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演员职业技能考核研究所,首轮面试正式展开,全国四个试点同步进行。
演研所自公开起,一切动向全部面向公众公开,面试的消息也同样。
一大早,京市站点园区外,围满了媒体和粉丝。
国家对娱乐圈进行这样大型且严厉的整改,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一切都在初始的摸索阶段,到底能不能成?怎么成?
究竟是铁了心要整改,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地走个过场?
大幕落下的时候,人们究竟能否看见,电影界重新回归作品本身的决心和野心?
没有人知道。
山雨欲来的风却已经吹遍了大街小巷,沸腾在人们的口中和飞速刷新的网页中。
早上十点,热搜已经爆了一片。
在演研所霸屏的热搜里,冷不丁冒出了一条毫不相关的——【满船明月客】热
紧跟着又来一条——【叶灼然发博纪念明月客】
[啥玩意儿?这剧怎么突然又上热搜了?]
[不是吧,今儿娱乐圈科举会试,怎么还有来蹭热度的?]
[娱乐圈国考的热度也敢蹭,不要命了吗哈哈哈哈]
[不是啊,今天是明月客开播九周年!今天11月29号!]
[这剧每年开播都能上热搜,重刷的人的很多的]
[叶灼然也发文感谢了,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他每年都会发文]
[好宝宝,然然的字典里没有忘本两个字!]
[11月29……朕恍惚记得,是谁的生日]
[皇上,泠嫔是11月29出生的]
[哦,泠嫔]
[草,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我了,泠因今年该多少岁了?]
[回皇上,27了]
[27?!他居然才27吗?]
[是啊,他拍这部剧的时候才17岁,播出的时候也才18]
[妈呀,出名果然要趁早]
[提起泠因我又emo了,当年是真的爱过]
[很喜欢他的那一年已经像上辈子了,再回头,他竟然也才27]
[唉]
[唉!]
[唉……]
[怎么回事,楼上怎么集体emo了]
[初恋总是疼痛的]
[说起来都怪黄赌气,为什么非要把剧开播的日子定在泠因生日那天,整得我每年一到这时候就开始应激]
[黄赌气是谁?]
[黄仁中,明月客的导演,内娱唯一赌气型导演]
[哈哈哈笑发财了,咋这么叫啊?]
[还不是当年泠因塌房,他从头到尾站边泠因,疯狗一样乱咬,最后泠因被锤死了,他也没办法,一怒之下宣布再也不拍戏了]
[他其实真挺有才的,当时手里好几部片子都在选角了,最后竟然就这么黄了,我都气死了]
[黄赌气也是真的很爱泠因了……]
[那时候其实算内娱最后的高光了吧?新晋导演里电影有陆于渊,电视剧有黄赌气,还出现了泠因和叶灼然这些年轻演员]
[是啊,没想到最后两个导演都不拍了,泠因塌房,只剩下叶灼然一个]
[本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
[陆大老爷现在好歹重新出山当主考核官了,黄赌气在干嘛?]
[还在赌气吧可能……]
·
泠因推开车门,全副武装走下车。
他戴一顶宽口渔夫帽,墨镜黑口罩,整张脸都挡了起来,但没戴围巾,领口依然敞着。
这两天他瘦了一点,感冒没好,又连轴转地工作,体重就开始掉,人在羽绒服里空荡荡地晃,锁骨清晰得扎眼。
广电门口的草坪上挤满了人,长枪短炮全对着出入口,闪光灯在大白天都噼里啪啦闪烁着。
“泠因!好像是泠因!”
“他真来了啊……”
“那不然呢,他们这些糊逼才是新规的直接受益者好吧。”
“确实,像你哥哥那种所谓的顶流,台词都说不明白的,进去就是见光死。”
“诶你!”
叮!
电梯打开,面试大厅内已经坐满了等候的演员。
泠因走出电梯,搓了搓冻僵的手,四处张望着看哪里还有空位能坐一会儿。
“泠因!”
远处,宋新雨在对他招手:“过来过来,这边还有位置。”
泠因走过去,摘下墨镜和帽子,坐到宋新雨身边。
宋新雨看到他的脸,惊了一下:“你这是怎么弄的?”
“摔的。”泠因说。
宋新雨侧目,显然不信。
椅子被人扒拉了下,江照青突然出现,趴在泠因的椅背上:“你这明显是被人揍了吧。”
而江太子爷的身边,隔着一个空位的地方,还坐着叶灼然。
面对突然袭来的六道目光,叶灼然一惊,挺直脊背:“都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打的,我从那次试镜之后见都没见过他……泠因你自己说。”
泠因点点头:“叶灼然哪有胆子打我啊,他见我不绕道走都是长大了。”
叶灼然:“我没有!”
泠因被他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他这几天烧是退了,咳嗽却越来越严重。
医生说是流感,但泠因觉得这流感好像只在他一个人身上流行,他们剧组那么多人,大家啥事儿没有。
不过泠因还是尽量都戴着口罩,怕万一传染给别人了。
“你感冒还没好啊?”宋新雨给他拍了拍背。
“哪那么快,才两三天。”
不出意外,他至少得咳半个月。
宋新雨震惊:“我一般都第二天就好了呀!”
他一脸天真,天真得让泠因语塞。
泠因干笑两声:“我十九岁的时候也这样,现在被杀猪刀割了。”
“噗嗤!”江照清捂住嘴,笑着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笑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他刻意转移话题:“好巧的吧,今天咱们四个居然凑一起了。”
他、宋新雨、叶灼然都一起上过综艺,算起来全是熟人。
宋新雨不接他的话:“面试是按报名申请提交的先后顺序来的,这最多只说明我们都第一时间填表了。”
不过毕竟都是熟人,宋新雨还是让他的助理都给大家买了咖啡。
“我不要了。”泠因咳得很厉害。
他把羽绒服拉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大厅里暖气很足,大家都只穿一件衬衫,有的甚至穿着短袖,宋新雨看泠因脸发红,问他:“你热不热啊,要不然先把羽绒服脱了?”
“没事没事,”泠因把衣服拉得更紧:“我等下再脱。”
室内暖和是室内的事,可今天外面零下十几度,冻得人发慌,泠因胸口冻得通红,还没缓过来。
宋新雨想了想,老神在在地劝他:“你说你,怕冷就多戴条围巾嘛,这么冷还敞着领口,难怪感冒一直不好。”
泠因没说话,抬手比了个ok,趴在膝盖上咳。
宋新雨叹了口气,给他换成了杯热雪梨茶。
面试正式开始,候场的演员们按照编号一个个单独进入考核间,宋新雨编号在四人里最前,第一个进去。
每人的面试时间都控制在十分钟左右。
很快宋新雨就出来了,握着脖子上的胸牌有点茫然。
“这么快,”江照青问:“怎么样啊,怎么考的?”
“不好说,”宋新雨表情很奇怪:“他们不让说,但反正……哎呀你们自己进去就知道了。”
下一个是泠因。
他的名字和编号出现在大厅中央的显示屏上,机械女声回荡在大厅内,请他进入考核间面试。
考核间是用会议室改出来的房间,大而空旷,隔音极佳,中间放着一把椅子,右后方有一些拍戏常用的道具。
这次面试不进行公开直播,考核间里四面八方都是摄影机,用于后期剪辑和存档。
泠因的正对面坐着两位考核官,其中一位是戏剧学院的表现系教授,泠因见过她。
另一位不必说,自然是陆于渊。
女考核官大约五十岁上下,笑容亲切,指了指中央的凳子:“请坐。”
“谢谢老师。”泠因道谢,脱掉羽绒服放到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陆于渊眼里微微闪过一丝惊讶。
短短两天,泠因似乎消瘦了不少,原先他的身形非常适合穿衬衫,肩平腰窄脖颈修长,骨架能完全撑起一件挺阔的衬衫。
现在却有些空荡了。
大概是生病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又不能运动,他脸色看上去也有些消沉。
泠因先做了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没说几句就开始咳。
陆于渊和女考核官对视一眼,让身边的助理给泠因送了杯热水。
“喝点热水润润嗓子吧。”陆于渊说。
“谢谢。”泠因接过来,喝了一口。
女考核官注意到他脸上的淤青,关心道:“脸是受伤了吗?”
陆于渊下意识看向泠因的右脸,这两天是淤青最严重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移开了视线。
“对,”泠因说:“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下。”
女考核官温柔地:“要多注意安全呀。”
泠因笑着感谢,差不多缓过来了,他弯腰把纸杯放到脚边,征求道:“那么两位老师,我开始了?”
“不用了,”女考核官拿出一只圆筒:“你的考题在这里面。”
泠因一怔:“抽签吗?”
难怪宋新雨出来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
“没错。”女考核官笑着说:“不用紧张,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题目,抽到什么演什么就好了。”
“好的……”泠因上前。
陆于渊拿起圆筒摇了摇,拧开盖子递给泠因:“抽吧。”
泠因直接抽了一张。
“你还挺坦率的。”女考核官笑道。
泠因不懂。
陆于渊说:“你前面进来的几个,抽之前都先拜了一下天地祖宗和王母娘娘。”
“还有一个拜的是耶稣呢。”女考核官补充。
“这样啊……”泠因苦笑:“我不需要。”
靠运气的事他一向不太在行,拜什么都没用,不如直接摸。
他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题目让他愣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两句话——
回想您的演艺生涯,迄今为止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什么?
请向我们展示。
印象最深的一场戏?
泠因恍然,那可太多了。
事实上他演过的每一场戏在心里都非常深刻,一时间竟然做不出选择。
陆于渊看了眼上方悬挂的电子时钟,提醒道:“你时间不多了。”
泠因回神,试探着问道:“还没有播出的戏可以吗?”
·
等候大厅里,叶灼然焦急地捏紧手指。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大型考试的紧张了,从前上大学的时候……
他思绪恍惚地飘远。
大学的时候……
他又想起了泠因。
他和泠因是同校、同级、同系,甚至同一个小班的同学。
第一次见到泠因是在首影艺考的那天,那时候的泠因就很耀眼了。
明明是小地方来的,家里没钱没背景,因为艺考才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来首都。
但就是这样的泠因,站在人群里却像金子一样发着光。
那是叶灼然第一次感到欣赏一个人,可伴随欣赏同时到来的,却是一种极其恐惧的预感。
这种预感没有来由,不可名状,一经升起便持续地、源源不断经久不散地应验在他身上。
直至现在,此时此刻。
十分钟转瞬即逝。
考核间的门再次打开,泠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羽绒服搭在臂弯,边走边弯腰咳嗽,撑着膝盖缓上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杆。
这状态乍看之下和宋新雨考完的样子有点像,眼神都是恍惚的。
江照青原本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见状收起手机,拿手肘戳了戳叶灼然:“他是烧懵了还是考懵了?怎么一个二个出来都这死出?”
旁边的叶灼然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底下也焦躁地握紧了拳头。
“泠因,泠因!”江照青连忙把他拉过来:“特别难吗?你也考懵了?”
泠因摇摇头,戴上口罩咳嗽两声:“我也不好说,结束的时候考官要求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江照青不敢相信:“大家竟然就都这么老实了……”
泠因体温在升高,他能很明显感觉到喉咙疼得冒烟,头皮一阵阵发紧,有点站不住了。
“你自己进去就知道了。”
他用和宋新雨同样的话术敷衍道,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诶泠因,泠……”
江照青叹了口气,望着泠因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感叹:“他运气真的很烂吧?”
叶灼然:“什么?”
江照青回头,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结果病成这样,要是赢了他,倒显得我胜之不武了。”
谁知叶灼然竟然笑出了声。
笑得极度讽刺。
大屏里弹出叶灼然的姓名和编号,他起身,把胸牌挂到脖子上,往考核间走。
经过江照青身边时,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加油吧。”
又笑着扬长而去。
江照青:“?”
泠因打车去医院,他今天实在没力气坐地铁了。
靠在椅背里,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烧成浆糊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碎片。
确实考得有点恍惚了。
要他从自己演过的戏里重新选出一段来表演,本身就是一种柔和的处刑。
他需要先事无巨细地回忆起这些年的一切,把每一个角色、每一个场景从混杂着鲜血和苦味的记忆里拔出来,再端上来。
最后他选的是自己刚杀青的那部悬疑剧。
剧里他戏份不多,甚至第一集就饮弹自尽了,之后只作为回忆的片段出现,为主角提供追查罪犯的线索。
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实际出场的片段却不算少,和老前辈任方楼还有很多对手戏,是现在的泠因能够碰到的天花板一样的资源。
这么一个小角色,前后试镜了五千多个演员,泠因拼了命地挣扎,也几度快要被刷下去。
最后那一场试镜,是任老前辈亲自到场对戏,当时泠因表演的就是第一集死亡的片段。
因为这一个片段,他奇迹般拿下了这个角色。
那天他高兴得在泳池里游了两个多小时,晚上蒙在被子里哭了,觉得好像终于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丝光亮。
时间回到现在,他无比虔诚地渴求这个角色能给他一点希望,再给他一点希望。
他选择了一个还没播出的角色。
因为那是他开始感觉到,希望重新照在身上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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