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诶怎么都不是人啊?? > 6、Chapter 6
    第二天,余真再次起了个大早。


    浑浑噩噩地站在满是鱼腥鳞片和内脏的摊位前,余真在丹娜离开后继续机械地装袋,收钱,清扫屠宰后的狼藉。


    头好痛。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头昏脑涨的太阳穴,余真停下动作,只觉眼前人群在不断颠倒,整个世界忽然开始天旋地转。


    “………”


    她好像发烧了。


    余真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昏沉沉吐出一口气。


    是昨天在船上被日光炙烤太久了吗?还是说她在救那只章鱼的时候被它那些灰白色触手给隔空扎到,中了章鱼毒?


    余真症无可对,只能在喘息间虚着眼去看鱼市上方白日里也亮着的那盏鱼油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凝视那盏炽白的油灯时,她的不适感会有所减轻。但相应的,直视过亮的光源又会让她视线虚晃,甚至偶尔产生虚影。


    比如现在。


    她看到那盏鱼油灯后长出了几条灰白色的古怪触手,在与她视线相交的刹那,那些触手触电一样炸鳞,又“咻”地不见。


    鱼油灯朝她微微晃动,仿佛那些‘触手’因为她的目光羞涩难耐,愈发兴奋。


    “………”


    该不会真的中毒了吧?


    余真晃了晃脑袋,想要先喝口水冷静一下。


    这时有人从码头方向一路高喊着挤开人群,走到了离她摊位最近的地方停下,整个人脸色涨红,盯着她透着股怪诞地兴奋。


    “看看,都来看看!海神庇佑,今天一定是我老乔根的幸运日!”胡子拉碴的红鼻子老人捂着自己的鱼篓,极尽炫耀地不断吆喝,“……绝对罕见的鱼种,我敢保证不止这里,镇上,甚至是子爵大人的府邸中都没有这般的奇珍异宝!”


    罕见鱼种?


    摊位后的余真晕乎乎地听着老人癔症般的吹嘘,下意识看了过去。一个被对方紧紧系挂在腰间,捂得一丝不透的鱼篓,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咸腥。


    有点像条臭鳜鱼。


    余真抽了抽鼻尖想,就算是再怎么珍贵的海鱼,憋臭了也只能变成一条珍贵的咸鱼。


    可能加麻加辣还能有点救。


    人群里此时也传来阵阵嘘声和哄笑。


    “罕见鱼种,听听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真是晦气,今天临头的好运一定都让这家伙呼出的劣质酒气给熏没了……”


    “哎,最近王都鱼种的价格疯涨,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疯狂的幻想…”


    “你倒是别藏着啊老乔根,拿出来让大家好好看看你捕到的‘奇珍异宝’,哈哈,说不定到时候连子爵大人都要来向你亲自求购呢!”


    “你们这群蠢货,庸俗的鱼脑子,尽管笑吧尽管笑吧…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嫉妒死了我老乔根的好运。在浅海,在来来往往无数条捕鱼船里,好运偏偏落在了我头上…嘿嘿…嗬嗬…”


    老人朝着讥讽的人群兀自神经质地嘟囔着,接着又两颊泛红,眼神痴痴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又或者沉到水里憋出来的,细细密密,形同谵妄。


    “不,离我远点……这是我发现的宝贝,你们这群下作的强盗……”


    下一秒,老乔根霍地跳了起来,叫骂出声。原来是人群里有好事者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先一步出手。那人三步并两步地蹿了出来,一把夺下了老乔根捂得严实的鱼篓。随即他不顾老人的叫骂,笑嘻嘻地伸手将盖紧的鱼篓掀开,抓出了里面的‘奇珍异宝’,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那“珍宝”身体团作混沌一团。


    垂落的灰白,干瘪的鳞片。


    这是一条狼藉浑浊,可怜兮兮的怪章鱼。


    余真眼尖地看到了那些浑浊的触手缝隙里,一抹微不足道的湿白。那点突兀的色彩被章鱼触腕紧紧吸附,藏于数条足下。


    是一截碎布,而且是她的裙边碎布。


    等等,这不是昨天她在船上救下的那条蓝眼睛吗,怎么又被人抓到了?


    余真愣住,人群里也再次爆发出嘲笑。


    “大家看啊,这就是连子爵也不曾拥有的‘奇珍异宝’,一条被海水泡褪色的软鼻涕虫,一只丑东西,哈哈哈哈……”


    “海神在上,我发誓我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怪鱼…”


    “你们看它的鳞片和触手,那颜色简直就像海沟淤泥一样,我真的快吐了…呕…”


    “老乔根真该去教堂让那些牧师们看看脑子!”


    ……


    “你竟然把这种杂种称为‘奇珍异宝’……”


    那个抓着章鱼的好事者此刻也被手上的东西膈应得直打颤,阴湿黏腻的触感仿佛侵入了他的灵魂,令他毛骨悚然,难言的恐惧使他猛地抬手就将手上的‘怪物’甩了出去。


    啪嗒。


    灰白斑驳的怪鱼被甩到了支起的鱼摊上,一条灰白的触手虚弱地耷拉着,正好垂落在余真面前。


    又在她的注视下。


    这条触手微不可查地弯卷,僵直,尖部变成了极淡的粉。


    “嘘嘘嘘,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蠢货!!”


    此刻鱼摊前,被夺去“珍宝”的老乔根已然处于暴怒边缘。面对嘲弄,他先是一脚踢翻了另一个鱼摊上盛水的木盆,又将木盆高举起来,像是挥舞武器一样朝着人群四面抡去。


    人群顿时被这样的变故吓得一慌而散,余真也顾不上研究‘章鱼’,连忙退后两步,拉远自己和老乔根的距离,生怕这个突发精神病的老渔夫会抡着木盆给她也来两下。


    “碰!”


    突然,老乔根毫无预兆地转身,重重将木盆扣在了余真的摊面上。同时他的声音也变得和善起来,神色讨好又怪异。


    他看向摊位后的余真,带着某种狂热地说:“这位尊贵的贵人,我知道你和那些蠢货们不一样,你是识货的,你一定也见过这位美妙的造物…”


    老乔根再度以一种谵妄的语气兴奋地手舞足蹈道:“听我说,祂是伟大的神祇…势必掌握所有水域的权柄…祂是海底的尊王…祂的尊名…祂…美丽的鳞片,威仪的身姿,以及那无与伦比的丰饶之地……”


    老渔夫口齿含糊不清,胡乱说着一串古怪的宗教用语,但余真却听清了这段混乱的赞美,以及含混在其中那个混沌发音里所指代的名字。


    祂。


    玛侕斯。


    余真本能地在舌尖无声重复。


    随着她的直呼其名,鱼摊前的怪章鱼玛侕斯每片鳞片每条触手都开始冒起粉红泡泡。


    她叫了它的名字…


    七八条透着薄粉的灰白触手羞涩地卷紧了身下的布料,玛侕斯努力睁圆自己深蓝双眼,试图获得她的注视。


    显然,求偶的怪章鱼已经无师自通了装可怜技巧,且运用娴熟。


    但可惜,它的心上人这一次没能向它投温柔的注视。她紧紧看着前方,看着那红鼻子的带毛陆地种,根本无暇顾它!


    羞涩的粉尖瞬间褪色,玛侕斯深蓝眼睛里顿时蓄起心碎的磷光。


    *


    “……余,这是什么?”


    等丹娜再次回到自家鱼摊上的时候,发现鱼摊下方支起的脚撑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盛水的木盆。


    少女好奇探头去看。


    只见盆中水面满溢着,细密的水流正沿着盆壁,无声汇入鱼腥十足的鱼市地面。


    里面有东西?


    丹娜又弯腰向里仔细看了看,看到盛着阴影的水下有一团比阴影更黑、更混沌的东西趴在那里。随着水面的偶尔晃荡,微伏间丹娜看到有一截棉白从那团混沌中袅袅浮起,但随即又被那团黑漆漆的‘淤泥’延伸裹住,像是藏起珍宝般,无比快速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抹白重新裹进身体,紧紧盘住。


    丹娜看着那盆里的东西。


    她认出了截布料的来历,虽然在在海水浸泡下原本的材质和锁边纹样已经变形,但她非常肯定那就是余缺失的裙边。


    “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看了一会儿,丹娜起身,她没有在意裙边的事,反而皱着脸朝余真说,“真丑。”


    余真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只章鱼的来龙去脉,她的词汇量实在不允许她向丹娜清楚交代,只能言简意赅地说:“别人…给的……不要钱…”


    半小时前,那个被叫做“老乔根”的老人在对她一番胡言乱语后,再次癔症发作,又癫又疯地高喊着什么“它们来了!太阳月亮和星辰…我看见了…到处都是鱼种…嘘嘘…它们无处不在…”转头跑进鱼市深处,再不见踪影。


    围观者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很快散去,只剩下两三个离得近的摊贩或者走夫小贩对摊位上老乔根落下的‘稀罕鱼种’或是嫌弃,或是幸灾乐祸。还有忌讳者,连走过拉斯穆森家鱼摊都会掩住口鼻,躲避不及,更别谈来摊位上买鱼。


    鱼市恢复了往日秩序,鱼摊也彻底没了生意。


    狼藉生腥的摊位上,剩下她和这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圆了眼,满含泪水的章鱼又一次面面相觑。


    “究竟是你太倒霉还是我还倒霉,怎么每次看见你都这么惨兮兮的…”


    余真无奈,只能捡起扣在摊位上的‘武器’木盆,往盆里灌了点水,又用手边另一个空余鱼篓罩住鱼摊上的章鱼,将它慢慢刮进盆里,安置在摊位下方养着,直到丹娜返回。


    “别人给的?”听她这么说,丹娜睁大了眼,表情茫然,“谁给的,为什么要给你这种诅咒一样丑的东西,余你是得罪人了吗?”


    “………”


    余真沉默,余真露出一个无辜躺枪表情。


    “………”


    丹娜见状也陷入沉默。


    这时,一个声音突兀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对视,是斜对面的摊贩。


    那人不怀好意地朝丹娜咧嘴,荧绿的小眼珠里满是浑浊的腥臭,像只油绿绿的海苍蝇。他尖着嗓子说:“得罪?不不不,可爱的小丹娜,那可是老乔根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珍宝’,连子爵大人都要另眼相看的宝贝,养好了‘珍宝’,说不定你那杂种哥哥还能得到一份更好的差事,再也不用卖弄他那张小白脸来揽客了…”


    “哎呀,要我说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偷渡来的难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把海沟里的杂种当宝贝抢着要……”


    “那个时候我就劝过,海上漂来的能有什么好货,也只有拉斯穆森一家才能接受那种东西,毕竟他们还有个海种一样的儿子…”


    恶意之下,一阵又一阵的刻薄言语从鱼市四面八方而来,丹娜左一句右一句,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脸色一沉,冷笑着呛了回去。


    “那又怎么样,余她现在可是拉斯姆森家的人。还有我想纠正一下,勒克他除了脸好看,抓鱼种的本事更是一流。不仅子爵另眼相看,就是王都的那些贵人们也恨不得招纳他去王都,去远海替他们效命呢!”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抢白,丹娜便转头对说:“别理他们,这不是你的错,把这东西丢回海里去,谁带来的晦气依旧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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