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因费力挤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双眼放空。
他感到有点喘不上气，头疼，很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围巾还捂在脸上。
他又把围巾摘了下来，叠好抱在胸前。
地铁驶入隧道，门上映出他的倒影，他领口敞开着，胸前大片大片都是被自己挠出来的红印子。
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过了几站，乘客少了许多，泠因感到周围氧气充足了些。
四周闹哄哄的，不断有乘客低声交谈着，远处有一群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看，那边有帅哥，那里那里。”
“我去真的好帅，是不是明星啊？”
“也可能是网红。”
“是不是泠因？我感觉有点像啊。”
“泠因？不会吧卧槽真的好像。”
“到底是不是啊？”
“感觉很像，但他侧着脸也看不见正面。”
“明星也会自己坐地铁吗哈哈哈哈。”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是啊是啊赶紧去，万一认错了那更好，加个微信直接拿下！”
“快去快去！”
下一站到了，泠因恍若未闻，重新戴上口罩，径直下了地铁。
·
陆于渊关上驾驶座的车门，握着方向盘先是深呼吸了几下。
他这个人比较喜欢掩饰，习惯装腔作势。
要想敞开心扉对着另一个人剖白心迹，对他来说不是容易的事。
显然他低估了泠因对自己的影响力。
陆于渊了解自己，他一直就是一个假清高，耽于幻想，沉迷于自己所谓的电影艺术里的悬浮的人。
而泠因几乎满足他从少年时代起，对于艺术的一切想象，是虚无缥缈化为实体的最美妙的载体。
不仅是他。
他相信，所有像他一样的那类人，没有一个可以抗拒泠因身上那股天然的吸引力。
如果说当年的泠因骄傲不可一世，浑身都绽放着一种引诱人去将他折断的气息。
那现在的泠因简直完美到令人战栗。
虽然他的那些绝妙的、令人上瘾的气质，大多发酵于他的痛苦。
陆于渊缓缓松开方向盘，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本薄薄的离婚证，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陆于渊拿出来，是一张银行卡。
吃饭那天，泠因用来还钱，又被他塞还给泠因的同一张。
密码用便利贴写在了背面。
陆于渊心头一跳，彻底清醒过来，推门下车。
然而泠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空荡荡的街道中。
·
舱门合上，所有声音被隔绝在身后。
这其实不是泠因目的地，但他觉得今天地铁站的空气格外憋闷。
反正离剧院只差一站了，最后一站路泠因直接走了过去。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刮刀子一样，泠因被吹得头疼，但好歹清醒了些。
进到剧院，泠因往排练厅走，刚一推门就听见宋新雨嚷嚷的大嗓门。
见泠因回来了，他抓着剧本一个箭步冲上来，拉着泠因要评理：“泠因你来说说看，我这里到底怎么演得不好了？他们非说我处理得不对！”
“不是说你不好，没人说你不好。”
“就是探讨探讨嘛，还可以改进。”
其他人七嘴八舌掺和进来，吵得泠因脑仁疼。
“小声点，”他按了按太阳穴，拿过宋新雨手里的剧本：“那一段？”
“这里这里。”宋新雨指给他看。
“你怎么演的？”
宋新雨原封不动还原给他看。
泠因看明白了，“他处理的没错，这一段他是跟我的对手戏，昨天走戏的时候我让他这么演的。”
他把剧本还给宋新雨，对其他演员说：“不过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的话，那等下我们再排一遍，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有人撑腰了，宋新雨背都挺了起来，骄傲扬了扬下巴：“瞧我说什么来着。”
其他演员也笑起来：“好好好，宋老师成长了，那我们再排一遍看看，大家一起讨论。”
“好，”泠因说：“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宋新雨很开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演戏被夸。
虽然大家说还要讨论，但现在他能参与进去了，别人说的他也都能听得懂，这种感觉简直太奇妙了。
“泠因你快点哦，我们等你，”他冲着泠因的背影喊道：“我还给你们点了咖啡，你要美式还是拿铁呀！”
泠因远远抬手，竖起一根手指。
宋新雨：“收到！”
然后连忙给助理发消息：“美式给我留一杯，我马上过来拿。”
场务拿着喇叭：“宋新雨老师请大家喝咖啡啦！”
咖啡王子持续发力，吴祺的话剧团队从来没有生活得这么好过。
咖啡车安排在排练厅门外，宋新雨过去的时候，他的助理正和另外几名工作人员凑在一起，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看着电视剧。
宋新雨拿走泠因的美式，又给自己拿了杯拿铁，随意瞄了一眼助理的手机屏。
竟然是泠因的那部新剧。
虽说是新剧，画面却着实有些过时，滤镜很重，磨皮拉满，妆造也不好。
泠因的脸在里面都失真了，轮廓奶油般化开。
宋新雨看了一会儿，莫名有些来气，既觉得泠因实在不适合任何滤镜，又恼怒他为什么要拍这种戏，浪费灵气。
“怎么拍成这样啊？”他皱起眉。
助理闻言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画面是不太好，这剧压了好几年，最近才抬上来的，剧情其实挺好玩的，没那么糟糕。”
旁边的女孩子也附和：“对，很搞笑的轻喜剧，打工人下班就爱看点这种不动脑子的。”
“我看网上都在玩梗，特别搞笑，宋老师压力大的时候也可以看看呀，消疲解乏哈哈哈。”
宋新雨扯了扯嘴角：“好、好吧……”
看不下去一点。
如果他不认识泠因还好。
可现在的宋新雨刚一刷完《明月客》，脑子都还是充血的。
神作珠玉在前，宋新雨根本接受不了谢明月的脸出现在搞笑剧里这种落差。
·
泠因换好衣服，拉开门，冷不丁被人堵住去路，抬头又见宋新雨哀怨的表情。
“吓我一跳，”他抚了抚胸口，关上更衣室的门往外走：“你又怎么了？”
宋新雨把咖啡递给他，叹了口气：“我看到你新剧了，听说播得挺好的。”
“好像是吧。”泠因随口道，接过咖啡：“谢了。”
宋新雨欲言又止：“我能问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拍这部剧吗？”
泠因看他一眼，脸上溢出点笑：“不为什么？”
宋新雨：“？”
“这是我当时能够到的最好的资源了，”泠因说：“那部剧拍完之后，我一直到今年才杀青了第二部。”
宋新雨愣住了，“怎么可能，那你中间的时间就完全没工作吗？”
“我演话剧啊，”泠因笑起来：“中间其实也进了两个电视剧的组，但拍到一半都黄了，没开起来。”
“靠！”宋新雨惊了：“那不是白忙活一通一分钱没赚到？”
“岂止呢，”泠因啧了声：“我还搭进去不少。”
宋新雨不说话了，意识到自己先前那个问题不仅蠢，还充满何不食肉糜的味道，尴尬地低下了头。
“现在还有问题吗？”泠因笑着问他。
宋新雨脸热得很，赶紧摇了摇头。
·
第二天，早上九点。
全国演员职业技能考核研究所，正式面向全体演员发布了面试公告。
面试为期一个月，全国设立四个站点，分批次进行，通过即可获得演员证，持证上岗，继续从事演员行业。
面试的前一百名，可以加入进阶考核，参与评级，获得职称。
未来的演艺活动里，职称将成为最重要的评判标准，直接影响演员们的资源等级和片酬。
演员证只是进入本行业最基本的敲门砖。
泠因卡点提交了面试申请，系统显示，他的面试编号和站点正在加速分配中。
他关掉电脑，胸中隐隐感到一阵激荡。
他望向窗外，冬日的上空难得出现一抹暖阳，把云层照得起起伏伏橙光漫天。
会是好的预兆吗？
泠因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好与不好，这都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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