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学的是工笔画,洪安人则是没骨画大家,二者其实还是有些微差别的,工笔画要打线稿,勾勒轮廓,再着色,没骨画则摒弃线条勾勒。
这对于已经非常习惯勾勒的盈娘而言,非常不习惯,甚至都有点厌学了。
郑璟发现盈娘对着梳妆台叹气,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平日常常老神在在,现下也唉声叹气起来。”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我早已把工笔画的步骤烂熟于心,现下却要以没骨的方式去画画,每次画画之前总要记着改变画法,很烦躁。”盈娘托腮。
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娘家,盈娘打扮的也轻盈少女许多,她头发虽然也是盘上去的,但是两边编细细的辫子,发髻中间插着别致的水仙花翠花,发髻后面则用的是垂坠的珍珠流苏,煞是好看。
郑璟安慰道:“你就当多学一种技法也好啊。”
“算了,不提这个了,有困难若是一直想,就会觉得愈发困难,抱怨也起不了作用。还没问你呢?你学的如何啊?”盈娘看向郑璟。
郑璟点头:“先生博学多闻,我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也别只光顾着学,还得好生歇息,这几日咱们俩都只睡三个时辰,这也太短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盈娘觉得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还是和以前有所不同的。
前世她生下公主之后,又生了皇子,结果怀皇子的时候皮肤突然长一大片疹子,很红很痒,生完之后虽然好了,可皮肤变得坑坑洼洼,这让她十分自卑。
一直到她三十多岁,她在后宫仍旧只是个妃子,且到了三十几岁,人的容貌也很难保持年轻时候的状态,一度非常焦虑。
只不过,她还不能表现出来,你一旦表现出你要失宠的样子,那个劲儿没了,就有更多的人要往你心窝子里插刀。
那种焦虑感,让她三十几岁,头发白了二三十根。
这辈子却很少有那种焦虑感,她甚至非常自信大方,从容不迫。
所以,她和郑璟商量说现下寄居娘家,有了孩子这里怕是住不下,二人虽然同房,但都有意避孕。
他们夫妻二人在小厅里用完早膳,盈娘就带着小檀出门了。
冯鲤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出门的身影,才放下茶盏,郑家出了那样的事情,若是一直憋闷在家中,难免时不时会惦记着。就像有些富家公子,玩的都无趣,还容易放大情绪,这些人送到河边搬几天米,一天到晚饿的不行,吃饱了就想睡,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摇摇头,他又让面前的小儿子背书给他听,略考较了几个问题,才放他走。
江氏笑道:“你说盈娘仿佛不太尽兴照看孩子,但她其实还挺心细的,现下璧哥儿虽然还吃奶,但增加了鸡蛋羹、米糊糊这些辅食。每日还专门有一个时辰陪着孩子玩耍,说话,璧哥儿会说许多话,还会背诗歌。”
“盈娘心里有数的很,姑爷对她很好,也绝非是来咱们家才对她好,在郑家的时候就维护她。”冯鲤如是道。
盈娘他们带来的下人,冯鲤让他们住在衙门外的一片矮房那边,平日上差也便宜。
江氏则道:“盈娘跟我说想把素桃嫁出去,可我想素桃是打小伺候她的,但盈娘说素桃本心是想摆脱奴籍,还不如成全别人算了。”
这话听的冯鲤直摇头:“素桃那个丫头虽然我也没功夫观察,但以前伺候盈娘多年,我也能看出三分,其实她才干未必有素馨强,但误把冯家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不知道道人家拜的是真佛。盈娘若是把她嫁给个下人,她必定觉得自己分明可以培养出秀才进士儿子,是人家耽误了她。若是生了怨怼,身边人的杀伤力可比外面的人大。”
“我想盈娘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如此体面成全了也好,但也够良心的了,若是跟她大嫂一样,把之前那个寒翠直接打发了,那是真的把人推进火坑,所以还要帮她找个好人家。”
江氏扶额:“盈娘也是想的太多。”
冯鲤笑道:“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想的太多,就是这般。你也别笑她,真想帮衬她就早些让牙婆再挑个伶俐的小丫头来。”
却说盈娘到了洪安人这里,洪安人已经非常娴熟的直接在纸上随意画了一片荷叶,不需要任何的底稿勾勒,浑然天成。
但见盈娘发愣,洪安人就道:“你平日太依赖线稿,这样不好,今日我教你先从各种叶子开始画。不必打稿,直接画。”
盈娘克服了心里障碍,笑吟吟的:“好,我这就来学。”
荷叶就有好几种,有残荷、侧面、背面、正面,这些形态不一,调色也不同。用淡藤黄给嫩荷叶罩染一层,如此荷叶颜色愈发嫩绿,虫洞要用赭墨,再有那残荷,则用朱砂调赭石在叶片边缘出点染出一些色块,便有一种枯败之色。
这些她学到中午,正好便在洪家吃饭。
洪安人原本有个儿子过世了,膝下只有个小孙女,不过五六岁,盈娘给了桂花糖给她,那孩子羞涩的笑着。
“自亡夫去世,我就一直发愿茹素,你吃的习惯吗?”洪安人问道。
盈娘笑道:“吃一两顿素不打紧,我婆婆也是常常礼佛,我有时候陪着她也会茹素。”
洪安人也是很感慨:“你真是好命,出嫁归宁回来,你爹还这般疼爱你。人这一辈子,在家有父亲疼爱,出嫁有夫君疼惜,晚年有儿子陪伴,算得上完满了。”
虽说盈娘现下的确过的不错,但她也不是很赞同这个说法:“其实能够珍惜身边有的一切,就很完满了。”
像洪安人年少时也是备受疼爱,出嫁后夫妻也相得,只不过晚年丧夫丧子,但也碰到她爹这样比较公正的官帮她保下一份家私,膝下还有个小孙女可以陪伴,也算是不错了。
饭后,盈娘学了一个时辰,方才回去。
她回来之后,郑璟还未回来,就先看看璧哥儿,璧哥儿这个时候正在玩过家家的一套插花玩意儿,就是把假花插在假花瓶里。
“娘。”璧哥儿看到盈娘起身。
盈娘一把抱着他,又问彭乳娘:“今日他怎么样?”
彭乳娘道:“今儿早上喝了一碗山药糊糊,一样山药饼。”
“嗯,他吃的跟我们大人不同,要吃什么,我和麦冬都说了的,若是稍微要嚼的,你要净手后掰小块了给他吃。”盈娘以前在云水镇上,经常看到有些老人带孩子,嚼碎了给孩子吃。
甚至有位老人平日常常用孩子的巾帕擦嘴,又因为她嘴里烂牙太多,导致孩子一直湿疹,大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彭乳母点头:“您放心吧。”
“如此就好,你也去歇一会儿,我来带他。”盈娘带着璧哥儿回房,先喂他喝水,摸他裤子湿了没有。
见一切都好好地,也松了一口气。
陪着儿子玩了半个时辰,盈娘又把本地的卖花婆喊上门来,这些卖花婆子不仅给女眷们卖些珠花首饰,也兼保媒拉纤。
“我这个丫头颇识得几个字,人还生的好看,毋须大户人家,只要殷实小户,我也放心。你有没有什么人选?若是成了,我拿一匹尺头谢你。”
那花婆出去看了素桃一眼,见这丫头生的的确有几分姿色,穿戴的也整齐,想来是知州家的大丫头,见识肯定是不错的。
这外面也有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但上门求娶的富户,多是要纳二房三房的,这些人也很精明,正妻多半是小官千金或者同样富户之女,二房三房都要娶有人脉有钱的。
盈娘当然不同意,做妾的日子可不好过,大婆宽容的没几个,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都无人救。
再有便是一位宜兴州里的一位捕快,这位原配是个商家小姐,只可惜,一年前过身了,所以想续弦。
素桃当然不同意,捕快、皂隶那属于贱籍,她想嫁的是士子阶层,但盈娘很难满足,一来即便放了籍,但社会上仍旧是良贱不婚,除非那些人自己上门求娶,盈娘也不可能行嫁娶?
小吏、铺兵这些,素桃也有些看不上。
盈娘便让花婆继续寻,期间也有舂米店的儿子,还有两台织机人家,算是不错了,家里有应声的小商户家。
素馨径直把素桃喊过去道:“这俩家我去打听过,家风都不错,那舂米店我听说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的赚头,日子算过得去。还有织户人家,那家里有两台织机,一年也能赚上百两。”
素桃沉吟片刻,才道:“素馨姐姐,我知道我这样说,你肯定觉得我心高。我就想咱们打小跟着小姐的时候,冯家不过是秀才人家,可随着大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家业也是越来越大。我就发现,那些行商的,再怎么硬气,也是不如做官的人家?三奶奶金氏也是极其富贵人家,可是她在郑家明显对大奶奶和咱们家小姐都是不敢真的面上缠斗的。”
她这么一说,素馨也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找个秀才人家吗?”
“有何不可呢?”素桃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素馨叹了口气,把这话对盈娘说了。
盈娘便把素桃喊了过来,对她道:“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并不觉得你心高,若是有秀才举人上门娶你做正房我并不拦着。但是目前来说,我并非你的爹娘,能够放你的契约,替你寻个殷实人家,让素馨帮忙察访,已经是我很念旧情了,你若知晓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给足你的盘缠,你自去就是。”
她自己也做过丫头,也欣赏有野心的人,可是你的野心不能完全让别人帮你实现啊,那就叫好高骛远了。
素桃还是很怕盈娘的,她打小就被卖到了冯家,是盈娘教她读书写字,也是盈娘愿意成全她,甚至帮她找夫婿,帮她脱籍,她忙道:“是奴婢太过贪心了。”
“咱们主仆一场,我肯定愿意成全你,但找了几个媒婆,已经挑过好几轮了,我只有这般能力了。你要找读书人,要做人上人,你自己说你要怎么做?”盈娘不愿意做什么救世主,也不愿意学王玉茹直接把人退出去,干脆把话说清楚。
素桃哪里有主意,她就知道小姐虽然是带着姑爷躲难来的,但是冯家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昔,冯大老爷现下已然是知州了,就是宜兴最大的官。那时候他不过七品官,还能把小姐嫁给布政使的孙子,六部官员的儿子,自己不过是想嫁个普通乡绅人家,哪里就那么难呢?
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盈娘反驳道:“你又不是我的女儿,或者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是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大家都要为你所用。难不成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反而还得罪了你?让你觉得我对你不尽心。”
素桃赶忙道:“不敢。”
在外面站着的郑璟全程听了,他想妻子对这些身边其实很好,都这般了,一个人都没有裁撤不说,平日都不让守夜,丫头要嫁人,比亲爹娘打听的都多,可越是这样,人就越不珍惜。
他正欲进去,便听盈娘道:“你的要求我没办法答应你,我也不可能给几百两你做陪嫁,给你三日去考虑,你若是决定好了,就跟素馨说,你若是决定不了,我也放籍给你,给你盘缠你回家去找,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下去吧。”
素桃捂着脸出去,看到郑璟愈发觉得羞愧,但出门之后,她曾经想起小姐在沐王府的时候,可是运筹帷幄,无比聪明,为何在这件事情上非常宽容?甚至宽容到底下人都觉得她有些软弱了。
现下看到郑璟在外面,她才骇然,小姐如今能够看起来软和许多,是因为想衬得姑爷能够作主,也让姑爷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而在冯家不会觉得被压迫。
同时,下人们也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更加觉得主人家好,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猜到这点,她冷汗淋漓。
不到三日,素馨就来回话,说素桃看中那舂米店店主的儿子,盈娘支出了二十两让素馨帮她置办几抬嫁妆,甚至那家送的聘礼,也一并让素桃带回去。
自然,盈娘这里也重新买了个小丫头子过来伺候,素馨还要教她规矩,小檀也平日教她怎么斟茶吹汤,叠被铺床。
素桃就在这个空挡很快嫁了出去,三日回来,专门来拜见盈娘。
盈娘也似乎和她没有任何龃龉,反倒是语重心长道:“你总想嫁一个读书人家,子孙后代如何,不如你做读书人家的一代,好好教导你的孩子,让他读书识字,如此方是正道。”
“是。”素桃含笑。
盈娘这句话说完,才问她:“那家里怎么样?”
“小门小户的,过日子罢了,只是奴婢这一出去,才知道普通人家的日子,他们家算不得穷了,在宜兴有房有铺的,但是家中草纸也不用,剩菜吃两三顿,很是精打细算。”素桃其实嫁过去就后悔了,她在冯家过的日子,总觉得伺候人很下贱,但是出去之后,才发现外面的日子很难过。
盈娘却觉得很正常,她小的时候,冯家也是这样的,甚至江氏每日还要浆洗衣裳,这不就是寻常人家的生活吗?许多地主人家,三餐都只有一餐才吃白饭。
就连前世的傅家,有几间铺子的乡绅人家,吃剩的点心都要留着,很少赏人的。
故而,盈娘道:“你的体己这些年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聘礼六十两加上给你陪嫁的几十两,算起来也有百来两银子,别一下都花完,好好过日子。”
素桃离别时,又很舍不得,盈娘笑道:“走吧,日后有事再进来。”
但素桃知道,日后她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妻子,要进来州衙怕是很难了。
素桃离开之后,盈娘已经能够不用线稿,直接画一幅鱼戏莲叶图,还拿给郑璟看。郑璟拿过来仔细端详,竖起大拇指:“画的愈发好了。”
“我也觉得,少了些匠气,多了些灵气。”盈娘笑吟吟的。
郑璟又抱住盈娘:“你对下人未免也太宽厚了些。”
盈娘笑着摇头:“她们被卖为奴,已经屈居人下,日子难过了,我总想着让她们各得其所,只是我的能力在这里,如今我和你都自身难保,为她找一条路,已然不容易了。”
“盈娘,你真好。”郑璟看着妻子,说不出来的疼惜。
盈娘却摆手:“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好,我有时候也很坏的。”她上辈子可是直接把要害她的人反杀了。
郑璟却似听天方夜谭一样,笑的止不住:“也没见你坏过,真有意思,你看你发起怒来,像一只小猫咪,谁怕你啊?”
盈娘拉着她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别人都不怕我,难道怕你不成?也是,你对我一贯很好的,拼命都会维护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郑璟莞尔:“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二人相视一笑。
在冯鲤的维护之下,她们小俩口除了读书,就是照看一下孩子。郑璟平日也帮忙照顾妻弟扬哥儿的学业,偶尔还兼一下幕僚做事。
他这不做不打紧,一做起来,竟然条理分明,尤其是公文,上手非常快,很多繁复的事情,他稍加整理冯鲤赞赏不已。
私下冯鲤还对女儿道:“我看姑爷非池中物,你要好好待人家才是,人家越是落难,咱们越是要体面,将来人家看在这一份情分上,你们夫妻情分便更好了。”
“爹,您真是天真,若是有良心的人,怎么会发达了抛弃糟糠了?若是那些没良心的人,便是一时好,日后也会见利忘义。我对他好不图日后如何,只现下好便好。”盈娘笑道。
人是最不可测的,所以人家说和人打交道也最累。
冯鲤没想到女儿这般想的,平日女儿对女婿情意绵绵,他从男人的角度也能看出女婿对女儿也是很爱慕,如此想来女人心真是深不可测。
说起来江氏有女儿在身边,母女二人也说不少闲话,江氏悄悄和盈娘道:“你祖母说你成婚时,她们都想来,就是你婶娘从中作梗,还把你堂妹送去那么贵的女学,我看那意思似乎想效仿你。”
“娘,她们上不上女学和咱们无关,就怕婶娘这样培养,到时候也想让我爹出力帮她女儿说一门好亲。若不然,凭小叔哪里能呢?还有祖母那里,她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婶娘那里,小叔难道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么?就怕到时候祖母还是要为他们说话。”盈娘道。
江氏经盈娘提醒,也是冷笑:“我们过的不如意的时候,也没看谁帮我们,怎么沾光的时候都来了?”
盈娘道:“这事儿我就提前跟您提个醒。”
今儿盈娘休息,当然在这里陪江氏说话,又提起尚家二小姐的事情,江氏也是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可惜咱们也不是她,很难想象。”盈娘道。
说起以前的旧人旧事,江氏一拍脑袋,才道:“尚家说起来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总觉得跟昨日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二人说起旧人,次日冯鲤跟她们说了一件事:“杜星衍你们还记得么?那位少年俊才,在边关打仗也行,治理也很好,原本以为会立功,哪里知道兵部勘合后说他上本滥用,反而追缴他六千两,杜家的钱都赔光了。还好呢,他朝中算是有赏识他的人,钱赔完了之后,就让他调任守备去了,也真是惨。”
盈娘想起那位曾经见过一面的杜公子,也是很唏嘘:“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他如今还能被授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盈娘也很奇怪:“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欲赴任,途经宜兴,知晓我在宜兴做知州,特地递了帖子过来。”冯鲤道。
话说冯鲤自从郑璟过来,每逢来了人,都会特地把女婿带上,为他引荐,这次也是一样,郑璟也见到了杜星衍,他发现杜星衍对冯鲤非常恭敬,对自己态度却很微妙。
郑璟带来的周喜和方虎关系处的很好,当然让周喜打探一番,结果却让郑璟愈发忧虑了,杜星衍竟然真的打算做冯家女婿,只是他想建功后上门求亲,哪里知道当年郑家就上门提亲了。
如今杜星衍丧妻,又是五品官,自己呢,郑家若是真的出事,他是什么优势都没了?盈娘会不会怪他无用,觉得错选了他呢?
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第67章 双章合一
要说冯老爹最近迷上了说书,在酒楼或者茶肆,出三五个钱,有时候多一些,十个钱,一杯清茶能看一出戏。
他老人家三不五时,就去上一日,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冯老娘也在庙会各处看社戏,或者在家莳花弄草,以前在云水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喜欢养花花草草,现下更甚。
盈娘想这才叫养老,不是说儿女围在身边就叫养老,而是让老人能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只是郑璟最近是不是太过用功了?她让麦冬熬了一碗绿豆百合甜羹来,亲自端着小盅过去书房,那书房还在花园里,是以还要通过一条幽径,她穿过去,看书房的大窗户打开,郑璟正在那里读书。
“六郎。”这还是郑璟一开始的称呼,后来因为分家改了各自的排行,盈娘就很少这么叫了。
郑璟本来在用功,听到这一声,抬头就看到妻子了,她今日着粉色纱裙,头上插着珍珠梳篦,就那样笑吟吟的看着他,他的心都化了。
“盈娘,你怎么来了?”
盈娘从门口走进去,放下绿豆百合汤,只是笑:“昨儿我看你夜里起来喝了好几次水,想着你是不是肝火太旺了,所以特地让厨房熬的。”
郑璟接了过来,就左近的一张小案上喝起来,盈娘则起身看看四周环境,说来惭愧,因为花园在后面,她很少过来。近来,天气热了,似乎有蚊虫环绕。
“这可不成,那些蚊子蜜蜂虫子把人咬一下,可是了不得的。外面点上蚊烟,里面要薰香,还要把这里用纱糊上,便是你的书桌这里也要设纱帐才行。”盈娘道。
郑璟忙摆手:“这也太麻烦了,我看不必。”
“什么不必,你家是我家,我家也是你家啊。等会儿回去,我就让人布置,我们来的时候还带了几匹软纱来,正好用的着呢。”盈娘一锤定音。
郑璟握着她的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承诺:“你放心,下回乡试我一定拼尽全力中举。”
只要中举就可以做官了,像岳父也是举人出身,现下还不是都做到知州了。他们平日在南京,权贵集中的地方,郑家又世代官宦,郑璟一度觉得举人都算不得什么,可现下真正到了宜兴,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方诸侯。
可盈娘见他这般,怕他压力太大了:“你用功可以,但这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留下遗憾,可是我必须说,科考不中的是寻常,中了反而是异常,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现下是来躲官司的,所以住在我爹娘这里,若是郑家的事情了了,到时候咱们即便回不去南京,也得重新置办宅子,自己当家做主,到时候多买几亩田,做些营生,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便是。”
“又要养我了,是么?”郑璟笑的开怀。
盈娘嗔了他一眼:“那怎么了?你不要瞧不起我们女子。”
郑璟这般的玉人,也跟老婆奴似的,搂着盈娘道:“我哪里敢。”
盈娘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回去之后,先跟江氏商量,江氏把来旺喊来,叫了匠人过来糊纱窗,书桌悬纱帐,一下婆婆妈妈们也都过来了,郑璟赶紧退一射之地,让她们自去忙活。
不过做完之后,的确不怕蚊虫了,他自己都觉得清爽许多。
端午就到了,盈娘过节不好去学画了,便在家里帮江氏整理家务,江氏现下上了年纪,眼睛没有以前好了,那些账目送礼,都是盈娘帮忙的。
这回过节,楚哥儿也回来了,这孩子说起来也快十三了,打算明年二月回去湖广参加乡试,只不过陪着的人选原本定了方虎,郑璟却道:“科举上的事情我熟,不如我陪着阿弟去吧。”
作为女婿,郑璟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且自己现下就在冯家住着,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熟料冯鲤却拒绝了:“这可太耽误姑爷你了,我让方虎陪着他去最好了,县试考了,还要考府试,在老家一待就得待好些日子。”
冯老娘也道:“是啊,孙女婿,你也要读书,怎好让你去?让他祖父陪着过去,他祖父年轻的时候可是一身好武艺,你岳父和你叔叔都是他一路送去的。”
郑璟没想到岳家这般爱护他,是真的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不是客气。
冯老爹性情懦弱,也不会争取什么,更不大会说话,却是一身好武艺好身体。现下在宜兴更是滋润的很,用他的话说完全是享福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端午家里也做了几样粽子,还有人家送的各式各样的,盈娘却还是爱吃老家的白水粽。
白水粽沾点白绵糖,简直是人间美味。
只不过她也不敢多吃,多年前就因为吃多了肚子疼。
江氏说了实话:“你哪里是因为吃粽子才肚子疼?你是因为吃了粽子喝凉水才如此的。”
郑璟在旁默默的放下饮子,他是最爱喝冰饮子的,盈娘当然不会拦着他,只不过不让他大冬天或者汗流的最多的时候喝。
早上吃完粽子、鸡蛋、馓子,一行人出去看龙舟,人多的时候,盈娘是不会让乳母抱孩子的,还是她俩口子抱着,这样比较安心。
冯鲤作为宜兴知州,当然也被邀请去看,但那种官样的地方盈娘不爱去,还是她们自己一家三口自己玩耍更好。
沿着河边有一家瓷器店,盈娘走进去看了看,这里面是卖的本地釉陶,盈娘看这些砂胎厚重,釉色浑厚,釉色也好看,雨过天青,月白这样就不必说,还有葡萄紫也好看,她挑了好些。
郑璟则是买紫砂壶,阳羡的紫砂壶为天下第一,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迟早会带着妻儿离开这里,再要买就不容易了,故而精心挑选了几把壶。
接着他们又在集市上帮璧哥儿买了几样小玩意就回来了,回家之后,盈娘让人打水来,帮璧哥儿洗手洗脸,病从口入,小孩子肠胃又弱,很容易生病。
其实郑璟照看孩子比盈娘更周到,盈娘想从体力上来说,男人力气是比女人大,应该是男人带孩子才对,只不过世人天天男主外女主内,好像带孩子成了女人的事情。
现下郑璟就接过孩子,帮孩子快速换了衣裳,让乳母抱下去睡觉。
她们俩今日出去摩肩擦踵,衣裳上都沾灰了,也另外换了一身衣裳,郑璟则躺在榻上惬意的休息,还问盈娘:“你说大哥和三弟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盈娘重重点头:“那是肯定的啊,我看过王家的人,皆彬彬有礼,金家的人虽然对我是有些意见的,但是她们很疼金大姐儿,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啊。”
郑璟却勾了勾唇:“那可未必。”
又说山东布政使衙门,郑理夫妻带着儿子仪哥儿在后罩房住着,郑理文理也通,只是爱面子,现下他在这里无官无职,还要看丈人和夫人的脸色,难免是有些憋闷的。
还好王参政会有客来的时候,让他帮忙接待一二,郑理也颇有些样子。王玉茹怕他不自在,平日也不吵他,反倒是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只是王参政是这般,他在任上带着的一位如夫人那里,王玉茹很会做人,和那位如夫人处的也是不错。
这让郑理在岳家的日子,也还算舒服。
可王玉茹也是有兄弟的人,大家平日交往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可郑理总有一种外人的感觉,他在家里是大少爷,在岳家却要陪着小心,这些话还不能跟王玉茹说。
至于郑瑰过的就更不如两个哥哥了,郑理纯粹是自己面子下不来台,适应不了自己的新身份,郑璟在冯家如鱼得水,不仅岳父帮忙找大儒读书,会介绍一些重要人士给他认识,妻子还体贴,钱财也她们自己管着。
郑瑰和金月瑶回去后,带回去箱笼金家就先收下了,郑瑰很会做人,拿了几百两出来给金家做日常花销打点用,他们在南京,打听消息也便宜,果真到了月余后,便有锦衣卫提了郑家老四到京中审讯,才稍稍放心下来。
然金二老爷就把郑瑰安排在家中做管事的活计,金月瑶却是自在许多,不比在郑家被规矩束缚,她是推牌看戏,陪着宴饮,日子也好过。
郑瑰心里却很烦恼,他出自书香门第,自然想读书,如今却做管事的活计,且手里的钱也不凑手,心里烦闷。偏金二老爷乃是一个生意人,成日都是三教九流都接触,郑瑰原本虽然也有些被溺爱,但好在邱氏管着,还不敢随便乱来,如今见他这位岳父,家里几房妾,外头包着粉头,常常还有戏子认干爹,家里宴饮真是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饮,这样的纸醉金迷,少年人哪里控制得住?
当然,金月瑶的两个弟弟还是照旧读书,很少让他们出来参与这些,郑瑰何等聪明,一看就知晓了。
兄弟三人各自在岳家这般,冯鹤却非常反感自己的岳丈常秀才。
以前冯老娘在家的时候,常家人不敢轻易上门,如今冯老爹冯老娘一行人走了,常香兰常常接她爹娘过来尽孝。
常老娘还好,帮衬他们一二,偏偏,常老秀才却是个迂腐的,在那桌上就爱教训人,又说:“姑爷,那楚天书院是个极好的去处,怎么不过去?”
“要进去那里可是不容易,正好我在附近做西席也好。”冯鹤本身志向也不是很大,他也没太多关系走。
楚天书院是个大书院,能进去那里的除了有本事,还得有背景,他虽然也有个哥哥在做官,可是一直在外做官,也便罢了。
常秀才不满:“你在胡财主家里做西席不好,那胡财主是个满身铜臭的商户,怎么好跟他打交道?”
冯鹤想商户怎么了,他哥哥和爹娘都行过商,只不过现下才混出来。
那常秀才觉得女婿钻到钱眼里去了,冯鹤却觉得这个老丈人就会站在干岸上说闲话,无端的生出一种孤寂感。
若是他没有娶常香兰,娶个好相处的女子,指不定也能跟着大哥去任上,其实他没有成婚前,日子过的比现在过的好多了。每次从书院回来,大郎哥还会专门请他吃饭,甚至当年府试院试还是大郎哥帮他的。
真是悔不当初!
然而这些话他也只能放在心里了,常香兰终于有当家做主的机会了,哪里还留心这个。况且,夜里她还要做些针线拿去卖贴补家用。
常香兰的日子过的也不是很轻松,孩子多,隔的近,相公一年做西席不过二十来两,地里租子也只能拿二十几两,一起不过才五十两。
看起来多,这么多孩子要用钱,也没多少了。
冯鹤见她晚上还要做女红,不免道:“算了吧,先别做了,还不如给老二做两件新衫。常家要请客,咱们也得穿新衫去。”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这事儿了,咱们双方都是亲戚,人情至少得五钱才好。”常香兰道。
冯鹤点头:“是啊,那就给这些吧。”
常遂前两年娶了冯豫的女儿,今年生下一女,常老夫人身子骨完全不行,全靠药提着,怕也是今年的事情了。
但常遂不愿意受到拘束,还是四处采药行医,并不愿意留在云水。
冯鹤听常香兰抱怨常遂不归家,也是同病相怜,其实他当时若是迟些成婚就好了,兴许也不是这般。
人生哪里有后悔药吃,郑璟也是怕盈娘后悔,觉得跟着自己没有前途,所以拼命读书。
盈娘端午过了之后,却是一直都在学画画,她现下能够不用线稿,直接可以下笔画叶子翻面的状态,鱼儿的动态,以及牡丹、芍药都可以直接下笔。
上午去了洪安人那里,中午却腻味的很,吃不下饭,就让小檀和新来的玲珑准备了茶泡饭,就着两碟小菜,才吃了下去。
“姑爷还是在书房用的饭么?”盈娘问道。
小檀点头:“是啊,太太让周喜端过去的。您是吃完了,要去书房那边吗?”
“不去,我得睡一会儿,唉昨儿晚上吃了一盏茶,一晚上都没睡好,现下头晕的很,下午还要画一幅茉莉花和茄子图。”盈娘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中午睡了会儿,盈娘就先画了一幅茄子,画茄子主要是找找手感,接着就画茉莉,画完已然是晚霞密布了,她想自己虽然在学没骨画,可是工笔画画那些枝蔓多的折枝海棠还是很好的。
现下天黑了,她就又画了一幅工笔画,因为画的太投入,郑璟回来了都不知道。
看到他了,盈娘才举着手道:“今儿手都画酸了,抬不起来了。”
“怎地这般的?是不是画的太狠了。”郑璟赶紧帮她按摩。
盈娘道:“我想买两把绢扇来,倒是和画几幅送给家里人,所以就想练的好些。”
郑璟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一步一步来。”
“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又那般用功呢。实话跟你说,我们俩虽然要自立,可都得慢慢来。”盈娘握住帮她按摩虎口的手。
郑璟失笑:“好,我听你的。”
等盈娘把几把绢扇画完时,宜兴开始下大雨,电闪雷鸣,感觉都要把屋子炸的裂开,盈娘索性就把璧哥儿抱过来睡。
“这雨太大了,明日咱们都别出去了。”盈娘道。
郑璟则道:“这雨下的太大,水位怕是也要跟着涨,爹肯定是要去看的,我想到时候跟着爹过去,出谋划策我虽然不行,但是好歹也能帮帮忙。”
盈娘也同意:“这样很好,我弟弟年岁太小了,我倒是可以,可不好抛头露面,你去最好。多了解些民生,将来你做官就不怕了。”
“盈娘,你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往好处想,这样真好。”郑璟就喜欢这样的人,不会总是扫兴或者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雨连着下了三日,冯鲤拿了雨披要去看河道堤坝,郑璟也要跟着过去,冯鲤思忖片刻,遂带着他过去了。
男人们一出去,家里人担心的紧。
“其实宜兴应该是还好,我们云水才是常年发大水的地方,所以咱们家建的时候,你爹把那地基打的高高的,就是这个原因。”江氏道。
盈娘小声道:“娘,我原本想这般说的,但是相公想去,我也不好说。”
“姑爷年轻,却完全不是那等爱玩儿,跟大人似的,你爹的眼光还真好。”江氏笑道,显然很认可郑璟这个女婿。
盈娘道:“他在郑家的时候也对我很好,有人欺负我,都会帮我报仇。”
在一旁的冯老娘听着不是滋味:“当年要是让你爹帮忙给你小叔选个人就好了。”
这话盈娘就不爱听:“祖母,小叔自己若是个好的,谁能把他弄歪了?你老人家又来,说了多少次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成么?”冯老娘回房了。
留下江氏和盈娘面面相觑,但江氏也不管这些,继续对盈娘道:“你祖母也真是的,总是这么说,你这次说一回了,她也收敛些。”
盈娘道:“娘,您说一个家要过的好,除了女人要贤淑,男人也要好啊,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婶娘,可不能什么推到婶娘身上。”
“谁说不是呢?上回你祖母也是差点说漏嘴,你爹也说了她老人家一顿,说冯家祖上是流民,不是说光不光彩,而是不该把这些逢人就说。虽说女婿也是自家人,但人和人之间了解的太过透彻,人家一眼看穿了你,这不是什么好事。”江氏把冯鲤的顾虑也说了。
盈娘了然,就像人家说至亲志疏夫妻,好的时候是很好的,若是不好了,恐怕也是世上最疏远的人。
人一下子被人看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娘,女儿能够理解,过去的陈年旧事总说干什么呢?如今咱们活的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江氏颔首:“如此便好。”
又说冯鲤和郑璟冒雨前去察看水位,又命卫所的兵丁、里长都要时时查看。
郑璟一路跟着冯鲤,发现冯鲤非常务实肯干,心还细,不仅察看水位,还去看田地,因为宜兴圩田多,所以让圩长在低洼处造田埂,还有城内的河道、沟渠,要打开水闸得排涝。
最重要的还是要看看有没有灾民,还好现下只下了三日大雨,只有几户人家地势太低,受了灾情,冯鲤就对郑璟道:“现下只有几户人家,所以可以安置在邻居家里,若是灾民太多,就可以安置在高一些的地方,像寺庙、城楼都行。”
他说完,还考较女婿:“我且问你,若是受灾的人太多了,除了我方才说的安置之外,还能如何?”
郑璟道:“应该尽量修损坏的堤坝,再让里长好生安抚。”
即便郑璟很聪明,但是对实际操作仍旧还是懵然的,冯鲤就道:“错了,我方才说了救人第一,其次就是安置,如何安置呢?就得备下粮食,粥棚、干粮、草药这些,还得派差役去维持。”
“一旦受灾,还要把常平仓封存,控制好粮价,否则粮商就会趁机哄抬粮价,自然若是灾民太多,粮食不够,就得向粮食多的大富户、缙绅、乡绅劝捐。记得啊,要先赈后捐,赈济之后,立马把灾情让快马加急报给常州府、应天巡抚乃至户部。这申文要写什么,等回去了,我再告诉你。”冯鲤一边说一遍又去容易滑坡的地方,让人下去看。
翁婿二人过了三四日才回来,盈娘本来以为他回来会找自己说话,不曾想他又去前面冯鲤的书房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才累的瘫在床上,但眼睛睁的大大的,歪着头看着盈娘道:“娘子,老丈人真是手把手的教我,没想到做父母官这般繁琐,简直是巨细无遗,面面俱到,岳父也真是临危不惧,十分缜密。”
盈娘笑道:“那当然了,我爹爹做了三年推官,五年的通判,经验丰富人又肯干,所以政绩一直很不错的。”
郑璟忍不住道:“盈娘,你知道吗?这一趟下来,我真的懂了许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民如子。不是空谈,也不是做文章,是真的做实事。”
盈娘同意:“父亲这是栽培你,将来你若真做了官,这些事儿你就烂熟于心,也不必害怕,若是科举一时未成,做个幕僚,也是绰绰有余啊。”
第68章 双章合一
做爹娘应该怎么为孩子好呢?在盈娘看来,还是一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郑璟家里的事情不知道何时能够处理好?科举是千万人过独木桥,这都是非常难的事情。
让郑璟一个公子哥成日市侩的去做生意,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卑躬屈膝,简直是强人所难,甚至行商常年在外,难免夫妻感情疏远。
或者让他归隐田园,可盈娘那才百来亩地,怎么能够真的靠这点田地维持生活?
幕僚是个来收入比较快的,布政使衙门的幕僚甚至能一年一千两,普通的如冯鲤的幕僚现下也有一二百两,这还是不多的,因为冯鲤本人刑名就非常厉害,甚至都不需要请专门的刑名师爷。
如此一来,郑璟是进可攻退可守。
盈娘解释了之后,郑璟失笑:“难怪现下审案子,岳父常常让我在旁整理案卷,又跟我解释的非常详细。什么人应该怎么判,有后台的人应该怎么既让他心服口服,又让双方满意,反正跟我说了许多。”
“这是真的为你好,咱们俩还年轻,多学点总没错。将来父母辈能给我们遮蔽多少呢?他们总会老,到时候就是咱们替他们了。”盈娘道。
郑璟笑:“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盈娘又拿了红参片和一些补品,让麦冬去厨房熬了,让他翁婿二人喝。小檀道:“小姐对姑爷真好。”
“那是因为他肯干啊,不像别人拈轻怕重,不思进取,这样的好人,我怎么能不对他好呢?”盈娘笑。
大概都喝了人参鸡汤,郑璟老老实实睡了一宿,次日起来还要跟着冯鲤出去,冯鲤却让他在家读书:“姑爷还是以读书为重,这种庶务,以你这般聪颖,有什么学不会的,千万别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有那难办的,我再喊你去就是了。”
郑璟方才去花园读书,他坐在书桌前,想起岳父带着他亲自去赈济灾民,那些人都争着下跪,岳父却说:“老百姓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所以帮他们解决问题就好了,也别太过心热,这样对方容易失分寸。”
在他的心目中,一个好官应该是处处为老百姓着想,全无任何私心,但是岳父教他的却是另一套,在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同时,必须让自己也不要受伤。
任何能够在规则内完美解决的事情,他都按照规矩办事,不出格,能够办好,这就是本事。
郑璟想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七月乞巧,但盈娘她们家没有小姑娘了,江氏和冯老娘倒是还把盈娘当小姑娘看待,在后花园的葡萄架下,摆了新列的瓜果,果脯,鲜花,又摆了几色点心,让她许愿。
盈娘闭着眼睛,许愿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都能成才,丈夫和她永远恩爱,儿子平安长大,祖父母也要平安……
许完愿了,她们女眷带着孩子们就在这里说话闲聊。
冯老娘道:“你画的那绢扇还真好看,比卖的好看多了。”
“卖的哪里有我这般仔细呢?好歹我也是学了这么些年的,今年跟着洪安人学,又有长进。”盈娘笑道。
冯老娘想大郎多么疼她这个女儿,即便出嫁了归宁,不仅养着还夫妻二人双双培养。但盈娘这孩子也是个拎得清的,人家回来头一日,就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也是不占便宜的意思。平日在家,也是上上下下打点的特别好,便是她这里,常常或者是一扇,有时候送些吃食到自己这里。
也难怪常老夫人想娶自家孙女了,真是不比不知道,盈娘绝非是那种只会嘴上哄骗人的人,人大方也会打理。
现下正让扬哥儿多和楚哥儿说话:“你看你做小舅舅的,得多教教你外甥,他的话才会越多越密。”
楚哥儿却不愿意和比他小的萝卜头玩,盈娘也不勉强,还道:“你明日若是休息,就让你姐夫带你出去骑马如何?”
“好。”楚哥儿早就想出去跑马玩儿了,但他年纪太小,冯鲤是没工夫的,即便有工夫,他这个年纪也懒得动弹。
倒是郑璟正年轻,能够单手控马,非常厉害,人又妥帖,不会出事。
盈娘对小孩子们不会要求太多,更不会有你大点就得让着小的想法,所以楚哥儿也很喜欢姐姐姐夫。
当然,如今冯鲤当家,兄弟们年纪太小,想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
江氏看着孩子们在别处玩,又说起了唐家的事情,回去后,盈娘和郑璟说起这事儿,还道:“连我娘也说是董家棒打鸳鸯,我看分明是唐孝礼自己做的决定,不喜欢就不要招惹,招惹了又做不到,害了两名女子。”
郑璟笑道:“又来,我看那尚二小姐她也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
“那就未必了,像你母亲那样宽和的婆婆有几个?便是对亲生儿子的媳妇,多有下重手的。我看唐孝礼若是真知事儿,就赶紧出孝了考一个进士,到时候把董氏带走才好。”盈娘想。
郑璟也觉得棘手:“你说的对,唐孝礼别招惹人家最好。”
“这就是内政不修,外举事不济,你看我家里,清清静静的几口人,我爹全心把事儿办好,不说家里过的多兴旺,但也是没有什么挂累。”盈娘笑。
郑璟虚指盈娘:“你这是点我呢。”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不是好拿捏的。”盈娘冷哼一声。
郑璟看着盈娘:“我虽然长的漂亮,却不是那等花花太岁,你还担心我,殊不知我更担心你呢?”
盈娘这才开怀。
再说郑璟的护卫在这里过了几个月,平日虽然不愁吃穿,但是月例银子少了许多,故而有两位告辞,他们告辞时,郑璟也不拦着,还是一人给了二两的盘缠,还道:“家中不济,望两位壮士另谋高就。”
这二人心下不忍,都道日后若是郑璟再要护卫,只消说一声便成。
冯鲤也觉得郑璟为人颇为厚道,有时候做人留一线最好,尤其是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像他到现在还是每年给冯鹤二十余两,不以为意。
再说中秋节前,盈娘已然学没骨画好几个月了,她本身有多年作画基础,只是从工笔转没骨,一开始不适应,但她又很勤奋,各种雀鸟虫草,她都画的越来越熟稔。
因为感谢她爹送她跟洪安人学画,特地画了一幅桂花金鱼图,有金玉满堂之意。
冯鲤看了很欢喜,特地挂在自己书房。
盈娘也觉得好看,特地给她娘做了一身衣裳,上身挑的桂子绿的对襟衫儿,在那鹅黄的绉纱眉子上绣桂花,底下则是水红色的里子,外面在白纱上绣那金鱼,这样一套衣裳,江氏笑道:“的确挺好看的,可你娘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哪里穿这样笑姑娘穿的。”
“我看娘看着也不过二三十岁,打扮的那样老气做什么?就这般穿着,女儿觉得挺好的。”盈娘也希望江氏打扮的更好些。
在后宫只要还有宠的,都得打扮好自己。
江氏还真的穿上了,冯鲤也是耳目一新,还有些嫉妒道:“女儿怎么也不替我做些衣衫呢?难道我生的不如你好看,衣裳都不给我做了?”
“这怎么说的,女儿还给你画了一幅画了呢。”江氏笑。
盈娘如今在娘家,没什么大规矩,画画完了,就可以做些针线,帮她爹做了一双鞋子,鞋面上用的蓝色缎子,绣着兰草,郑璟那里自不必说,身上的荷包,外面的直裰,贴里,褡护皆出自盈娘之手。
郑璟他们是春日过来的,现下已然秋日了,也有半年了。
秋日萧瑟,冯鲤请了裁缝过来制衣,盈娘和郑璟一人也做了五套时兴的衣裳,盈娘还好,她出嫁时就做了不少衣裳,甚至都穿不完,况且她并不是那种特别在意衣衫的人,可郑璟却很高兴。
盈娘悄悄观察,发现他很爱一些鲜亮之物,觉得好玩。
她爹当然也是忙的不可开交,现下还要主持文庙祭祀,管理州学生员,举荐优秀的童生,还要旌表孝悌、节烈之人,尤其是宜兴这里的紫砂是一桩大事,他还得管,再有茶税,粮船河湖治安。
郑璟一般在冯鲤忙的时候,也跟着去帮忙,这宜兴自从冯鲤来了之后,专门招募勇武乡民把河湖的水匪恶霸一网打尽,如今不少人都愿意在宜兴停靠,他又用上书朝廷沿河增设塌房,正好今年允许了。
这事儿郑璟帮忙督建,他想原来不必贪墨其实也可以做成自己的政绩的,像他岳父虽然没有大刀阔斧,但是塌房这里就能增加多一笔税收交给朝廷,宜兴州府也能够得一部分做衙门公用,另外还能增加那些看守人、杂役、巡捕司的收入。
冯鲤便跟他:“姑爷,我不是那等大刀阔斧的官员,但力所能及吧,让上头高兴,底下人也高兴,便是我自己也有了政绩,如此都好。”
“您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举凡做一件事情,大多数人赞同的去做,阻力小。”郑璟总结。
冯鲤颔首。
郑璟白日会在外忙,晚上回来读书,现下多半在房里点灯读书,他今日作了一篇文章后,见盈娘正拿着书靠在榻上看,突然问一个问题:“盈娘,你们家怎么仿佛很少和定国公府来往的?”
“我们家虽然和定国公府联上宗谱,可我爹总说能靠自己的时候,何必去求人?更何况宦海沉浮,现下权势滔天,将来指不定成为阶下囚,我爹本来任外官,也不求做大官,他常常说他举人出身,能够做到知府,已然是到了顶了,那还求人做什么?”盈娘笑道。
见郑璟这般,盈娘又道:“参天大树我自为之,别说是我爹,就是我也想着咱们自己能立得起来更好。”
自己立不起来,就是皇帝的儿子又如何?
郑璟想这和自己家完全不同,郑家重姻亲门生,都是关系中套着关系,大家互相借重,所以彼此都很客气。
说起姻亲来,楚哥儿也是十几岁的人,竟然有人上门想做亲,冯鲤就不大同意:“男子与女子不同,女子没办法,只能通过嫁人选择自己的后半生,但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才好。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日后如何立世?”
他不同意,江氏当然也就婉拒了。
过了十月十五,儿子璧哥儿的生辰过了,楚哥儿和冯老爹打算启程,方虎正准备船只,然而素来身体很好的冯老爹却有些腹泻,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除此之外,冯老爹牙齿常常塞,一点儿鸡肉牛肉都塞牙。
郑璟亲自带大夫专门给冯老爹看病,期间发现冯老爹不擅长应对,那么小舅子此番回去还要找人作保还能考,年纪又小,完全没人提点,他实在是担心,遂主动请缨。
冯鲤还是不许:“女婿你也要读书啊?”
“小婿在哪里读不是读?您就别见外了。”郑璟决定了。
见郑璟坚持,冯鲤很欣慰,还跟江氏道:“郑姑爷真的是热心肠,平日帮了我许多房,塌房那边很繁琐,那些工匠、小吏哪个不刁钻,他都好言好语,为人刚柔并济,让人服服帖帖的,我自认我自己都做不到那般。”
江氏道:“难怪盈娘每回都说姑爷人好。”
盈娘这边遂帮他打点行李,冬日的衣裳、春日的衣裳各自一个箱子,还有鞋子配饰都是搭配好用包袱包好,写了签子。
“你看,你想穿拿一套,直接就拿哪个包袱就是。”盈娘指给他看。
郑璟指了指盈娘:“全部是些懒人的法子。”
“那又怎么样,总比成日翻找的好,对了,我还把我的熨斗给你带走。”盈娘赶忙又去找。
衣裳准备好了,还有吃食,盈娘知晓他平日爱吃哪几样点心,特地让来兴出去买了来。自然他们是雇船去的,船上会带自家厨子上去,是以盈娘就不必太担心了。
郑璟这里处理好了,盈娘又和江氏还有冯鲤商量:“他们回去肯定也要见乡梓,少不得要备些礼物过去,若不然大过年的也不好开口。”
江氏一拍脑袋:“这事儿我还真的忘记了。”
主要是楚哥儿很小就离开家乡,并不认得谁,礼数上就要周到些。
冯鲤叹道:“你祖父也并不知道许多礼数,你们不知晓吧,以前家里的关系都是我在走动。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盈娘在郑璟离开之前,把他们一家三口画了一幅画,还道:“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好。”郑璟把卷轴放好,又回头搂着盈娘,有些不舍道:“怎么办?还未走,就后悔了。”
盈娘笑着回抱过去:“那怎么办呢?别去了。”
郑璟当然不能够不去了,盈娘就道:“你就当去我们湖广游历一番,对了,回家就住到后面的楼上,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如此一说,郑璟反而很期待了,他迫切希望了解盈娘。
准备了一些日子,郎舅二人便在十一月初出发了,盈娘等他离开了,还很不习惯,他们夫妻自从成婚,都是一直在一起的,现下他一走,自己总是有些形单影只的。还好在娘家,有她娘和祖母陪着,盈娘才好了许多。
白日,盈娘带着儿子同她们说话打理家务,晚上就在房里看书。
冬日墨会凝固,盈娘也就顺势进入猫冬状态,不画画也不做女红,成日吃喝玩乐。冯鲤出去外面公干回来,还会给江氏带糖炒栗子,给盈娘带松子糕、芝麻糕,冯老娘则带炒花生炒瓜子儿。
女人们就坐在桌上吃着零嘴,喝着茶,说闲话。
冯老娘道:“有孙女婿跟着,我放心多了。”
“祖母,你老人家对璟郎这么看好啊?”盈娘笑道。
冯老娘笑道:“你祖父那个牙齿早就有问题,我跟他说几句话都捂嘴,嫌有气味。女婿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却带他去看牙,你说好不好?你爹和你小叔都没这么好。”
“您这是把他夸到天上去了,但他人是真的很好,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好的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盈娘自己都很诧异。
因为她对公婆,都不会这般关爱。
冯老娘却道:“孙女婿这一回去,你小叔他们也能见见,这样是好事。”
郑璟和玄楚两人一路上是靠岸就下去打牙祭,郎舅二人感情变得跟兄弟似的,郑璟披了一件狐裘,看着沿途的风景。南方的冬日很少银装素裹的,沿途多枯枝败叶,但是到了江汉平原,却是一片绿色,太过平整不过了。
这个时候郑璟很想念盈娘,想念她在他心情郁闷的时候会弹琴安抚他,或者去书房陪着他,无微不至的对他那么好。
夫妻二人既像夫妻,又像朋友,她永远见识和别人不同,总是鼓励他。
玄楚还是小时候回去过,现下连自家怎么走都不知道,方虎是常回来的,还帮着打理家业,自然是先带他们回家。
冯家早已洒扫干净,郑璟看着冯家倒也不算小,他是进来就奔到后面的楼里,这里因为久无人住,里面一股霉味。
底下有书架,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描红的本子,还有写的手扎,郑璟饶有兴致的翻看一页,上面写着,【今日天气打霜,吾看回回图太入迷,结果在草丛里摔了个屁股墩,还好没人发现,我就赶紧跑了。】
看到这里郑璟笑的不行,又翻到下一页,那上面写着,【吾今日十岁了,带人去书肆买书,那书铺老板看到另一位生的有些胖的姑娘家在挑书,说人家衣裳上落了灰,故意借着拍灰占人家便宜,我上前解救了她,我们俩在外面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姑娘家真的不容易。】
看到这里郑璟又不开心了,这些手札还记录了她读书时担心考试,以及还有一些特殊的心情,后面就没了。
难怪盈娘被人尾随时,非常警觉,现下他恍然,似盈娘这般的美女,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只要被人看到,恐怕就有无限的麻烦。莫说是女人了,就是生的好些的男子也有危险,就连郑璟本人都有类似经验。
上面的屋子敞开了一会儿,他让人把衣裳放进去了,晚上囫囵睡了一觉。次日,冯老爹想把冯鹤还有冯家族亲请过来,还有附近的街坊都请过来。
大家当然都愿意来,冯鲤现在当的官不小,甚至汉阳县的县太爷也派人过来。
常香兰以及常家才头一次见到郑璟,郑璟今日着宝蓝贴里银红褡护,外面披着湖蓝亮缎绣仙鹤纹的皮毛大氅,头戴紫金冠,完全是官家衙内,她腿一软,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郑璟倒是觉得寻常,他平日还觉得盈娘打扮的很朴素,他见客自然是要穿的更好些的。他是晚辈,见到长辈都是非常谦恭的。
常遂夫妻也过来了,常遂看到郑璟才释然,无论如何,盈娘是嫁的很好的。
“郑姑爷怎么也跟着回来了?”冯沧道。
郑璟不欲说郑家的事情,只是笑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是想着楚哥儿年纪小,岳丈和盈娘都不放心,我就陪着一处回来了。”
他的态度对冯鹤稍微亲近点,到底冯鹤是冯鲤的亲兄弟,不过冯鹤可不太像自己岳丈的亲兄弟,太过书生气,一看就是那等不通世情的,人情不练达的书呆子。
再看那冯沧,说话全部是假大空。
这个家真正的人中龙凤是他岳父冯鲤,盈娘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集钟灵毓秀于一身。
酒过三巡,大家喝高了,郑璟听到一位侯表叔道:“看着冯家这些少年,真是好啊,当年冯家可是流民啊,真不容易。”
冯沧也和冯老爹道:“是啊,我们小时候那都是过的什么穷日子啊,饿极了。更别提大郎哥了,那时候地方不够住,把门板拆下来放地上住。”
冯老爹尴尬笑了一下,他在宜兴被冯鲤千叮万嘱,让他和冯老娘别讲以前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都说起以往当流民那些事儿了,就道:“也没那么苦,后来就好了。”
侯兴却打脸冯老爹:“哪里不苦了,就十几年前,你两个老人家还得一锅锅菜炒出来,养活鹤表弟呢。”
冯老爹是又尴尬又羞窘,怎么都来揭老底了?还是在他孙女婿面前。
第69章 双章合一
郑璟不知怎么,也是无端一股烦躁,他在冯家的时候,完全没有过这种情绪。冯鲤公私分明,且不爱听人抱怨,他在家里和他们都是说一些旅行见闻,风土人情,美食这些,岳母江氏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很会照顾人。
盈娘就更不必说了,她每日事情多的忙不完,闲下来了,总是和他很平和的说着对未来的畅想,即便说事,也是说一些她画画的心得。
但是冯家这群亲戚说的话,看起忆苦思甜,好像在夸他岳家,可又好像在揭老底。
这就让郑璟很震惊了,他以前的确以为冯家是定国公旁支,虽不是累世官宦人家,但也是读书人家,家境殷实。
可没想到冯家祖上是流民出身,甚至几代日子都过的贫困,是冯鲤一个人置办田地,考上举人,日子才好过起来。
难怪上回听冯老娘说她开店炒菜,只是后来人家不说了,他也不问。
大抵冯鲤在他这个女婿面前,也不愿意提起这些,觉得这是需要遮掩的过往,让他知晓了瞧不起人。
殊不知郑家现在落难,亏得岳丈一力庇护不说,光是冯鲤这般走来,比多少官宦子弟还强,就更值得他佩服了。
酒桌上冯曲水打起了圆场:“都过去的事情了,还说这么些做什么。”
这冯曲水做过数年小吏,算是和冯鲤关系还可以,虽然之前听冯沧几个说起冯鲤在外做官数年,也不把爹娘接过去,他也说过几句,但现在人家新女婿上门提这个也不好。
侯兴、冯沧也怕被抓典型,不敢说什么,毕竟他们俩也不敢真的得罪冯鲤。
倒是赖氏就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不更说明咱们冯家混的好吗?大郎以前为了买田,可是借了印子钱,帮人扛包什么没做过,现下做大官了,也不能忘本啊。”
冯沧见他娘倒三不着两,连忙上前圆话,还对郑璟道:“哪里是忘本?是说我大郎哥厉害呢,要不然现下怎么做知州了。”
郑璟到了现在,哪里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笑道:“岳丈为人令我十分佩服,莫说是晚辈了,就是家父家母,乃至沐王爷沐王世子,都是如此。若非他老人家才干好,也不会受人赏识,这么说来冯家和定国公府能够联宗,也是因我岳丈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冯家竟然祖上是流民出身,她知晓冯家的时候,冯家一家就出了三名秀才,在镇上住着大宅子,家里过的十分殷实,方才她已然觉得不妥,只是男人们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份。
又思忖着若郑璟知晓冯家并不如表面风光,是否日后会对盈娘不好呢?
因此常香兰抱持着一种见不得人好的心态,也是静观其变,简氏也是如此,没想到郑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冯老爹心底也很后悔,但当宴席散了,郑璟问他:“祖父,你老人家有没有觉得他们今日话语有些刺耳?”
“是吗?好像没听出什么来。”冯老爹佯装无事,他不爱提特别尖锐的话题。
郑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想起司马光曾经一句评价“闽人狡险,楚人轻易”,虽然当年只是为了打倒政敌,司马光说的并不公允,但是想起今日他的遭遇。
突然间,他还是想回到宜兴了。
至少盈娘是侠女心性,但为人做事不会因为嫉妒别人非常大的恶意,当年金月瑶嫁进来,那嫁妆多的很,盈娘对她从来没有用商户女或者歧视性的语言说过,甚至去金家被人不小心泼了水,都遮掩得当。
更别提他大嫂王玉茹的丫头差点跳水自缢,也是盈娘救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冯鲤更别提了,他们郑家落难,他对他比自己儿子还尽心,让他跟随大儒读书,从来都不居功,有要教自己的,就让他过去,手把手的教他。
怎么冯家其他的人这般……
常遂回家后,正和祖母说起:“你们冯家人也太过分了一些,明知道人家新女婿头一次见,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常老夫人前些时候奄奄一息,但被常遂救回来之后,身体反而愈发硬朗,听常遂这般,只撇嘴:“他们也没说错,就是冯鲤那小儿要面子,估计什么都没说,遮掩的好好地,没想到露馅了。”
见祖母这般幸灾乐祸,常遂知晓是为何,祖母还是觉得冯家瞧不上他,找的女婿又比他好,所以巴不得盈娘在婆家过不好。
这些无端的恶意,平日都在那些慈爱的脸庞看不到。
索性郑璟并不放在心上,他先帮玄楚把亲供单写了,再和冯鹤一起找了四名考生互保,再找廪生认保,这些忙冯鹤也跟着跑上跑下。
但郑璟发现冯鹤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不大操心,说是帮自己说了一声,但后续也不知道怎么样?还好郑璟直接出了岳父的帖子,找到汉阳县的县令,很快把事情办妥了。
且说郑璟在忙,盈娘她们也在置办年货,冯鲤小年夜在家中,正跟盈娘说起:“咱们家以前的事情,没和姑爷说吧?”
“我和他说这些做什么。”盈娘道。
冯鲤感叹:“其实事无不可对人言,可惜曾经我也不妨,就把家里的事情对关系好的同窗说了,从此大家都孤立我了。虽说,大家都说什么,君子坦荡荡,但偏偏无事生非,莫名奇妙有恶意的人太多了。太穷了,也被人看不起,太丑了也要被骂,太漂亮了遭人嫉妒,太富贵的被人算计,所以我就不愿意说这些。”
冯老娘很懂:“其实我是不说的,你爹却是个关不住话的。”再看看天,“现下他们应该也是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几个年怎么过?”
盈娘笑道:“等会儿我还要去洪安人家,她也算是我的画画的先生。”
“是该去一趟,但是打发个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过去?”冯鲤道。
盈娘想了想,还是过去了,洪安人家里也有几位族里的人在此处说话,此时洪家人看到她都簇拥而上,毕竟现下冯鲤任宜兴知州,统管宜兴的一切事务。
洪安人正对盈娘道:“你来了就好,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她给的是自己的两本画册,全部是她这些年的花草虫鱼,非常生动,谁都知道画画除了天赋出众,就得不停的练习,盈娘心想自己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她连忙谢过。
洪安人抚了抚孙女的头,对盈娘道:“只盼着冯知州在此地能多做几年,我们的日子才好过。”
“既然案子已经判了,日后即便要翻供,都是很难的,您就放心吧。”盈娘安慰。
回去之后,本来封笔一段时候的盈娘,又开始每日一幅在练,还买了不少教导书画的书籍。一直有人喜欢说画不好怎么办?盈娘的感觉就是硬画,只有硬画才能找到手感。
江氏还熬了甜汤来送给女儿喝,又道:“你看你现下和没出嫁的时候差不多了。”
“女儿想也是。”盈娘笑道。
旋即,盈娘想也不知道郑家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事情?
金月瑶也在想这个问题,过小年后,她的日子难过了起来,她亲娘六月间过世,她爹很快续弦了,继母虽然看起来不是那等咄咄逼人的人,但是却客气生疏。
有了后娘,当然就有后爹,自然金二老爷也不会苛待女儿,但是到底不一样了。
虽然金月瑶照旧跟着吃吃喝喝,但总归还要看人眼色了,更别提郑瑰了,现下和她们家伙计差不多,只是顶了个姑爷的名头。
郑瑰年纪又轻,偶尔和金家兄弟们出去,彼此找些乐子,互相都不往家里说。
金月瑶固然不能以嫉妒为名说,只时常以郑瑰吃住自家说话,把钱缩紧。
过年的时候,金月瑶还道:“郑家那边你也不去打听一下?”她现下还巴不得回到婆家去,至少郑家还是有规矩的人家。
郑瑰却道:“现下案子还在审,若是我去打听,被人家抓到了,该如何是好?”
“那就等着吧。”金月瑶埋怨丈夫胆子太小,但转念等丈夫离开后,她的陪房送了二百两进来,她又欢喜不过了。
船股的事情虽然让她吃了大亏,但是金二太太临终前,分了私房给几个儿女,金月瑶分了一万两,她拿了一部分出去放印子。
这些银钱她密密的收好,也松了一口气。
“三奶奶,您说大奶奶和二奶奶怎么样了呢?”
金月瑶听她的丫头这般问,只是摇头:“大伯子是个死要面子的,怕是很难拉下脸来,只是王家总归还是大户人家,规矩是有的。大嫂这个人,是个见好就收,图安逸的人,就很难闹出什么。二哥和二嫂就难说了,我听说冯家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钱在的时候还好,若没钱了,怕是人家也不待见她们。”
她想跟两个妯娌相比,自己家还是好上许多的。
王玉茹却是很辛苦,她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在呕吐之中,说来也怪,她这次有了身孕之后,郑理对她再不似以往那般,也体贴了许多。
“这个官司也不知道何时结束?一日不审出来,我们也不能回去。”郑理担心。
王玉茹道:“我看这前后也快一年了,应该是快了的,我爹不是说这事儿好几家都在审。”
郑理暗自点头,出门去又见外面正热闹着,他想起去年过年还在家中,如今支离破碎,又在异乡,不免感怀。
盈娘这边却是很好,她除夕夜是和家人一起守岁的,她反倒担心:“今年和爹娘还有祖父母一起太好了,就怕明年又要回家了。”
“姑爷不是对你很好吗?”江氏笑道。
盈娘摇头:“再好,哪里能有家里好啊,女儿在家里多自在啊。”
冯鲤在旁听着,也是对盈娘道:“你在家再自在,到时候该回去,总是要回去的。姑爷还有一二年是肯定要参加乡试,他读书算是非常用功,天赋又高,若是中举,日后再中进士,不管你公婆如何,你总是要帮忙打点的。”
“等中了再说,现下说这些,为时尚早。”盈娘觉得自己已经很勤奋,也有些天赋,可是她看了那些文集都头痛,更何况是南直隶的乡试啊,那可不简单。
冯鲤笑道:“说的也是。”
盈娘则对他们说起兰家的事情,“这桩事儿我希望能够快些解决,但若是兰家解决的,到时候你女儿我的处境怕就难了。兰大人,现下听说已经入阁了。”
江氏听到女儿因为兰家要忍气吞声,忍不住抹眼泪,要知道她那时也有女人上门威胁,但不过一日就被赶出去了,且她的条件比那个女人好许多,女儿却是不同。
“这可怎么办啊?”江氏道。
盈娘笑道:“女儿就这么一说,实际上也没什么,莫说这一二年兰小姐可能成婚了,就是没成婚,使君有妇,我也不可能让渡。况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要抱持着这种心理,他们也不敢如何。”
人最怕豁得出去的人,尤其是鱼死网破的人,她前世就是鱼死网破,反而逃出生天。
冯鲤听了暗自点头:“的确如此,莫说你们都成婚几年,儿子都有了,哪里有逼迫人家休妻另娶的?这么多年我就听说过唐朝状元郑灏迎亲途中被逼迫娶皇帝的女儿,那还是白敏中从中作梗,旁人没那么大的胆子。好歹,你爹我也是个官儿吧。”
“爹爹,您说错了,您说的郑灏和卢家小姐是未婚夫妻,但武则天杀攸暨之妻以配太平公主才符合的。可兰大人刚入阁,还未权势滔天,就要行此事,怕是御史和清议都不支持。”盈娘笑道。
本朝这些所谓的内阁六部到头来还是要听皇帝的,没那么大的权力。
“难道郑璟姓郑,就和郑驸马一样吗?”
冯鲤听了也是莞尔,“也是,姑爷挺出乎我意料的,这个年纪的人多半要不就是没什么主见,要不就是胆子过分的大,姑爷很懂为我们分忧,读书也读的很好。”
江氏道:“就是他太好了,所以都要抢啊。真是的,怎么能够这般呢?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老实本分些的,还没人抢呢。”
“这也就是我的猜测罢了,也未必成真。”盈娘含笑。
冯鲤在旁道:“你这话说的,有好的为何不去争取呢?我看我女儿能够应付得来,况且郑家如今遭难,咱们家不是也能帮上忙吗?有什么好说的。兰家真想从源头解决,这事儿都不可能发生,等到人家落难了,再做救世主,挟恩以报?如果真是这种人品,那怎么做到那个位置的?你们也别杞人忧天了。”
在一旁的冯老娘听了心里很担忧,趁着冯鲤带着玄扬出去,她问起盈娘道:“这可怎么办呢?”
盈娘又安慰了冯老娘几句。
除夕过完,盈娘就不想这事儿,她还是先把手里的作品画完,一直到正月十五,盈娘带着儿子跟着她娘和祖母出去看花灯,热闹的紧。
旁的花灯倒也罢了,那走马灯竹骨绢面,上面绘着花鸟,盈娘买了一盏,正好一钱银子,她买完,又给儿子买了两盏十文的小走马灯。
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家吃了黑芝麻馅儿的汤圆,扬哥儿牵着外甥的手一起在门外提着花灯玩儿,盈娘则去沐浴梳洗,结果洗的久了,喉咙发干,似乎是风寒的前兆。
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盈娘让麦冬熬了热饮子喝了睡了。
另外一边,郑璟却在云水待的有些无趣了,就先到汉阳府府城把客栈定下,汉阳府还是十分热闹的,他还去汉口游玩了一番,心情才好一些。
自然,也督促玄楚临时看看书,帮他捋一捋。
玄楚笑道:“我听说在南直隶读过书的,在湖广反而更简单呢。”
“哪里有这个说法,都是一样的,得好好考才是。”郑璟哭笑不得。
二月初,郑璟送玄楚进去考,玄楚五岁开蒙,一路勤奋读书,颇有天资,县试顺利过了,正好四月府试,郑璟只能多留些日子了,他便也在盈娘的房里读书。
只有府试过了才是童生,将来等大宗师提调,方才算是秀才。
怎么着也得让玄楚府试通过再说。
玄楚虽然和冯鹤等人有血缘,但是心目中还是和姐夫更亲近,他看着郑璟道:“姐夫,我考试前一日根本就没睡着,特别紧张,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呢?”
“不会啊,我很早就睡了。”郑璟是真的睡的很早。
玄楚忍不住赞叹:“姐夫,你可真厉害。”
郑璟虽然也会紧张很多事情,但是不会焦虑,反正发生了的事情,焦虑也是没用的。所以他是完全能够吃好睡好的,只不过时常会想起妻儿。
再说盈娘年过完之后,已经到了春日,她还是去洪安人那里学画,洪安人见她临摹自己的画册,虽然还是稍显匠气,但是已然很用功,遂教了她不少技巧。
当然,只有技巧是不够的,所以她也和娘还有祖母一起出门去踏青写生,就跟当年在常州似的。
初学的时候,都觉得上手不难,甚至还觉得自己画的不错,但真正深入精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学的太浅,甚至画画很凭惯性,觉得很难了。
甚至画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不太会画了。
还好,她现在大把功夫出外写生,观察植物和画册人的下笔,没骨为主白描为辅,她现下要画月季、翠鸟莲蓬、螃蟹、兔子。
写生至少要去洪安人那里二十次,她干脆每日都过去,正好画一上午,或者画一下午,还有半天休息带孩子。
璧哥儿每日至少有半个时辰,专门学数数,学会自己穿袜子,还会倒水,甚至盈娘画的画每日拿回来专门教他认,他现下连筷子也会拿了,吃面条都能自己吃。
“我家宝宝可是太厉害了。”盈娘竖起大拇指夸奖。
璧哥儿跟他娘说话就很乖巧,“是娘亲厉害。”
这没骨画本来就有点小写意,所以各种笔法一定要熟烂于心,她这一个月几乎都是钻到房里画的,到了四月份,才开始白描没骨一起来,也就是最后阶段了。
这种大幅的,以她现下的水平也至少要十天才可以。
假山、动物、花朵,这样的结合盈娘还去人家园林观察过了,头一幅在洪安人那边被骂,第二幅太湖石上的姜花就非常受好评了,盈娘突然就似乎体悟到了,就跟读书似的,有时候突然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就在盈娘埋头作画时,郑家的案子结案了,锦衣卫拷问后,大理寺、刑部官员各自过了一遍,最后则是查到郑四爷的头上,郑四爷当年听郑三爷的,早就烧了,所以什么都没查出来。兰次辅则出来帮忙说了一句话,遂顺水推舟的把人都放了。
郑三爷赶忙随众人一起回了南京,邱氏则先派人传消息给几个儿子,住在南京的郑瑰夫妻回来的最快,邱氏见到金月瑶都觉得亲近了几分。
金月瑶则听闻是兰家帮忙的,不免道:“唉,我曾经听说兰小姐和二哥乃青梅竹马,若两家结为姻亲,这事儿兰家说一声就成了,何必如此?”
邱氏看向她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儿媳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着我们大家这样东奔西走,日夜提心吊胆,可真是遭罪了。”金月瑶道。
邱氏没好话说,在她看来分明是盈娘提醒把那幅画处理了,然而现下兰家势大,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兰家没有帮忙。
只不过去信到宜兴,宜兴那边说郑璟因为陪着冯家大公子回去考试,可能再过几日才回来,邱氏就有些不喜了,觉得冯家是不是把自己儿子当管家看待?毕竟她对盈娘和冯家都是以礼相待。
又说盈娘那边听说了郑家的消息,也很是欢喜,只不过郑璟还没这么快回来,她只能先斟酌回信了。
结果回信之后的几日,郑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玄楚府试过了,如今就等着院试,他已然帮他在附近找了一间最好的书院在读,料理妥当后,他方才回来。
盈娘说了郑家的事情:“你父亲和你伯父叔父们都回来了,正要咱们回去呢,说事情已了。”
郑璟听了当然欢喜,但又想着岳父这里的事情,他也想留下来,盈娘看出他的不舍,也很难受,因为她也不想离开自己家。
冯鲤这个时候却很洒脱:“姑爷,你明年可就要参加乡试,那些庶务,等你做官了,难道还做不了么?还是先回家吧。亲家老爷和太太恐怕也很想你。”
因为都是喜事,冯鲤遂让厨上做了好些菜来,盈娘跟着他们入席,但想起信上说有兰家说情,心想这还真被自己料到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谁想和她抢人,或者助纣为虐,她可是不会放过的?
上一个想对她斩草除根的那对夫妻,可都被她灭了。
第70章 双章合一
趁着收拾行李的工夫,盈娘跟洪安人去道别,洪安人眼圈泛红:“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道别了,这可怎么是好?我还有一册没教完呢。”
“要不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呢,我想留点遗憾也很好,您给我的那些画,就够我琢磨去了。”自己花一年的工夫,就成为了没骨画大师,那才叫不正常呢。
临走时,洪安人干脆送了一本册子给她,盈娘旋即跪下来磕头,方才离开。
她回到家时,郑璟还未回来,毕竟冯鲤给他找的老师还在山上,盈娘就跟冯鲤还有江氏把昨儿晚上郑璟告诉她的一些老家的事儿说了。
“这群人也太无耻了,当着郑璟的面就说什么我们家是流民,爹爹曾经把门当床板睡,幸而他并不在意,真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盈娘觉得她们完全是不怀好意。
冯鲤听了也是气到无语:“你看打自己人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你祖父也是,以前在荆王府当兵的时候,那时候哪个亲戚没帮过?后来落难了,别人又是怎么对咱们的?”
盈娘道:“可说呢,所以爹日后有好处,要不就你和娘二人独自享受了,要不就给两位弟弟,别热心助人呢,这些人您就是把心肝挖出来,人家还嫌弃有腥味儿。”
然而冯鲤现在也不是那个小秀才了,他道:“你二叔仗着女儿做小老婆,一下抖起来了不说,侯兴一个吃软饭的,也敢胡咧咧,要是我现在在湖广,早打上门去了,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连着骂了一盏茶的工夫,冯老娘过来知道了又继续骂,江氏本来想骂几句的,结果发现词儿都被人说完了,就发起呆来。
盈娘看他们群情激奋,心想自己离开之后,也不愁他们没话题了。
等她回房的时候,看到箱笼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签子也贴好了,又喊了素馨过来,让她和来兴置办一份土产:“也不要名贵的,时兴的就好。”
素馨忙去准备,买了宜兴白果、百合、毛笋、乌米,再有太湖三白,银鱼干、白虾干、蟹干,还买了青梅酒,惠山竹炉,满满买了两车,在后门遇到素桃了。
素馨只好先让人把东西送进去,才领着素桃进来说话。
她们下人都是住在后罩房,后罩房后边也是开了一扇角门,方便出入。素桃见素馨夫妻也住着两间屋子,门口有个老妈子在替他们洗衣裳,里面还有个小丫头照看素馨的孩子。她再看素馨,里面着白色立领中衣,罩着银红比甲,比甲上绣着盘银绣的桃子,头上插着一根赤金的簪子。
这番打扮,在外边说是哪位奶奶也不为过。
素桃很羡慕,可是见地上半开的箱子,不免道:“你们这是……”
“我们马上就要回南京了,郑家没事儿了。”素馨笑道。
素桃却伤心难过的很,嘴张的大大的:“要是我迟些出嫁就好了,这样就能跟着姑娘她们去南京了。”
南京的条件肯定是比宜兴这个小地方要好的。她现下有了身孕,才能多吃两块肉,宜兴鱼贱,但是肉不便宜,每一顿吃肉有几片都是有数的。
素馨听了也替她不值得,因为在冯家或者郑家,下人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很好,但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主子人又好,常常都分给她们吃。要知道素桃还挑剔呢,嫌弃鱼太腥,肉太浊,闹着要吃青菜呢。
可素桃现下是平民了,好处也是多不完啊。
所以,她也安慰道:“平民人家不都是这般过日子的,你嫁妆给的不少了,日后你自己当家就好了。况且,等你这一胎生下来,日后让他读书也是好的。”
“好什么呀,寻常人读书如果天赋不出众,也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素桃很后悔,甚至非常后悔,还想通过素馨求着见盈娘一面。
盈娘则道:“若是咱们总搭理她,她倒是有指望了,就让她好生过自己的日子。”
素馨素来对盈娘的话很听从,当然就没有引荐。
至于船只,郑璟去跟他先生道别后,就顺便定了两艘大船,盈娘和他一起跟冯鲤夫妻还有冯老娘道别。
冯鲤倒是没什么话说,只道:“日后也是一样,只要我还在,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过来。别想东想西,我这里假使你们都不来,去别的地方就更不好了。”
江氏则抱着璧哥儿舍不得撒手,“璧哥儿,回去了,好好听你娘的话。”
璧哥儿搂着江氏不放:“我不要回去,就要跟着外公外婆。”
这话连冯鲤听了都动容,虽说外孙子是个小孩子,但是知道好歹,众人洒了一番泪,还是上了船。
到了船上,盈娘又和郑璟道:“咱们出来的时候,家里说提前分了一千两,如今家里无事,这些钱,咱们要不要拿回去呢?”
盈娘年底又有佃租,这又是一笔收入。她去年过来就给了江氏一百两,平日俩口子花销并不是很大,那一千两银子还剩八百五十两。
“到时候我跟娘提一提此事,若是要上交,得她老人家说个数目才行。”郑璟道。
盈娘含笑点头。
郑璟想盈娘的品质真的非常好,完全金子般的人,不贪图钱财,可是家务又打点的很好。不是穷清高的人,他实在是太喜欢了,越了解就越喜欢。
盈娘又把家里的事情说了:“我爹把我二叔和表叔都骂了,说他们一个靠着女儿做小妾发达,一个则做了赘婿,有什么资格忆苦思甜,把两人骂翻了都。”
“好骂。”郑璟听了也过瘾。
盈娘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什么事儿都找我家,从城里回来要米要腊肉,我老姑太太躺在家里,他们不管想要我家管。可我爹给他们全部打回去了,他老人家从来不爱做冤大头,尤其是把别人当傻子的人。”
“可是没占到便宜的人,他们不会怪自己提无理要求,只会觉得你有钱有势就该帮人才对。”
郑璟身在大家族,平日都是被教导同气连枝,如今见冯鲤这样的痛快行事,虽然面上不好赞扬,心里也觉得很痛快。
盈娘又把她让素馨她们买的土产拿过来,“你看这个惠山竹炉,我看着挺好,自家也买了两个。”
“烹茶的确可以。”郑璟也喜欢这些。
说笑之间,不过几日,就到了南京。再说邱氏那边,听说郑璟夫妻回来,也是很激动,尤其是盈娘让璧哥儿喊祖母,还亲了亲邱氏,邱氏对冯家半点芥蒂都没有了。
又听郑璟道:“儿子刚去冯家,老泰山就为儿子请了名儒秋山先生教导,州衙并不是很大,专门帮儿子辟了书房,买了各种书房用具。”
“是啊。”盈娘假意嗔怪道:“我爹怕我心疼相公每日爬山读书,让我每日准备茶饭。”
“儿子原本也没有要去湖广,只是玄楚年纪太小,冯家祖父年迈,儿子想女婿半子,就要求去了,不曾想回来的迟了,是我们的不是了。”郑璟听说盈娘准备茶饭,肚子都笑疼了,但他肯定是想说冯家好话的。
邱氏忙道:“很是应该,你两位舅子年纪太小了。”听说玄楚府试过了,只准备院试,又高兴极了。
在看到盈娘特地给她带的银杏、竹炉,还有她曾经在福源寺买的刻有《心经》的紫纱杯,更是让邱氏爱不释手。
她们这一回来,金月瑶之前的那些挑拨离间完全没有用了。
要知道郑瑰以前和金月瑶感情不错,但是在金家他过的不是很好,和邱氏狠狠吐槽过,如今邱氏对比,冯家对女婿如亲儿子一般。
回到熟悉的明月居,盈娘见这里已然洒扫干净,就让人用艾在屋子里薰了一下,再梳洗一番到床上睡觉。
盈娘还好,下午睡了就起来了,郑璟却是连轴转,从湖广回来后,又继续坐船,累的根本醒不来。
晚饭小檀和玲珑捧饭来,小檀还好,她在郑家伺候过几年,玲珑却是从未来过,她也没想到自家奶奶夫家竟然如此显赫,这宅邸都非常不一般。
到了次日,郑璟才醒来,又重新梳洗一遍,才真正出去和族内兄弟们相聚,郑瑰和郑璟兄弟二人昨日没说上话,今日一见,分外亲热。
“老大在山东,还没有这么快回来,倒是二哥你,日子过的如何?”郑瑰问。
郑璟笑道:“我自然是过的很好,一去岳父就给我请了名儒,你二嫂你也是知晓的,我在那花园里读书,有蚊虫叮咬,她让人给我做了个桌帐,我还想着你也住园子里,到时候你也做一个。”
说罢,郑璟又问郑瑰:“这一年不见,你学的怎么样了?”
“哪里还有学的工夫,金家成日宴饮,家里还有一班小戏,我跟管家似的。二哥,冯亲家有没有要你帮忙?”
“哦,我岳丈怕郑家真不成了,到时候我又考不上,所以只在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带着我,事无巨细的教我,说我若是读书不成,好歹成个幕僚也成。平日就让我读书就好,唯一帮他家的,就是送我那小舅子去湖广。”郑璟想起过去一年的日子,还觉得身在梦中似的。
郑瑰恨声道:“他家把我当伙计似的。”
这样的话郑璟就不好多嘴了,能够在郑家出事还能收留你,也算是不错了,有那怕沾上的,可是不会管你。
郑璟便岔开话题:“我听说大嫂又给咱们添了个小侄儿,真是好事。”
郑瑰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郑璟想起自己还有事情对邱氏说,就先去邱氏那里,把剩下来的银钱的事情说了:“到时候是让我们一起交上来,还是如何?”
“你们又能剩下多少,罢了,那些你们自拿着用吧。”邱氏问过郑瑰,郑瑰说拿了六百两给金亲家打点,另外几百两他们夫妻还不够用。
她想去人家家里,相当于买命钱,也便罢了。
盈娘这里平白就多了八百多两,她自己也是没想到,故而在相熟的卖花婆子那里花一两银子买了一支镶珠的荷花样式的绒花步摇,又花了二钱买了鬓边牡丹花蕊嵌米珠的一对绒花。
她的金银首饰嫁妆里就不少,平日也是多戴这些绢花或者绒花,又轻巧又好看。
玲珑帮她梳了个桃心髻,中间插着翠梅花钿儿,又把新买的绒花步摇插上。
金月瑶一下就看到了,嘴上夸道:“二嫂买了新样式了?”
“还不是昨日柳婆子拿过来的,我就顺手挑了一枝。”盈娘笑道。
邱氏也看了一眼,就道:“你们年轻人也是该打扮一下,如今我们全家都出孝了,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是啊,现下连长辈们都出孝了,大家也算是自由了。
回到郑家之后,金月瑶夫妻是最不适应的,她们在金家已然纸醉金迷的过习惯了,郑家却都是非常清静的。
盈娘却很习惯,她还有很多画得练,每日请完安,就回来画画,有时候是照着册子上的画,有时候是在花园里画。璧哥儿则在一旁玩儿,玩累了,盈娘也会抱抱他。
郑理夫妻是在她头一幅大画完成的时候回来的,王玉茹又生下一个儿子世新,只是她舟车劳顿,导致脸色有些蜡黄。
这一向算是大家都团聚了,郑三老爷和邱氏又设席,大家便聚在一处。
虽然郑三老爷是个随和的人,但时下严父慈母都是如此,有他在,大家是不敢说什么话的。等饭毕,男人们自在一处说话,郑璟回来便道:“我们家老爷子这次在京被盘查,觉得有辱斯文,就不打算做官了,只赋闲在家休养几年。”
“这样也好,可你大哥呢?”盈娘问起。
郑璟笑道:“我大哥肯定还是要当这个官的,明日就要去吏部稽勋司交丁忧文,等着起复了。”
盈娘道:“你大哥那里还有王家在,总不会为难的。”
郑璟颔首:“我想也是。就是我自己有点可惜,若是在岳父身边,还能学些眉眼高低。”
“这是最后一条路,你还是先读书为妙。爹爹还说你读书是很有天分的,上回送楚哥儿回去耽误了半年,现下还是得好好读书才好,我知道你现在巴不得早日做事,觉得读书枯燥,可是等你天天案牍劳形,还会怀念如今读书惬意的时光的。”盈娘笑道。
郑家老太爷这么一过世,他爹就被吓怕了,不欲再走前途,郑璟想如果是岳父,肯定还是会继续坚持的。看岳父冯鲤,流民之后,借印子钱置办田亩,拼命考中乡试,在北京国子监一个人住一间窄窄的屋子好几年,最后选了扬州推官。
看岳父身边能够说的上话的一个都没有,他却很坚强,又是打倭寇,又是捉盗匪,现下还是安安稳稳的做着知州。
从来不言败,永远在说自己哪里做的不够。
如果他爹能够撑起来倒好了,他爹显然撑不起来,这个家老大已经是上了岸的人,他还只是个秀才,前途未卜?
郑璟垂头丧气去了书房,拿起书来继续读。
盈娘见他如此,放下手中的画笔,去看了看他们夫妻的体己,一共三千两。但是现下不是钱的问题,大人突然不入仕途,全部都得靠自己。
这意味着以前的那些交际生活全部都不存在,要一个新的开始。
“麦冬。”盈娘喊了人进来。
麦冬连忙进来,“二奶奶有何示下?”
“我记得我们从家里带了豆丝回来,你切点肉丝,胡萝卜丝,鸡蛋煎好切成丝,一起炒,再熬一锅莲子百合汤。”盈娘道。
郑璟在她家的时候,尤其爱吃干煸藕丝和炒豆丝。
麦冬赶紧下去做,过了一个多时辰端了过来,盈娘则亲自送到书房。此时郑璟正在看书,盈娘想郑璟不会是表面抱怨吧?
“二郎,饿不饿啊?”盈娘唤起他的注意力。
郑璟见盈娘用海棠描金的小托盘端着饭菜过来,他连忙道:“还早呢?怎么就跟我送饭过来了。”
盈娘笑道:“这是从宜兴带回来的,我祖母的炒豆丝你不是最喜欢么?今儿我让麦冬做了。可是我想干煸藕丝,她是肯定做不好的,就熬煮了一碗甜汤,你尝尝。”
郑璟一听说是炒豆丝,就有了兴趣,赶忙拿了筷子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喝汤。
盈娘则陪在旁边,和他说话:“看你垂头丧气的过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担心你,现下看你能吃能睡,我就放心了。”
“我没事儿的,我惭愧的很,竟然还要你操心我。”郑璟也很不好意思。
“夫妻一体啊,你的情绪肯定会影响我,再说,我也很担心你。”盈娘握着他的手。
郑璟笑道:“我也不过二十来岁,继续读书还有机会。”
一旦替你遮住所有风雨的大人,突然间不再为你遮风挡雨了,底下的人难免惊慌失措。盈娘她爹就是一路自己打拼的,所以她能够适应良好,还能一直镇定的安慰郑璟。
郑理都有些懵,他本以为郑家的事情过去了,他依旧是郑家三房的长子,照样歌舞升平,什么都能和以前一样,可现下回来一切都变了。
王玉茹比他更冷静:“你吏部的差事要尽快去办,那部里的人和公爹还有几分香火情,好歹趁热打铁才行。”
“那我要取二百两银子,总得打点一下。”郑理想来也是。
托人家办事,总得有所表示。
王玉茹二话没说就拿了银钱给他,夫妻二人历经一番磨难,感情倒是比以前好许多,也比以前亲近很多。
至于郑瑰夫妻,郑瑰道:“大哥是有官的,二哥读书,我怎么办呢?若是捐了监,将来也未必能够得到官。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这么倒霉呢?”
“你慌什么。我记得五哥不也是捐监,后来因为兰家的关系做了官,要我说这事儿啊还在你二哥身上。你若先捐了监,到时候请兰家帮忙,岂不是很好?”金月瑶出着主意。
郑瑰道:“这么说来我得先捐监再说?只是我如今连秀才都不是啊。”
“兰家以前在南京做国子监多年,徒子徒孙多少呢,只要兰家说一声,你的事情哪里不好办呢?”金月瑶出着主意。
郑瑰只好过来找郑璟,郑璟此时正在掐着时辰写策论,见郑瑰进来,就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写完之后,就同你说话。”
郑瑰就真的在这里等着,他发现二房简直安静的过分,下人们走路都非常轻,他昏昏欲睡中,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发现郑璟走到他跟前。
郑瑰赶忙笑道:“二哥,写完了?”
“我不写完,怎地过来和你说话?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找我有事?”郑璟坐下来,又让人看茶来。
“二哥,如今爹是不打算入仕,又说要去书院教书。我读书又没二哥你这般厉害,你看我入监成不成?”郑瑰似乎来征求郑璟的意见。
郑璟皱眉:“你连秀才都不是,如何入监?”
“那大哥当年也只是个童生,怎么就能呢?可见能找到人才是关键。二哥,我听说你和兰家关系不错,尤其是你和兰晖的关系好,能不能在这件事儿上跟兰家说说。”郑瑰道。
他在说的时候,是非常恳切的。
郑璟一下就想起了他在云水镇遇到的冯家的亲戚们,当时他还嫌弃人家不团结,自家揭自家老底,如今看来,自家何尝不是。
兰家当年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他,这是众所周知的,甚至薄氏公开针对盈娘,全府都知道因为兰小姐是她表妹,所以针对盈娘。
现下他分明知道兰家小姐到现在还未出阁,让自己去求兰家,这是想干什么?破坏他和盈娘的感情吗?
“大哥的事情我如何知晓?我虽然和兰晖交好,但那都是多少年的老皇历了,我没那么大的分量。”郑璟就直接拒绝了。
郑瑰却进一步暗示道:“二哥,只要你发话,兰家那边肯定会帮的?当年……”
“那就更不行了,三郎,此事毋须再说。”郑璟皱眉。
郑瑰见郑璟这般,深吸一口气:“二哥,是我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他说完,又迅速出去了,在书房门口跺跺脚,没想到事情如此不顺。一路回去,他跟金月瑶说完,金月瑶攥紧了帕子道:“真是不识时务!”
在书房的郑璟却想,怪道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还曾经想不通为何有人会逼良为娼,现在想自家人不就是如此?
他们才不会管你怎么过日子,他们都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自己凭什么受他们左右?将来和妻儿生了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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