忙冲众人拱手作揖:


    “事不宜迟,还请诸位速去查验娘娘宴上的果品膳食,在下这就进去向万岁爷回话。”


    众人知晓干系重大,连声答应,唯独冯御医面皮绷紧,眼神里透出几分踯躅。末后,他到底把满腹疑窦咽回肚里,没再吱声。


    李御医猫着腰,屏息凝神地溜边儿进了内室,双膝一软便跪砸在花毯上,磕头道:


    “启禀万岁爷,臣等会诊过后,觉着贵嫔娘娘这光景……像是暗产。”


    方才瞧见染血的罗裙,陆观廷心里便有了最坏的计较,恐怕他们是失了骨肉。此刻耳听太医这般回禀,虽不大懂那劳什子医理,但也猜着是小产的意思。


    陆观廷眼底光亮倏地灭了,沉痛地阖上双眸。


    “何为暗产?”


    这四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都像锐利的刀子,将喉管刮扯得鲜血淋漓。


    李御医哆嗦着嘴唇,替皇帝解惑:“回万岁爷的话,妇人怀胎一月而自然伤堕,且自身并未曾察觉有孕者,医家便称作暗产。”


    “其实……也就是小产。”


    李御医斟酌着词句,硬着头皮继续往深里剖白:


    “寻常妇人遭逢暗产,虽也会有腹痛见红之状,但因着月份极浅,多半只当是经水阻滞不利。”


    “可似贵嫔娘娘这般疼得厥死过去,且下红如崩的,确实蹊跷。”


    “查!”


    陆观廷喉结滚了滚,像是耗尽通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硬梆梆地砸出这一个字。


    “是,微臣遵旨!”


    李御医慌忙磕头,倒退着爬出围屏,跟太医署的同僚们查验膳食。


    陆观廷俯身抱住方妙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颗心像是被钝锯子来回拉扯,疼得连吐息都夹杂着血腥气。


    她多娇气的一个人哪,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哭唧唧地撒娇,方才生生疼死过去,该遭了多大的罪?


    他们俩的骨肉,悄悄在温暖的春夏时节里落了床,还没等他这做父皇的欢喜一场,便又在漫天喧嚣的万寿节里,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滩血水,从他怀里仓促地滑走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经来过。


    皇帝闭上眼,紧绷的下颌隐隐抽动。


    他是九五之尊,能定千万人的生死,却护不住这小家伙半分。连她为他受了多少疼,他都替不得。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滑落,掉进方妙意颈间。


    只一颗,却烫得人皮肉发焦、心魂俱碎。


    少顷,皇帝猛地顿住,那股子哀绝的软弱被他生生按回骨髓里。


    他慢慢直起脊背,面上重新覆上一层凛冽彻骨的寒霜,朝外头沉声唤道:


    “宝瑞。”


    宝瑞跟个影子似的呲溜钻进内室,恨不得把脑袋夹在裤。裆里:


    “奴才在,万岁爷有何吩咐?”


    “叫冯晃去偏殿伺候。”


    陆观廷眸色晦暗,仔仔细细替方妙意掖好锦被,这才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西偏殿里,冯御医刚被宝瑞引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首告罪:


    “老臣无能,未能护住明贵嫔母子安泰,老臣罪该万死!”


    陆观廷抬起拇指,重重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烦躁地命他起身,毕竟眼下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睨着那团颤抖的藏蓝袍子,冷冷发问:


    “前些日子明贵嫔身上不爽利,你搭脉时,可曾察觉出遇喜的苗头?”


    冯御医抹了把汗,赶忙道:“老臣绝不敢欺瞒陛下,凡后妃身子违和,臣等首要之急便是排查喜脉。先前明主儿玉体欠安,老臣也曾疑心是遇喜,可翻来覆去地诊过,仍觉脉象实在空乏,并无坐胎的确凿迹象。”


    “老臣曾斗胆劝谏万岁爷,近来须节欲少幸,便是想着稳一稳再看,哪承想今日便生了这等变故……”


    “朕停药至今,也才二十余日,明贵嫔能立马就遇喜?”


    陆观廷摩挲着白玉扳指,缓缓问出心底疑惑。


    冯御医踌躇片刻,终是皱眉说道:“老臣也正为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按常理而言,陛下所服汤药虽停,但药石之性仍需拔根,余效尚存体内。即便娘娘承恩雨露,大约也得过个一两月,方能成孕。”


    冯御医说到此处,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这阴阳交泰的玄妙事,历来不能一棍子打死。”


    “莫说是男子,即便是妇人饮下绝嗣汤药,也偶有铁树开花的奇闻。”


    “兴许……兴许是陛下与贵嫔娘娘太过契合,儿女缘分到了,非汤药能止。天意如此,也未可知。”


    陆观廷眉心突突狂跳,心底那一丝对冥冥天意的敬畏与荒谬交织在一起,索性摆摆手,将冯晃暂且打发出去。


    冯御医如蒙大赦,立马打算倒退出去,谁知还没挪蹭到门槛边,宝瑞便火急火燎地打帘子冲进来禀报:


    “启禀万岁爷!吴院判那边验出来了,说是贵嫔娘娘今晚沾唇的果子酒里,掺了脏东西!”


    “传他进来。”皇帝立马命道。


    吴院判领着几个御医鱼贯而入,手里托着那盏残酒,中气十足地回话:


    “禀万岁爷,这酒里头确凿验出了阴损物事!此药并非一贴即下的烈性红花,而是经过行家精心炮制的绝子散。”


    “若下在日常茶饭里,天长日久地慢慢渗透,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毁坏妇人根基,致使再难遇喜。”


    “此物服用后,本极难察觉,但今日撞上娘娘腹中有胎,这才会剧烈发作出来。”


    “这酒是谁经的手?!”


    陆观廷听罢,顿时盛怒难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盏子乱跳。


    候在廊下的香凝听得动静,立马扽着一个宫女的后脖领子,半拖半拽地掼进殿里:


    “启禀万岁爷,今晚在席上贴身伺候娘娘饮馔的,便是这新拨来的宫女,名叫尔芸。”


    “窦准!”


    不等尔芸出声狡辩,陆观廷已朝门外厉声一喝。


    慎刑司掌印窦准应声跨入殿内,二话不说就掏出麻核塞进尔芸嘴里,堵了她的惨嚎。随即,窦太监揪起尔芸衣领子,将人倒拽出去,扔到外头空院里上刑。


    香凝又磕头禀道:“万岁爷明鉴,尔芸是园子里新拨来的宫女,平日里跟一个叫尔蕸的宫女搭铺同住。”


    “奴婢方才已请画锦姑娘和金公公去搜她们的下房,且奴婢瞧那尔蕸,也是神色慌张。请万岁爷示下,是否将尔蕸一并拘了,交由窦掌印审问?”


    陆观廷从鼻腔里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准奏。


    可香凝却依旧跪在地上,并无告退的意思。


    陆观廷掀起眼皮看她,旋即冲吴院判等人摆手:


    “你们且去内室守着明贵嫔,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待御医们悉数退下,香凝这才跪直回禀:“陛下,奴婢私自揣度,此事像是太上皇贵妃的手笔。”


    “方才奴婢恍惚记起,早年间在宫中时,许贵妃便曾在刘婕妤的膳食里下这等慢药,致使刘婕妤缠绵病榻,日渐失宠。”


    陆观廷闻言,眸光陡然一厉。


    他猛地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许贵妃?又是许贵妃!-


    一山之隔的静颐园中,万虫蛰伏,漏断人静。


    鹤鹿衔芝院外,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錾金铜炉,里头燃着彻夜不熄的百合香。


    值夜的小太监正靠在柱子边打盹儿,冷不丁地,眼梢瞥见一溜儿耀目的火龙,正杀气腾腾地从垂花门里钻进来。


    小太监唬得一个激灵,赶紧拿袖头狠揩了一把脸,满心狐疑地迎下阶去。


    待灯笼晕影儿打在来人脸上,瞧清当头正是脸色阴沉的皇帝,小太监当即吓得两股战战,险些没尿一裤。裆。


    眼瞅着万岁爷浑身戾气,不管不顾地要往门里闯,他赶忙连滚带爬地横扑上去,磕磕巴巴地挡道:


    “万岁爷留步!太上皇怹老人家已经宽衣歇下了,里头……里头还有老贵主子陪着呢。”


    陆观廷在心中呵笑一声。


    歇下了?


    他的亲骨肉没了,这两个老东西倒是高枕无忧,睡得挺踏实?


    歇个屁!


    陆观廷眼底陡然凝起凶光,冲着那扇雕花隔扇门,提膝便踹。


    “嗵”的一声震天巨响,上好的黄花梨门扇被硬生生踹脱了榫头,重重掼在砖墙上,又“嘎吱嘎吱”地反弹回来,直晃荡个不住。


    里间拔步床上,太上皇刚换了湖绉寝衣,正趿拉着鞋,背过身去吃案上的燕窝汤。


    冷不防被这巨大动静一唬,一口热汤全呛在气管子里,顿时佝偻着身子狂咳起来,直咳得面皮紫胀,眼瞅着一口气儿就要捯不上来。


    许贵妃站在旁边,忙不迭地替他抚弄着后脊梁骨,听见动静,脖颈子僵硬地一扭。


    待看清踹门而入的皇帝,她脸上倏地闪过一抹虚亏的躲闪。


    她在心下狠狠啐了一口,暗自咬牙切齿:明贵嫔那小蹄子有了身孕,太医署的废物竟连个信儿都没露!


    不然那绝子散本是慢药,怎会稍许下了一星半点儿,就急赤白脸地发作出来了?真是该死!


    太上皇好容易咽下燕窝汤,嗬嗬地喘着粗气,回过身一瞧清来人,一股无名火更是直撞顶门。


    他抄起手边那只钧窑茶盏,便冲陆观廷脚边砸去,怒发冲冠地咆哮道:


    “老三!你大半夜的吃错了什么药,跑到老子跟前来发疯?!”


    瓷片子四下里飞溅,陆观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直逼上前。


    他那双瑞凤眼里淬满了冷寒,猛地从袖里掏出一包物事,兜头盖脸地掼在这对老东西身上。


    包袱皮儿散开,里头阴毒的粉末子扑簌簌扬了一地。


    纷纷扬扬的粉尘落定,糊在那张摁着血手印的供状上,更加触目惊心。


    “疯了?朕确实是疯了。”


    陆观廷削薄的唇角略略一勾,扯出一个森冷笑影儿。


    忽地,他身形一动,做了桩叫所有人惊骇欲死的举动。


    只见皇帝抡圆胳膊,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掴在许贵妃脸上。


    “啪”的一记脆响,在空旷的寝殿里,犹如炸了个惊雷。


    这一巴掌可是带了十成的内家罡气,许贵妃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重重掼在脚踏上。云髻尽散,口鼻间登时飙出两道凄厉的血柱子,黏糊糊地淌了半张脸。


    太上皇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惊骇之余,心头的邪火早已是烧沸了。


    这天杀的逆子,竟敢当着他的面儿,对庶母下这等毒手!他眼里可还有家法国法?可还有人伦孝道?可还有他这个老子吗?


    太上皇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指着陆观廷鼻子,卯足了丹田里的全副力气,爆喝出声:


    “孽障!犯上作乱,简直放肆!!”


    第74章


    太上皇到底上了春秋,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嘶吼劈了嗓子,顿时像条被抽了筋的老蛇,跌坐在圈椅里。


    他捂着胸脯,撕心裂肺地猛咳起来。


    宝瑞趴在门槛子上,见状唬得魂飞魄散。眼见天家最不堪的遮羞布就要被扯开了,他急忙扑上前,连踢带踹地把殿里伺候的宫人都轰出门外。


    他拼命掩起残破的隔扇门,背靠门板,哆嗦着抹了把冷汗,又冲廊下太监狠啐道:


    “耳朵里都给咱家塞上驴毛!”


    “方才是太上皇龙颜震怒,掌掴了许贵妃,跟万岁爷没相干!谁敢往外瞎秃噜半个字,仔细你们九族的脑袋。”


    殿内,百合香混了血腥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陆观廷像是没听见太上皇那顿咆哮,睥睨着烂泥般的许贵妃,冷笑道:


    “许氏谋害皇嗣,乱朕朝纲。您今日若不下旨取她性命,朕便亲自送她上路。”


    “放肆!”太上皇好容易缓过劲儿来,昏花老眼中同样迸出凶光,“你这忤逆不孝的孽障!当着你老子的面,竟敢对庶母喊打喊杀,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


    许贵妃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哇”地一张嘴,吐出两颗混着血沫子的断牙来。


    她半张脸已经高高肿起,却仍披头散发地往太上皇跟前爬,扯着明黄寝衣下摆,哭得犹如鬼泣:


    “主子爷……臣妾伺候了您大半辈子,您都从未动过臣妾一根手指头。如今竟叫个下作孽障欺压到妃母头上了!他这哪是打臣妾?分明是扇在主子爷您的脸上啊!”


    太上皇本就觉得尊严扫地,被她这一拱火,更是架在高台子上下不来。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陆观廷暴喝:


    “混账东西!为了个狐媚玩意儿,连爹娘都不认了?!”


    “明贵嫔腹中所怀,是朕之元子。谋害皇嗣,便是动摇国本,此乃国事!”陆观廷厉声喝断,震得殿内宝瓶嗡嗡作响。


    “狗屁国事!”太上皇暴跳如雷,猛地掀翻案几上的铜错金博山炉,叮叮咣咣砸了一地。


    “你少拿国本压朕!没有孝道,你拿什么掌管天下?!”


    “你不是口口声声,自诩为天下人的君父么?好啊!如今你带头忤逆生父、凌辱庶母,开了这忤逆不孝的先河,打明日起,天下臣民都能有样学样,人人皆可反你这君父!”


    太上皇眼珠子赤红,状若疯癫地嘶吼:


    “你没读过《二十四孝》?不知道郭巨埋儿?圣贤教你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贵妃就是弄死了你的小崽子,你又能拿她如何?她是你的庶母长辈,朕是你的生身老子!莫说她只是弄没你一个种,便是她要你的命,你也得把自个儿埋坑里谢恩!”


    “再说那方氏肚里揣的,还不到一个月,掉下来不就是一滩血吗?啊?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太上皇越说越怒,像是豁出去了,浑浊老眼里透出一种冷酷的残忍:


    “老九、老十三,当年都是贵妃弄死的,那又如何?死几个能让贵妃痛快,便是他们的造化!老三,朕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十年,早就看得透透的,这天下姓陆的种子多的是,差这一个半个的?死就死了,朕不稀罕!!”


    眼见这老东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端出一副教训他的嘴脸,陆观廷怒极反笑,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哂:


    “不稀罕?好,好一个不稀罕。”


    “那朕的儿子没了,就拿你俩生出的好儿子来抵!”


    许贵妃闻言,好似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登时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发疯般尖叫起来:


    “你敢?你敢动我的修儿,我跟你拼命!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太上皇闻言,却忽然愣住。他一双老眼阴毒地盯着陆观廷,末后竟止了怒,咧嘴大笑起来:


    “好啊,好!朕还当你是真被女人迷了心窍,原来是装疯卖傻,趁机发泄私愤来了。”


    “事到如今,竟还没忘了先咬死老五,朕看你哪里是疯了?这脑筋分明清明得很哪!想借着由头剪除异己,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观廷寸步不让,逼视着老迈昏聩的太上皇,周身的帝王威压倾泻而出:“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父皇既然舍不得这毒妇,那就叫慎王拿命来填!”


    “凭什么动慎王?”太上皇跳脚怒吼,护犊子的形容全无半点天家体面,“明贵嫔肚里爬出来的是男是女,你能知道?说不准就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也配拿朕的儿子抵命?”


    陆观廷闻言,积压一整晚的暴戾终于失控,他猛地欺身而上,揪住太上皇的衣领,咆哮声几乎掀翻房顶:


    “丫头怎么了?那是朕的心头肉,是朕这辈子最珍视的宝贝!比你们这起子丧心病狂的畜生高贵万倍!你们这群烂到根里的老货,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就算她真给朕生个丫头,朕大不了就把……”


    陆观廷骤然停住。


    后面的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没必要跟他们说,如今吐口,只是徒增把柄。


    他阖上眼皮,又重新掀开,声音恢复那种冷而平的调子:


    “废话少说!杀人偿命,慎王今天必须死。”


    太上皇被逼到绝地,脸上横肉剧烈抽搐着,索性鱼死网破地嘶吼起来:


    “老三!你可别忘了,你那几个王叔可都还喘气儿呢!甭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又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称帝?”


    “你今日若再敢忤逆朕半句,再敢动贵妃母子一根汗毛,信不信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大不了就把当年那些烂事儿全给抖搂出去,朕倒要看看,到时你这皇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许贵妃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捂住嘴,血水顺着指缝直往外滋。


    陆观廷被这见不得光的梦魇折磨了无数日夜,此番终是被彻底激出逆鳞。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厉声喝道:


    “朕的皇位?笑话!”


    “那些事若真捅出去,最先丢了脑袋、丢了宗庙香火的,恐怕是您哪,朕的好父皇!”


    太上皇闻言,竟癫狂地仰天大笑,须发皆张,状若厉鬼:


    “朕?朕怕什么?”


    “老头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两腿一蹬,俩眼一闭,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倒是你,你甘心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做个猪狗不如的阶下囚吗?!”


    “哈哈哈哈……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块儿烂透了算完!”


    “你、我,你那个短命鬼的娘,老糊涂的祖母,再加上苏家那帮蠢剩种,咱们一起烂!一起死!一起被从大齐的皇陵宗庙里刨出去喂狗,好叫全天下人啐上千千万万年!!”


    “老匹夫!你有什么脸面提我娘!”


    陆观廷气得眼冒金星,目眦欲裂,抡起拳头便朝那张枯槁的老脸砸去。太上皇也不甘示弱,手脚虽没力气,却龇着牙就要下嘴撕咬,像条老疯狗。


    就在这即将天崩地裂、父子互殴的当口,“砰”的一声闷响,本已合拢的殿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阵夹着夜露的疾风卷入殿内,只见苏容华急痛攻心地从外头扑将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得了信儿从静芳园一路狂奔而至。


    苏蕴好满脸泪痕,急扑上前抱住皇帝青筋虬结的胳膊,凄声哀求:


    “兄长!万万不可啊兄长!”


    “求您息怒,哪怕是为了方妹妹,也要三思啊……”-


    静芳园里的风很温柔,拂过柳梢,悄没声儿地把一牙浅淡月痕从云层后头推出来。


    月光清冷,打在廊下一缸睡莲上,叶面上的露珠滚了滚,无声坠落。不知哪棵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振翅而去,惊起满枝细碎的响动。


    耳里先有了动静,簌簌的听不清,只是有万籁鸣响,就叫她觉得安稳了些。


    而后是鼻端,有淡淡的药气,苦涩中又混着熏香的甜。还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时想不起来,只是闻着叫人踏实。


    最后是疼。


    并不剧烈,只是钝钝的,压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淌走了,留个空洞在那儿。说不清是疼还是失落,反正很不舒服,叫人不想睁眼。


    但她还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眼帘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入眼是昏黄烛火,晕着光,模模糊糊的,晃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成清晰的轮廓。


    “娘娘?”


    “娘娘醒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宫女先压着嗓子低呼一声,紧接着,带着哭腔的惊喜声便齐齐涌到榻前。


    方妙意微微偏过脑袋,眸光疲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打头阵的画锦身上。


    原是满心欢喜的众人,碰触到主子询问的目光,忽地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齐刷刷地沉默下来。


    谁也不知该如何张口告诉娘娘,她期盼已久的小主子已经来过,如今却又没影儿了。


    到底还是画锦稳得住神,她扭头冲香凝使眼色,轻声道:


    “香凝姐姐,您先带着大伙儿去外间候着罢,我留在这儿,陪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香凝眼眶通红,闻言只涩然点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便领着一众宫女内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吱呀”一声合拢槅扇门。


    画锦警醒地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她这才扑到榻前,一把攥住娘娘沁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呢?”


    方妙意反倒出奇地镇静,干涩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强悍的韧劲儿。


    画锦赶忙将花帐放下,凑到她耳畔悄声道:


    “小姐昏过去后,万岁爷坐在榻边伤心了一会儿,便又立马命人查案,果从尔芸房里搜出了没用完的药粉。前后没出两盏茶的工夫,窦太监便按着尔芸和尔蕸,在供状上画了押。”


    “万岁爷把脏东西都带上,便起驾去静颐园了。”


    这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方妙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反扣住画锦的手腕,追问道:


    “静颐园那边呢?可有信儿递出来?到底怎么样了?”


    画锦极力压抑着兴奋,嗓音都微微发颤:


    “快把天都吵翻了!听瑞公公说,万岁爷怒极了,一脚踹飞殿门,上去就给了太上皇贵妃一个大耳刮子!”


    方妙意听罢这话,不但没觉得痛快,反倒急得胸口起伏,扭过脸便是一阵闷咳。


    这算什么?她费了这么大周折,才给他递上一把能斩杀孝道的刀子!


    他怎能这般沉不住气,闯进去便动手打人?这一巴掌扇下去,岂非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口实?她好不容易为他筹谋出来的“占理”,又被他给扇没了!


    见主子急红脸蛋儿,画锦赶忙伸手替她顺着胸口,连声安抚道:


    “娘娘您别急呀,后头还有大文章呢!半个时辰前,万岁爷已经逼迫太上皇下旨,削去了五皇子的亲王爵位,即日起出嗣给没落的廉郡王做儿子。在天潢玉牒上除名,降为不入八分的红带子宗室,这辈子算是永无翻身的可能了!”


    方妙意听到这里,才总算长出一口气,阖起杏眸,慢慢笑起来。


    暗道这才是她家爷们儿的手段,纵使事出仓促,也能一把掐住敌人要害,将好处榨干净,漂漂亮亮地拿下这一城。


    “娘娘,您往后可仔细些身子罢。那药的劲头怎么这般霸道?瞧您淌了那么多血,奴婢可真快吓死了。”画锦搂着自家小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念叨。


    方妙意却只是倦懒地阖着眸子,慢吞吞地嗤笑一声:


    “来月信可不就得淌血么?左不过是这回算准日子,再加上吃进活血汤药,走血走得猛了些而已,哪里就至于伤筋动骨了?将养个三五日便又能活蹦乱跳了。”


    画锦正待再详说两句她晕厥后的事儿,院外却响起声尖细通禀:


    “万岁爷驾到——”


    画锦唬了一跳,赶忙扶着方妙意在枕上躺妥帖了,自个儿慌忙迎出去:“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陆观廷去静颐园里大闹一通后,先折返万方安和沐浴更衣,洗去了满身戾气。


    他又在书房里枯坐良久,想清楚些事情,这才重新乘辇过来。


    皇帝抬了下手指,吩咐伺候的宫人都退下。


    方妙意侧躺在榻上,隔着轻纱花帐,眼瞅着那道昂藏身影一步步走来。


    不知怎的,她没来由地心虚胆怯起来,惹得小腹又坠胀作痛,只能受不住地蜷缩成一团。


    套着玉扳指的手探进来,不轻不重地挑开帐幔。


    皇帝那张冷淡如玉的脸,陡然在熹微天光里变得清晰分明。


    方妙意咽了口唾沫,娇娇弱弱地唤了声:“陛下……”


    陆观廷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撩起袍角在榻沿上落座。指背自然而然地探过去,在她光洁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方妙意使劲挤弄眼睛,正准备装模作样地哭悼两句,却听陆观廷淡声问道:


    “你根本就没揣崽儿,是不是?”


    方妙意头皮蓦地发麻,脱口便道:


    “陛下,您在说什么呀?”


    说罢,她深谙死不认账的理儿,立马将半张脸躲进软绸锦被里,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单薄香肩还一抽一抽的,好像委屈得不行。


    陆观廷垂下凤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是不是忘了告诉她?她嘴里吐出的话,哪句是掏心窝子,哪句是信口胡诌,落在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眼里,简直比白水还要一清二楚。


    “你那天非要去跟方世衡见上一面,为的也是谋划这出戏?”


    陆观廷怕她把自个儿憋死,索性用了几分巧劲儿,将她从被里刨出来。


    随后,他又极轻柔地托着她后脑勺,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回玉色迎枕上。大掌顺势探进薄被,替她揉按着小腹,力道出奇的妥帖温柔。


    方妙意被皇帝这番动作弄得手脚发软,心想他分明是自说自话,压根儿就不搭理她在辩解什么。


    听他竟连自家哥哥都点出来,方妙意自知大势已去,不敢再赌,只能蔫头耷脑地招了。


    “臣妾是察觉贵主儿那边有动静,要在暗地里谋害臣妾。”


    “可臣妾想着,倘若立刻就把尔芸她们揪出来,臣妾毕竟未曾如何,甭管从身份还是孝道上讲,您都拿她没辙,咱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她停了停,声音轻柔几分:“可如果臣妾‘小产’,这事儿便截然不同了。臣妾觉着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替您狠狠咬下她一块肉来。”


    “臣妾谋算这一切,只是想送您一份最好的贺礼。陛下,您喜欢吗?”


    陆观廷覆在她小腹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毫不留恋地抽出去。


    “不喜欢。”


    他犹嫌不够,又咬牙重复了一遍:


    “方妙意,朕不喜欢。”


    听他直愣愣的拒绝,方妙意鼻尖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她委屈地伸出指尖,轻轻扯了扯皇帝袖口,软声央求道:


    “您就说喜欢嘛……”


    “不喜欢!”皇帝也被激出了犟劲儿,硬邦邦地冷着脸,任凭她如何撒娇就是不松口。


    他端坐在榻沿,拢在袖中的双手攥得骨节泛白,胸腔里被一种极满极胀的情绪塞得透不过气来。


    是被戏弄欺瞒的愤怒吗?他恍惚反问自己,却又悲哀地发觉不是。他只是在庆幸这不是真的,他们没有当真失去一个孩子。


    幸亏,幸亏。


    这两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滚着,叫他愈发恼恨,恼恨自己,也恼恨她。


    皇帝霍地立起身来,冷言反问:


    “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把朕耍得团团转,朕是不是还要夸你聪明能干?”


    方妙意眼眶通红地仰起脸,他背对着窗外天光,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她心尖,她害怕地扑出半个身子,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拂袖躲开。


    “在你眼里,朕到底算什么?”


    陆观廷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字一顿,将这句话砸在她心上。


    不待她作答,他忽地一把掀开碍眼的花帐,转身就走。


    方妙意脱力般重重跌回榻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没有力气掀开被子去追他,也拉不下脸面去抱住他,摇尾乞怜地求他回心转意。


    她只能难过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泪珠顺着左眼角滑落,越过小山似的鼻梁,又咸又涩地砸进右眼眶里。


    她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君臣之道,本就是讲究利益至上,她拼命去搏,替他挣来了天大的好处,他凭什么还要朝她发火?


    她为什么不对?她哪里错了?


    可她心里头又清楚地知道,她哪里错了。


    她把这件事算得那样精,那样细,把皇帝的愤怒算进去了,把太上皇的反应算进去了,把慎王的结局算进去了,唯独没有算进去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是假的,他真以为那是他的骨肉,真以为她在他的生辰宴上,绝望地流着鲜血。


    他从来没有被这般算计过,或者说,他不习惯被她算计。


    道理她都清楚,可为什么心口会这样疼,就像是铁锥子里头搅,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方妙意愈想愈觉得委屈难当,索性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压抑地闷哭出声。


    忽然间,头顶上沉甸甸的被子,又被人从外头掀开。


    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便瞧见那个刚刚还拂袖而去的讨厌男人,此刻竟又如一尊黑面煞神般,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上。


    他手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只白玉小碗,里头正氤氲出浓郁的鸡肉香味儿。


    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探过手臂,半搂过她绵软的腰肢,将她扶坐在迎枕边上靠好。


    这诡异的静谧,让方妙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暗道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疼死了,眼下全是她的痴梦。


    直到温热的羹匙抵到唇瓣上,她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方妙意愣愣地偏过头,也不知自个儿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死咬着唇瓣不张嘴。


    陆观廷也不开口,就单手擎着玉碗,执拗地举着羹匙,纹丝不动地与她僵持。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子,直直砸进红枣乌鸡汤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停滞在半空的羹匙,终是微微晃动一下。


    陆观廷闭上眼,深深沉下一口气。到底见不得她吃眼泪拌鸡汤,他放下手,将玉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案上。


    皇帝伸出指腹,一点点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


    这不碰还好,一碰之下,方妙意憋在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决堤之水,哭得反倒比先前更凶。


    她抽抽搭搭地别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


    “陛下不是都走了么?又折回来做什么?”


    陆观廷手指僵在半空,垂眸注视着她梨花带雨的娇靥,长久的沉默后,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德行了,你让朕……还能走到哪儿去?”


    第75章


    “骗人,方才明明都走了。”


    方妙意心里那团皱巴,其实早叫皇帝熨烫平整了,偏嘴上还不依不饶。她自个儿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就是仗着皇帝纵容,就想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


    “那不是给你端汤去了?”


    陆观廷无奈地睇她一眼,末后倒也由着她使性儿,低声哄道:


    “朕早几个时辰就吩咐膳房,给你用红枣桂圆炖的乌鸡。灶上还坐着泥鳅豆腐汤和猪肝粥,小火一直没断。等你睡醒了,想吃哪个便吃哪个。”


    这肚肠原是觉不出饥荒来的,可叫皇帝这一串名目报下来,方妙意也不禁犯馋虫,悄悄舔了舔唇瓣。


    只是方才脸子甩得太狠,这会子又扭过头去讨吃食,实在抹不丢。


    好在皇帝知情识趣,好声好气地诱哄,将人扒拉得转过脸儿来,重新端起汤碗喂她。


    见方妙意靠坐着,陆观廷又忍不住抬指蹭蹭她脸蛋儿,轻叹道:


    “瞧你脸儿白的,都不拘血色了。”


    也甭怪他没脾气,实在是瞧着心疼。好容易养得跟个小桃花成精似的姑娘,这会子却像遭了霜打,花瓣蔫儿蔫儿的。


    方妙意没再犯倔,乖觉地张嘴,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


    鸡汤炖得极美味,咸鲜里裹着枣肉的微甜,顺着嗓子眼儿一路滑入胃肠,将心窝里那团乱蓬蓬的寒丝儿,妥妥帖帖地熨暖许多。


    皇帝就这么一口一口喂着她,谁也没言语,只是气息交错间,身子不知不觉地越挨越近。


    方妙意忽地仰起脸蛋儿,凑到皇帝微抿的薄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热乎乎的柔软,带着红枣味儿。陆观廷捏羹匙的手指蓦地发紧,只觉这活色生香的滋味太叫人痴迷,比她先前人事不知地躺在那儿,简直强上百倍千倍。


    方妙意啄完一口,又有些后悔造次,悄悄抿嘴儿害羞。


    皇帝素来心性沉稳,也很包容她,想来不会在这时候冷脸发脾气。可他心里那道坎儿到底迈过去没有?她确实摸不准。见皇帝半天不出声,方妙意觉得浑身毛奓奓的,只得闷声找补一句:


    “臣妾吃不下了。”


    说着,她又把脸往被窝里藏。


    这番静默里,分明还横亘着些什么,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谁也绕不开这道弯儿。


    陆观廷没勉强她,顺手将汤碗搁回紫檀小案上,又窸窸窣窣地探进锦被,掌心覆上她小腹,低声问:


    “好些了吗?


    方妙意赶忙点头,又撒娇说:“有陛下在跟前儿陪着,臣妾这身子骨便知道好歹,不怎么痛了。”


    她原想顺杆儿爬,往皇帝胸膛里拱一拱,讨个实底。哪知刚起了个势,皇帝便已参透她心思,自个儿倾身将她抱拢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方妙意把脑袋抵在皇帝胸膛上,又侧耳偷听他的心跳声,平稳、均匀,渐渐便把自个儿也带得安宁下来。


    过了好半晌,终于还是皇帝先捅破窗户纸。他嗓音微哑,慢悠悠地飘下来,传进她耳中:


    “妙妙,朕是你什么人?”


    这话问得轻缓,不再带有诘问,倒真像一句推心置腹的呢喃。


    方妙意被问得怔在当场,半晌没接上茬。只垂下羽睫,呆呆地凝视他龙袍上的金线纹样。


    她趴伏在皇帝肩头,张牙舞爪的过肩龙恰是倒悬着的。她仿佛也也跟着颠倒了个儿,心里翻江倒海地盘算。


    帝王?夫君?替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抑或是……能带给她无尽荣华的男人?


    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是叫她咽回肚里。


    “陛下是……”她鬼使神差地翕动柔唇,字音轻得风一吹就散,“是臣妾在这世上,最不想辜负的人。”


    话一脱口,连她自个儿都惊了一跳。不是最想讨好逢迎的,也不是最不敢得罪的,而是最怕辜负。她怕从那双眼里,看见失望。


    陆观廷并未作声,但方妙意听得真切,那温暖胸膛里的吐纳,分明狠狠滞涩了一瞬。


    沉默再次如春潮般漫涨上来,这回却没了方才那股憋闷的窒息感,倒像是陈年淤泥被岁月汰洗干净,渐渐澄澈见底。


    方妙意稍稍从皇帝怀抱里退开,又拉来他的手掌,将脸颊轻轻挨靠上去。那里有茧子,有玉扳指的凉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方妙意小猫似的抽着鼻尖乱嗅,忽觉着不对味儿。


    往日里他身上总有一股沉檀龙麝的贵重香气,今儿却变成了浅淡的草木芬芳,细品之下还泛着丝丝缕缕的清苦。


    “陛下怎么变得苦苦的?”


    方妙意唇瓣一抿,鼻头倒先酸楚起来。


    皇帝真是拿她这副娇痴模样没辙,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捏她鼻尖:“你倒嫌弃上了。香囊里换了止血温经的草药,衣裳也是新熏过的。还不是怕那些猛烈香料,冲撞了娘娘千金贵体?”


    听皇帝又开始胡乱叫她,方妙意脸颊上轰地烧起一团云霞。忽地,她似又想起什么,伸指按了按他喉结,轻软道:


    “陛下,您嗓子都熬哑了。”


    “不打紧,”陆观廷捉住她指尖,放到唇边吻了吻,“在南边跟老爷子杠上,吵得凶了些,歇歇就好了。”


    一提这茬儿,皇帝眉心便又不快地攒到一处,老东西说话实在拱火,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方妙意仔细打量着皇帝,知他此刻定也是累极。


    方才那场父子对峙是何等激烈,她虽未亲见,可单听他嗓音里的哑意,便已全然明了。


    他究竟是如何豁出体面,去揭开父子间血淋淋的旧伤,又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去护她,替她讨债。她兴许不会知晓,可情分却实实在在地压在心口。


    方妙意嗓音软成一汪水,细细安抚道:“快唤外头的宫女奉盏茶来,陛下吃了润润喉,便赶紧安置罢。”


    陆观廷却没挪窝,只回身端起案上那碗她用残了的鸡汤,仰头啜饮。


    方妙意直勾勾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也不知戳中哪根软肋,眼眶蓦地一热,泪珠子直打转。


    她赶忙将脸埋回软绒绒的鹅羽枕头里,死命憋着眼泪,怕被他瞧见自个儿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咸的。”


    皇帝将空碗撂下,一转身便瞧见榻里又多了只小乌龟。


    “臣妾尝着正合口呀,是不是放凉了的缘故?”方妙意蜷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咕哝。


    “是有小猫儿尿淌里面了。”


    陆观闷声发笑,揶揄那蜷成一团的身影。


    又是不安好心,打趣她落泪的窘相!方妙意羞得不行,气咻咻地捂住耳尖,全当没听见这混账话。


    陆观廷折腾一宿,身上确实乏透,这会儿便也不捉弄方妙意了,只俯身亲亲她额头,特地事先说清:


    “朕去外头宽衣,顺道叫宫女进来伺候你。不是要走,很快就回来。”


    待两人重新拾掇妥当,外头的天儿都已透亮。可皇帝倦意上涌,也顾不得天黑天亮,便顺势掀帐进榻,将方妙意搂进怀里。


    心头再无什么要紧事压着,方妙意也全然放松下来,没过一会儿,眼皮子便直打架。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沉入梦乡时,头顶忽地飘来皇帝低沉的耳语:


    “妙妙。”


    “嗯……”她实在懒怠睁眼,只拿鼻音软腻腻地应承。


    “下回有事,记得跟朕说。”


    陆观廷贴着她圆润的耳珠,低语呢喃:


    “莫再这般一声不吭,就剜朕的心头肉。”


    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却叫她心口发软,软得很彻底。


    她说不出话来,只把身子往他那边拱了拱,贪暖地蹭来蹭去。


    他说,她是他的心头肉。


    方妙意不禁躲起来,悄悄地笑,心想哪怕这句话是骗人的,她也认了。


    佛家常言,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只要在这刹那间,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那便胜过琉璃世界万千珍宝,足够她欢喜快活。


    陆观廷垂眸看着她,喉结微滚,嗓子里似乎还压着些话,却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伸手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替她掖回颈窝。


    可方妙意叫他吵醒,脑瓜子偏生停不住,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这回能掐断贵妃母子的指望,其实还挺值当的。”


    又来煞风景!


    皇帝恨得咬牙,是真想把她心窝窝挖开,瞧瞧那金银财宝堆儿里,究竟有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留给他一个人的。


    “再说这种话,朕是真忍不住想揍你。”陆观廷佯凶道。


    方妙意顿时脸红,心里门儿清,皇帝嘴上喊打喊杀,当然不是要拳脚相向。他只会羞煞人地拍她,也不拘是个什么地方,逮着了就上手乱拍,端的是坏得透顶。


    皇帝叫她气得瞌睡虫全跑光,张口便叼住她耳垂,拿齿尖细细密密地吮咬,哼她道:


    “瞧朕为你发疯,为你方寸大乱,高兴了?满意了?”


    方妙意闻言,脑中顿时记起昏死前瞥见的一瞬。


    哪怕当时天旋地转,她也记得那张脸上是何等骇然。后来她软绵绵地倒在皇帝怀里,五感却未全然闭塞,能听得见他一声声唤“妙妙”,只是已经疼厥过去,掀不开眼来回应他了。


    皇帝到底舍不得下重口,松开她后,又心疼地舔舐两下。然而,出口的话却很不软和:


    “六月之前,不准出门乱逛。”


    方妙意闻言大惊,当即扭股糖似的抗议,她又不是真揣了龙种掉下来,凭什么要蹲在院里坐小月子?


    奈何皇帝遭她此等惊吓,如今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她如何撒娇卖痴,皆一记冷眼镇压过去,叫她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方妙意微微怂了,瞪着眼前的豆绿暗花纱帷,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不讲理。”


    陆观廷闭眼圈着她,优游不迫地“嗯”了一声:


    “跟瞎折腾的人,没法讲理。”


    第76章


    方妙意躺在四海琼筵的后殿里,像供祖宗似的将养三日,皇帝才敢叫她挪动身子。


    虽说是挪动,可方妙意压根儿没机会沾地,全然是被皇帝抱着出门。塞进金呢暖轿后,又一路四平八稳地抬回了日月同春院。


    方妙意歪在大迎枕上,心里还惦记着外头的红尘景儿,对皇帝下的禁足令老大不乐意,觉得他忒小题大做,纯粹是公报私仇。


    可她自个儿也清楚,这回确实是伤了元气,老老实实地卧床将养个十天半月是免不了的。她私心里也盼着,能早日将身子养得丰盈如初。


    转日便是五月初五,因挨着万寿节太近,南园的太上皇和许贵妃又都被陆观廷闹得打蔫儿,双双称病,这端阳宴便也没怎么大操大办。


    左不过是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在福海边上吃几口角黍,隔着老远瞧瞧龙舟争渡,略热闹热闹罢了。


    按着祖宗规矩,皇帝要去前头给王公大臣们赐枭羹。


    方妙意晏起无事,便换了身晴蓝撒花纱的小袄,半靠在炕桌边。


    “奴婢给娘娘请安,愿娘娘端阳安康,长乐无极。”


    香凝噙笑进来,手中捧着只美人觚,里头插着几枝犹带露水的时令菖蒲,翠生生的惹人喜爱。


    瞧着香凝把清供摆来案头,方妙意也和她道了吉祥话,又眼睛亮亮地问道:


    “角黍可都煮好了?”


    香凝立马点头应声,走到珠帘外头,轻声唤小丫头们进来。


    珍珠、琥珀几人立马入内请安,又众星捧月般围着娘娘,手里托着刚供上来的角黍。


    方妙意精挑细选后,拿银叉拨了一小块填进嘴里,立时便尝到了糯米里的箬叶清气。


    “今儿这角黍极有心思,里头裹的竟是樱桃和桑葚,酸甜解腻,很能入口。”


    方妙意吃得高兴,连声儿夸赞:


    “快留下两个,等陛下回来,叫怹也尝尝。”


    “嗳。”画锦立马答应,从金盘里捡出几个,叫珍珠放回水里泡着。


    如今回到自家院里,虽也不能出门闲逛,但好在无聊时还有金珠儿作伴。


    小花猫鼻子灵得紧,大约是嗅出方妙意身上有血腥味儿,便知晓她身子抱恙。


    这几日只要不吃水用饭,它便在方妙意身上趴窝,像个小汤婆子似的,熨得她腹间暖意融融。也不用人替它顺毛,自个儿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会子见她吃东西,金珠儿又凑过来,用粉嫩小舌仔细地舔她,舔了这根手指头舔那根,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


    方妙意心下软和,叉起一小块沾了果蜜的糯米,托在掌心里,低头问认真当差的小猫御医:


    “你要不要尝一口?”


    金珠儿凑着须子闻了闻,竟真低头将那一小团糯米舔吃个干净,直惹得屋里一众丫鬟都笑眯了眼,心尖儿跟着软塌塌的。


    方妙意也忍不住弯唇,将手搭出炕沿,由着香凝替她擦净掌心。


    忽然,她朝外头望了一眼,轻声嘀咕:“陛下怎么这半日还没回来?”


    画锦猜道:“这都晚半晌了,兴许万岁爷是去了端阳宴上,被娘娘们留着坐席了罢?”


    方妙意稍稍一盘算,觉着这话在理,便没急着叫金玉满去外头打听。


    哪知还没等吃完这盏茶,小太监便进来禀报,说是温妃娘娘来探望。


    方妙意略怔一瞬,暗道宫宴散了?那皇帝怎么还没回来?


    心下虽疑惑,面上却不耽搁,赶忙扬声道:“快请。”


    这回她卧病,对外皆称是小产,需得静养。皇帝也拦着,不许六宫嫔妃过来聒噪打搅。


    也就皇帝偶尔要去书房见大臣,才会叫温妃或是苏容华来陪她说话解闷儿。


    正思忖间,温棠已搭着连玉的手从外头进来。


    不知是不是道儿上赶得太急,她手里攥着绣帕,直在颊侧、脖颈点按着拭汗。


    方妙意这会儿体虚受不得寒,屋里连个冰鉴也没敢摆。见温棠热得两颊绯红,连忙差遣画锦:


    “快去小厨房,给温妃娘娘端一盏冰碗子来。”


    “多谢妹妹。”温棠闻言,当即扯开笑容,敛裙坐在绣墩儿上。


    不等方妙意开口探问,她已先解释道:“妹妹别急,陛下正在蓬岛瑶台,这会儿还不得回,特地打发我来陪你说话儿,就怕你一个人瞎惦记。”


    说到末了,温棠没忍住,掩唇轻笑一声,似是打趣她离不开人。


    方妙意被笑得微微羞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只好垂眼去呼噜金珠儿的脑袋,惹得小猫懵里懵懂地咪呜直叫。


    “宴上可是出什么岔子了?”方妙意心觉蹊跷,又赶忙问道。


    皇帝总不至于是贪那两口雄黄酒吃,毕竟今早走的时候,他还不情不愿的,应当是有事儿绊住了脚。


    正好画锦用红漆小托盘端了冰碗子上来,温棠接在手心里凉快着,这才压低嗓音道:


    “那我可就直说了,妹妹听了千万别害怕。”


    “方才我们一伙人用完了角黍,便寻思着在园子里逛一逛消食。凤昭仪最喜射箭,便带着几个年轻鲜嫩的去射粉团顽。”


    “我们几个不会那一手,便想着随缘赏花。谁知刚转过‘黛色参天’那带的古柏林,路边深草窠子里,忽地就窜出一条花斑长虫来,有恁么长!”


    说着,温棠将手里的瓷碗一放,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骇人的长短。


    嗬!这可真是要命了!


    方妙意打小最听不得那等无足爬行的软骨头活物,闻言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将怀里的花猫搂得更紧些。


    连在旁边伺候的画锦也唬了一跳,索性坐在脚踏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温妃,忙不迭地追问:


    “我的老天爷,那可咬着主子们不曾?”


    温棠也是惊魂未定,拍着胸脯回想:“当时是皇后娘娘打头,淳贵嫔、郑嫔她们几个贴身陪着说笑。”


    “我不乐意跟她们凑近乎,便刻意落在后头赏景,哪知前头忽然‘啊’地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那长虫许是叫人声惊着了,竟倏地竖起大半截身子,红信子一吐,直奔着皇后的面门就扑将上去。”


    “亏得淳贵嫔眼疾手快,猛地跨上前挡住皇后。皇后向后跌了一跤,长虫便一口咬在淳贵嫔手上。”


    “之后呢?她人没事儿罢?”方妙意瞪大双眼。


    温棠喘了口气,接着说:“淳贵嫔当场就软下去了,大伙儿赶紧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进院里,御医一拨拨地进去,说是那蛇有毒。”


    “皇后娘娘吓得花容失色,赶忙着人去请陛下镇场子,是以这时候还没能脱开身呢。”


    温棠这番话说得凶险生动,仿佛那条花斑毒蛇,就在眼前咝咝地吐信子。方妙意心中害怕,忍不住连咽几口唾沫。


    她小腹上搭着条蚕丝长巾,原本还嫌太热,这会儿却只觉得周身冒凉气。她赶忙将炕上的锦被扯散了,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心有余悸道:“阿弥陀佛,多亏我今儿没去!”


    温棠尝了一口沁凉的冰碗子,润润发干的喉咙,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么?你打小就最怕长虫,真叫你当面撞见那血盆大口,还不得骇个半死过去?”


    方妙意白着一张俏脸,不住抱怨:“园子里不是天天都有人打理么?哪又来的长虫作祟?要是这样防不胜防,我以后可真不敢出门了。”


    温棠叹了口气,宽慰道:“端阳到,五毒醒。老话儿本就说,今儿是毒日头,最爱生这些腌臜物事。”


    “加上近来多雨炎热,园子里头溽热潮湿,草木又茂盛,这才碰见长虫吧。不过今儿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内务府那帮奴才肯定要遭殃,回头又得满园子撒药捉虫。等妹妹能出门的时候,大抵也遇不着什么毒物了。”


    方妙意先前只当那些节令风俗是老人们瞎讲究,没成想这五毒日竟真如此邪性。


    她顿时坐不住了,赶忙扬声招呼外头的金玉满,让他把内务府送来的五毒图挂进屋里。


    她原是嫌那图上头画着的蛇蝎蜈蚣忒瘆人,瞧着心里直犯恶心,一早就打发小太监给挂去外头廊下吹风。


    这会儿可倒好,满脑子都是辟邪保命要紧,挂在殿里镇着,总比撞见真家伙要强。


    恰巧温棠把吃剩的冰碗子递给画锦,方妙意顺势垂下羽睫,冲她使了个眼色。


    画锦当即了然,招呼着跟前伺候的宫人,一同退去廊下。


    见没了外人,方妙意这才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温棠耳畔密语道:“姐姐,你说淳贵嫔是这样善性儿的人么?真能舍命去救皇后?”


    温棠也不大相信,压着嗓子回道:“单纯想为主子娘娘尽忠?怕是没可能的事儿。要我说,左不过是想跟中宫卖个人情儿,回头换些什么好处罢了。”


    方妙意略一思忖,觉得也是。不过这韩宛音对自个儿可真够狠的,那可是剧毒的长虫,一口咬下去,滋味定然不好受。


    正好眼下皇帝在场,皇后顾念这份救命的恩情,说不准就会给淳贵嫔请些封赏。


    可即便如此,方妙意一想到要被那种湿滑冰冷的毒物咬,便觉得浑身恶寒。


    倘若真有封赏,也是活该人家受用。若说换她去,她可一百个不乐意,宁肯不要这份脸面。


    两人正凑在一处说话,院外忽地传来一阵请安的动静,紧接着琥珀便打帘子进来,喜气洋洋地禀告:“启禀娘娘,是万岁爷回来了,现下刚进院门。”


    温棠见状,也不多留,立刻起身与方妙意笑别,只说改日再来瞧她。


    方妙意今日歇在榻上,头上未盘发髻,只编了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前。


    就等皇帝进来这短短的工夫,她已然将辫稍儿握在指尖,惴惴不安地绕了好几圈。


    直到亲眼瞧见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迈进门槛,她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腔子里。


    陆观廷撩起袍摆,在炕沿边上大剌剌地落了座,面上神色如常,竟是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儿也瞧不出。


    方妙意却是憋不住好奇,拿手肘轻轻捅了捅皇帝腰窝,直问他:


    “陛下,外头怎么样了?”


    陆观廷正端着茶水,瞧她那一脸听戏的模样就想笑。大早上在前头跟朝臣虚与委蛇,回来又在蓬岛瑶台处理半天乱局,这会儿瞧见她,才觉得浑身松快。


    皇帝撂下茶盏,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皇后她们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淳贵嫔虽中了蛇毒,但好在御医救治及时,命已经保住了。”


    方妙意支棱着耳朵仔细听,发觉皇帝仍管韩宛音叫“淳贵嫔”,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端起一副正经做派,拿话去套他:“哎呀,淳贵嫔救驾有功,陛下就没赏她点儿什么?”


    在皇帝面前,她能藏住什么心事?


    陆观廷见状,不由失笑,伸手捏了捏她脸蛋儿:“是赏了些稀罕药材和金银玉器。”


    “皇后倒是替她请封昭仪来着,朕想想便罢了。”


    “你素来跟韩氏不对付,若给她晋封昭仪的位份,便又压了你一头。回来跟你提起,肯定要惹得你不痛快,那可是大大的不上算。”


    方妙意闻言,忸怩地转过身子,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心中清楚,皇帝兴许的确有此考量,但更多的只是不想遂皇后心意。可这又不碍着她得意,心窝里还是甜得滋滋冒泡儿。


    之前许贵妃想害她绝嗣,本身恨透了皇帝是一桩,可另一桩,不就是这姨甥俩狼狈为奸,背地里合谋出来的毒计么?


    后来她听苏姐姐悄悄说起,当夜她去劝和的时候,皇后可是压根儿没敢露面,生怕引火烧身。


    陆观廷见她自个儿在那儿乐,倒也不打扰,自解了身上那件妆花纱龙袍。


    在炕上寻见圆滚滚的金珠儿,他便又拍了拍小猫屁股,将它撵下地去。


    鼓捣完这些,皇帝总算坐回来,兴致盎然地跟方妙意说:“今儿正好是重午日,又逢午时打上来晒过的水,阳上加阳,便叫正阳水。上上大吉,用来给你净身驱邪最合宜。”


    “朕方才已经让人烧好抬进来,也该替你擦擦身上了。”


    方妙意一听这话,顿时羞怯地瞪他:


    “陛下净会找由头。”


    “什么由头?这是正经事儿。”皇帝面无惭色地说道。


    皇帝近来可真是寻着个好差事,每天雷打不动地赖在这儿,要亲自替她擦身浣发。


    方妙意有时都觉得,若非她此时万不能受了凉风,皇帝怕是恨不能每个时辰都将她细细擦洗一遍。


    他也不正经擦,总是要偷偷摸摸地这儿捏一把、那儿亲一下。尤其还是清醒的时候,被那双深沉的凤眼盯着瞧,她只觉自个儿像只被剥了壳的软脚虾,羞都要羞死了。


    方妙意嘴里咕咕哝哝的,又把皇帝好生数落一顿,末后实在拗不过,只好背过身去,乖顺地卧着。


    耳里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正是皇帝在金盆里投洗帕子。须臾,兰香味儿便伴着氤氲的热气,在帐子里弥漫开来,直扑得人身上泛起薄薄的粉晕。


    皇帝放下烟紫花帐,轻轻把方妙意身上的纱衣解开些,这才握着温热帕子,贴上她光洁如玉的后背。


    兰花的香气,和着男人掌心的温热,叫人神魂俱醉。


    这等细致入微的伺候,直叫方妙意羞得指尖蜷缩,脸上涌起一阵阵热浪。


    她死死攥着锦被边角,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帐子里新挂的五彩丝线看。


    待后背擦得干净细滑,陆观廷终于将帕子投回水盆中。


    方妙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然,一个比兰香帕子还要温软的物事,轻柔地贴上她后脊梁骨。皇帝温热的唇顺着尾椎一路往上,在每一节脊骨处,都落下滚烫灼人的印记。方妙意浑身一颤,羞得整个人都要融进锦褥里去。


    到底怕她受风着凉,皇帝流连了一小会儿,便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去。


    大掌在她后腰上轻拍了拍,皇帝俯下身,嗓音微哑含笑:


    “好妙妙,转过来,朕替你擦擦前身儿。”


    第77章


    方妙意听了这话,耳根子直红到颈窝里,连连摇着头,往粉米色芙蓉花缎被里缩。


    被角遭皇帝单膝压住,她又反手去拽滑落到臂弯处的轻罗纱衣,掩住圆润肩头,娇声推拒起来:


    “不擦了,统共就出了那么一点儿薄汗,擦个背已是足够了。臣妾这会子乏得紧,陛下快歇了这份心思罢。”


    陆观廷哪里肯依?他轻笑一声,手臂撑在炕沿上,慢条斯理地诱哄:“好端端的怎么又闹别扭?这天儿热得跟蒸笼似的,你身上尽是些虚汗,若不擦净,夜里该起痱子了。”


    “朕手轻,替你揩一揩,末后清清爽爽地歪在枕上,你睡得也香不是?”


    听皇帝又厚脸皮地扯幌子,方妙意隔着被子啐他一口,红着脸羞骂道:


    “什么体恤臣妾?快别拿这瞎话来糊弄人!”


    她咬着下唇,指尖从纱袖底下探出来,没好气地戳了戳他搭在锦被上的手背:


    “分明是陛下自个儿想寻舒坦罢。”


    陆观廷被她指尖戳弄得心头一阵酥痒,顺势反拿住她那只温软柔荑,擎在唇边轻轻一吻。


    他眉峰微挑,瑞凤眼里浸着促狭笑意,压着嗓音反问:“朕舒不舒坦另说,难道这些日子,你就没觉出丁点儿受用?也就嘴上横,心里怕是早就如意极了罢。”


    方妙意原就说不过他,教他这两句荤素不忌的浑话一堵,更是羞得半张着丹唇,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正愣神间,陆观廷已是长臂一舒,将她连人带被子给捞了回来。他俯低身子,贴近耳边亲昵逗弄,直闹得方妙意娇笑连连,气儿都喘不匀了。最后还是皇帝得偿所愿,哄得她软了腰肢,慢腾腾地翻过面儿来。


    见她模样儿娇美,慵懒地眯眼侧卧着,陆观廷唇角压都压不住,赶忙回身,重又从水盆里绞了热帕子来。


    帐中兰香氤氲,皇帝握着温软巾帕,顺着她莹白的脖颈窝子,一路细细密密地往下游弋。


    抹过精巧的锁骨,帕子便徘徊不肯离去了,在柔雪边缘慢条斯理地打转儿。


    真真儿是雪积深处一点红,陆观廷眸色渐深,手下力道轻且稳,越瞧越觉着爱怜,恨不能自个儿醉死在里头。


    这种隔靴搔痒的撩拨最是磨人,方妙意浓睫直颤,羞窘得连眼皮子都不敢掀开,只管咬着唇肉,由他抚个没完。


    恍惚间,她觉着那温热水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吐息,带着兰香余味儿,直往她怀里钻。


    皇帝高挺的鼻骨直直贴凑上来,寻着她小巧的尖尖,便抵着轻轻挨蹭,像是贪恋这口鲜鲜嫩嫩的食儿。


    陆观廷骨强髓满,身上本就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旺盛火气,此时意动腹盈,更像个腾腾燃着的热炉子。


    而方妙意尚在休养,身上还微微泛着凉意,教帐外的穿堂风一掠,难免瑟缩。


    眼下被他这般密不透风地笼着,阳刚滚烫的热乎气儿一点点渡过来,直将她骨头缝儿都熨得酥酥软软。


    察觉到她舒坦眯眼,陆观廷喉结滚动两下,随即将碍事的软帕抛出帐外。


    他重新垂下眼眸,薄唇极有耐心地寻到地方,滚热唇瓣轻轻柔柔地啜吻,偶尔坏心眼地勾剔。


    待亲得红透了,他便又偏过脸儿去,另换一面儿贪欢。


    方妙意被他闹得泪眼朦胧,实在不知该将手往哪儿搁才算安分。最后没法子,她只好软绵绵地抬起双臂,攀缠住皇帝后颈,把自个儿往他怀里送了送,像寻着个赖不够的暖炉子。


    她贪恋这点子温存,便把脸蛋儿埋进皇帝肩窝里,由着他尽兴胡闹。


    日影儿悄悄西斜,最后一缕金光穿廊入户,正落在皇帝亲笔所提的匾额上。


    日月同春。


    墨地匾叫夕阳烧透了,上头四个灿金大字燃起来,融化在绚烂的光彩里-


    紫薇仙馆里,玲夏端着象牙承盘,步履轻悄地迈进殿中,将茶水奉给座上诸位主子。


    “这西湖龙井是用上好朱兰窨出来的,香气清绝,妹妹们都尝尝?”皇后笑道。


    “也就是在娘娘殿里,才能尝到这样好的茶。”坐在下首的小宫嫔立马柔声恭维,“来园子里住过这些时日,嫔妾瞧着,皇后娘娘气色都更好了。”


    皇后闻言,噙笑回了两句场面话。掀开茶盖后,她没急着啜饮,只给玲夏使个眼色。


    玲夏立马悄声退下,掩起门扇。才出穿堂,便瞥见个熟悉人影。


    只见伺候郑嫔的春萝,正立在一架垂垂如紫云的紫藤花瀑底下,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穗子。


    玲夏存了逗弄的心思,便猫着腰踅摸过去,轻快地拍她右肩。


    春萝急急往右回头,玲夏却早已灵巧地闪到左边。春萝转过脸来瞧见是她,不由得扑哧笑道:“玲夏姐姐,快别捉弄我了,这大日头底下的,倒吓我一跳。”


    玲夏嘻嘻一笑,上来热络地挽住春萝臂弯。


    她将人拉到花架子底下的藤椅上,并肩挨着坐了,这才亲昵地问道:


    “好妹子,快让姐姐瞧瞧,近来吃睡都称不称心?在主子身边当差顺不顺当?”


    春萝四下张望一圈,见此处没人,才敢趴去玲夏鬓边,压着嗓门儿说:


    “外头园子里花红柳绿的,自然快活。之前在雨花阁里,成日对着青灯古佛,骨头缝里都快熏进香火味儿了,哪有姐姐在皇后娘娘身边体面?”


    “难为你了,一直尽心守着郑嫔主子。”


    玲夏好似不忍,拉过春萝双手,轻轻拍抚着宽慰。而后话锋一转,又顺势打听起来:


    “郑嫔主子近来身子可好?成日里都在忙活什么呢?”


    春萝微微垂下脑袋,指头绞着汗巾子,细声细气地交待起来:


    “嫔主儿但凡出门,左不过就是逛逛园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或是溜达到樱霞驻彩那头,去探望淳贵嫔。”


    说到此处,春萝顿了顿,又添补道:“对了,杨嫔主子也时不时过来走动一遭。”


    其实春萝刚开始拿皇后宫里的赏银时,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可这日子久了,她便渐渐咂摸出门道来,发觉跟玲夏漏几句闲话,倒也没那么难张嘴。


    她私下里宽慰自个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左不过是体恤下情,想探知郑嫔主子的近况罢了,又不曾教她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玲夏姐姐也是奉主子的命来打听,她们这些做奴才的,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姐妹。


    大伙儿互相行方便,日后也有个照应。


    玲夏听了这话,两道细柳眉便微攒起来:“哎呀,这可不是闹着顽儿的。杨嫔素日跟苏容华她们走得也近,你回去了可得提醒你家嫔主儿,叫她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带沟里去。”


    春萝闻听此言,心里越发笃定皇后娘娘这是慈悲心肠,只是想护着自家主子而已。


    她忙面露感激,连连应声道:


    “好姐姐,我哪能不防着?这话我也常在主子耳边念叨的。”


    “可主子却说,杨嫔生了颗榆木脑袋,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做不出什么掀风鼓浪的大事儿。”


    “按主子原话骂她,充其量就是个两边倒的墙头草。”


    “更何况,嫔主儿父亲是户部尚书,杨大人则是郑大人手底下的侍郎。单凭这层干系,杨嫔也断不敢翻天。平日凑在一处吃茶说话,不过是扯着假面皮,客套客套罢了。”


    玲夏听罢,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又攥着春萝的手腕子往起拉:


    “这会儿日头正毒,走,去我屋里歇会儿。正好巧云巧月都在,咱们姐儿四个摸会儿牌,也松泛松泛。”


    “嗳。”


    春萝脆快地答应下来,乐颠颠跟着去了。


    紫薇仙馆的正殿里头,娘娘们唠得也还算融洽。


    皇后端坐在凤椅里,正垂首去关切下首坐着的淳贵嫔。


    “瞧你这脸色,总算是缓过些,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当时见你放出那么多毒血来,本宫这心哪,真是紧揪着发疼。淳妹妹,那日可多亏了有你,你这番罪全是替本宫受的。”


    说着,皇后又抽出帕子,轻轻掖了掖眼角。


    淳贵嫔闻言,忙欠了欠身子,状似柔弱地答话:


    “多谢娘娘挂心,这半月以来,臣妾一直吃着补血益气的药膳。可一到夜里,心里还总觉着惊惧。好在老天保佑,如今已经爽利许多。”


    郑嫔坐在斜对面的玫瑰椅上,冷眼瞅着她俩亲热,心中不由冷笑。


    她抚了抚鬓边的赤金步摇,忽然哂道:


    “可不是么?”


    “连那滑胎的明贵嫔,如今都能好端端地出门了,淳贵嫔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也该养利索了。”


    这话夹枪带棒,酸气冲天,直呛得满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与淳贵嫔面上那层和煦的笑影儿,都似叫秋风扫过一般,登时便淡了个干净。


    偏生挨在最下首陪坐的侯才人是个没长心眼的,读不懂这风声鹤唳的气氛。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通乱转,急不可耐地抖起机灵:


    “今儿可有桩新鲜事儿,各位娘娘都听说了没有?”


    “原是万岁爷降了恩旨,叫方小公爷把儿子领进园里顽呢。”


    “小公爷虽说出身高贵,可说破大天去,如今也只是个在御前当差的侍卫。”


    “若是照着这样儿下去,什么配刀的侍卫啦,得脸的嬷嬷啦,个个儿都能拖家带口地往园子里进,那往后还了得?”


    “说到底呀,还不都是仗着明贵嫔的势。”


    “嫔妾方才还听宫女们说呢,往后谁能分得清,这到底是小公爷,还是国舅爷哟。”


    她越说越来劲儿,全然没察觉皇后脸色黑沉得厉害。


    淳贵嫔赶忙扭过头去,厉声呵斥:


    “糊涂东西!”


    “皇后娘娘跟前,哪有你大放厥词的地儿?还不快闭上你那张没遮拦的嘴!”


    这侯才人本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原是在韩美人暴毙后,内务府将她新分派到淳贵嫔位下的。


    平日里见着主位淳贵嫔,就如同耗子见了老猫一般,怕得心尖儿发颤。


    这会儿见淳贵嫔动怒,她赶忙闭紧嘴巴,缩着脖子躲起来-


    “快,快走。”


    凤昭仪踩着软底云头履,火烧火燎地往万方安和赶,又回身招呼阿翘。


    “嗳。”阿翘嘴里连声答应,两臂稳稳捧着个黄花梨浮雕海棠的攒盒,连跑带颠地追在主子身后。


    待绕过一带粉垣,便到了卍字轩外头的月洞门前,凤吟探着身子张望一眼,见里头安安静静没人出来,这才略微放下心。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翠玉步摇,又深吸了一口花木间的清气,这才换上副闲庭信步的做派,款款踏进院子。


    才绕过一座玲珑太湖石,抬眼便瞧见花园子当间儿,明贵嫔正着一身杨妃色夏纱,手里团扇慢摇,斜偎在紫藤缠绕的秋千架上。


    底下绿茵茵的草皮子上,有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小豆丁,正跟三花猫一起扑腾打滚儿。


    方妙意眼尖,余光瞥见凤吟过来,赶忙扶着秋千索子站起身来,柔柔地福了一礼:


    “凤姐姐万福。”


    说罢,她又冲着草地上的小人招了招手,笑哄道:


    “福哥儿,快站起来,给昭仪娘娘请安。”


    福哥儿生得虎头虎脑,听了姑母的话,便仰起粉雕玉琢的团子脸,奶声奶气地学舌:


    “昭仪娘娘安。”


    凤吟见状,心头顿时发软,赶忙笑道:


    “快别拘着他了,才这么大点儿的小娃娃,懂什么虚礼呢。”


    方妙意眸光一转,便落在阿翘手里捧着的攒盒上。


    她脸上顿时浮起歉然的笑容,轻声道:


    “凤姐姐是来给陛下送解暑汤的?”


    “这会儿可不巧,我大哥正在里头同陛下回话呢。”


    凤吟一双眼睛只顾盯着福哥儿,轻轻弯起唇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原也是打算留在外头,交给瑞总管的。”


    说着,她偏过头,吩咐阿翘先去廊下送汤,自己则敛起裙摆,在福哥儿面前蹲下身来。


    她朝着福哥儿拍了拍两手,眉眼弯弯地哄弄着:“福哥儿,到这儿来。”


    早前在宁寿宫时,方妙意便和凤吟一起逗弄过小公主,心里早知道她是个极疼孩子的脾性。


    见她这般热络,方妙意便笑着在福哥儿后脑勺拍了一下,温声催促:“快去昭仪娘娘那儿。”


    福哥儿也不认生,吧嗒吧嗒迈着小短腿儿,一头扎进凤吟怀里。


    凤吟揽着这软糯糯的小身子,禁不住抬起手指,轻抚过福哥儿的眉眼、鼻梁。


    像,真是太像他了。


    一念及那个深藏在心底的人,凤吟顿觉鼻尖儿发酸。她生怕叫人瞧出端倪,慌忙垂下头去,将手探进袖里,胡乱摸索一通。


    再抬起手时,掌心里已多了一只赤金打造的项圈。


    “这长命锁是我叫银作局刚打好的,原是家中嫂嫂新添了对儿龙凤胎,本打算送回娘家去的。”


    她将金项圈托在手里,强压着嗓音里的轻颤,故作轻快地笑道:


    “今儿也是凑巧了,出门就撞见福哥儿,可见是这东西跟咱们哥儿有缘,便拿去给他戴罢。”


    方妙意定睛一瞧,见那项圈做工精致,上头还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头底下直晃人眼。她惊了一跳,赶忙噙笑推辞:


    “可使不得。福哥儿一个孩子,哪能收姐姐这样贵重的礼?”


    凤吟却执拗地攥着项圈,不肯收回:“怎就使不得?”


    “我一见这孩子,心里就欢喜得紧。再者说,咱们两家素来交好,我初次见着孩子,哪能不给个见面礼?”


    方妙意见她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若是再一味推脱,倒显得生分,只好欠身替福哥儿谢过。


    她亲手接那长命锁,替福哥儿戴在脖颈上,又点了点他的小脑门:“还不快说谢谢姨姨?”


    福哥儿摸着胸前亮闪闪的金锁,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姨姨”,转过头又去扯方妙意的袖口,一个劲儿地唤“姑姑抱”。


    两人围着孩子,又说笑顽闹一阵。眼瞅着里头书房似有动静,凤吟生怕撞见方世衡,赶忙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直到跨出万方安和的月洞门,避开众人视线,她才敢将身子虚靠在砖墙上,悄悄抹去眼中汹涌的泪花。


    待方世衡回完话,牵着福哥儿离开万方安和,方妙意还意犹未尽地坐在秋千上,悠哉游哉地晃荡双腿,贪看日影西斜。


    忽而,一双温热大掌从身后探过来,稳稳握住她肩头。


    陆观廷也不出声,只顺着她晃荡的力道,轻轻推着秋千索子,陪她顽了一会儿。


    待秋千渐渐停稳,他才从背后将人拢进怀里,下巴顺势搁在她发顶上,溢出几声低柔闷笑:


    “今儿在日头底下撒欢够了,娘家人也见着了,往后可不能再埋怨朕欺负你了罢?”


    方妙意听得这话,非但不领情儿,反而将身子往后重重一靠,娇哼道:“过两日还有水陆法会,臣妾也要去凑热闹。”


    陆观廷一听这话,顿时微微攒眉:“一群老秃驴念经,叽里咕噜有什么好瞧的?”


    方妙意倏然转过身,瞪圆杏眼,着急地替人辩白起来:


    “那慧增大师可不是凡夫俗子,是真有大神通的。”


    “人家大师修行到了境界,还会辟谷呢!能在莲花座上打坐七天七夜,每日只需小沙弥端一碗清水进去便可。”


    似是觉得分量还不够,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近皇帝,压低嗓音显摆:


    “慧增大师还给臣妾批过八字,说臣妾二十岁前,定能进宫做娘娘!您就说,是不是很准?”


    陆观廷瞧着她那副神神叨叨的小迷信样儿,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是么?”


    “既然大师算得这般灵验,那你怎没顺道问问,咱俩什么时候能有个崽儿?”


    方妙意原还得意洋洋地仰着脸儿,一听这话,耳尖腾地染上霞色。她羞恼交加,两只手搭上皇帝小臂,便是噼里啪啦地连拍好几下,拍得他袖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被皇帝擒住后,她还不肯罢休,嘴里直嗔怪道:


    “陛下忒不正经!什么话儿都往外说。”


    第78章


    转眼间交了六月,初六这日正是天贶节。


    因太上皇笃信神佛,底下人奉命,便在园子里大做法事。连着七个昼夜的水陆道场,直烧得紫烟缭绕,整座仙泉山都像是被佛光笼罩。


    皇帝最腻烦这些个和尚念经,嫌他们整日“南无阿弥陀佛”的,忒聒噪。可无奈太上皇深信不疑,非要拘着一大帮高僧替他消灾延寿,惹得皇帝背地里一通狠嘲。


    方妙意当时只趴在他怀里听着,乖乖的不敢接茬儿,其实她心里头也惦记着去看热闹呢。


    这水陆法会分内外两头,内坛里供奉毗卢遮那佛等三圣,外坛则是乌泱泱一群披紫金袈裟的和尚,盘着腿儿连轴转地诵经。


    方妙意生就一副娇惯爱闹的性子,单喜看园子里漂亮非凡、彩幡飘舞的景致。


    真要叫她安生坐下来听和尚念经,只怕连一炷香的工夫都熬不住,眼皮子就要上下打架。


    “娘娘,您吩咐打的那对金镯子,奴婢已经给凤昭仪送过去了。凤昭仪说多谢您惦记,改日邀您去草场上顽,她给您猎只鹿吃。”画锦托着方妙意手腕,笑嘻嘻地回禀。


    那日凤昭仪送了福哥儿长命锁,方妙意便盘算着回赠一对儿小金手镯,算是互相添个喜气。


    方妙意轻轻颔首,又问:“她不过来一道溜达?”


    “昭仪娘娘说她不耐烦受热,自个儿寻荫凉处逛去了。”画锦说罢,又抿嘴儿偷笑。


    原是自打听闻淳贵嫔叫毒蛇咬了一口,方妙意心里便害怕,出门专拣宽阔亮堂的青砖大路走,躲着水草丰茂的去处,自然更晒得慌。


    发觉她们都在笑话自己,方妙意轻轻哼了一声,抬眼望向瓦蓝瓦蓝的晴霄。


    炎夏苍穹底下,一丝浮云也无。明晃晃的日光倾泻下来,将五色经幡照得灼灼生辉。一阵薰风拂过,绣着梵文的幡绸子便飘拂生姿,鲜妍明媚,直叫人心胸都跟着敞亮起来。


    她一边儿慢条斯理地踱着步,一边儿忍不住在嘴里娇声咕哝:


    “皇上说好来陪我逛园子的,怎的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跟在后头的香凝听见这话,不由得和画锦相视一笑,轻声打趣道:“娘娘与陛下当真情浓,一时半刻没见着,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


    方妙意被戳破心思,面上一热,嘴硬辩解道:


    “我不过是想去湖心岛上顽顽,又怕水蛇窜出来咬人,这才惦记着跟皇上一起去。”


    皇帝这人,精力旺盛得简直邪门。


    到园子里避暑后,前头就改成了三日一朝。然而即便不上朝,皇帝也总要起个大早,去阔场上耍一通长剑。


    她还抱着鸳鸯软枕做美梦呢,皇帝都已练出一身汗,又洗干净回来了。


    不得不说,皇帝练过武后,气色便出奇的好。尤其是那两片嘴唇,红润润的,格外好亲。


    呸呸呸!


    方妙意猛地回过神来,只觉着面上烧得慌,暗骂自己魔怔了,青天白日的,脑子里竟是些不干不净的轻狂念头。


    画锦瞧见主子脸色变幻,便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出主意:


    “娘娘,要不奴婢陪您往华光殿那边走走?”


    “这会子大伙儿多半都在那头,说不准真能早些碰见皇上。再者说,慧增大师这会子正施展辟谷神通呢,您不是最想看这个么,正好顺道瞧瞧去。”


    华光殿外头,栽着棵几百年的参天古树,枝桠上早挂满了宫妃们的祈福红绸子。


    殿内则设了法台,按制皇帝和太上皇都要过去露个面。


    方妙意一路走来,压根儿没碰见几个嫔妃,想来她们都在华光殿里扎堆呢。至于究竟是真心实意去祈福的,还是巴望能见皇帝一面,那便只有天知晓了。


    方妙意原本不想去人堆儿里应付,奈何皇帝迟迟拔不出腿来。若再这么干等下去,天色一晚,可就什么好景致都瞧不见了。


    方妙意轻叹一声,朝东边张望道:“走罢,咱们也去华光殿。”-


    九曲回廊外,翠袖正扶着淳贵嫔,慢腾腾地往华光殿去。


    真是应了那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淳贵嫔这回出来,眼珠子恨不能长在脚下,专拣着宽敞无草的大路走。烈日当空,晒得她有些头晕。


    见四下无人,翠袖低低叹了口气,忍不住替自家小姐叫屈:“真是白费了娘娘一番心思,遭了恁大的罪不说,末后连个晋封的恩典都没捞着。”


    “原指望如今来到园子里,皇后娘娘有老主子撑腰,说话儿能好使些,谁承想还是不中用,万岁爷一点儿面子都不肯给。”


    淳贵嫔闻言,唇角往下一撇,烦心道:“是咱们点儿背,偏赶上万岁爷和静颐园那位刚闹过一场。皇后这时候去请封,自然讨不着好脸色。”


    翠袖不甘心地接茬:“可是娘娘,您瞧这些日子,咱们怎么总不顺遂?眼瞅着大伙儿一个个都晋了位份,偏您还被撂在这贵嫔的位子上动弹不得。”


    “奴婢私心里想着,莫不是二小姐阴灵不散……”


    淳贵嫔闻言,顿时一记眼刀斜挑过去,唬得翠袖赶忙抿嘴,将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她干咽一口唾沫,赶忙将话头转了个弯儿,讨好地说道:


    “奴婢听说,这水陆法会也能超荐亡灵,要不咱们就借着由头,给二小姐在佛前供盏长明灯罢?权当是消消灾了。”


    淳贵嫔一想起韩芳时,心头就像吞了只绿头苍蝇似的犯膈应。她猛地顿住脚,狠狠啐了一口:


    “呸!凭什么拿本宫的银子,去给她添灯油?”


    “自个儿没本事的下贱坯子,活着也是连累本宫受气,她该死!”


    翠袖骇得脸一白,赶忙闭了嘴,手里擎着把团扇,直替主子送凉,连声告罪:“娘娘息怒,是奴婢嘴笨,奴婢绝没那个意思。”


    淳贵嫔正没好气地沿着廊子踱步,忽然迎面撞上另一行人。


    定睛一瞧,为首那人一身藕荷色夏裙,娇艳得刺眼,可不正是明贵嫔。


    方妙意脚下一顿,看清韩宛音那张脸后,顿时暗翻了个白眼,直道出门没看黄历,真是晦气到家。


    到底是避无可避,淳贵嫔眉头高高一挑,先端出姐姐的款儿,拖长调子唤了一声:


    “明妹妹。”


    方妙意躲不过去,只好将手里的团扇微微一倾,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淳姐姐好雅兴啊,这天儿热得发慌,还在园子里头闲逛呢?”


    淳贵嫔扶着翠袖的手,慢悠悠地说道:“夏日里景致好,想必明妹妹出门,也是这个缘故罢?”


    说着,她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故意戳人心窝子:


    “自打妹妹不幸滑胎,本宫可是有阵子没见着妹妹芳容了。如今瞧着,气色倒还不错,想来皇上这些日子没少疼惜妹妹。”


    话里话外,无非是讽刺她失了孩子却只顾争宠。


    方妙意闻言,心中顿时冷笑,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劳淳姐姐惦念,本宫在院里静养的时候,听说淳姐姐叫毒蛇给咬了?嗳唷,这可真是凶险万分。”


    “好在淳姐姐命硬,自个儿就是个能克的,只怕比那地底下的毒蛇还要强悍,这才能硬生生挺过来不是?”


    不顾淳贵嫔瞬间铁青的脸色,方妙意又噙笑补了一刀:


    “不过话又说回来,往后淳姐姐出门可真得当心着些,毕竟什么样的大好人,也受不住回回这般以毒攻毒呀。”


    她这番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在讽刺韩宛音自个儿就是个毒物,连毒蛇都毒不死她。


    韩宛音被噎得胸口发闷,刚欲发作,忽见杨幼薇从旁边花。径里一头撞进来。


    她满头是汗,走得慌慌张张,差点儿绊倒在青砖上。待抬起头来瞧清她俩,又赶忙福下身去:


    “给两位贵嫔姐姐请安。”


    方妙意抬起扇把儿,轻轻扶住她,蹙眉问道:


    “这是怎么了?”


    杨幼薇喘了口粗气,神色古怪极了,像是活见鬼一般,压着嗓子道:


    “两位姐姐还在这儿闲嗑牙呢?快去华光殿那头瞧瞧罢,出大乱子了!”


    淳贵嫔略一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


    “又是哪个出事儿了?”


    “是太上皇跟前的……”她瞟方妙意一眼,颤声吐露,“跟前的珍嫔!”-


    今儿个赶上园中做法事,华光殿里本该是木鱼声声、梵音满耳,可等方妙意赶到地方时,却发觉此处静得出奇。


    两扇朱漆大门高阔威严,素日总大敞四开,图个纳福的意头,眼下竟也破天荒地紧阖着。


    方妙意不敢大摇大摆地推正门,便从东侧的穿堂偏门,悄没声儿地溜进去。


    刚跨过门槛,一阵凄厉的女子哭嚎声,便跟针似的钻进耳朵。


    方妙意禁不住抬帕掩唇,放眼一瞧,只见金砖地上委顿着个年轻宫妃,正是珍嫔。此时她发髻散乱,脖颈上赫然有几道红印子。


    再往旁边错眼一看,被几个内侍按在地上的和尚,竟是那声名远播的慧增大师。


    方妙意登时大骇,早前她确是点拨过珍嫔两句,暗示她若想脱离苦海,唯有求助方外之人,舍了这红尘身子出家去。


    难道她寻上的人是慧增?但慧增可是得道高僧,按理说不该闹出这般阵仗啊。


    正惊疑不定间,旁边跪着的小宫女又开始拼命磕头,连哭带喘地回禀说:


    “奴婢……奴婢方才进后罩房奉茶,亲眼瞧见珍嫔主子和慧增大师拉拉扯扯的……”


    小宫女伏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调子:“两人的衣衫都、都极不妥当,不堪入目啊!”


    说完,她便把脑袋死死埋下去,再不敢出声。


    方妙意闻言,脑中顿时嗡地一声,瞪着双眼不敢置信。


    太上皇的嫔妃和高僧滚到一处?这可是秽乱宫闱呀!难怪杨幼薇跟见鬼似的,吓得直往外逃。


    她心里打鼓,赶忙猫着腰,悄悄往自家男人身边蹭去。


    殿内乱成一锅粥,哭喊的哭喊、按人的按人,乱哄哄的跟菜市口似的。陆观廷却像个没事人,只管靠坐在紫檀透雕的太师椅里,随手掸了掸龙袍,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相。


    听着太上皇在殿中气急暴跳,嘴里咒骂连篇,皇帝这才轻飘飘地睃过去,瑞凤眼里流露出些许嘲弄。


    宝瑞双手揣在袖里,躬身侍立在侧。看似很老实,实则也正支棱着耳朵听戏呢。


    他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会儿瞟瞟吹胡子瞪眼的太上皇,一会儿瞟瞟稳坐如山的皇帝,乐得嘴都快合不拢。


    哪知一错眼的工夫,身旁忽然就有个脑袋钻出来。


    宝瑞唬了一跳,待瞧清是明贵嫔,赶忙就想行礼问安,却见她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宝瑞反应过来,立马往后退开两步,诚惶诚恐地请娘娘上前。


    “陛下……”


    方妙意如愿蹲到太师椅旁边,仰起娇俏脸蛋儿,像只寻庇护的猫儿似的,压着嗓音悄悄唤了一声。


    陆观廷闻声垂下眼帘,瞧见是她团在自个儿脚边,原本随意交叠的长腿赶忙放下来。


    他顺势伸出手掌,落在她黑绒绒的发顶上,安抚地轻摸两把。


    “你怎么过来了?”皇帝轻声问她,尾音微微上挑,无奈中又透着些许纵容。


    “臣妾这不是惦记您嘛。”方妙意怕挨数落,娇怯怯地攀着他膝头。


    那厢珍嫔还瘫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咬死了不肯认账:


    “主子爷明鉴!嫔妾冤枉,分明是这秃驴意图不轨,强拉着嫔妾……”


    “混账东西!还敢狡辩!”


    太上皇气得浑身乱颤,猛地冲上前,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嘴巴子。“啪”的一声,打得珍嫔整个人歪倒在地。


    方妙意闻声,不禁浑身一激灵,吓得心肝直抖,扭头就往皇帝怀里躲。


    皇帝平日虽然天威深重,但从不扯着脖子、青筋毕露地发火,是以她何曾见过这种凶恶场面?


    见方妙意受惊,陆观廷极不耐烦地蹙起长眉,凉飕飕地轻“啧”一声。


    太上皇正愁没处撒火,听见这声不屑轻嗤,一双浑浊老眼倏地斜扫过来。


    发觉皇帝腿边还蹲着个小宫妃,嘉熙帝先是愣了瞬息,随即眯眼一打量,便也认出了她是谁。


    方妙意只觉那眼神湿黏黏、阴恻恻的,像毒蛇信子一样舔过头皮,盯得她汗毛倒竖,骇人得紧。


    她哪里还敢装死,赶忙扶着画锦的手匆匆站起,又低垂粉颈,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臣妾方氏,给太上皇请安。”


    请罢安,她片刻都不敢多耽搁,又偷偷皇帝身边躲,把自个儿藏在他身侧阴影里。眼神直盯着地砖,只盼太上皇快些移开目光。


    第79章


    见太上皇直眉瞪眼地盯着方妙意,陆观廷心中忽地就烧起一股邪火。他倒不觉得这老头子能做什么,只是纯粹不爽自个儿的宝贝被人窥视。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太上皇,只抬指在方妙意肩上轻点一记,自顾自地命道:


    “起来。”


    按理说,方妙意得等太上皇发话才能动弹。但她转念一想,自个儿礼数已经尽到,再这么蹲着腿也怪酸的。当下便乖觉地听了皇帝吩咐,敛声屏气地直起身,挪到太师椅后头站定。


    “宝瑞,”陆观廷掀起眼皮,淡声道,“请太上皇落座。”


    宝瑞瞪大双眼,咕咚咽了口唾沫,心中叫苦不迭。


    这当口去招惹那炮仗脾气的老爷子,不是自寻晦气么?可皇命如山压在脖子上,他也只能硬起头皮,觍着张老菊般的笑脸往前凑。


    “太上皇息怒,保重圣躬要紧。”宝瑞躬着身子劝道,“要不您先坐下,听珍嫔主子把事情掰扯明白?说不准这里头,真有什么误会呢……”


    嘉熙帝方才那一巴掌抽得痛快,心头恶气总算泄出半截,这会子被宝瑞一捧一拦,也就顺坡下驴,气哼哼地甩着大袖跌回太师椅里。


    老爷子后院那些腌臜事,陆观廷原就懒得搭理。眼下方妙意又寻了过来,他更是一刻也不愿在这污糟地界多耗。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不安生含饴弄孙,偏惦记着老牛吃嫩草,弄那么多年轻姑娘搁在身边。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迟早要闹出丑事。


    皇帝拧起长眉,朝地上那两人斥道:


    “舌头捋直了,赶紧说。朕没功夫瞧你们在这儿磨牙。”


    珍嫔唬得浑身一激灵,小心翼翼地拿余光扫了眼方妙意,旋即死命磕下头去,颤着嗓子辩白起来:


    “主子爷明鉴!嫔妾久居内苑,却也听闻慧增大师乃得道高僧,这才动了向佛之心,想讨教几句大乘佛法……”


    “哪曾想这贼秃瞧着慈眉善目,实则是个衣冠禽兽!他见嫔妾年轻貌美,便起了歹心,言语轻薄不说,竟还上手拉扯!”


    “嫔妾拼死挣扎,生怕坏了天家体面,叫主子爷蒙羞,这才不管不顾地扬声喊人哪!”


    方妙意躲在后头听着,心中已信了大半。


    珍嫔既铁了心要脱离太上皇的魔爪,又岂肯回头跟慧增不清不楚?说难听些,慧增和尚还不如太上皇呢。太上皇好歹还是名义上的天下至尊,那老和尚又算什么?


    珍嫔寻到慧增帮忙,原也没错。毕竟谁能想到,这名满京华,引得各路王公竞相延请的慧增大师,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和尚!


    天爷爷,她从前还真当这老秃驴是个得道半仙儿呢。


    慧增那张老脸此刻涨得犹如猪肝,眼见要丢了性命,哪还有什么高僧体面?顿时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


    “诸位休听她胡言!分明是她春心荡漾,主动寻上贫僧,百般献媚讨好,非要随贫僧去庙里做对野鸳鸯!这等娼妇行径,不是勾引又是甚么!”


    “你放屁!”


    珍嫔尖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撕打。慧增和尚见状,却像是抓住把柄,更加添油加醋地辩白起来:


    “对……对!太上皇,方才就是珍嫔勾引贫僧,她说这园子是活地狱,要随贫僧去外头庙里逍遥!况且她若没存歪心思,又怎会独自前来后罩房?”


    嘉熙帝本就极好面子,一听这话,直觉头顶上绿得冒光,顿时勃然大怒,蹬着靴子就要跳起来发作。


    宝瑞眼疾手快,赶忙死死按住老爷子胳膊,脑门上的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这会儿是彻底没心思看戏,拼命地求爷爷告奶奶,心说太上皇您可消停点罢,甭上去拳打脚踢的,再把万岁爷的心肝给吓出好歹来。


    “贱婢!你还有何话说!”


    太上皇怒吼质问,伸着枯瘦的手指头,弯腰直戳珍嫔面门。


    珍嫔缩作一团,连声喊冤,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死不承认,眼珠子乱转着还想寻词儿开脱。


    慧增却已是个狗急跳墙的架势,啐了一口狠声道:


    “你还不认账?贫僧怀里可还揣着你递来的条子呢!”


    “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说你要躲出园子,还要哄着贫僧与你合谋,编瞎话欺瞒嘉熙爷!”


    这一锤定音,直砸得珍嫔七荤八素,她顿时伏在金砖上,泪如雨下地哭嚎起来。


    她哭得凄楚哀绝,只恨老天爷瞎了眼!既要叫她出身下贱,又为何给她一副好皮囊?被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太上皇强占了去,日日承欢,恶心欲呕。


    原以为拼着粉身碎骨的奇险,抓了根得道高僧的救命稻草,便能遁入空门,洗净这身污浊。


    没成想,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兜兜转转,终归要遭这些道貌岸然的老货们淫。辱!她这命,怎就这般苦啊!


    想到此处,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戾气从她胸口直冲顶门,既然活不成,那这老秃驴也甭想好过!


    她猛地昂起头,青丝散乱着,咬牙切齿地指着慧增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好鸟,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下三滥!”


    她急忙地看向四周,也不管抓住谁,上去就疯了似的嚷嚷:“你们别信他!这老秃驴平日里吹嘘自己能辟谷成仙,结果全是骗人的!”


    “我亲眼瞧见,他脖子上挂的那挂念珠,根本不是菩提子,全是用丹药假冒的!”


    “他每日叫小沙弥送滚水进去,便偷偷拆下一颗珠子,丢进水里化开当饭吃!那丹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一碰水面,立马就汪出一层油花儿,膻气逼人!他就是靠吃这劳什子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此言一出,顿时震惊四座。


    太上皇本就笃信仙佛,将得道高僧们奉若神明,如今见这心里头的梵音净土,竟活生生叫人泼了一大桶恶臭粪水,哪儿还能忍得住?


    “查!给朕扒下他那挂念珠来查!”老头子双目赤红,嗓音劈劈啦啦地吼道。


    慧增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着胸口念珠拼命打滚,直喊着珍嫔是胡说八道。


    可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们哪个不是狼崽子?三拳两脚便将人按住,硬生生拽下那黑油油的珠串来。


    一个小太监麻溜地抠下一颗,直接投进旁边供案上的热水盆里。


    不过眨眼功夫,那黑丸子果然在水里化开,更有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气夹杂着血味儿,直冲人天灵盖,也不知是甚么倒胃口的东西熬的。


    太上皇见状大怒,指着那盆水呵斥:“这究竟是何邪物!”


    事已至此,慧增和尚骇破了胆,知晓再也瞒不住,只得趴在地上捣蒜般地磕头,和盘托出道:


    “这是……是贫僧用紫河车熬炼出的丹药……”


    “紫河车”三字一出,周遭站着的后妃纷纷变了脸色,皆是倒抽一口凉气,赶忙用帕子捂住口鼻。


    方妙意更是听得一阵犯恶心,那股子血肉熬煮的腥气,仿佛顺着鼻腔往嗓子眼里钻,骇得她连连抚着心口,拼命顺着想干呕的劲儿。


    慧增和尚为了保命,又像疯狗似的反复嚷道:


    “太上皇明鉴!今日之事,全是这狐媚子扭着身段来撩拨贫僧,都是她蓄意勾引哪!”


    “呸!分明是你这花和尚色欲熏心,扯着我不撒手!”珍嫔脸上泪痕斑驳,扯着嗓门尖声反驳,毫不示弱。


    两人就在这佛骨檀香的大殿里互相攀咬起来,面目狰狞,越说越乱,越嚷越难听。


    “够了!”嘉熙帝忍无可忍,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


    “把这淫秽宫闱的贱妇,与这欺君罔上的妖僧,统统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上皇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有人诓骗他长生之事。而珍嫔居然还敢嫌他年迈,要跟个秃驴私奔逃跑!他简直气愤欲死,恨不得立时便将这两人剁成肉泥。


    方妙意躲在皇帝身后,瞅着珍嫔凄楚癫狂的模样,只觉她真是个可怜人。珍嫔跟她们又不一样,她们这些人,背后有整个家族撑着,或自愿或勉强地踏进宫门,是为阖族保荣华,为自个儿拼富贵,输了是命,赢了便是给满门续气,好处滔天。


    可珍嫔一个孤零零的民女,有什么好舍命来搏的?更别提她跟的还是太上皇,一个连权柄都攥不住的老头子。


    她心中实在不忍,便悄没声儿地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拽了拽皇帝衣袖。


    陆观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仅凭那微弱的牵扯,便已猜到她想求情。


    他神色淡淡的,只递给宝瑞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珍嫔弄下去,别在这儿继续招老头子的眼。


    宝瑞心领神会,赶忙招手。小太监们当即扑上去,一左一右钳住珍嫔的膀子往外拖。


    珍嫔看着宫人乌泱泱涌上来,吓得魂飞魄散,垂死挣扎之际,一眼逮着立在皇帝身后的方妙意。


    “明贵嫔娘娘!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啊——”她哀戚的哭嚎声如杜鹃啼血,直在梁柱间盘旋。


    拿人的太监唬得脸色煞白,赶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倒拔葱似的拖出门槛去。


    可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到底还是叫满殿的人听了个真切。


    淳贵嫔总算是寻着缝儿,拿香色帕子半掩着唇角,轻声念叨:“嗳唷,真是奇了怪了,这珍嫔怎么不向旁人求救,偏只喊咱们明妹妹呢?莫不是……明妹妹知道些什么?”


    方妙意心头猛地一紧,背脊生寒,刚想张口辩驳,身前却已传出皇帝的呵斥:


    “放肆!这儿有你插话的份?”


    淳贵嫔骇了一大跳,赶忙跪伏在地,不敢再往外蹦词儿。


    然而太上皇已经听进去了,他本就觉得脸面被人踩扁了碾,一肚子怒火正愁寻不着口子发泄。此刻听淳贵嫔一说,心中直道定是老三这个不孝子连同他那个小妖精,暗中使坏撺掇,存心设局就是要给他这当老子的难看!


    太上皇猛地转过脸,嘴唇抖动,刚要借题发挥发作一番。


    哪知陆观廷倏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颀长,顿时就将方妙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陆观廷随意撩起眼皮,眸中没有半点温情,唯有冷冽威仪:


    “父皇,管好您的人。儿子可不是每天都有闲工夫,替您断这些破烂官司。”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把太上皇噎得白眼直翻。


    说罢,陆观廷不再理会那气得发抖的老头子,大掌极自然地在方妙意腰侧轻拍了两下,示意她先回去,莫掺和。


    方妙意方才被太上皇盯着,早觉得浑身发寒。此刻见皇帝示意,她便赶忙垂下眼睫,敛裙跪安。


    她搭着画锦的手匆匆往外走,心头还兀自发毛。做过皇帝的人,气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如今老了不得志,便越发阴鸷凌厉,叫人看了只想躲,一刻都不想多待-


    陆观廷并未立时走,只因他若不在园子里倒也罢了,眼不见心不烦,尽随太上皇自个儿折腾去。


    可今日他既然在此,这行宫的天便只能姓陆,凡事儿自然都得他金口玉言判了才作数。


    等留下来将后头的烂人烂事彻底弹压干净,外边日头已歪到了西山尖儿上。


    陆观廷见时辰不早,立马就撂下怒发冲天的太上皇,径自回了日月同春。


    哪知前脚刚迈进抱厦,他便觉得怀里一热,散着花香味儿软身子扑过来,抱住他就不撒手。


    原是一直在门槛上等着呢。


    陆观廷唇角微勾,稳稳当当地接了个满怀。


    他垂首去瞧,见怀里姑娘眼圈儿还是红的,便顺势托起她腿弯子,将人打横抱进了里间儿的碧纱橱。


    见她依旧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似的,陆观廷暗叹一声,轻轻揉捏她后颈皮。


    “好了,把心放回肚子里罢,莫再惦记那些血糊淋喇的事儿了。”


    皇帝挨着她坐下,压低嗓门儿温言宽慰:


    “朕已经吩咐宝瑞,叫行刑太监给白绫打了个活扣儿。”


    “珍嫔吊不死的,等夜里装进席筒子扔出园子,往后是死是活,便全凭她自个儿造化。”


    方妙意听得这话,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脊梁骨总算软和几分。


    可不知怎的,她依旧蹙着眉头,眼皮耷拉着,水亮亮的眸子里仍蓄着一汪化不开的郁闷。


    陆观廷抬指摸了摸她脸蛋儿,又心疼又好笑,不禁问道:


    “怎么了?还不高兴什么?”


    “难不成是被老爷子那几声吼,给吓掉了魂儿?”


    方妙意摇摇头,嘴儿撅得能挂起个油瓶,明知这话说出来保准要遭嘲笑,可到底憋不住委屈,倾身紧紧贴住皇帝胸膛。


    她将下巴搁在陆观廷肩膀上,蹭着他耳廓子,絮絮叨叨地倒起苦水:


    “方才退出来的时候,臣妾气不过,趁乱叫画锦薅住了那个老秃驴……”


    “臣妾便逼问他,当年在庙里,他给臣妾批的那个命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您猜那老贼秃怎么说——”


    “他竟大言不惭,说凡是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人家出来的姑娘,他闭着眼全给批的是‘娘娘命’!”


    “他说主家太太们就爱听这种吉利话儿,大把的香油钱往里撒,且那些千金贵女们往后本就要入宫参选,这瞎话也极容易成真,到时他就是活神仙啦……”


    说到伤心处,方妙意只觉胸腔里酸水直往上翻,越想越觉得自个儿像个待宰的冤大头。


    她原将那批语奉若神谕,哪怕龙潭虎穴她也要闯进来,全指望着这天降的福分撑腰呢!


    如今倒好,金光闪闪的“娘娘命”竟是个随口倒腾的便宜话,这下全泡汤了!


    她气得直抽搭,脸蛋儿埋在皇帝衣襟里,呜呜咽咽地撒娇。


    陆观廷听罢,赶忙重重滚动喉结,强压着闷笑。


    人家为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吓得魂不附体,她倒好,满脑子惦记的竟是和尚胡诌的批言准不准。


    哪怕拼命抿紧薄唇,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双手掐住方妙意腰肢,像拔水萝卜似的,将人直挺挺地拔起来。


    皇帝略一倾身,撞了下她额头,宠溺道:


    “傻不傻?”


    方妙意吃痛,赶忙抽出手捂着脑门儿,娇声嗔怪:


    “陛下哪里懂得!”


    “这对臣妾来说,可是顶天立地的大事,是臣妾后半辈子的指望。”


    皇帝闻言,顿时不悦地眯起双眼。倘若他没记错的话,方妙意从前说过,她后半辈子的指望是他罢?


    “你这小没良心的,与其求神拜佛,还不如来求朕。”


    “菩萨不能保佑你做娘娘,但朕能。”


    方妙意登时也顾不上委屈了,像只讨食的小猫崽子,挨挨凑凑地上前。仰起芙蓉面,便在皇帝唇上“啾”地亲了一口。


    她丹唇微张,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闪着狡黠水光,还不忘含混不清地咕哝着探底:


    “陛下此言当真?”


    还不等陆观廷答话,她忽地又烂漫一笑,两条藕臂紧紧缠住他脖颈。


    管它是真是假,她都已经盖印啦,堂堂天子,总不好再赖账的!


    第80章


    未免食言而肥,转过天来,皇帝便寻了个“淑德钟敏、恪勤内职”的由头,给方妙意晋了昭仪的位份。


    方妙意果然被哄得心花怒放,攀住皇帝脖颈,便凑上去亲个没完,嘴里一叠声地给他灌迷魂汤:


    “臣妾最爱陛下了!”


    陆观廷极其受用她这番毫无章法的乱拱,心里头暗暗哼笑,狐狸的嘴,骗人的鬼。


    虽说如此,他倒也知晓她成日里眼巴巴的,无非是盼着自个儿陪她逛园子。


    待到过几日天气晴好,朝政也略得空闲,皇帝便常带她去湖心岛上游逛消夏。


    这会儿仗着皇帝在侧,方妙意早把那劳什子水蛇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兴致勃勃地乘着鹢首莲舟,一头扎进密匝匝的绿柳阴和荷叶荡里,指使宫娥们摘红白菡萏。她自个儿就负责挑拣,瞧着这朵盛极要败了,那朵却还没开。苞,拣来拣去,才勉强摘得一捧称心合意的。


    湖心亭周遭绿波轻漾,水晶帘子才教风掀起个边儿,便先有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扑进面门。


    陆观廷正闲适地靠在花梨木攒藤心摇椅里,听见动静一抬眼,果然瞧见方妙意身段袅娜,又抱了满怀的水芙蓉跨进门槛儿来。荷花粉的白的,瓣上还滴着水珠儿,衬着她今日这身鹅黄衫子,比诗册上的艳词还美。


    “陛下万安。”她轻轻屈了屈膝盖。


    皇帝扬了扬握卷的手,示意她免礼。目光重又落回诗文上,唇角却忍不住微微挑起。


    方妙意背身站在石桌旁,掐了雪白的棉花团儿,仔仔细细地塞进荷花折口里,又用丝线一圈圈缠缚结实。


    陆观廷翻了下书页,忽瞥见桌上摆了一排排堵了口子的荷花茎。他瞧着稀罕,不由掩起书卷,笑问道:


    “这又是鼓捣什么呢?


    方妙意回眸搭了眼皇帝,娇声解释说:“这是苏姐姐教臣妾的法子,说是用棉花锁住水气,能让菡萏在瓶里多活几日呢,开出来的花苞也更有精神。”


    等她将那一捧水灵灵的荷花尽数捯饬妥当,这才斜签着插进案头的汝窑天青色长颈瓶里,又提了银铫子“咕咚咕咚”往里头灌上清水。


    陆观廷打量着那荷花清供,心里便盘算要骗她再淘弄一瓶,摆进自个儿书房里去。


    方妙意顽累了手脚,拿丝帕拭了拭汗,这才溜达着往皇帝身边凑。


    她左右睃视一圈,鬼鬼祟祟地将水亭四面的细竹帘尽数放下来。


    皇帝见状,立时心领神会,低低闷笑出声。他敞开双臂,稳稳接住投怀送抱的姑娘。


    这般一坐,便带动了身下那张花梨木摇椅,忽悠悠地晃荡两下。


    方妙意只觉这晃悠劲儿忒舒坦,索性撑起身子,跪坐在皇帝腿面上,腰臀暗自使力摇呀摇。


    眼前罗绮乱晃,皇帝直叫她摇得头昏,没奈何将书卷往紫檀小几上一掷。


    他捞过那截纤腰便往怀里一按,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她两下,笑骂道:


    “花猫都没你淘气。”


    方妙意一听这话,顿时不大服气,叭叭地辩驳起来:“金珠儿成日里上树下河的,臣妾不过是顺着势头晃两下罢了,哪里就比它还淘了?再说了,这摇椅造出来,可不就是给人摇着松泛的么。”


    陆观廷伸手拧了拧她的翘鼻尖,佯凶道:“朕瞧你是闲得骨头痒。赶明儿叫宝瑞在旁边再摆一张,你自个儿摇个天荒地老去,别在这儿磨朕。”


    “那不成。”


    方妙意黏黏糊糊地贴来皇帝怀里,咕哝说:


    “臣妾就要跟陛下待在一处。”


    平常在殿里时,她最是苦夏嫌热,不爱跟皇帝腻歪。可眼下在这湖上四面穿风,她反倒觉得皇帝身上热乎乎的,正合用。


    陆观廷哑声失笑,彻底没了脾气。


    他纵容地往椅靠里重重一陷,抱着她慢条斯理地摇晃,嘴里数落道:


    “撒娇精。”


    过了半晌,皇帝指腹摩挲着她身上细软的纱衣,忽然随口问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就特喜欢荡悠悠儿?”


    方妙意自他肩头抬起脸来,水亮的眸子里满是惊奇,直问道:“陛下怎的知晓?”


    没等皇帝答话,她便又笑眯起双眼,絮絮地说起儿时趣事:“臣妾打小就爱睡摇车,娘亲常讲,若不把臣妾吊在半空里悠来晃去,臣妾便哭唧唧地不肯闭眼。”


    “爹爹稀罕臣妾,还亲自给臣妾做过一架悠车呢,原本都放在府里的库房吃灰,自打嫂嫂生了福哥儿,就又能抬出来用上了。”


    皇帝听得一阵低笑,揶揄道:“难怪长大之后,也总爱在秋千架上待着。”


    “等过阵子回了宫,朕便命造办处赶工,弄个精巧的秋千架,就悬在你寝殿房梁上,可好?”


    方妙意听得一愣,实诚地应道:“秋千不都是在院子里荡的么?放殿里哪儿使得开呀,没得撞了头。”


    陆观廷神秘一笑,将她往怀里抱紧了些,附耳说了两句私房话。


    方妙意迷迷瞪瞪地听完,顿时羞臊得双手捂脸,连声娇呼着说不行。


    陆观廷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慢悠悠逗弄:


    “怎么就不行了,不都是哄你睡的么?”


    方妙意羞愤交加,一头扎进他胸膛里嗔道:


    “定是乔太监那老不正经的,私下里又给您看什么不入流的物件儿了!”


    陆观廷闻言,阖眼笑得舒朗,又轻轻抚着她后背,像给狮子猫顺毛一般温柔妥帖。


    两人正耳鬓厮磨地说着悄悄话儿,忽听得水亭帘子外头,宝瑞颤巍巍的嗓音响了起来:


    “……皇上?”


    皇帝拢在方妙意腰间的手臂分毫未松,只隔着软帘,淡声朝外头问道:


    “何事?”


    宝瑞抹了把汗,焦灼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是鹤鹿衔芝那边传信儿过来,说太上皇忽然咳血了,请您赶紧去瞧瞧。”


    方妙意闻言,也不由吃了一惊。前些日子不还能吼能跳的么?怎么突然就咳血了?


    晓得此事非同小可,她赶忙从皇帝怀里退出来,替他整理微敞的衣襟。


    陆观廷脸上笑意尽数敛去,沉声下了口谕:“吩咐岸上备轿,朕这便过去。”


    宝瑞在外头连声答应,踏着碎步急匆匆地退下去。


    皇帝瞧了眼外头天色,又回眸看了看孤零零的方妙意。


    暮色已至,湖心亭离岸边又远。把她单独撇在湖心,陆观廷实在放心不下,思忖一番便开口道:


    “随朕一起过去?”


    “到时你就在偏殿里坐着吃果儿,朕进去瞧瞧老爷子,若无大碍,一会儿就带你回来。”


    方妙意不愿给皇帝添乱,连忙乖巧应声:“是,臣妾都听陛下的。”-


    静颐园里,陆观廷听过御医回禀,便打算亲自进去瞧瞧太上皇,又把宝瑞留在偏殿照应。


    他拉来方妙意,温声嘱托道:“妙妙,若在外头碰着什么棘手事儿,只管进来寻朕,别自个儿受委屈。”


    “陛下放心罢,臣妾能出什么事儿?”方妙意抿唇一笑,轻声答应,又起身把皇帝送出门。


    宝瑞哈腰陪着明昭仪,一步也不敢离远,变着法儿地替她解闷:“娘娘宽心,这儿虽是太上皇的寝院,可如今做主的到底是咱们万岁爷。您坐下吃盏茶,说不准万岁爷就出来啦。”


    正赶上底下小太监殷勤送来果盒,宝瑞便住了嘴,扶主子去软榻上歇歇脚。


    画锦和香凝守在边上,仔细剥开秋葡萄,紫衣褪去,露出绿莹莹的果肉。


    如今提心吊胆也没用,方妙意索性半倚在炕桌边上,捏着个錾花小银叉子,慢条斯理地叉着吃。


    见娘娘有些心不在焉,宝瑞赶忙提起精神,绘声绘色地说:“娘娘,您知道今晚膳房备了什么好东西么?说是荷叶粉蒸肉,取的是湖里头现摘的嫩荷叶,把五花肉、炒米和香料一起裹进去,上笼足足蒸上一个时辰。揭开来,那荷叶的清气就全渗进肉里头去了。用筷子一夹,金灿灿的粉蒸肉直往外冒……”


    方妙意咽下嘴里的葡萄瓤儿,拿帕子点拭着唇角,浅笑道:


    “瑞公公快打住,这话儿说得本宫直犯馋虫,眼冒绿光就要啃人呢。”


    殿内侍候的几人听见这话,顿时都憋不住,纷纷低下头偷笑起来。


    正是这当口,外头穿廊上忽地传来一阵急厉的交谈。伴着金玉碰撞的丁当声,由远及近。


    “本宫早就叮嘱过,太上皇这把年纪,身子骨儿得像熬药似的慢火温补,绝不能贪功求快!”


    许贵妃尖利的嗓音劈砸过去,透着滔天怒火:


    “你这不知死活的老牛鼻子,又背着本宫往那回春丹里,掺了什么催命的虎狼药!难不成要把人的底子都烧干了才算完吗!”


    张近垣跟在后头,早骇得汗出如浆,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贵主儿明鉴,太上皇近来也不知怎的,一直催着贫道赶快进补,直嫌那固本培元的方子药力绵软,见效忒慢,说脸色死灰缓不过来。”


    “贫道原只多加了半钱鹿茸精,谁承想太上皇急着重振龙威,自个儿背地里多咽了两丸,这才虚不受补,火灼肺经,吐了这口老血哇……”


    “糊涂!”


    说话间已到门前,许贵妃气得眼前直花,也顾不上等小太监打帘,自个儿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猛地一掀帘子,便跨进偏殿门槛。


    方妙意早在里头听见动静,这会儿已拿温帕子擦净了手,在砖地上规规矩矩地站定。


    见许贵妃一身煞气地撞进来,她双手交叠于腰侧,蹲身道:“臣妾给贵主儿请安,贵主儿万福。”


    许贵妃冷不防在这儿撞见她,禁不住拿舌尖舔了舔后牙的地方,那里正缺了两颗。


    她心里又是恼怒这狐媚子,又忌惮皇帝那个发作起来六亲不认的活阎王,当真是不敢轻易招惹。


    她猛地甩了下手里捏着的洋绉帕子,不阴不阳地吊起嗓子:


    “哟,这不是明昭仪么?快起来罢,本宫哪儿敢受您的礼。”


    方妙意神色未变,只搭着香凝手腕缓缓起身,温声回了句:


    “贵主儿折煞臣妾了。”


    一起身,她便识趣地往后退两步,远远地躲去椅子里坐下,摆明了不想跟许贵妃起争执。


    张近垣跟进来,一双精明老眼猛地瞅见方妙意,登时想起从前的佛像金漆,心里直发虚。


    他当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悄没声儿地缩回脚,贴着墙根儿跐溜一下溜没影了,压根没敢留在殿里触霉头。


    许贵妃瞥见张老道逃了,也没搭理他,只忽然像是闲得慌,从鼻腔里冷笑两声。


    “本宫还当是哪个奴才伺候呢,原来是香凝啊。”


    她眼尾斜挑,上下打量着香凝,语带嘲讽:“转头又攀上了新主子,瞧这通身的气派,也挺扬展哪。”


    方妙意听见这话,唇角那点儿浅淡的笑意顿时沉下去。


    见香凝身形微动,方妙意赶忙扶住香凝手腕,示意她躲去后头,别自个儿开口。


    “香凝这丫头行事稳妥,很是得用。臣妾后来一问才知,原来是从前侍奉过贵主儿的。”方妙意缓声道,“要不还说是贵主儿调理有方呢?手底下的宫女个个儿稳重识体。”


    许贵妃在炕桌边支倚着,随手拨弄耳垂上的金葫芦坠子。


    “说起来也是缘分,你捡了本宫剩下的丫头不说,听闻连那丽正宫,如今也分给你住着了?”


    方妙意正欲启唇,许贵妃却根本不给她插嘴的空当,笑吟吟地抢白道:


    “你莫不会以为,皇帝是真心宠你罢?”


    许贵妃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不过是他掌心里捏着的一只漂亮玩物儿,逗弄起来新鲜罢了。你在这宫里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给你的,也随时都能拿回去,你还当自个儿多有脸面呢?”


    说罢,许贵妃便拿帕子掩着唇,吃吃笑了起来。


    听出许贵妃话里有话,香凝微微蹙眉,掌心顿时沁出一层冷津津的腻汗。


    边上伺候的宝瑞也不禁悚然变色,慌忙垂下眼皮,扯笑道:“娘娘……”


    正当这时,外头的宫人又打起了门帘子。


    顺妃、如妃等几位老娘娘,由宫女们搀扶着进了偏殿。


    顺妃慈眉善目地扫了一圈,温声开口道:“贵妃娘娘也在这儿。”


    方妙意见状,赶忙从椅上起身让座,嗓音甜润地跟老娘娘们一一问安。


    顺妃瞧她虽然笑着,脸色却有些不对劲儿,便疑心是许贵妃又作妖,仗着辈分给她脸子瞧了。


    老娘娘是个心善的,当即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方妙意手背,慈爱地打圆场:“好孩子,本宫方才过来时,瞧着膳房里的冰糖莲子羹已经炖好了。你素来是个妥当人,便替我们端进去,给太上皇尽尽心罢。”


    皇帝方才进去时,确实千叮万嘱过,若是碰着什么难缠的事儿,就直接进殿去寻他。


    方妙意心领神会,知晓顺妃是在替她解围,连忙柔声跪安,退下去膳房取莲子羹-


    守门的小太监不知是得了什么吩咐,见明昭仪过来,二话没说就给她开了门。


    方妙意端着朱漆都承盘,独自一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周遭阒寂无声,越往深处走,她心里越是止不住地发毛。


    因着太上皇突发病症,殿里正是门窗紧闭,也没怎么掌灯,层层叠叠的金纱幔子垂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方妙意脚步放缓,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有些瘆人。


    可转念一想,皇帝此时也在里头呢,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里。


    她暗暗安慰自个儿,只消转过前头那道十二扇紫檀雕花大屏风,就能见着她的万岁爷了。


    “朕如今都病成这副样子了,不过是想要个儿子在跟前承欢,你还要推三阻四!”


    太上皇嗓门儿陡然拔高,苍老的怒吼在幽暗内殿里轰然炸响。


    方妙意吓得浑身一激灵,赶忙垂下脑袋,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屏风那头,陆观廷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乌黑的药汁子。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药汤,语气冷淡得气死人:


    “父皇可是病糊涂了?陆其修如今过继给廉王叔,宗谱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是您的种了。”


    “您想要儿女在膝下承欢,这有何难?紫禁城里头,还养着您不少小崽子呢,您这会子想见哪个?儿子这就下旨,送他来见您。您又何苦执着于一个外人?”


    “你个逆子!就非要对老五赶尽杀绝是不是?”太上皇气得大声喘息,“就让他来朕身边伺候两日,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陆观廷低笑一声,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父皇,别以为儿子不知道,您老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舒坦日子过久了,难免有些不该有的想头,可就您这身子骨,还是少操心为妙。”


    纵然隔着一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声音听着有些发闷,可方妙意这阵子早就摸透皇帝脾性,一下子便听出他嗓音发冷,是要动怒的前兆。


    眼见这天家爷儿俩就要大吵起来,方妙意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会子进去现眼。


    她咽了口唾沫,只想赶紧将手里这碗莲子羹,轻轻巧巧地搁在屏风外头的花梨木高几上。


    就摆在这么个一走一过都能扫见的地方,等会儿皇帝出来,倘若还有兴致叙父子情,便能顺手端进去。


    方妙意屏着呼吸,极轻极慢地把汤盅往高几上搁。


    “父皇,朕是陆氏正统的皇帝,这江山也是陆家的江山。”


    陆观廷掀起眼帘,直视着太上皇,字字咬金断玉:


    “朕绝不允许,它落到一个外姓人手里。”


    太上皇像是被“外姓人”这三个字狠狠戳了肺管子,枯树皮般的面庞瞬间充血涨红,如同困兽般暴怒咆哮起来:


    “是!就你是陆家的皇帝,朕是从外头抱来的野种!”


    “可你别忘了,人家身上的陆家血脉,那都是人家老子传下来的!你身上流的血,全是你娘给的!”


    “说到底,你他娘的也是个外人!”


    方妙意瞪大杏眸,脑子里瞬间乱成一锅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来不及细想细辨,直觉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正巧手里的汤盅已经搁稳在高几上,她便想赶紧溜出去。


    谁知就在转身的刹那,一双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手,忽然在她后背狠推一把!


    “哗啦——”


    方妙意被推得一个踉跄,扶着高几竭力站稳,衣袖却还是带翻了上头的汤盅。


    清脆的碎瓷声回荡在殿内,不啻于一声惊雷。


    方妙意顾不得手肘撞在硬木上的剧痛,急急回转身子去看,目光却只堪堪捕捉到一抹灰暗残影,应当是个小太监刚溜出门缝。


    “谁?!”


    太上皇大惊,立马朝屏风外头猛喝一声。


    陆观廷的脸色也在刹那间阴沉下来,周身杀意翻涌。


    他将药碗往小泥炉上一墩,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绕过屏风来看。


    方妙意此刻是逃也来不及了,只能抬手捂住双唇,脊背贴在冰冷的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就带着这般惶恐无措的神情,杏眸湿漉漉地望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皇帝。


    在看清是她的一瞬,陆观廷满身戾气倏然一顿,随即高高扬了下眉峰。


    他这会子才猛然想起来,进门前正是自个儿亲口交代她,有事儿就进来寻的。


    皇帝朝方妙意竖起手指,轻嘘一声,刚想走过去将她送出这是非之地。


    可太上皇已然赤着脚板,披头散发地从内室里追出来。


    方妙意越过皇帝肩头,陡然对上那双浑浊老眼,不由打了个寒噤。


    太上皇眯眼看了片刻,猛地指向她,朝皇帝吼道:


    “她听见了……她都听见了!老三,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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