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鲤赁的这个宅子一共两进,带一个小跨院,他很务实,从不要什么花园池塘。跨院是给盈娘住的,因为她嫁妆要放在两边厢房,否则冯鲤肯定是只赁两进了。
常州府在镇江府和苏州府的中间,如果说扬州府主要在盐业和漕运,那常州府则更偏向于丝织品。
当然最稳的生意还是米豆粮行,江氏回去专门监督收割油菜,榨好的油今年专门和酒楼签了契约,赚的银钱翻了几番,净赚一千两。
冯鲤就和江氏商量:“我上回在南京的时候,到底人生地不熟的,想为女儿置办些奁田,也不知道和谁问去?想来还不如在常州府为女儿置办些奁田,到时候在西门外的米市河开一间米行,如此一来,将来咱们不和那些豪富之家比,女儿也饿不着啊。”
“说的也是,女儿嫁的这么远,将来只剩她在这里,总不能缺吃缺喝。”江氏也担心。
但说实话,若是让女儿真的嫁到云水镇上,她也是舍不得的。
夫妇二人有这般的打算,但也要等些时候再说,毕竟现在她们在常州府时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住在府衙,就不必似在扬州府那般应酬多了。
说起扬州的事情,盈娘还问起冯鲤关于杨大太太的事情,冯鲤下意识的看了江氏一眼,才道:“我哪里好管她啊,我还有你弟弟要带着走,你的那些嫁妆我还得一并带着,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盈娘道:“我也是昨儿在南京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亏你这孩子记性好,管她呢。”冯鲤是不爱节外生枝的人。
现下冯鲤在常州府履新,常州府一共两位通判,另一位通判进士出身,上头有人,早就把水利河防管在手里,让冯鲤管粮运、漕粮征收,还兼着巡捕治安,清理军籍、逃兵这些繁重的事务。
还好冯鲤本人跟米打交道的日子长,怎么查粮食防止霉变,心里有数,巡捕治安更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事务繁重些,但完全能够应付。
因为楚哥儿离开江氏快半年了,冯鲤虽然平素也过问他学业生活,到底他还有公务在身上,没有那么周到,如今江氏回来,就发现许多儿子不好的习惯。
就比方控制不住的吃零嘴,明明不饿,非要拿点什么甜嘴。白水是不喝的,要喝饮子,又或者是功课拖拖拉拉。
这些盈娘和江氏都得一起纠正他,江氏处理家务时,盈娘下半晌就陪着他写功课:“你看看你,才坐下没多久,就东张西望,左摸摸右摸摸,再这么下去,你看我怎么打你?”
楚哥儿则道:“不是的,姐姐,我坐的屁股疼。”
盈娘看他的确如此,倒是没有觉得他说谎,晚上还真的缝了个坐垫给他,楚哥儿这么一坐上去,还真的能佐助,没有撒谎。
“没想到还真是坐垫的问题,我一直以为他骗我呢。”江氏道。
盈娘捂嘴直笑:“可说呢,我原本以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所以就想缝个坐垫,看他再找什么理由。”
楚哥儿这里端午前就把之前的坏习惯改了不少,盈娘也很是欣慰,又有个扬哥儿那边,她见花妈妈不知和谁在说些是非话,先按捺下来,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和江氏提起:“这个妈妈子一开始倒是老实,但看起来都是装的,如今混熟了,四处说一些是非,等约期到了,娘不如让她走。”
“这事儿让你爹说去,我还不好说这个,到底是乳娘。我看人家大户人家,都留乳母在身边。”江氏昨儿还看到王玉茹的乳母跟着陪嫁过去的。
盈娘知晓她娘现在处于一种往大户人家靠拢的意思,所以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咱们家又不是那等世家,我看这个媳妇子到时候挑拨到您身边的时候如何是好?况且,您也不是辞退她,只是约满了让她走罢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大户人家有些乳母就很会挑拨人家母子感情,盈娘前世的太子就是和他乳母感情更好。
当然,也有好的乳母,可花妈妈这种很会糊弄,滑不溜丢,四处挑事的人最可恨。
江氏看向女儿:“盈娘,你说到时候你若是嫁到郑家,也没个妈妈子跟着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底蕴不足啊。”
“这还不好说,就说留在老家了,我身边三个丫头子,素馨十八了,是要配人的,到时候给我做个管事娘子,素桃和小檀能够伺候,即便不能,也有别处安排,谁还能跟谁一辈子?”盈娘自己就做过丫头的,哪有人愿意伺候人家一辈子的。
江氏见女儿没有斥责自己的虚荣心,反而圆谎,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她自然同意。
郑家别的媳妇子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有自家是半截的,她总怕人家笑话。
母女二人商议定了,又同冯鲤说一声,冯鲤对江氏道:“这下人只有好不好用的,没必要兜揽她们一辈子,若是本分干活的,即便要另立门户,咱们也不必他们赎回卖身契,只管让他好好过活,可若是在主家成日挑拨是非不怀好意,就不必姑息。烂果子不扔了,会影响好果子。”
那花妈妈并不知晓这些,她养着扬哥儿轻易不让别人碰,就是江氏这里,闲暇让她抱来,不是尿了就是拉了,一会儿就得抱回去,她还自鸣得意。
江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又端午时节,冯鲤带着妻小出去游玩,这常州府贵在耕读,以土地为本,书院极多,盈娘有空买了不少闲书回来看,她看书非常快,别人一本书十天半月也看不完,她顶多三天就能看完。
不过很快她发现有一本书上印着天罗教,这个教她前世有些印象,借由一些对朝廷不满的人,四处作乱,信教者颇多,但为何刻在书上?
她就拿给了冯鲤看,冯鲤这些日子正忙着巡仓的事情,知府和同知这些事情都下发给他们,他成日都在外忙,看了此事后,吓了一跳,又问盈娘在哪里看到的。
当即,他就专门找功夫去书肆查处,把查到的事情往上面两府老爷那里报。
“爹爹,这么说来,分明是您发现的,好事儿却让人家摘头了。”
“做官就是这般,做的好人家未必提拔你,反而嫌你太出挑,太能干,但出了事儿了,背锅的就是你了。我只求任上不出差错,上峰给好评,这就足够了。”冯鲤想的开。
还有事儿他报上去,若是知府没处理好,他也有说法,不会背锅。
盈娘前世虽然在后宫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她觉得是靠肚子,试想她如果没有生下皇帝,地位不会飞升的那么快。但是她前世并未接触到真正男人们是如何在这个官僚下运作的,所以,常常会很好奇,自己学的很多经世致用的文章,然而实际上遵守仁义礼智信都很难达成目标。
做官和做文章是不同的,会做文章的人,未必适合做官。
冯鲤也提点女儿:“虽说你会作诗写文章,但是呢,大家子生活,这些是陶冶性情,当作消遣的,未必能够用在其中啊。”
六月初一,盈娘租了一条船,在运河旁的文亨桥这里作画,这里晚上尤其热闹,常州的梳篦很有名,每到晚上这些卖梳篦的人家都会悬挂灯笼,灯火交相辉映。
之前在秦淮河不能逗留,如今却是可以慢慢的欣赏风光,船内点着手臂粗的蜡烛,她在灯下作画。
江氏带着楚哥儿、扬哥儿在后舱看对面的戏楼上演《白兔记》。
盈娘连着三日过来这里作画,这个时候把颜料上好色,一片金碧辉煌,素桃在旁看着都觉得好看:“小姐愈发画的好了。”
“那是因为我参照了人家的画,光我自己闭门造车可不成。”盈娘笑道。
文亨桥画了以后,舣舟亭、崇法寺、落心亭,她也分别画了,甚至天宁寺她也画了一部分,到了冬日,青山门外的罗浮园,这里种了上千株梅花,也叫“香雪海”,十分的壮观。
素来都是傲雪寒梅,或者仿宋朝的那些花鸟图,亦或者是驿路梅花,盈娘想了想,便选了一处梅林里的小景,半开窗围炉煮茶。
她以前多半画风景,如今却想把家里人烹茶赏梅画出来。冯鲤就很赞成,但他也有要求:“把我这脸画小些。”
以前冯鲤还不算胖,但自从开始做官之后,成日忙碌,晚饭、夜宵零嘴,吃的那叫一个痛快,人也长胖了许多。
盈娘笑着答好:“您既然说了,放心吧。”
楚哥儿还道:“姐姐,你怎么天天画啊?我就不想读书,也不想写字,更不愿意画画。”
“小孩子没几个喜欢读书的,但是也得读,我看你读的很好嘛。”盈娘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楚哥儿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赶紧把功课做完再去玩儿。”
等盈娘画完填色后,江氏让人温了盏饮子给她,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见隔壁的大宅子进进出出,盈娘准备进门的时候,还见到她家门口有几位穿白狐裘的少女,底下露出一截大红洒金的裙子,华贵极了。
冯鲤进去还说:“这是新来的通判,一来就花了三千两五百两把隔壁五进的宅子买下来了。”
盈娘这些日子都在筹备自己的画,还不知道这些,不由问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什么人啊?”
“听说也是名门之后,他爹啊在京里做过部堂,只不过人已经过身了,靠着他爹同仁的举荐在别处当了知县,若不然和我一样举人出身,三十几岁就成了常州府的通判了。”冯鲤可是熬了数年的,在国子监拼命考试,又去大理寺学差事,扬州府推官三年,如今才到通判这个位置。
江氏道:“怪道我看他家女眷都穿着白狐裘,那可难得的很。”
冯鲤笑道:“我就盼着同僚间能够好好相处,不要针锋相对才好。”
盈娘回去之后,嗓子有些发干,她怕自己感染风寒,立马让厨下熬紫苏粥来,又送往她爹娘弟弟各处。
花妈妈拿到那粥,却自顾先吃了,伺候的彩婷看到了就道:“我说妈妈,这是小姐特地让素馨姐姐送来的,肯定是留给哥儿的,你倒好,就这般吃了。”
“天爷啊,我也没多吃啊,不过是吃了几口。我奶哥儿都是用我的血肉奶的,受了多少苦,吃口粥都不成了。”花妈妈如今在冯家过的很滋润,钱不少拿,事儿又少。
彩婷却嘀咕:“哥儿也两岁了,太太让你戒奶,你总敷衍。”
原本送的一钵紫苏粥,她直接在那钵里吃,酱菜把粥染的发黄,谁还愿意吃她剩下的。
盈娘那边喝了紫苏粥后,昏昏欲睡起来,到了次日一早放到正房用饭。见隔壁一个丫头一个小厮过来,“我们太太让送了绒花来,说是给太太小姐戴。”
除了戴的,还有两盒木樨花饼,木樨花饼她们在沐王府吃过,这可是贡品。
江氏让人赏了一方汗巾子给那丫头,又给了二十个大钱给那小厮道:“替我上覆你们太太,就说多谢了。”
他们下去之后,盈娘道:“她们家怎么会做木樨花饼的,这可并非常人能用的?”
冯鲤昨儿笼统说了一下,今儿倒是说的真切:“隔壁尚通判是先工部侍郎的嗣子,因原配一直无所出,从族中过继了儿子来,结果生了他之后,尚老太太连生二子,这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待见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尚侍郎又过世了,尚老夫人并不愿意管这个嗣子,也不愿意看着他出头,但怕人家说闲话,说她苛待嗣子没良心,是以,找了位商户女。”
“商户女?有钱倒也不错了,总得过日子嘛。”江氏道。
冯鲤笑道:“是啊,这位尚太太家里管着皇店,她家拜了浙江镇守太监做干爹,所以会做这些也不奇怪。”
盈娘笑道:“怪不得的,我就说这还是在南京吃过的。”
江氏看向女儿道:“说起吃食,我们出阁前家里都要学做几道菜,但你格外怕油烟的,要不要学一学?”
“到时候再说吧。”盈娘嘿嘿直笑,前世进宫,妃嫔们争宠花样频出,住她后面宫院的宫妃人家会用针在食物上雕刻,做的栩栩如生,她自叹弗如,她如今重生了,不讨好人,这种感觉才是最好的。
谁知冯鲤也不勉强:“不学就不学吧,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你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什么都会了。连我吃不上饭了,都一下就学会了。”
几人笑了一通,冯鲤先去上衙,楚哥儿去读书,江氏则对盈娘道:“扬哥儿先送到你那里,我让人把花妈妈喊过来。”
如今到了年底,契约也满了,江氏也是常常留心花妈妈的行为,暗处捏了她几个把柄,即便是官宦人家辞退下人也必须要师出有名。
盈娘便先抱着扬哥儿到自己房里,让小檀陪着玩儿,小檀如今已然从粗使升了二等。素馨的亲事定下了,配给来兴,但没这么快成婚,要等明年中秋后才成婚,到时候他们夫妻会一起陪嫁过去,替她料理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她才知晓原来出嫁其实不是女方嫁过去就好,女方要有话语权,就必须钱财上独立,至少不需要钱财不趁手,什么都需要靠男人。
“小姐,方才方虎家的去上房了,说是帮您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方汗巾子,让奴婢拿过来。”素桃道。
素馨还道:“她忙什么,以前都是她亲自送来的,如今还不过来?”
素桃看了盈娘一眼,见盈娘没做声,就笑道:“太太还要她回话呢。”
方虎这次去南京做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给郑家送年礼,另一件事便是沐王成婚的贺礼,沐王最终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咸安伯还兼中军都督府大都督。
想起来,前年她们这群人都去沐王府那里,简直跟闹剧一样,沐王是谁都没看中?到底异姓王跟藩王不同,藩王反而都娶平民女子,异姓王没这些限制,都娶勋贵之女。
再说花妈妈听说江氏让她走,立马哀求道:“太太,我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啊?”
方虎家的道:“以前大家就签了契约的,原本就是这个时候你也该离开了,太太想着冬日先等新袄做好,也不好让你光着身子离开。”
花妈妈想这怎么行,眼看冯家是越来越好,这家的老爷在扬州、常州南直隶这样富庶的地方做官,日子是越过越好,她怎么能走?
“太太,如今哥儿还吃着我的奶呢,总得让我抱着他慢慢戒奶才好。”
江氏气道:“就为了这个,我才让你走,我说他两岁多了,要戒奶了,你面上答应的好听还说涂了生姜,夜里却偷偷去喂。这就罢了,你和尤厨子有了首尾的事情还要我说么?更别提,你手脚不干净,我没有拿板子出来,好聚好散,已然很好了,若你再闹,就交由官府去。”
花妈妈吓的手脚发凉,不敢再有二话。
当夜,冯鲤让来兴送她到扬州家里,让她家人画押了,方才离开。
等花妈妈离开,冯鲤买了两个丫头进来,一个专门照顾扬哥儿的,还有一个专会造些汤水细点,给了盈娘。
扬哥儿起初要花妈妈,但过了三五日抛诸于脑后了,至于隔壁尚通判家中,归置好了后,办了乔迁宴,盈娘随江氏一道过去。
尚大太太和江氏年纪相仿,长女也和盈娘差不多大,但尚大太太孩子挨的密,长女十五,次女十三,三女十二,又有个小女儿是庶室所出。
看着尚大太太身边一圈人,江氏和盈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但双方是邻居,又是同僚,江氏和尚大太太已然亲热的以姊妹相称了。
殊不知尚大太太也把冯家打听的清楚了,冯通判举贡出身,膝下两子一女,湖广汉阳府人,因与定国公府联宗,官运亨通,先在扬州任官,后又在常州任官,难得的循吏,常州府才来了一年,漕粮储存催收甚至是羁押盗贼非常出色。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女儿都要嫁到南京去了,彼此若是成了手帕交,将来也是能互相走动的。
尚家二姑娘容貌生的最美,杏眼桃腮,娇艳欲滴,走起路来有些摇曳生姿,指甲上的红蔻丹引人注目,她见着盈娘道:“我们平日在家里,坐井观天的,只以为我们几个姊妹就是美的了,没想到真是天外有天。”
盈娘笑着摇头:“快别这般说,我看你们尚家才是人人美人,方才我没留心,以为进了阆苑仙葩一般。”
“你这人忒谦虚了。”尚二姑娘虚点了点她。
盈娘莞尔,又见尚大姑娘过来,看到盈娘的香囊,忙道:“这是绿萼梅吗?不似寻常绣法,这般平整,亮滑。”
“是我自个儿绣的,原本想绣红梅,可因为我画了好些红梅,就想换个颜色。”盈娘笑道。
尚大姑娘指着尚二姑娘道:“还真是巧了,我二妹也是擅长画画。”
盈娘看着尚二姑娘道:“这倒是极好,日后大家可以在一处切磋。”
尚二姑娘施施然一笑,倒是独自往那半开的花窗下去下棋,盈娘见尚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什么异议。
倒是尚四娘年纪小,悄悄溜到她二姐那里道:“二姐,今儿有客来,你怎地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看着没趣儿,就自己找些乐子,你不必管我。”尚二姑娘笑道。
尚四姑娘却是人小鬼大道:“二姐姐,你怎么不去和冯姑娘说话?偏偏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想自古文人相轻,美人亦是如此,二姐自诩貌美,但今日见这位冯姑娘,亦是美若天仙,才情极好,甚至连二姐最拿手的女红在冯姑娘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娘素来觉得二姐生的太的太好了,有些冶艳轻浮之感,这位冯姑娘清丽脱俗,端庄大方,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喜欢的儿媳妇。
尚二姑娘却幽幽的道:“今儿是为大姐准备的,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她知道自己相貌生的好些,也爱打扮,可并没有那般下作,分明是大姐的未婚夫来下插定时,看到她这个未来妻妹,眼睛发直,酥了半边,娘却怪她不自重,轻易不许她到前头去。
第47章 双章合一
自从乔迁宴,尚家请了冯家人作客,江氏也特地在家设宴邀请一番,两家便走动起来。冬日闲来无事,盈娘也时常去尚大姑娘那里做针线,她家有钱,进门之前重新修缮了一番,地上安的地龙,暖烘烘的。
尚家只有四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因为如此,对姑娘们都教养的很好,皆读诗书,没有白丁。
尚大小姐许了南京倪家,上元倪氏被赞“衣冠之盛,南都第一”的江表望族,她的未婚夫乃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之子,算得上是一门高嫁的亲事了。
同为高嫁,盈娘和她也有些共同话题。
“其实我的手艺还不算什么,我二妹的,那才叫好,会双面绣法,只是她惫懒,总不肯做。”尚大小姐道。
“所以你一个人得做几份啊?”盈娘看她鞋样子放了好几双。
尚大小姐笑道:“我倒是想劳动她们,也无法啊,三妹倒还好些。”
事实上盈娘私心最看好的也是尚三小姐,在外,她活脱脱是个小尚大小姐,恪守本分,善解人意,从不掐尖要强,但一旦有事来了,这位三小姐很能镇住场子,这点比沉默的尚大小姐还强。
前几日尚大太太病了,有家奴不安分,尚大小姐束手无策,尚二小姐咋咋呼呼,最后是三小姐出面处置的。
盈娘在很长一段日子都是独生女,又因为和弟弟们年纪差距太大,所以在家算得上是备受娇宠,她不爱庖厨,她爹就买了个会做饭的丫头,什么都不勉强。
眼看晌午过了,她起身道:“我就先回去了,等有空再找你一起玩儿。”
尚大小姐要送她,也被她按住了,径直先回去了。
盈娘到了家中,先去江氏那里,江氏这里堆着几张帖子,她问起:“娘,这是什么帖子?”
“这些是青果巷的,像唐家、孙家都是本地大户,到时候少不得我也是要过去,你和我一起过去吧。”江氏道。
也没有谁天生懂交际的,就是江氏也是经过数次锤炼才稍好些,她想带着女儿多去这些场合看看。
但盈娘想每家每户的规矩都不太一样,同样是南方人,规矩也大相径庭,不好一概而论,所以,她摇头:“娘,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见女儿实在是不愿意去,江氏才道:“我还想让你和隔壁尚家姐妹们一起过去呢。”
“那就更不必了,不怕您笑话,出阁前我也就这么一二年清静了,日后便是想这般也没那个功夫了。尚家是除了她家大姑娘定亲了,底下三个妹子都没定亲,出去走动合适,女儿倒是不必了。”盈娘摇头。
江氏才不勉强。
隔壁尚家则是又开始裁新衣,打首饰,四姑娘年纪太小,尚未到婚配之年,尚大太太不欲让她去,但饶是如此,也送了一套衣裳首饰来。
尚四小姐自己倒是没什么,她还不愿意出门子,成日陪笑。可海姨娘却有些不满:“四个姐妹,独独你不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娘倒也罢了,她平日多孝顺太太,太太上回身子不舒服,都是她服侍汤药,太太长的拐子脚,那鞋也是她特特做了,太太怎么疼她不算为过。我最不服这个——”
说着,海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头。
“姨娘,你闹什么呢?”尚四小姐平日很受太太疼爱,和姐姐们关系不错。
海姨娘道:“她成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一张狐媚脸儿,也就是仗着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大家捧着她,也是可气了。”
尚四小姐笑道:“这也值得气,有什么好气的,俗话说盛筵必散,日后出了门子,大家各人管各人。”
她年纪最小,却很想的开。
海姨娘却道:“你懂什么,女人最看重嫁妆,咱们家不似隔壁冯家只有冯姑娘一个女儿,嫁妆当然由着她。我听说冯通判在武进县找人买了上等水田八十亩,桑园二十亩给冯姑娘做奁田,据说到了明年还要去南京买铺子,前儿还问咱们太太。大小姐为了高嫁倪家,许诺陪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那可是五万两。大小姐底下还有二小姐、三小姐,才轮得到你。虽说夫人平日也算疼爱你,但终究,到了你这里,家里还能有多少钱,你自己想?”
听到这里,尚四小姐道:“不是还有爹吗?”
“老爷,他哪里管这些,他附庸风雅,买的那些书画金石俸禄还不够呢,还能管得到你?”海姨娘真心为女儿操心。
海姨娘的娘是尚通判的乳母,那乳母在尚大太太进门后帮了她许多事情,所以尚大太太也是投桃报李,她对家里的事情很清楚。
尚大太太进门差不多带了十万两入门,五万两给了大姑娘,其余三位姑娘分的本身就少,即便太太再会打理,可家里平日耗用不少。
看冯小姐这些日子过来,不过一身灰鼠皮袄儿,出门才穿羊皮小靴,但是尚家的姑娘,像四小姐一个庶出的,就有两件姑绒做外面的衣料,里面用绫做衬里,那姑绒可是每匹一百两,更别提还有天鹅绒的羽缎披风,也是价值不菲。
这些都足以看出尚家多么富贵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尚四小姐屋子和二小姐对楼住,那海姨娘蝎蝎蛰蛰的从四小姐那里出来后,二小姐对坐在对面的三小姐努努嘴:“看,估计啊又去说什么不是了。”
尚三小姐笑道:“理她呢。”
“这种人不好不坏,专门跟癞蛤蟆似的会恶心人。”尚二小姐是个暴脾气,最不喜欢这种人。
“二姐,过几日就要去唐家了,你怎么想的?”尚三小姐隐约为二姐担心,往往喜欢二姐的都是那些男人们,做娘的却都看她不惯,觉得她容貌过美,迷惑男人。
青果巷唐家又是本地最大的士族,祖上乃是探花,如今的家主仕至南京太常寺少卿,唐夫人因从南京回家探亲,才有此堂会,唐夫人有个独子名叫唐孝礼,刚中了举人,乃是个少年举人。
尚二小姐的目标便是这位唐孝礼,若能让唐家认定自己,唐孝礼对她有意,那这事儿就成了。
“山人自有妙计。”尚二小姐老神在在。
尚三小姐嗤笑道:“知道你有本事,好歹你也做几样针线啊,到时候这些夫人们最爱看这些了。”
尚二小姐走到妹妹跟前,把头放她肩膀上:“我既然有姐妹,让我受用几日再说吧。”
又说江氏受邀去了一趟青果巷唐家,回来就对盈娘道:“幸好你没去,去的人十个有几个是冲着唐公子去的,个个夫人身边都带着妙龄少女。”
“娘,那如果女儿没有定亲,您会带女儿去吗?”盈娘笑道。
江氏摇头:“你爹我是很清楚的,虽然想你嫁的好,但绝非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实不相瞒,一开始你们同郑家少年回来的时候,你爹觉得人家祖父是布政使,当即就不打算了,若非后来听闻郑三爷有那番遭遇,都不敢想这些事情。”
一块肥肉人人都盯着,就很容易出现事故,尤其是有些人擅长提前铲除对手,冯家经受不起这些。
盈娘笑道:“那这些女郎里谁最出挑呢?”
“其实要论相貌,隔壁尚二小姐很不错,可尚家和咱们家一样,都只是通判人家,尚通判也并非两榜进士出身,政绩还不如你爹。我想唐家哥儿想走仕途,至少也会找个进士做亲家。”江氏都看的相当明白。
即便是郑家,为长子选的都是世家大族,按察副使之女。
年后,一共签了佃户四户,管事长工一人,管田、看水、催租、巡田,冯鲤让人建了十一间屋子的庄院,把这些都交给女儿打理。
盈娘把册子拿了回来,先看了鱼鳞册,又亲自见过管事,幸好之前她娘收租子怎么操作她是见过的,肥田种稻,稍微差一些的种小麦、大豆,另有二十亩的桑田,不许转租。
“这江南的田就是贵,八两一亩,一百亩花了八百两呢。”江氏感叹。
她们母女又去看建好的庄院,正房三间,管事一家住,粮仓三间,两大一小,厨房一间,农具房一间,佃户的屋子一共四间,都是冯鲤挑的青壮一家。
盈娘纷纷见过大家,一人赏了一盒点心,二十个钱。
从这里回去后,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去年她们还在老家呢,今年又长大了一岁。去年画遍了常州景色,今年盈娘则开始做女红,虽然婚期还未定,但她知晓,应该也不会太久,总不至于到时候再做,时日上就非常紧凑了。
她先把要做的全部写在纸上,给男性长辈的有鞋面、扇套、荷包、护膝,给丈夫荷包一对,书袋、扇袋、汗巾、贴里,男性同辈,荷包、扇套。又有给女性长辈,鞋面一对,荷包一对,抹额一间,帕子两方,护膝一对。女性平辈,绣帕、眉勒、粉扑、油拓,再有侄男侄女,都送肚兜、虎头帽。
另外还有送给下人的,就让素桃和小檀帮忙绣,小檀是素馨陶冶出来的,十足的又是个小素馨,针线活功夫也很是不错。
江氏拿了几匹缎子来,让她看着裁,又道:“过几日你爹休沐,他要去苏州府一趟。”
“爹爹去苏州府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
盈娘才恍然,苏州样广州匠,苏州的刺绣衣裳都是最好的,四季衣裳,自用的绣帕、汗巾、荷包、扇袋,还有披风、比甲、罗裙,甚至是锦缎被褥、纱罗帐幔、凉席、毡毯都被备下。
云水家里的收成租子被本地粮商收了带到常州府售卖,有的正因为有个本地人在这里当官,也在此处敢开店,正好把帮忙家里的租子送来。
湖广一年两季稻,还能种一季油菜,常州府却只能轮种稻麦,这又有不同。
大抵是这笔钱来了,她爹就打算给她置办这些,盈娘看向江氏:“女儿有时候都不想说什么好了,爹娘对女儿也实在是太好了。”
“是我们家里不甚富裕,也只能置办这些了,你看尚家,就不一样。”江氏道。
盈娘睁大双眼道:“尚家近来如何了?”
她也有些日子不出去,没去尚家,并不知道事情。
江氏笑道:“尚家正和董家两家的小姐,都要争唐家的公子,尚大太太私下跟媒人放话,若是嫁了女儿,要陪嫁三万两。唉,我和你爹,顶多能给你三千两。”
“坏了。”盈娘皱眉。
江氏见女儿皱眉,很是不解:“什么坏了?”
“董小姐的爹可是在京做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您看我爹往她家打点的节礼都比别家厚三成。再有,董小姐的祖父,更不得了了,在家养望二十年,门下弟子无数。只不过因为董老太太在京中住不惯,才回到家乡来的,董小姐可是董家的掌上明珠啊。”盈娘解释。
江氏还是不大明白:“这不过一桩亲事,有这般严重吗?”
“国家京察乃是大计,多少官员成败就在一次,吏部是热灶中的热灶,董家平日很低调,好些人想帮都帮不到这个忙,如今有个尚大太太做出头椽子,人家巴不得踩着她家讨好董家呢。”盈娘缓缓道。
江氏这才明白:“原来这般。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盈娘笑道:“我这些日子不做针线活,常常在看邸报、《大景律》,爹爹回来办公时,我常常去看呢。”
也不知道怎么,当她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作,官场如何运行,怎么用话术过的最好,怎么能够保平安,她似乎随意看看就懂了。
晚上,江氏把这番话跟冯鲤说了,冯鲤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她说的完全是有可能的,尚家虽然和倪家结亲了,可素来县官不如现管,倪家不过是个参政,也不是真的实权派。”
“我总觉得唐家要选择谁,那也是唐家的自由啊。”江氏总觉得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情牵涉到朝廷大事,是有些儿戏的。
冯鲤摇头:“牛李党争,生生让李商隐无法进入仕途,只等做些低级幕僚,这可是大诗人啊,仅仅是因为他娶了李党王元茂的女儿,可他本身师从牛党令狐楚,在唐朝那种行卷大行其是的年代,没有牛党帮忙,他未必真的能中进士。”
“家事,国事。哪里分得清楚。”
这个时候冯鲤想还好自己只是个小虾米,平日从来为官谨慎,否则,就很容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尚家哪里知晓这些,尚大太太的长女今年年底出嫁,她除了忙着长女嫁妆的事情,还有老二也要定下亲事。
“大姐儿,这是南京的五间铺子,三间秦淮河旁边的绸缎庄,那些管事的名单在这里,还有两间茶楼,再有良田两千亩,用来出租的夫子庙的铺面三间,还给你陪嫁个一个三进带花亭的宅子。”
尚大小姐这些日子常常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家业,饶是如此,看到这庞大的数目,也十分心惊:“娘,这也太多了。”
尚大太太摆手:“得亏咱们和倪家结亲了,你二妹妹和倪家的亲戚来往频繁,如此才有一番亲事。”
尚大小姐暗自道:“娘,二妹和唐举人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抢女婿这种事情干嘛还得斯斯文文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使阴招,不是让唐家自己选么?唐举人对你妹妹一见钟情,很是喜欢,有董家什么事情呢,要怪她去怪唐家去。”尚大太太觉得钱可以摆平许多事情,她们也没有对董家小姐如何。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年尚家族里以她无子,说要过继嗣子过来,她的这些钱财迟早未必能够都保住,还不如全部让几个女儿陪嫁出去。
尚大小姐还欲说什么,见二妹施施然进来,她道:“二妹来了。”
“大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儿又不是二女争一夫,愿赌服输嘛。”尚二小姐从来美而自知,她就是生的美,唐举人见了她不说失魂落魄,也是满脸欢喜。
她该争还是要争的。
且不说尚家的事情如何,又说冯鲤休沐之时,带了幕僚一处,帮女儿置办嫁妆。他以前贩米的时候,常常来吴中,但那时没有闲暇功夫欣赏苏州风景,想的都是哪里落脚最便宜,米粮请哪里的袋行帮忙不会遗失,他回去时,又要夹带些什么,如此才能够多赚些银钱。
可现下他总算是可以来苏州游玩一番了,帮女儿找一家十分闻名,价钱公道的绣楼外,他付了定钱,就去虎丘那里游玩一番。
到了次日晚上方回来,回来之后和家人说了好些苏州的见闻:“没想到这么多年苏州还是丝贵米贱,我还带了些苏州的虎丘茶、水月茶给你们俩喝,等过些日子你们母女也借着上香出去耍几日。”
盈娘笑道:“女儿倒是想出去,但那些女红还得做完呢。说起出去玩,祖母和祖父如今怕正在听社戏呢。”
“你祖父是最会让家里人妥协的,外面的人不管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想息事宁人,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还没娶你娘,你祖父母过的很困难,常常一言不合你祖母想商量生计,你祖父就发脾气,还要打人,做生意亏了两次小钱,就不愿意再做了,你祖母买些便宜吃食衣裳,你祖父也会生气。当时,我一直都是觉得游玩是有罪的,即便到苏州数次,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完,如今我也有了游玩的心情,你祖母他们也终于能够玩耍了,人生也不是不能改变。”冯鲤从很早就意识到,改变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
听了冯鲤的话,江氏想自己是幸运的,她从嫁给冯鲤开始,从未缺过钱,夫妻之间冯鲤处事果断,从来都很宠爱她,让她一个庄户女儿做官夫人。
同时又可怜丈夫:“以后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
“玩儿是很难有闲工夫到了,监察御史要到了,我呀,得把漕粮准备好,还要提前报到府台和司马大人去,除此之外,还得去推官厅那边催促刑名,不知道多忙呢。”冯鲤笑道。
冯鲤管着漕粮,隔壁尚通判管理河工,都是极其重要的位置,冯鲤也是成日催促底下几个知县,又走访下乡,怕那些人暴力催收,闹出人命,他是既要保证自己任务完成,也不能让老百姓受苦。
一个月穿坏了八双鞋子,江氏心疼的紧,又喊着身边人一起做鞋,还抱怨变黑了的丈夫:“怎么这般拼命啊?”
冯鲤笑道:“我常常说不必这么拼命,可又觉得在其位就不能尸位素餐,况且,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
另一边尚通判却是没那么拼,他自诩官场老油条,事情做的过去就好了,不必那般辛苦,还对尚大太太道:“你不知道那些知府同知表面还对冯鲤不满呢?实际上拿着冯鲤办好的事情当成他们自己的政绩,我没那么傻,给别人作嫁衣裳。”
尚大太太道:“我想也是,做个富贵闲人就好,冯鲤这个人我听她们家伺候的旧人说过,以前就只是乡绅人家,家里不过有些田地,考了三四次才考中举人。”
“是啊,我也这般想的,他身上就带着一股血腥味儿,我听说我前任通判,是个好放大言,行事一般的,却因为和府台、同知关系处的好,背后关系又硬,一下就调到按察院去了,可冯鲤这么能干,这里的官员怕是不让他走了,日后升迁就难。”尚通判道。
可惜六月监察御史过来之后,被人告发尚通判防汛失职,不报险情,处置失当,还超规乘轿子,奢靡浪费。
此事因河工失职甚至死了一条人命,原本判处绞刑,还是尚家用三千两银子买了一条命,最后改判仗一百,徒三年。
尚家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冯鲤拦着江氏和盈娘:“不必过去了,过去了人家求咱们,咱们是帮不上忙的,说到底,别人就是要害你,也得有理由啊。”
江氏听了打了个冷颤。
隔壁尚大太太还哭天喊地,尚二小姐虽然冷静,却始终身体发抖:“常州本来多水,难道每一条堤坝都得跑去看么?到底是谁害了我爹啊?是谁要害了咱们家啊。”
更让她绝望的是,过了两个月后,董家和唐家定了亲。
第48章 双章合一
尚家人兴许想不到竟然因为招婿惹祸,俗话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冯家这边素馨出嫁了,盈娘和素馨的感情比素桃是要深的,给的嫁妆也颇多。
先是两匹苏缎,两套新衣,又有银镀金头面一套,胭脂水粉、针线、镜奁、梳具一套,额外赏了十两银子。
素馨忙要跪下来磕头,盈娘拉起她来:“你伴着我长大,这些年也是照顾的我无微不至的,这要做人家的媳妇子了,就不能太老实了,平日若是来兴不好,我替你教训他。”
一席话说的素馨又羞又笑:“小姐……”
“好了,你就好好受用几日,到时候还是来我这里上差的,不必依依不舍。”盈娘笑道。
素馨实在是不舍,盈娘算是事儿少的主子,平日轻声细语,心里又有成算,她们在这里多半就是做些针线,平日好吃好玩儿的,小姐悉数分给她们。甚至,晚上见她们累了,几乎都不许她们起夜,小姐就是她的主心骨啊,一时要离开这里,她有些茫然。
但听得盈娘说过几日还是来上差,她想自己做陪房,将来总可以和小姐一处,又欢喜了。
江氏那边吩咐厨房做了两桌酒,全当给她们庆贺,主家就不去了,也怕他们不自在。
吃晚饭的时候,冯鲤从外面回来,不由道:“我看尚家要卖宅子,还问我要不要,我哪里有那个闲钱。”
“咦,她们这个宅子没买几天就要卖么?要搬去哪里?”江氏问。
冯鲤道:“应该是去南京的。”说完,又看向盈娘:“等今年咱们常州田里的租子收上来,我暗忖也有一百六七十两,我和你娘再添点,咱们在南京也给你陪嫁个宅子才是。”
盈娘摆手:“爹,算了吧,您为女儿破费也太多了。”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是年纪老大了才成婚,因此格外珍惜如今的生活,善待你娘。可天下女子嫁人,九成都有寄人篱下之感,感情好的时候还好,感情不好,知道女子无处可去,算准了你,一步步欺压你。你又是远嫁的,爹娘不在跟前,有个宅子在那里,好歹你也有个去处不是?”冯鲤很疼女儿,这些年的积蓄都帮衬女儿在办嫁妆。
他是家主,说的话一锤定音,原本他是打算帮女儿置办一间铺子,后来还是觉得先置办个宅子妥当。
官员无故不能离开本地,这事儿他着来兴去办,一来检验一下来兴头次办这样的大事会不会贪墨,二来,也是有意锻炼他一番。
若是这孩子不大行,他们夫妻就未必会做陪房过去,他本来就不信谁对谁忠心,但人要赚自己该赚的钱,太短视了,日后就是祸患。
来兴婚后一个月,就去了南京找房牙问起宅子来,行李是素馨帮他打理的,又给了三两银子他,来兴忙道:“老爷跟我给了盘缠的。”
“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头,若是着了风寒,哪里不舒服怎生是好?是以,钱带着,用不完再带回来就是。”素馨笑道。
来兴是扬州人,因会书写被人送来的,在冯家这样的家风下,办事本本分分一丝不苟,但总归一个人,什么也不大讲究,如今又有素馨成婚了,素馨温柔妥帖,还是小姐身边头等的人,见识不一般,他也跟着享福。
行李打点好了,素馨又准备了两碟酱菜,一袋火烧饼,一只烧鸡,还有几瓶药,“酒我也不给你带了,跌打药酒里边有的,吃酒容易误事,等你办差了回来,到时候我给你温酒就是。”
来兴一走,素馨就搬到盈娘这里伺候,大家都在一处赶制针线,麦冬会时不时来送些点心热茶来,屋子里都是香味。
隔壁传来动静,尚家就这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新来的是个武将人家,听说是镇守太监卢直并带着他侄男一家。
江氏正问冯鲤:“要不要送一份乔迁之礼去?”
本朝清流表面看不上太监,底下却常常勾结这些太监,冯鲤道:“我也不是什么清流,也没什么派系,只要做官,就是我赚,何必躲躲藏藏?便是陌生人住着,我们也得送一份过去啊,只你不要搞的太隆重就好。”
江氏遂问起女儿的意思,盈娘笑道:“送的太厚重有攀附之嫌,怕人家也觉得咱们是贪官,我想不如备下一轴苏绣玉堂富贵的锦幛,再有一方仿古的铜炉,苏州多仿古之器,女儿书房就摆着一尊。另有咱们带的信阳毛尖两罐,松江绸四匹,再备四色点心,封四两银子就够了。”
“好,我这就去备。”盈娘也把单子写了下来。
江氏备下之后,冯鲤看了赞声妥当,就送了过去,那边也十分客气的回礼,一坛内造的芙蓉液、两匹大红织金妆绫绸、一盒丝窝虎眼糖、四盘佳肴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鲤也是结个善缘。
来兴看了快一个月,才从南京回来,就先来见冯鲤夫妻:“这南京城里最贵的是皇城、新街口、夫子庙、秦淮河两岸,在这之下,东华门、紫金山麓也是很不错,那西城多住商户,南城则是市井之人住的。”
“三进以上,都是两千两以上,秦淮河畔的河房几间房子也要一千五百两往上走。小的倒是看这两间宅子都不错,一处是西城临街商铺,一共三间,后面也能住人,一共三百五十两,还有一处贡院旁边的两进带庭院花园的宅子,一共是五百两。”
冯鲤不假思索:“自然是选贡院旁边的,贵些倒是不打紧。”
既然下了决定,江氏兑了银子,和来兴一道又去了南京,这一趟倒是办得很顺利,回来时把房契给冯鲤和盈娘看,冯鲤随手就让女儿放好,又让厨下做了一样三钱的席面送到来兴那里,以酬他辛苦,赏钱那些自不必说。
盈娘拿着房契,喜不自胜:“真好,我也是有宅子的人了。”
就像爹说的,嫁到人家家里无形中就有了后盾,不至于在人家吵架说那是他家的时候,让你滚,你因无处可去还要委曲求全。
此时,杨大太太和杨萱都在想她们若是有一间自己的宅子就好了。
汪家自从出孝之后,汪太太主持分了家,汪幼春因被御史弹劾,前途无望,汪太太又重新替儿子捐监,让他到北监读书,到时候出仕也未必不能。
汪幼春虽然喜欢金陵,但终归想自己在南京已经有了恶名,还回来做什么?是以让杨萱母子跟着汪太太身边,他则把家私细软全都带了去京中,说等自己将来授官了就接杨萱母子。
杨萱自然不依,哭哭啼啼,又闹汪太太,汪太太想着儿媳妇还有孙子,也动了念头让汪幼春把杨萱母子带去。
汪幼春却道:“娘,我是去读书的,若是让别人知道儿子还带着妻小,别人看儿子像什么样子?”
汪太太为了儿子的前程,只好劝杨萱,杨萱只好跟着汪太太在宅子里生活。
汪幼春上京到了他父亲的旧识国子监司业家中,原本相貌就英俊,因为仕途不顺,佯装苦读,那旧识见他如此,很是欣喜,还让他拔贡进了太学,又让他住在家中。
那司业见他乖巧玲珑,不免问道:“不知幼春娶亲不曾?”
汪幼春心道,难道他要招我为婿不成,如今有这位司业襄助,我又有钱开道,必定能选个好官,那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也是一段佳话,更何况我哉?
故而,他佯装憨憨的样子:“原本定了一桩亲事,只父亲过世,那家觉得弟子家道中落,故而断了婚约,如今并不曾娶。”
司业想汪幼春是三品官的幼子,看起来机灵聪明,更兼身家丰厚,遂让幕僚对汪幼春道:“我家老爷有一掌上明珠,今年十八,才貌俱佳,司业老爷愿意招汪三公子为婿,不知汪三公子如何想?”
汪幼春当即允了,顺利娶了司业家的小姐,过了几个月,有老丈人的帮忙,选了泉州从七品的州判,那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个很富庶的地方,气候也好,他便带着司业家的千金,一同赴任,百般恩爱。
殊不知他们离开的这一日,正是杨萱带着杨大太太还有下人上京之时,听国子监的人说起此事,杨萱差点吐血。
杨大太太还要去司业府上说什么,早被人家门房拦着,打了出来,母女二人心慌极了。
“不如咱们还是回南京吧?”杨大太太道。
杨萱则道:“婆婆跟着大哥他们去了扬州,二嫂在南京是一贯不与我对付,况且如今汪幼春停妻再娶,实在是小人行径,他不顾念我,我也不顾念他。若让我的儿子在汪家,恐怕也成了小人。”
再者,杨萱心想汪幼春对他本来没几分感情,一直嫌弃她没个好娘家拉拔,尤其是她帮她娘在南京赁宅子住时,汪幼春更是和汪家人话里话外说她把汪家的钱往外撒。
现下他停妻再娶,就怕自己坏他好事,若将来痛下杀手,自己一家孤儿寡母更没有活路。
“娘,不如咱们就留在京中,京里机会多,我和您做些针线,如今女子也多请闺塾师,兴许我还能做个闺塾师。”杨萱如此想着。
当年她娘守寡也曾经回到老家,常常被人骚扰,苦不堪言,后来才决定去扬州投奔亲戚。与其回湖广老家,还不如留在京里。
只是京中赁房实在是不便宜,杨萱只好被迫带着她娘母子几个往保定府定居下来,保定府好歹便宜些。
杨大太太道:“若当初咱们买下一处宅子,也不至于飘零至此,跟孤魂野鬼似的。”
杨萱苦笑,分明是她识错了人,误了终身。
入秋之后,虽然还未察觉到冷,但每日早上枯黄的叶子往下掉,无端总有一股凄凉之感。盈娘只要天气一冷,必定会缩在被窝不愿意起来,但她想完成一幅百果图,所以必须早起。
隔壁卢太监的侄儿娶的也是一位太监的侄女,两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了,卢太监的侄儿已然做了副千户,只是这位卢奶奶进门未有身孕,不知她从哪里听说盈娘给同知的续弦送了一幅百果图,那人老蚌生珠,所以委婉求画。
盈娘又不是那种清高之人,只要不违背原则,能有些往来总是好的。
画了一个上午,她算是精雕细琢画完后,又让人装裱成轴,用个木匣子装了,送到这位卢奶奶处。
卢奶奶下午亲自过来了一趟,她今年二十,也就只比盈娘大四岁,还笑道:“我把你送的画轴挂在我的寝房里了,画的可真好,可恨我除了画些花样子,倒是什么都不会了。”
盈娘摇头:“您这是哪里话,要说我也不过随意画几笔,不过是大家抬举罢了。”
那卢太太很是客气,送了一方花梨木的文盘过来。
年底,冯鲤接到冯鹤的来信,说冯梅君为楚王诞下长子长女,十分受宠,又冯豫现下袭封了百户,回乡探亲,冯梅君听说常遂之妻难产而亡,要把冯豫之女许配给常遂。
“好端端的,怎地冯豫袭了百户?四弟也不说个清楚。”冯鲤莫名其妙的。
盈娘却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前年,大姐姐给我写信让我回去,常老太太就立马上门提亲,之前我还觉得二者之间毫无关联,现在看起来,却是关联甚大啊。大姐姐为何执着于让我们这些姐妹嫁给常遂吗?”
除非常遂有什么过人之处,这常遂虽然懂些医术,但是如今还在学艺呢,便是前世她在宫中,也未曾听过常遂的名字。
难道冯梅君慧眼识珠?
盈娘说完这些,见冯鲤皱眉:“这个梅丫头,在密谋什么事儿呢。”
江氏在旁道:“你们父女也不必担心,我看她在那王府,也算计不到我们什么。”
“是啊,我们盈娘又不是没有爹娘,她想算计什么?”冯鲤轻蔑一笑。
当即,冯鲤写了一封信回去,让冯鹤也不要完全教书,还要和府上教瑜把关系打好,争取拔贡,将来选个训导,也好出仕。
说起科举,盈娘道:“郑璟是不是乡试未中?”
冯鲤听盈娘这般说才笑道:“哪有十八岁就想中乡试的,你们没有参加过科举,成日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以为个个十八中探花。十八岁就是中秀才都难,十四五岁中秀才的都是很难得了。”
像他三十几岁中举人的,当时还有不少人说他年轻,还想榜下捉婿呢。
郑璟今年乡试的确未中,他继续在家中苦读,倒是他爹官升一级,从礼部主事升为南京吏部员外郎,虽然南京的官员都是闲官,好歹听起来也更好些。
邱氏正和郑三爷商量,“隔房的五郎今年年底迎了新妇进门,六郎还得给人家当傧相,我看了都不忍。我想冯亲家,虽然不愿意女儿早嫁过来,但他再过一年任期也要满了,难不成还要带着女儿外任么?冯小姐算起年纪,明年也十八了(虚岁),正当年了。”
“这些事情你作主就是,要我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也是应该的。只是瑰儿今年也十四了,他这里你也要用心些,我听说爹的身体不是很好。”郑三爷道。
郑老太爷已经于去年从河南左布政使升任两广巡抚,广东裨湿,他常常寝食难安,说幸而有老太太照顾云云。
邱氏听闻就笑道:“这哪里还要你多此一举,我早已选好了。”
“哦?我竟然不知道你竟然早就布置好了。”郑三爷惊讶。
邱氏道:“你是个富贵闲人,又和朋友们要游秦淮河作诗,哪里记得这些。”说完,她又道:“咱们三个儿子中,长子娶贵,王家书香门第,举人进士牌坊就有好几座,次子娶贤,冯姑娘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家中和睦,能做咱们六郎的解语花,且中间儿媳妇不好做,上有长嫂要敬着,下有弟妹要疼,身世太高,反而容易越俎代庖,家宅不宁。可这老小,我就想娶富,至少我们做爹娘的将来看顾不到,还有儿媳妇能够把持得住。”
郑三爷道:“可别娶那些商户人家?那些商户规矩败坏了。”
“放心,她家祖父辈也是做过翰林院编修的,到了她爹这一辈,家里做着海上的生意,南京一共九房,人丁兴旺,这姑娘的娘,也出自大家,就是她舅舅现下做着守备呢。”邱氏道。
“也不知是哪家?”郑三爷继续问。
邱氏道:“是金家的女儿,口齿伶俐,未语先笑,好标致的模样。”她还有未尽之言是,金小姐嫁妆三万两。
她这三个儿媳中,长媳王玉茹嫁妆六千两,次媳估摸着三千两是有的,金家的这份嫁妆不可谓不厚了。
郑三爷道:“她的嫁妆比嫂嫂们都多,日后进门岂不会以势压人?”
邱氏笑着摇头:“这话说的有意思了,大儿媳妇的爹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二儿媳妇的爹是正六品的通判,她爹却是个捐监,人家恭维叫个员外罢了。”
似汪幼春那般的,还有门路捐监改成贡监,旁人捐监只是听起来好听点,没任何作用。前头两个嫂子虽然没她有钱,但都是正经官员的女儿。
大家彼此谁也高不过谁去,谁也低不过谁去。
郑三爷拱手:“我是真佩服人,夫人若是进了内阁,那肯定不得了,底下官员制衡之术都玩的很溜。”
邱氏只是笑。
见丈夫没有二话,邱氏便去了郑璟的书房,见他正在奋笔疾书,很是心疼道:“昨儿听说你的灯亮了一晚上,今儿做什么这般早就起来了?”
“昨儿有人喊儿子一起出去参加文会,晚上回来文章没做完,一直惦念着,所以得早起。”郑璟笑道。
邱氏看儿子这般,不由道:“虽说要勤学苦读,可也要有度。”
乡试未中,对儿子打击是很大的。
可郑璟压根不是为了乡试未中,而是为了保持一种读书的状态,他总觉得一旦打破这种平衡,就很容易今日偷懒,明日躲懒,将来读书这件事情怕是走不下去了。
但邱氏这般说,他也并不否认,曾经他也试着和爹娘说自己的心里话,可是发现,爹娘并非是真的要听他的理由,他们只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对的,想办法说服你。
邱氏说了会儿停下来,又道:“我打算明年开年之后,让你大伯母带着你去常州送茶礼,把婚期定下,尽量早些让冯姑娘嫁过来。”
郑璟脸上一喜,又有些不自在。
他和冯小姐当然不似别人那般盲婚哑嫁,他是见过冯小姐的,她浓妆淡抹总相宜,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子。
可娶妻之后,妻子多半会管丈夫,一刻自由也没有,就像五哥成婚之前多么潇洒的人,如今晚上去吃个酒都不行,他也真是矛盾。
邱氏道:“你翁翁年岁大了,就怕这么一去,你的亲事要耽搁,所以你爹说还是尽快办的好。但即便再快,也得数月才行。”
郑璟一听,正色道:“母亲说的言之有理,儿子的婚姻大事还不是父母做主。”
他喜欢喝冰饮子,喜欢读夜书,不知道新妇进门会不会管束他?若她正儿八经的教导自己,脾气太大,自己阳奉阴违,但若她对自己撒娇,自己好像没办法了?
邱氏见儿子露出一抹笑容,心道方才还似乎有些不情愿呢,如今这是干嘛。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看男人心才是海底深。
花朝节后,邱氏让郑大太太带着茶礼,和郑璟一道去常州下聘,这次茶礼送的礼,比之前要厚,白银聘财就一千两,绫罗绸缎三十六匹,又有龙凤团茶三十二饼,江南时兴名茶六色各十封,配上汝窑茶盏,金玉首饰一幅等等,一共六十四抬聘礼。
冯家招待郑家人,两家又定下了婚期,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冯鲤想怎么着也得让女儿在家过了生日再嫁过去。
第49章 双章合一
现下是三月,到腊月还有九个月,冯鲤先写了信寄往老家,看他们谁愿意过来参加大婚,愿意来的他们也好做个准备,若不愿意过来,正好也不必安排了。
冯鲤让来兴再去南京一趟,拿聘礼中的银钱二百八十两在内桥南大街,买了一间临街铺面,这铺子门面一间,到底两层,前店后楼,又以每年二十四两赁给一位点心铺的店主。
“你看常州的水田一年进益一百六十多两,南京租金二十四两,这么算来一年就有二百两的收益了,用作你平日的脂粉钱,打赏下人也是尽够了。”冯鲤盘算。
盈娘笑道:“女儿若非还要买那些宣纸颜料,一个月二两还用不到呢。”
江氏道:“可不能这般说,大家族人情往来多,你成了家,不管再小,人家都把你当大人看待的。就像你爹说的,跟着你陪嫁去的人,到时候吃郑家的,喝郑家的,你不给赏钱,她们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主?”
这是江氏肺腑之言,她只是庄户人家的姑娘,从未用过下人,后来家里开始买进下人后,她都舍不得人家多做事,可多半真心换绝情,有良心者十之一二,多数还是看谁给的好处多,很容易被收买。
冯鲤在旁补充:“所以举凡做密事,若一人能成就一人成,太依赖仆从,事情怕是会泄露。”
“是。”盈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宠妃的宫中就是热灶,明明份例一样,人家就比你过的好,巴结的人也多。
甚至你一次赏钱不到,那些太监故意帮你传歪话,还在中间挑拨。
那时她真的很沮丧,论容貌,她在宫中只能算中上,论才识更差,便是庖厨女红也比不得别人,分配给她的宫女太监,因为她不得宠还常常冷嘲热讽,要不就跑去别的地方听赏。
幸好她是个不容易气馁的人,她发现皇上很容易疲劳,常常伏案做事,故而帮皇上按摩,一按就是一个时辰,多的也不问,皇上说什么都附和,还要附和的心意,无论如何,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三五日宠爱。
虽然回去之后,手疼半天。
但也凭借着这些日子的宠爱,逐渐让皇上慢慢从三五日到七八日,她就顺利有了身孕,地位一下就提升了。
苏州府的成衣已经送来了,除了嫁衣一套,又有四季裙袄、披风、比甲三十六套。江氏啧啧称叹:“苏州府的绣娘这绣技就是好。”
盈娘也看人家绣的什么样的,跟自己绣的差距在哪里,竟然默不作声也给江氏仿照苏州样做了一套。
等她拿过来的时候,江氏道:“这是找谁做的?”
“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您看她们这些苏绣绣娘很擅长用渐变、明暗做对比,女儿给你绣的五女拜寿,只画龙点睛,在披帛上用亮线抛光,如此一来明暗对比,仿佛飘飘欲仙,又自有一种整丽之感。”她可是绣了半个月才做好呢。
因为这是盈娘自己画自己绣的,外头并没有,江氏穿上去参加本地夫人们的茶会,还有几位特地打听她的衣裙:“这绣功真好,花样也是没见过的,你是从哪儿定的?可不要藏私啊。”
“哪里是外头做的,是我女儿亲手裁的,我也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江氏知晓盈娘其实做完那些荷包鞋袜后,是有些厌倦做女红了,但想孝敬父母才做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
盈娘这边就一直在备嫁中,她成婚的消息传到云水镇后,冯老娘一拍桌子:“我是肯定要去的,盈娘是我们的长孙女。”
冯老爹道:“我也这般想。”
冯老娘常常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走,她本来也是很想去的,天天圈在云水都腻歪了。可常香兰并不愿意去,她对冯老娘道:“娘,我问过了,我们五到八个人包下一个大舱过去,全程不过六两,也不是很贵。可是您想过没有,咱们过去是要添妆的?寻常人家给茶钱,一两银子是大人情了,可盈娘嫁的是官家,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实际上常香兰就是不愿意去,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也不愿意别人都去,这样大房肯定恨自己。
那冯大郎是不会出手帮兄弟的,他只顾自己那个小家,生怕别人超过他。为人还不如冯梅君呢,那冯梅君的爹做了训导,堂妹还塞到常家,个个都拉拔。
冯老娘思索了一下,就笑道:“这有什么,盈娘最爱吃我渍的小菜,做的咸鸭蛋了,这次我再拣一些鹅蛋,鹅蛋最是补品了。”
在她看来常香兰就是抠门,她和冯老爹手里还有六十两银子呢,平日她们收租过活,池塘的鱼和莲藕,鸡鸭都能换钱,时常虽然还贴补冯鹤一二,手里也不大宽裕,但几十两还是有的,到时候花四两银子买几匹绸缎还是很体面的。
常香兰回去就跟冯鹤抱怨:“爹娘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大哥在外做官,撇的一干二净,到时候还是要咱们俩伺候。还有十月底要收粮食,咱们还得在家收粮呢。”
“这……不去也不好吧?”冯鹤道。
常香兰笑道:“你去我倒也不说你什么,只是你忘记了,你府学同窗早已和你约好的,还有府学教谕今年过五十大寿,人人都去,难道独你不去?”
冯鹤道:“也是。”
“我知道你顾念你们手足之情,可你帮你大哥奉养父母,又帮他收粮,从不贪墨,已然很对得起他了。可他到底不管你的前程,你若是打点好你们府学教谕,将来人家让你入监,岂不是又不同了?”常香兰如此道。
冯鹤也犹豫了,便和冯老爹冯老娘说起缘由:“府学教谕过五十大寿,总不好就我不去,到时候若是剥了我的增广生,怕是我没法入学了。”
冯老娘见他说的如此严重,就道:“你们不去,我们俩老的就哪里能够单独坐船,那些什么路引通关的,我们都不懂。”
要她们去汉阳还能去一下,常州府那可在南直隶,怎么单独去啊?
那常香兰道:“爹,娘,如果大哥派人回来接你们倒好,但她们又没派人回来。我们也是难办啊……”
冯老娘很是遗憾,只能让冯鹤写信说她们不去了。
常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暗地里和常遂道:“你这位族姑不甚聪明,冯鲤虽然是个面上光的性情,但到底见面三分亲,去了常州后,再行安排也不迟,她是该亲热的时候不亲热,该占便宜的时候,又装清高。”
记得常香兰在闺中的时候倒好,也是个灵秀的女孩儿,怎地这般不济事?
常遂对长辈不予置否,但想起去世的妻子,也觉得颇对不起她。常老太太又把前头那个娘子的首饰拿了八件出来,凑成一幅,打算到时候再去冯家下定,这位冯三姑娘是百户的女儿,楚王的姨妹,人又年轻面嫩,听说她外祖父做过守备,只是没儿子,让女婿袭了百户。
当年出去打仗,攘了不少银钱回来,连守备过世,都被他女婿得了。
祖孙二人也没闲工夫管常香兰,常香兰见人都不去了,自鸣得意自己计策得当。而冯鲤那边见三月去的信,端午也没人回,知晓事情恐怕出现变故,就和江氏还有盈娘道:“她们怕是不会来了。”
盈娘道:“长途跋涉,可能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也不愿意了。”
“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小叔,你祖父祖母肯定历经千辛万苦都会去的。就像你和你两个弟弟,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克服千辛万苦去的。”冯鲤摇头。
盈娘和江氏都还想安慰几句,冯鲤却道:“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日后也是如此,不必总是怨妇心态,他们不来,咱们还少了一笔开销呢。”
这就是凡事皆有利于我,盈娘想如果自家怨怼,到时候反而耽搁了自己的事情,又笑道:“爹爹说的是。”
江氏岔开了这个话题:“盈娘,你还记得你以前蒙学的同学庄雨眠吗?”
“认得啊,如何了?”盈娘其实回想起来,感觉都过了许久。
江氏道:“庄家小姐嫁给了郑大太太的娘家人。”
这位郑大太太是并非是郑璟嫡亲的伯母,而是隔房的大伯母,也就是刑部尚书的儿媳妇,娘家应该也是不俗。
果然,听江氏道:“郑大太太家里也是安庆大族,家中五六个进士,庄雨眠是去年刚嫁过去的。那个孩子我以前听你们说她不大瞧得起人,也冷冷淡淡的,可郑大太太却说她八字好,进门后丈夫就中了进士,人又很贤惠婉顺,俨然和我们听过的她不同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岁,这么些年过去了,人的性格肯定也有变化的。”
冯鲤也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还被说性情古怪,甚至还有些心胸狭窄,如今见事多了,又不一样了。”
盈娘应是。
又说冯鲤在扬州时的上峰单知府调任,途经常州府时,冯鲤特地设宴招待,盈娘未曾见到单小蝶了,还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小蝶妹妹?”
单夫人道:“小蝶去年就跟她爹回家出阁了。”
江氏还问起:“是嫁到本地了么?”
“是啊,嫁到本地的一个秀才人家,家境也很殷实的,她那个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没什么心机。”单夫人笑道。
盈娘想原本还以为单小蝶会嫁给唐坚呢,后来才听冯鲤说唐坚去年乡试得中,就变了一幅面孔,他明面上不说什么,但伺候的人却对单家的人常常另外一幅面孔。
如今单知府趁着调任,也是撇清干系,但难免灰心。
想起曾经单知府还想撮合她和唐坚,盈娘也是庆幸,冯鲤倒是很看的开:“官场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不过唐坚此人,也是小人得志,怎么也要好聚好散才是。”
“我还以为爹爹你会大肆批评他呢?”盈娘很惊讶。
冯鲤笑道:“这样的人我可见了太多了,官场上比比皆是,我又常年审判案子,上个月惩处了一位小吏,这小吏包揽诉讼,替人代考作弊,但无论如何他可是带着他义兄发财的,可如今被关在牢里,他那位义兄探监都不来的,衣物也不送些,可见一斑。”
但他也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就此觉得这世上多是坏人,好人也有不少,还有那些老实的过分的,善良到懦弱的,什么人都有。”
六月董家小姐出阁,请盈娘做女傧相,若是旁人她家肯定推了,但董家的事情不好推,冯鲤就替女儿作主应下,但又对女儿道:“你也马上是新娘子了,那些宴会人多口杂,别轻易被人看了去。”
盈娘笑道:“女儿又不是那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您多虑了,若我是大美人,那才能够为所欲为呢。”
这话冯鲤却不赞同:“即便是那些大美女,我看也多是红颜薄命,怎么没人强调说武则天很美呢?虽说我也觉得相貌好的人的确看上去更赏心悦目,但真正涉及到利益时,也没什么用,你说买菜多送你一把葱,买点心多给你两个,这种小恩小惠有什么用?除非本朝看脸分配,长的好看的做高官,那才行呢。”
说到这里,冯鲤指着江氏道:“你看你娘生的很好,可要选里长乡约都难?还有盈娘你也很好看,算得上常州府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没人直接封你做常州知府。”
一席话说的盈娘和江氏都乱笑。
“所以,还得增强自己的才干能力,让自己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如此才能镇定自若,什么都不在话下。”
江氏见丈夫这般说,有些忘情道:“我就是看中相公你万事都成竹在胸,雷厉风行。”
盈娘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娘表白的话语,连忙推说有事跑了。
董家虽然也是大族,但并非那种奢侈的人,就连董小姐亦是吃茶泡饭,下饭菜也不过四道,都是普通菜色。盈娘也特别爱吃茶泡饭,尤其是还有雪里红炒腊肉的时候就更下饭了。
董小姐一共请了四位傧相,除了盈娘之外,还有三位官家小姐,大家厮见一番。小姐们都很体面,也都非常客气,盈娘也和她们说笑,但不知道怎么,莫名想起和她一起吃炒馒头片的卢窈窈。
傧相们的服饰自然是不可能和新娘子一样穿大红正红,这有点对人家新娘太不尊重了,盈娘选了浅蓝色纱裙,头上簪一朵鹅黄的纱堆花,说起来,这纱花还是尚大太太送的,如今尚家已经成了往事,董小姐却要出嫁了。
用完饭,盈娘去出恭,昨日肉吃的太多,今日茶泡饭,有些不舒服。但董家的恭房还在西北角,得走过两条游廊才行,董家的丫头带她过去后,好一会儿带盈娘的丫头不见了,盈娘便自己走回去。
她路过一梢间时,听到方才和自己一道做傧相的两位小姐,正道:“你还不知道尚家吧,哎哟,我上个月陪我嫂嫂去大报恩寺上香,正好看到她姐姐了,就是那位和倪家定亲的那位,出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嫁到倪家呢。我还在想那尚二肯定也跟着去倪家了,有倪家帮忙,这丫头肯定好命,没想到啊,她看起来瘦仃仃的,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什么?不会吧。”另一人知乎不可思议。
“开玩笑,我拿了二两银子寻了尚大的丫头打听出来的,怎么会有假?”
“这也是活该,不自量力,仗着有些美貌,就与人家抢夫君。”
……
这些小姐们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若非盈娘听到她们背后这般说,还真的不知道尚家出了这事儿。关键是从头到尾,董家都淡定得很,她家根本就没有下场和尚家斗,这大抵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什么都不必说,你到了那个位置,就有人自愿帮忙。
董小姐不仅不傲慢,还非常淳朴,傧相们要管新娘的首饰、赏钱,她就很信任她们,直接把嫁妆匣子交给她们保管。
盈娘送嫁完毕,回到家中,对江氏诉说这些:“以前总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现下却又不知道到底谁对还是谁错了?只是有点难受。”
前世她会屏蔽这种心态,甚至很少会有同理心,总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想着尚二姑娘那么鲜活的人变成这般,可怪董小姐吗?那董小姐却也是个心地不错的姑娘……
江氏抚着女儿的头发道:“那就别想太多了,你和你爹一样,什么事情都容易想得多,其实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你还别说抢夫婿下死手,你爹莫名被人家顶替做官,甚至连谁顶替的都不知道?这些事儿往哪儿说理去。”
“是啊,女儿不纠结了。诶,娘,我听说郑家八郎君,就是郑璟的幼弟是不是也要定亲了?”盈娘问。
江氏笑道:“我不大会打听,你爹拉着郑家管家吃酒,一顿打听出来的,说是个极其富贵人家的女儿。”
盈娘“哦”了一声:“这也不出为奇,祖母要是有这个决断倒是好了,就像我爹说的,小叔并不会持家,该找个会持家的,就像郑家八郎君是幼子,三太太难免为儿子考虑的多。”
江氏见女儿这般平淡,不由道:“你可怎么办啊?长嫂是按察副使的女儿,弟妹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身处其中,我怕你吃亏啊。”
“嫌贫爱富肯定也是有的,我都想到了,可看看《送东阳马生序》里说的,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女儿虽然家世不如她们,也没有她们富贵,可是爹爹娘亲已经把最好的给女儿了,女儿又有爹娘宠爱,十分满足,不羡慕任何人。”
盈娘想自己内心的满足、富足,非钱财地位能够撼动的。
郑家那边正为小儿子办插定礼,郑璟住的院子刚修缮完毕,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听说过完一个夏天,那些味道就会散去。
他们兄弟未成亲前,都是住在爹娘的厢房耳房,成亲后,都是单独的院子,东跨院住着郑理夫妻,西跨院与东院对称,再有一个院子靠近园里,那是打算郑瑰的媳妇进门后住的,那里也是和西跨院一起修缮的。
郑璟让人先把他不怎么看的一些书籍,先搬到这里了,今日天色尚好,他打算过来晒书,毕竟南京梅雨季还未过呢。
却见到嫂子王玉茹的丫鬟寒翠,在游廊上坐着,投喂前方水缸里的金鱼。
似乎见到他了,寒翠才匆匆忙忙的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请安:“六郎君。”
郑璟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三奶奶让奴婢来喂鱼的。”寒翠小心翼翼的回答。
郑璟挥手:“你下去吧,我还有事。”
寒翠躬身应是,转身却没有回到东院,而是往花园子里走去。郑璟素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他在外面廊下让小厮抬了桌子出来,仔细的把书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把一摞书翻开后,他才问道:“是三哥回来了吧?”
周喜笑道:“您怎么知道的?三爷今日刚到家,到底今日是八爷小定,亲戚们都要过来呢。”
他天性聪颖,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在做什么,三嫂现下在孕中,三哥估摸着早已看上寒翠美貌,想把三嫂身边这个陪嫁丫头收用,但三嫂并不愿意让丈夫纳妾,但她也无法阻止三哥纳妾,就打算把这个丫头打发到自己这里。
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冤大头了不成?莫说他不愿意。以冯姑娘为人,见到不喜之乐音,尚且直接弹琴止戈,定然不是好欺之辈,误会别人算了,就怕到时候以为自己是色中饿鬼!是他张罗的。
“日后让看门的婆子也看严些,这里虽然暂时没有住人,日后也是有人住的。”郑璟吩咐。
第50章 花嫁(上)花嫁(上)
既然老家的人不过来,冯鲤也就打算请同僚和属官邻居来热闹一二,只是送嫁的人原本选的是冯鹤,但冯鹤没来,就只能让幕僚帮忙送嫁了。
江氏都有些生气:“咱们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来,将来他家有事,我们是不会帮忙的。”
冯鲤冷哼道:“算了,没必要计较这么多了。依照我看,日后总归都是各人管各人。我们夫妻将来总会回云水养老的,如今鞭长莫及的事情就别想了,只管以后。”
可江氏道:“相公,高府尹往别处升迁了,咱们南京的人脉就断了,要不要和定国公说一声?”
“很是不必,上次联宗就差点把我女儿折进去,我看现下就很好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做官就胜了,又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我就很满足了。”冯鲤笑道。
以前还一无所有呢,做通判总比做个普通乡绅好,宁可少活十年,也不可一日没有权。
江氏看向丈夫:“那你可不能太拼了?”
“若真的留任常州,这三年我都摸熟了,自然不必那般拼命,你放心,如今盈娘又要出嫁了,我心里的担子卸下一大半。”冯鲤每日几乎都是过了子时才睡,所以人长期保持一种亢奋状态,他知道这般对身体不好。
但家里人依靠的都是他,他当然得力争上游,但如今女儿出阁了,他就得更惜命才是,总不能女儿嫁过去没几年,自己就去了,留下妻儿老小。
旋即让江氏亲自炖了人参鸡汤给自己滋补,江氏也是哭笑不得。盈娘听说此事后,让麦冬做了些参苓补糕,给她爹用。
家里的嫁妆已经让库房装不下了,还得把江氏耳房里的清出来放,就是盈娘自己房里也塞着喜被。
这还没有结束,方虎又从外卖了彩铜的熨斗、绷斗、铜炉来,另外还有紫铜的暖锅好些。简直是什么都应有尽有,甚至冯鲤和江氏又想起盈娘只有一件灰鼠皮袄,也已然穿旧了,在自家穿无事,但盈娘嫁过去就是冬天,肯定得做几件皮袄,所以春日就找皮货行定下了。
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一件、藕荷色灰鼠皮家常袄儿一件、鹅黄色灰鼠皮袄一件、月白色贴身羔皮小袄一件、出炉银色贴身羔皮小袄。
江氏清点一二,又扶额对盈娘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还有物件儿没置办齐全。”
“没有置办齐全就算了呗。”盈娘想她的嫁妆准备了四年多了,饶是如此,爹娘还觉得不好,那些真富贵的人家,又不知道准备多久了。
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头:“为了你,我和你爹都是生怕哪里不好,你不知道,高嫁也是很有压力的。”
“娘,就像爹说的,他们家既然能够看得上女儿,自然女儿也是有好处的,您千万别妄自菲薄,我觉得您和我爹最厉害了。”盈娘想她爹这样的官员其实最稳妥,也不是进士出身,算不上什么派系,但本身也会打点做人,个人能力又强,还不争功,只要他愿意,一直做小官没问题的。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瞧不起六七品的小官,但盈娘知晓,她爹从一个流民后代到如今,已经是跨越了巨大的鸿沟,不仅超过家族同辈,在天下人中也算是中上那一批了,她只会觉得骄傲。
话说董小姐成亲之后,先留在常州,但听闻唐举人和她关系一般,丝毫没有新婚燕尔之感,这些内帷之事,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传的是很快。
唐家办茶汤会的时候,江氏去了一趟,回来就跟盈娘道:“董小姐她马上也要跟着唐家人去南京了,只等早稻割了就去。”
这些大族很多都是大地主,作为当家主母不仅只是交际,最重要的是管租子,有的夫妻常年分隔两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冯鲤宁可家里租子少一些,还要江氏跟着来,也是因为他本身在意的还是人,并非是钱。
盈娘道:“怎么一下子人都去南京了,什么尚小姐、董小姐,一时风云际会,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到时候,就是你一个人在南京了,自己别强出头,该说什么不说什么,心里有数。”江氏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过来。
在美人榻上看书的冯鲤却是狂笑不止,江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女儿比你精明百倍,只是平日我俩夫妻操持,女儿不好施展才能,去郑家那样的大族,南京又是那样的人口稠密之地方,恐怕会混的更好。”冯鲤用书遮着脸道。
盈娘不由道:“爹爹为何拿我打趣?”
冯鲤轻笑一声,不搭理她们母女了。
江氏倒是想起在沐王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心道丈夫说的的确有道理,那些看起来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之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精明,然而女儿也并非梅君那种扮猪吃老虎的人……
等盈娘回去午睡,江氏就和冯鲤说起梅君,说她很会降低别人的防备心,明明在家不是那般。
“扮猪吃老虎?我看扮到最后没准自己真成猪了。该崭露头角的时候,就不惧风雨,天天想着降低别人的戒心,借刀杀人,擎等着别人犯错,自己上位,这能成吗?你看盈娘,不争一时风头,但是却也会展现自己的书画女红,单独遇到事情,片刻就有应对之策,这才是为人厉害之处。”冯鲤就很欣赏家里的两个女子,江氏娇憨可爱,她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大小事情听他或者盈娘的,女儿机敏过人,知道自己有能力,但却从来不轻易去做什么决定,为人谨慎。
厉害的知道自己厉害,平日蛰伏不动,关键时候有惊人之举,不厉害的也知道自己不厉害,索性就听从别人劝解,不胡乱自作主张。
冯鲤最怕的就是半灌水的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轻率的去做决定。
进了九月,家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事宜了,喜棚喜宴这些自不必说,还有要装嫁妆的喜船,盈娘嫁妆一共六十四抬,冯鲤把女儿的一些杂物,先让来兴送了一部分到贡院旁边的宅子里面。
其实冯家凑一凑能够够八十抬的,但是冯鲤觉得没必要,他就一个六品官,太过招摇,人家还以为他贪了多少银钱。
其中便是冯鲤的幕僚在中间穿梭,送嫁妆的日子和人员还有妆奁册子,这些都要跟郑家商议。邱氏则和长媳王玉茹一起安排,王玉茹见这份嫁妆虽是中等人家置办的,算不得多,但还是不错的。
至少楠木拔步床、首饰金玉还是什么都有,甚至奁田、铺面、宅子也都有,压箱底的银子纹银一千两,算是一应俱全。
邱氏却很满意,她原本以为冯家不过三千两嫁妆,现下看来估摸着也有四千两左右,在南京跟那些豪富之家比不得,但也算得上中上了。
新娘进门,家俬是要先摆放的,邱氏让管家带着冯家幕僚去看了新房,双方又定了送嫁妆的日期,再商议新郎去接新娘的时辰。
腊月初八是盈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一早上江氏就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又让两个儿子先休息一日,专门为姐姐庆贺生辰。
在她看来,冯鹤总为了外人的事情放自己哥哥鸽子,以至于冯鲤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指望了,兄弟二人恐怕将来形同陌路,江氏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如此。
桌上酒菜具备,冯鲤也特地早些从衙门回来了,他这些日子胖了些,脸色也好看很多,坐定后,就和家人道:“两位上峰给我的考评都是中上,恐怕我留任机会很大。”
“这么说爹爹还要在常州府做通判?”盈娘道。
冯鲤微微点头。
盈娘笑道:“其实也挺好的,常州府也是富庶之地,在这里做官,总比那些偏僻的地界好。”想了想,她又道:“爹,我翻看常州府的府志,常州府也有倭乱,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可难保日后没有,您定要早作打算。”
举人出身,几乎是不可能进翰林、科道、台省,但若是立了功就未必不能升任,在知府任上致仕,这对于举监出身的爹而言,属于到顶了。
那么要突破,要比别人表现更好才是。
冯鲤听了女儿一席话,恍然:“你说的很是,我平日早已被公务占据此事,旁的事情上懒懒的,这倒是晋升之法。”说完又夸了女儿一番。
盈娘摇头:“女儿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情如何安排,到时候还是要爹爹去做的,爹爹才是辛苦极了。”
饭吃到一半,厨下上了长寿面,这面是用鸡汤煮的,盈娘不知不觉就吃下一碗,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从前都是爹爹娘亲给女儿遮风挡雨,日后就是女儿一个人了。”
“总不能躲在爹娘羽翼下一辈子,况且,便是我愿意,可我和你娘百年之后,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也别指望太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冯鲤道。
盈娘见他爹虽然这般说,可声音哽咽了,自己也是喉头一紧。
许多多愁善感,都会被时光冲淡,昨日还是依依不舍,次日,冯鲤给楚哥儿请了个卫所的校尉教骑射,生活回到正轨。
小檀正打着络子,又对盈娘道:“小姐,骑马好学吗?”
盈娘笑道:“好不好学都得学啊,尤其是做官的人,我最羡慕人家会骑马的人,说去哪里,马一骑就能走了。”
楚哥儿虽然抱怨,但你若真的不让他学,他还着急,盈娘摸摸他的头,问道:“你骑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姐姐,我就上去骑了一段路,还是师傅带我骑的,骑慢了没什么感觉,骑快了感觉腾云驾雾,但又怕掉下来。”楚哥儿如此形容。
盈娘支着下巴道:“可惜我不能骑马。”
她生日过了之后,到出嫁那日不过十日左右,总觉得日子又快又慢,嫁妆是在成婚前三日先雇了三艘船,把嫁妆送过去,这次送嫁妆过去的是来兴和素馨,另外还带了麦冬个一个粗使仆妇过去。
这些人原本就是盈娘的陪房,一起过去也是应该的,只素馨那里,盈娘对她道:“你虽然年轻,可你如今代表我们家过去,和沐王府那些嬷嬷们是一样的,虽然不要拿出十分的脾气来,也要显得体面些,最重要的是嫁妆要看好了。”
“您放心,那单子我都看着的,太太也跟我说过,家俬如何放置。”素馨其实也有新紧张,但她知道自己要做好陪房,就得全力以赴。
可盈娘总觉得素馨在自己跟前还好,怕她出去了罩不住场子,但也没办法。
冯鲤安慰道:“你看人家大户人家办事,人多势众,咱们这样的人家,贫富差距悬殊,即便是你那小叔小婶来了,也是只有丢脸的份,还不如素馨呢。”
他这种流民的后代,在本地非亲非故,亲戚们都不甚富裕,云水也会时常发大水,大家都只顾着各人,所以常常羡慕那些世家大族,无论如何,面上都自有一份体面在,即便要办事,人手也多。
盈娘道:“爹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有什么好怕的。”冯鲤根本不在乎。
又说冯家送嫁过去,那上面的壮丁也是冯鲤雇的,各送一套蓝布短袄,褐色裤子,腰间系着大红绸子,多喜庆的。
整条船也布置的红彤彤的,船头贴着大大的喜字,冯鲤哪里真的只让来兴一个小厮去,特地让通判厅的属官,两位巡检亲自送嫁去。
郑家这边,也派了长子郑理过来迎了人进去,因邱氏在族中人缘不错,来帮忙热闹的族人很多,都在看新娘子的嫁妆。
除了那些造价昂贵的漆屏、插屏之后,还有一幅四联画屏,画的玉堂富贵,但又不俗气,比方那白牡丹用青铜器装着,别有一番庄丽之感。
素馨听人打听,就笑道:“这是我们小姐自己画的,因是心爱之物,我们老爷就一并送了过来。”
虽然才不外显,但素馨想自家小姐在常州府也是有名的才女,总不能明珠暗投吧。
郑家有族人就想,郑璟就是个爱读书的,也是个才子,新娘子难不成是个才女不成?邱氏不好夸自己儿媳妇有才,就笑道:“看起来仿佛合了玉堂富贵之意。”
“是啊,新妇必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三婶你有福气了。”族人夸道。
新娘的爹虽然只是六品官,看看起来这份嫁妆也殷实,都是厚抬,绝非虚抬。素馨指挥人把床和箱笼都收拾妥当,早就累的不行了,麦冬赶紧倒了一杯水来:“周嫂,你先喝点水。”
来兴姓周,她们成婚后,一些旧人还是喊她素馨,旁人都喊她周嫂子。
素馨道:“还休息不了,林婆子,把那几口大的樟木箱子打开,我们把帐幔挂上上,床也要铺好。”
新房布置的热火朝天,邱氏正招呼亲友们用饭,又让厨下给冯家陪嫁的人也都送一份饭去,脸上看起来笑吟吟的。
郑五奶奶是去年年底成婚的,她娘家姓薄,兰祭酒的夫人是她堂姑,自从兰家回到南京任官,她和兰小姐表姊妹二人关系颇好。她当然知晓兰小姐的心思,她有一年掉了风筝在墙上,是郑璟帮她拾起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就留心他了。
也不知道为何三太太却看中了一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冯家,还是湖广人士,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薄氏看王玉茹,故意打趣道:“新人刚过门,你们旧人就要被甩过墙了。”
王玉茹也不知晓她有这些心思,就道:“新人总要热乎几日的,其实我只要家宅安宁,大家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好。”
薄氏笑:“可不是,我也这般想的。来,三嫂,我给你斟酒,别麻烦丫头了。”
王玉茹举起杯子道:“生受了。”
薄氏含笑,也举起杯子与她对酌。
郑家还特地在院子里给冯家来送嫁的抬嫁妆的壮汉们准备了茶酒,他们吃完饭,方才回程。素馨等人草草扒了几口饭,继续收拾新房,床铺帐幔早已收好,桌子铺上桌披,椅子披上椅披,俱是同床铺是同样花色的,这是找苏州绣楼一齐做的。
床尾搬了春凳过去,床前摆着梳妆台,妆台上把铜镜摆上,靠墙摆上案桌,酒壶酒杯成对放在上面。多宝阁上摆一些博古青铜器和书籍,那些青铜器多是小姐平日收的仿古。
床内麦冬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把软垫放在玫瑰圈椅上,再把帘子也换成龙凤呈祥纹样的……
郑璟过来的时候,她三人已然筋疲力尽,但仍旧撑着起身行礼:“给姑爷请安。”
“咳,毋须多礼。”他看了一眼屋里陈设,已然完全不同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临窗摆着的那张琴桌,窗户挂着一幅香雪海梅图,漫天的梅花,粉白红三色交映,梅花两旁是青山,真是一片江南景致。
若是素桃在这里,定然会非常机灵的说这是盈娘画的,但素馨为人老实,做丫鬟的时候就是谨守规矩,主子不问,做婢子的不能随意插话。
郑璟不好意思到内室,只站在门口略扫了一眼,觉得这里四处都是一片红,他原本心里很是很抗拒的,毕竟马上有一个人要来参与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可见着这里的布置,铜烛台上烛火映在窗纸上,别有一种暖融之意。
他让跟着来的小厮拿了银钱来打赏,素馨等人接过又行了一礼,郑璟见她们举止有度,也忍不住点头,都说仆随主人,若是仆从拿大,太过跳脱,可见主子肯定也是没什么规矩。
“那幅画是小姐画的吗?”郑璟指着那幅香雪海梅花图道。
素馨重重点头:“是小姐画的,小姐说常摆出来,才能发现哪里不足。”
郑璟笑道:“我倒是觉得画的很好。”
素馨没想到姑爷这般直白的夸奖,很为盈娘高兴,也不由多说几句:“还有那纸屏风的围屏也是小姐画的,那是小姐心爱之物,只是不让我们往外说,说她只是仿古之作。”
“小姐也太谦虚了。”郑璟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见盈娘的心情雀跃起来,像死水一下投入巨石,变成了激浪。
素馨还想自己会不会说多了,小姐常常说那些日常做摆设就好,没必要成日告诉别人,但见郑璟似乎没有什么厌恶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
腊月十七,这一日新郎要先过来,再坐船到南京,盈娘中午用完饭,沐浴之后,有全福人过来先绞脸。绞脸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灼疼,但没想到既疼又有些爽,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皮肤真是嫩滑,我都生怕弄疼你了。”全福人笑道。
盈娘含笑:“多谢夫人您了。”
绞脸之后,就有插戴婆过来帮她梳头,盈娘的头发梳了起来,插戴婆道:“小姐头发浓密,且不必用假髻,直接梳就好了。”
梳头发就花了两个时辰,上妆更是跟刷腻子粉似的,不停的涂白,盈娘忍不住道:“如今正是冬天,逆风而行,怕是要两三日才能到。现下上了妆到时候也会化了,你老人家反正也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再上妆也不迟。”
插戴婆笑道:“到时候我帮小姐上妆也不迟,哪有新娘不上妆就盖盖头的呢?”
盈娘笑是,等插戴婆上妆完,盈娘看着镜子里的人,似乎都看不出自己本来相貌了,她们这般的画法,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个样了。
此时已然到了黄昏时分,江氏进来看了一眼,亲自替女儿把盖头盖上,又道:“姑爷已经到了门口,你快些吃一盏冰糖燕窝粥,垫巴一下肚子吧。”
盈娘吃了几口冰糖燕窝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么快她就要出阁了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能觉得前期比较平淡,因为盈娘如果没有被拐卖,她就是爹娘娇宠的女儿,轮不到她去想,她爹就解决掉了。婚后,盈娘的主观能动性就会强很多,这本书就是比较细水长流,没有太多曲折误会,大家放心看。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