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回来?
大雪纷飞, 压低了屋檐的霜。
远离市区的大宅院寂寥到听不见任何声响。
佣人各司其职。
就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谨慎。
玻璃因为温差而氤氲起雾来,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默不作声地眺望着远方。
“小姐, 今年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准备了吗?”
某个穿着素净, 长相淳朴的中年女性,面带忧容地问道。
矗立在原地的人身形一滞,像是被这不重不轻的声调给惊扰了似的。
那人眼睫轻轻颤,还没能够回过神, 嘴上轻飘飘地应道:“这宅子里现在就我一个人, 准备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那位质朴的女人嘴唇嚅嗫, 面上满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切从简就好。”兰溪敛起眼, 轻描淡写着说完,便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窗边。
壁炉的柴火烧得很凶。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终于衬托出了些许人味。
兰溪坐到了不远处的沙发,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略微有些褶皱的衣摆。
做完这些,她捏起茶杯小口抿了下,对着那个把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女人招了招手:“兰先生如今不在宅邸, 张姨无须如此拘谨。”
“小姐已经独自一人呆在这里太长时间了,”张萍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两步的距离, 小心翼翼地建议:“小姐难得去了外面的学校念书,要不要邀请一些新交的朋友过来小住两天?”
朋友?
听到那人的好言相劝, 兰溪不自觉嗤笑出声。
一个不被家里重视的透明人;
一个只是成绩比较好的书呆子;
一个不能为别人带来任何利益的弃子。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不过又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她喃喃自语地讥讽:“有谁会想和我交朋友。”
不过这抹浓烈的情绪也只是在兰溪淡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掩饰了下来。
她神态自若地抬头, 对着孙姨笑了笑, 搪塞道:“你让厨房看着做吧。这么好的日子, 别浪费在这里, 都放假回家吧。”
见兰溪态度如此坚决。
吴萍小声叹了口气,真诚地向坐着的人鞠了一躬,便缓缓退出了房间。
随着门被关闭的声响告一段落。
整个空间瞬间变得凝固了起来。
兰溪慢吞吞地别过脸,淡然的眸子里闪烁着跳动的火光。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
漆黑的轿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去医院的路上。
白到刺眼的光景看得人心烦意乱。
兰溪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眸子,轻靠在椅背上,缓慢地阖上了眼。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私立医院的陈设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上了电梯,又绕过长廊。
兰溪缓步走着,停留在其中一件病房门前。
她深深吸着气,接过身后管家的慰问品,敲响了门铃。
里面是厚重沉闷的声音:“谁?”
兰溪攥着袖口,淡定地回道:“兰先生,是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内的人却不再说话。
她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将门拉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正地靠坐在病床上。
深刻的沟壑停留在他蹙起的眉头之上,嘴唇不苟言笑地抿着。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颊的皮肤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两下。
枯萎的花朵无力地耷拉在花盆边。
兰溪对于老人的臭脸熟视无睹。
自然地将慰问品放在桌前,将新鲜的花朵重新装进花盆。
她拉开床边的椅子幽幽落座。
“我让你来了吗?”那个浑厚的声音夹杂着谴责。
兰溪抬起脸,特地不与那人对视地望向别处:“今天除夕夜,我来拜访拜访您。”
兰复虚弱地咳嗽了两下,嘴角轻轻抬起:“我看你是特地过来,想看看我这个老头什么时候会死吧。”
兰溪的喉头上下滚动,几不可察地咬了咬后槽牙,声线不变地说:“兰先生会长命百岁的。”
“滚回去!”病床上的人音量突然放大,混浊的眼球里氤氲着一层薄雾,“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擅作主张!”
就算已经对这人喜怒无常的脾气十分熟悉,兰溪还是免不了地被吓了个哆嗦。
她呼吸颤了颤,搭在腿边的指节不由地抖。
见老人一如往常的不待见自己。
兰溪很干脆地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
慌乱在那瞬间占据了上头。
于是她完全错过了那人苍白的脸色,还有近乎枯槁的身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位兰复先生对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一直在憎恨着自己。
却又在吃穿用度上从没亏待过她。
不曾爱过她。
却又对她生活起居各个方面十分严苛。
从兰溪有了意识以来,她身边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父母的影子。
虽然周围的佣人不曾多谈。
但兰溪能够知道,他们大概都是忙于工作,无法再分心照料自己。
又是一顿冷清的晚饭。
兰溪擦净手,对于自己面前这一大桌子丰盛的菜品,有些无从下手。
明明说好一切从简。
孙姨还是让厨房准备了这么多的东西。
屋内地暖很足,烧得人心里燥的很。
草草吃了几口,她便让旁边候着的人一并撤掉。
冬日的夜总是很早。
这下,偌大的宅邸里,就真的彻底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兰复不在,那些繁文缛节都不用再弄。
兰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摆弄着藏在床底的乐器。
放了寒假,她不能再与彭墨他们呆在一起。
趁着清闲,干脆多写几首词曲,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分享好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间就会变得飞快。
摊开在桌面的本子被一旁的人涂写到逐渐瘫软。
琴弦断断续续地谈着,直至耳边乍然出现了闹钟的声响。
“铃铃铃——”
兰溪指边的动作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霎时间透出了亮光。
她将背着的乐器丢到床上,拎着衣裙,忙不迭跑到了门外的收件箱边。
大门外是快递车驶去的踪迹。
兰溪呼着气,哆哆嗦嗦地将里面的东西拿进了屋子。
甚至都来不及等身子暖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拿了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将快递盒拆开。
两张填满字迹和邮戳的明信片安静地躺在了里面。
兰溪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图案,珍视地将它们塞进了一本厚厚的收藏集里。
每年她的父母亲都会寄来许多国家和地区的明信片。
上面的文字也是多种多样。
许多兰溪都无法完全看懂。
但她明白,这些都是父母给她的沉甸甸的惦念。
虽然近年来他们寄来的频率不如以往。
不过兰溪向来都是个懂得知足的人。
趴在床上开心地捣鼓了会儿。
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她将掌心贴在眸前,困顿地逐渐阖上了双眼。
以往兰溪都要配合着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和祭司活动。
这些都是她完全不感兴趣,却又不得不参与的累赘。
当下的日子平淡如水,反倒让她觉得松了口气。
不咸不淡地又过了几天。
兰溪将手头的曲谱拍照发给了彭墨。
这家伙也真是淡薄。
自己不主动慰问,手机里便一条消息都没机会收到。
视频素材还在转着圈加载。
兰溪的指尖便百无聊赖地勾动着琴弦。
就在这时,长廊边传来一阵不算得体的奔跑声。
她的眉心不由地敛起,冷着脸准备去查看情况。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房间的门便被外面的人急促地叩着:“小姐,您在家吗?”
这是兰复助理的声音。
眼皮不由地一跳,兰溪忙不迭拉开了门:“怎么了?”
那个中年男人见到她后,很快红了眼眶。他用力咬着嘴唇,朝她深深鞠了个躬:“兰、兰先生他……仙逝了。”
前一秒还在中气十足地骂人。
怎么后一秒……就了无生气地躺在了棺材里呢?
周围的一切乱糟糟的。
见没见过的人一窝蜂闯进了宅邸。
许多兰复先生认识的挚友与伙伴相继而来。
兰溪跪在棺边,静静地望着入殓师为老人整理仪容。
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了大半。
她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时空,只能看见那个面无表情守在一旁的自己。
白天的喧嚣随着夜空的黯淡而逐渐逝去。
孙姨心疼地过来扶她。
兰溪却只觉得双腿的任何一个关节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摆了摆手,抱膝坐在了地上。
孙姨暗自叹了口气,也陪着跪在了旁边。
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直至一旁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今天帮忙的时候,偶然听见兰先生的助理说,小姐的母亲过几日,会赶回来吊唁。”
鼻尖酸胀得厉害。
兰溪听到这话,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像是一颗快要被戳破的气球,不知该高兴,还是觉得悲哀。
“是嘛……”她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棺材木,“看来,我终于有机会能和她见一面了。”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等兰溪能够回过神,再次回到房间,已经是早晨五点之后。
麻木的神经疲惫地跳动着。
心脏骤缩得厉害,让她就连阖眼都觉得费劲。
被自己丢到床边的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兰溪无力地插上插头,打开之后,雪花般的消息便迅速在锁屏跳动开来。
静静等候了半分钟。
她解锁,指尖不由地点开了好友发来的那几条。
彭墨:[年后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学校?]
彭墨:[做得不错呢。要不要……干脆加入我们看看?]
彭墨:[别说我这个人不讲义气,你来我们乐队,我可不会让你吃亏!]
忍耐了许久的情绪就像松动的石块那般,滚动在陡峭的坡面上。
手机屏幕滴落了几颗掷地有声的雨点。
随后是骤雨,就算努力克制,也无法完全擦净。
兰溪捏着手机边框的指节泛着白。
她死死咬着唇瓣,可不管怎么忍,还是泄出了许多的呜咽。
明明她应该也要恨着兰复的。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这么痛苦。
熄灭的屏幕上不受重力地歪斜了雨珠。
兰溪捂着脸,蜷缩起的身子无助地颤抖着。
也许是因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兰复,再也没有人愿意要她了吧。
但很多时候,脆弱都只能留给自己。
于是到了第二天,兰溪照样面色如常地跪在棺材木旁,等候着道士过来家里做法超度。
但不知何时,耳边细细碎碎地传来几声交杂的低喃。
就算自己不想在意,这些话语也在耳畔边自动组成了词句。
“什么……大小姐……回来,在门外。”
随后便是一阵嘈杂。
廊道边开始传来许多厚重的脚步声。
心中不由地一紧。
兰溪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就在那些声响逐渐靠近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地转过了脸。
按理说,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不应该对那张脸产生所谓的亲切感。
可鬼使神差。
兰溪在那乌泱泱一大片人中,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是谁。
她紧张到一直咽着口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逐渐与自己靠近。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于热切。
那个女人察觉到似的转过头,与兰溪对上了眼。
嘴唇下意识颤了颤,闪烁的眸光还没来得及燃烧,便很快被那人漠视的神情给浇了个浑身冰冷。
那人轻飘飘地收回视线。
随后目不斜视地靠近棺材边,深深地对着棺材木鞠了个躬。
夜晚需要人守灵。
兰溪用完晚膳之后,就自觉去了灵堂。
白布飘荡,檀香味悠悠地弥漫在空间里,衬托着地面越发冰凉。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却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耳畔边是轻巧的脚步声。
兰姚顿了顿,转过了身子。
来访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理了理自己身前的衣摆,静静地跪在了她的旁边。
兰姚收回眼,脸上满是不屑一顾的神色。
这是她和母亲的第一次见面。
兰溪尽量将自己呼吸的声音放缓一些,余光下意识瞥了瞥旁边的人,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那个……我、我应该要叫你妈……”
“没想到他居然把你养大了。”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便被兰姚轻描淡写地打断。
她的姿势变得松懈了些,略微咬牙切齿地说:“那个男人对这件事这么厌恶,没想到还会把你给留下来。”
没想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
兰溪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
她对兰姚说的这些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好将自己编排了许久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虽然她对于这个女人的往事无从得知。
不过兰溪不傻,能够看出这人对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情意。
就像迷路在沙漠里的旅人,一路狂奔着自己梦中的海市蜃楼。
等到真正靠近,才发现不过是另外一座沙丘。
她不死心,脸色煞白地问:“那那些明信片……”
“什么?”兰姚眯了眯眼,防备地望着兰溪,“哪来什么明信片?”
不知何处的丧钟幽幽响起。
回荡在耳畔的轰鸣声过于剧烈,仿佛已经震碎了她身体里的五脏六腑。
兰溪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从嘴边止不住地溢出,就像一颗颗流动的眼泪。
她很轻地摇了摇头,踉跄着站起了身:“既然兰小姐要与自己的父亲叙旧,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急匆匆将话说完。
她逃也似的跑出了灵堂。
这么些年,兰溪不常觉得委屈。
即使她总是孤身一个人,身边也没有什么能够依靠的大山。
可她已经把怎么哄骗自己,学得淋漓尽致。
不会有爱小孩的父母一年到头来,都不会想要见孩子一面。
如果有。
那说明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听到孙姨说自己的母亲会回来吊唁,她其实并不欣喜。
只隐隐察觉到那个贯穿了自己一个青春的黄粱一梦,也许就快要散了。
为什么要回来?
既然不打算要她,那就滚得远远的。
兰溪从心底里就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想要父母。
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支撑着她活下去的盼头。
地面散落着许多不规律的纸张尸体。
兰溪疯也似的将曾经珍视无比的东西,粗鲁地撕成无数的碎片。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直至撕无可撕。
她重重地将那本收藏集摔至地面。
材质精良的封面被大力地撞出些许小坑。
不解气的人捶着床头,猩红的血丝缠绕在眼中,与拳上的裂痕交相辉映。
屋内隔音得很。
就算兰溪把整个家都烧了,只要她不声张,大抵也没人会知道。
整间屋子被她弄得一片狼藉。
还没厚脸皮到能够让孙姨进来收拾。
兰溪绕到佣人的房间,拿来了清扫的用具。
大小姐长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使用扫把。
笨拙地清扫了个大概。
她拎着垃圾袋,准备趁着夜黑风高拿去丢掉。
客人都是守规矩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兰溪一路畅通,全程都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不该见到的人。
将垃圾袋丢进它该呆的地方。
还没等兰溪松口气,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What are you doing?”随后一个稍显稚嫩的男声悠悠地问道。
她的身形一顿,随意地将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朝声源处探去。
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小男孩,此刻正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人对上视线,他开心地扬起一个很灿烂的笑,开始用一种蹩脚的中文,介绍起了自己:“我是温迪,我见过你。”
兰复先生还有外国好友?
兰溪敛了下眼睫,朝他很轻地点了下头,用英文回复道:“小孩子大晚上的就别到处乱跑。你的家里人呢?”
“我妈妈特地回来,”温迪笑了笑,“她回来看自己的爸爸。”
听到这,兰溪忽而正色地打量了下面前这人的长相,用力地咬了咬后槽牙。
她晦暗着眸子,问:“你多大?”
“十四。”温迪边说,边比着手势,“我还有一个兄弟,比我大两岁。”
一阵恶寒在胃里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就像越发高涨的浪潮,仿佛下一秒就要拍翻所有的一切。
兰溪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
她和面前这个小孩差了四岁。
和他的哥哥,就才差了两岁。
想到这,兰溪不得不喟叹。
我亲爱的母亲啊……
就真的这么讨厌她吗?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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