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褚城御没少折腾他,不过毕竟是新婚之夜,可以理解。
顾思琴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了双眼。
青顶青帐的四方小格,有震感。
他居然在一架移动的马车……或者轿子里!
什么情况? !
他侧耳听了几秒。
有车轮滚过的声音,是马车。
难道是……褚城御给他准备的惊喜?
这也太奇怪了吧,她是怎么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把他带出来的啊?
问题太多,一时间还没个人给他解答。
但他总觉得不太对,顾思琴抬手,想撩开左手边的轿帘看看,还没到一半,连外面是什么情况都没看清楚,就有人从外面把帘子压下来了,那人压着嗓子道:“顾公子,你现在身份特殊,待选侍子有待选侍子的规矩,还请不要越矩。”
顾思琴:? ? ?
顾思琴:“你——”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才说了一个字,顾思琴就闭上了嘴。
这不是他原本的声音,绝对不是。
外面的人问:“顾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吗?”
语气有难掩的不耐。
顾思琴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细声细气道:“没有。”
还没搞清楚状况,最好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突然转变的陌生环境,以及外面那人说得话,还有自己突然变化的声音……
顾思琴皱眉摸上自己的脸。
脸呢,他的脸还是不是他自己的?
……皮肤还挺好。
顾思琴缓缓放下手。
这样根本摸不出来啊。
他都不知道他以前的脸摸起来是什么样的,又怎么和现在的做比较。
要是让褚城御摸说不定能摸出来。
褚城御。
褚城御……
才和他新婚的妻主。
现在又在哪里呢?
顾思琴想了会儿自己的妻主,呼出一口气。
光想是没有用的,他得先摸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得找个镜子。
虽然看上去他是穿越了。但现有情况都不能说明他是真的穿越了,除非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脸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要是一样那也不能说明没穿越,毕竟穿成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思琴乱七八糟的想着,同时视线在马车内扫过。
没有。
没有。
没有。
前后左右,上下边角,周围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他自己以外。
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适合当镜子的东西。
但在翻找的这段时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这双手和他原本的有一些差别,身上的衣服是繁复的古装,他对这些没什么了解,也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的。
十有八九,他是穿越了。
那褚城御呢?
她现在又在哪里?
昨天她们还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今天睁眼,他就到了这个陌生的不知道是在哪里的地方。
顾思琴抿了抿唇,觉得有点委屈。
穿不穿越的另说,他妻主呢?
昨天在婚礼上,说爱他,要一生一世都要和他在一起的妻主到底在哪里呢?
情况不明,他若是主动做什么很容易暴露,还不如被动等待。
顾思琴想着褚城御,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个男人的话,静静等着。
顾公子,待选侍子……
又走了大约几分钟,马车终于停下了。
那会儿说过话的那人道:“顾公子,请下马车。”
顾思琴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他现在就是被赶上架的鸭子,除了直接面对没有别的选择。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入目的蓝天、白云和宫墙让顾思琴彻底确定:
他真的是穿越了。
古代和现代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不是设置布景、穿着古装就能改变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知道区别到底有多大。
顾思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努力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踩着脚凳下车,看向了车身旁的那个男人。
已经不算年轻,衣着干净,样式简单却不失精致。
“顾公子,请走这边。”他说。
顾思琴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抿唇、努力摆出一个柔和温婉的笑,跟着那人走。
一路上,有不少像他和前面领路的人一样的组合。
又走了十多分钟,顾思琴终于忍不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顾思琴原本跟在男人身后两三步远,此时加快步伐,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大人……”
男人侧身,对顾思琴行了一礼,“顾公子客气了,我姓邓。”
顾思琴笑了下,“邓掌事好,劳烦您告知,我们还要走多久?”
顾思琴过去也看过些电视剧,对古代的称谓有点了解。
宫里,对于年长的小侍,可以客气的叫一声掌事。
邓掌事面上虽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但态度却好了不少,“约么半刻钟。”
一路上,顾思琴借着在轿内磕到了头和入宫有些紧张,忘了些事情劳烦邓掌事提点为理由,又将随身的镯子给了他,才套出了些信息。
他现在是待选的秀男,名叫顾思琴,倒是和他以前的名字一样,如今他的身份是待选的侍子。
此界选秀规定,秀男入宫面圣前,需先在宫内修养三日,学习规矩,之后才能正式参选面圣。
顾思琴从来没听过这种规矩,选秀不都该是当天来当天回的吗,怎么还要先在宫里学了规矩才能面圣?他好奇的问了,那个邓掌事是这样解释的:
“这是太君后的恩典。”
再多的就不肯多说了。
顾思琴带着满头小问号,进了宫里给待选侍子住的其中一座宫殿,轩景宫。
进宫后,有其他的小侍将他领到其中一家宫室住下,安顿他可以出宫室,但不可出轩景宫后便离开了。
室内并不大,但还算干净。
进了这里,他才知道待选侍子是可以带一位小侍的,但顾家没给他准备。
要么就是他家里穷到连个小侍都备不起,要么就是不重视他。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邓掌事最开始那么轻视他的原因。
顾思琴推开门,迎面遇上折返回来的小侍,“顾公子,你没带小侍,按规矩是可以自己挑一个的,奴才为你领路”
顾思琴不准备特立独行,顺势道:“多谢。”
近期内,轩景宫里拨过来不少小侍,都在后院住着。
顾思琴进去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小侍正在打一个年轻的小侍,那年轻的被打了也依旧不服输,在叫嚣,“该死的奴才,你竟然打朕,等朕回了自己……唔唔唔!”
后面的顾思琴就听不见了,有人全当他在说胡话,拿布团堵了他的嘴,有几个人按住他,年长小侍打得更加用力,用了板子,那人背上身上很快渗血。
但他眼神依旧凶狠暴虐,跟要吃人一样。
顾思琴身边的小侍道:“那奴才昨日就发了疯,还请顾公子莫要在意。”
顾思琴不可能不在意,他忽然变了一个人,从现代到古代,至于眼前这个别人说他发了疯人……
万一他……没疯呢?
顾思琴指着被打的那人,道:“就他吧。”
小侍不解道:“顾公子,这个奴才……”
顾思琴问:“我不能挑他吗?”
小侍为难道:“倒也不是,只是从他昨日发了疯,口中就不干不净的,怕是不能伺候你。”
眼见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顾思琴加快了语速,“无妨,我和他说两句话可好。”
那年长小侍停下动作,想了想退开了。
顾思琴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忽然换了个身体,不习惯吧?”
他眼睛血红,满是狠厉的盯着。
顾思琴继续道:“不是我害的你,但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冷静下来,乖乖的跟我走。”
他思考了两秒,终是妥协,慢慢点了下头。
顾思琴转头看带他来的小侍,道:“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最后,顾思琴还是将那个“发了疯”的小侍带走了。
屋内,顾思琴坐在椅子上,小侍站着,他背上有伤,但依旧站得挺直,就跟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这人应该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
顾思琴喝了口水,道:“你原本是谁?”
小侍冷哼了声,傲慢道:“本朝帝王,尹绪。”
顾思琴:“哦,那你挺厉害的,我叫顾思琴。”
尹绪愣了下,没料到他居然是这种反应。
他信了,但是他不以为意。
尹绪眯了下眼,“你到底是谁?”
“一个平平无奇的秀男,”顾思琴随口道,接着他想到一个问题,“你说你是本朝帝王?就是这个时代的?你怎么确定的?”
尹绪道:“朕就是——”
顾思琴凉凉提醒他,“我,是我,你再自称朕,谁都救不了你。”
尹绪毫不在意,“朕就是知道,这还用问吗?”
“很狂,”顾思琴笑了下,赞许道:“你估计会死得很惨,我是不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你还是回去吧。”
尹绪眼下皮肉抽动片刻,忽然发狠,朝顾思琴冲了过去,顾思琴拿起桌上的茶壶和两个茶杯急忙躲开。
尹绪目标其实并不是顾思琴,而是桌上的瓷器,毕竟瓷器碎了可以伤人。
他本就受着伤,要伤人就需要利刃,谁知道顾思琴居然直接将瓷器都拿走了,他手撑着桌角,缓了口气。
顾思琴左手举起一个茶杯,低声道:“别过来。”
这杯子摔到地上,他完全可以说新来的小侍不可调教,要伤秀男。
尹绪将会被带走,下场估计会很惨。
尹绪也猜到了。
隔了会儿,他站直,道:“朕……我问了人。”
就他这种态度,问人还有人告诉他?
顾思琴暗自肺腑,又问,“你为什么是个男的?”
尹绪又开始暴躁,隔了会儿,低吼:“我怎么知道?!”
顾思琴:“……”
哦豁。
女穿男,皇帝穿小侍。
厉害了,比不过比不过。
尹绪拍了下桌子,继续吼,“你笑什么?!”
顾思琴挑眉,“那你……我是说皇帝,她怎么样了?”
尹绪道:“安然无恙。”
或者出了问题,但被隐瞒了下来,这也不是他们现在的身份能知道的。
其实从看到尹绪开始,顾思琴就有了个期待。
既然他穿过来了,那褚城御自然也可能穿过来了,至于到了谁的身上……
顾思琴看着尹绪笑了下。
顾思琴道:“我是个秀男,三日后大选能见到皇帝。”
尹绪皱了下眉,没说话。
顾思琴:“我们可以合作,你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我也许可以帮你,如何?”
尹绪道:“我们互递消息。”
顾思琴摇了下头,“不,这不是什么公平交易,你愿意就说,不愿意我就送你回去。”
这个尹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正常人,情绪还不稳定,不开心了和人鱼死网破那都算是合理行为。
顾思琴不会把自己的信息告诉他,那和往她手里递刀没什么区别。
见尹绪又有暴躁的趋势,顾思琴拿着壶和杯离开,道:“你可以慢慢想。”
尹绪终究还是妥协了。
顾思琴也知道了为什么秀男要先学规矩才能面圣。
无他,帝王太过暴虐,一点就着,为了不让秀男不小心触及帝王那数之不尽的雷点,太君后要求每个秀男都得接受培训。
毕竟少死一个是一个。
确实是恩典……
以上是顾思从尹绪时不时忽然阴狠的语气中自己总结出来的。
……这人的心理绝对有问题! ! !
两人相安无事的过了三天。
顾思琴答应尹绪,在面圣的时候帮他看看,还忽悠他自己有能帮他恢复的办法,暂时安抚住了,尹绪虽然冷着脸,时不时露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但好歹没有再暴躁。
至于他自己,则被迫学了三天规矩。
第三天,秀男面圣。
顾思琴排队等着,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暴虐的帝王。
年轻的帝王高高在上,看着周围的人就像是在看着死人。
眼神有点像冰冻版的尹绪。
顾思琴按规矩行礼,偷偷瞄着。
帝王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轻眯了下眼,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帝王开口,声音沉冷,“名字不错,留下吧。”
于是顾思琴成了顾从侍,宫中最末等的主子,搬离了轩景宫,顺带带走了尹绪。
帝王不喜自己的东西——也包括自己的侍君染上外界的气息,上一届选秀后就规定,入选的侍君自入选那一刻就得留在宫里,不得归家,第二日就开始侍寝。
顾思琴坐在毓秀宫里,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尹绪,“你是真的有病啊……”
尹绪一僵,冷哼了声,“如今那个龙椅上坐着的那个,怕不是个疯子,居然让你这种人入选!”
顾思琴推推茶杯,示意她,“倒水。”
尹绪咬牙切齿,“你——”
都是第一次做人,顾思琴不准备惯着他,更何况这人还有求于自己。
顾思琴道:“我活着,才能帮你接近皇帝,是吧?我要是渴死了,你还能再找到一个相信你的人?”
片刻后,顾思琴的茶杯满了,虽然茶水溢出不少,但顾思琴却没空管了,直接拿起喝了一口。
今天皇帝的样貌,明显不像褚城御,但是……
顾思琴又喝了口水。
她绝对就是他妻主,就是褚城御!
他有那种感觉。
但是她为什么没认出他来呢?
顾思琴后来看过,他现在的样貌,和他原本的样子有八九分像,她居然没认出来。
顾思琴皱眉想着,心下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几大常见元素。
穿越、重生、失忆、车祸、绝症……
失忆。
失忆……
水喝完了。
顾思琴魂不守舍道:“再添。”
尹绪在发作的前一刻看见他的样子,最终压着怒气,给他倒了杯水。
就当日行一善了。
第二日夜。
这个朝代侍寝规矩简单,皇帝点了谁,谁坐轿去皇上寝宫即可。
“你说她点了谁?”顾思琴盯着尹绪,问:“你再说一遍。”
尹绪冷笑了声,“一个姓安的从侍。”
顾思琴:“……”
顾思琴:“你再说一遍。”
尹绪表情不变的重复了一遍。
顾思琴:“你再说一遍。”
尹绪没再说话,嘲讽地看着他。
第三日夜,皇帝招幸了楚从侍。
第四日夜,是方贵侍。
第五日。
顾思琴对尹绪道:“轮到我了。”
尹绪这几天平和了不少,没有前几天那种随时能暴起杀人的凶残了。
他嗤笑一声:“做梦。”
不多时,有人通传,今日侍寝的人是顾从侍。
尹绪略带惊讶的看向顾思琴,顾思琴丝毫未理。
顾思琴现在也有点暴躁,任谁知道一个疑似是自己妻主的女人连续招幸他人,都淡定不下来。
更何况,她还是按照名字首字母顺序招幸人的。
简直就是在侮辱人。
过分! ! !
太过分! ! !
过分极了! ! !
顾思琴怀着满腔怒气被安置到寝殿,整整一夜都没看到有人过来。
虽然没见到人,但顾思琴满意了。
他没见到,就说明其他侍寝的人应该也没见到。
很好,这个妻主还可以要。
顾思琴第二日出殿,正巧碰上了要去上朝的皇帝。
顾思琴和下人站在原地,等皇帝先行过去。
路过时,她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转过了头。
顾思琴当机立断,准备装晕。
还不等他倒地,便被人揽进了怀里。
这拥抱姿势,这契合度,她绝对是褚城御!
顾思琴没有睁眼,任由她将他抱回了寝宫。
有人问:“皇上,需要叫太医过来吗?”
她说:“不用,都退下吧。”
等人都走了后,顾思琴依旧闭着眼睛。
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听她淡淡道:“起来吧,别装了。”
顾思琴没有睁眼,睫毛轻颤了下。
“我不介意把你扔出去。”她说。
床上的人就跟没听见一样,依旧闭着眼睛,甚至还翻了个身。
“砍头。”
“五马分尸。”
“株连九族。”
床上的人软软哼了一声。
终于肯说话了吗?
年轻的帝王眯了下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就像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接住他一样,一切发生再电光火石间,她根本来不及犹豫,下意识就接住了他。
总之就是不舍得他摔地上。
顾思琴:“你闭嘴。”
皇帝:“……”
她居然不觉得生气,还觉得挺可爱。
顾思琴眼睛虽然闭着,注意力却全在身后的人身上。
他其实只是试探罢了。
虽说他感觉这个人就是褚城御,但很明显,她不记得他了。
可她还是接住了他,还把他抱到了寝室,屏退了左右,说着一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威胁。
顾思琴想看看失忆了的褚城御,对他的底线在哪里。
她现在到底又记得些什么?
失忆的褚城御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有这具身体的记忆,这记忆还不是她自己记得的,像是有人讲述给她听得。
这具身体本来是个暴虐的皇帝,没有人性,没有同理心,没有善良与仁慈。
还讲述了大致的性格,做过些什么事。
她现在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听了故事的空白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扮演好这个角色,可却依旧难掩原来的秉性,与原来的皇帝还是有些区别的。
直到进入这个身体几天后,她在选秀上听到顾思琴这个名字,她开始松动,感到了一丝熟悉,丝毫没考虑,就将他留下了,但她克制住了立即让他来见他的冲动。
而是下意识按照一个熟悉顺序,先招了其他人,只是将他们安置再偏殿,连见都没见过。
但她还是想见他,所以才在他差不多要回去的时候出了正殿。
刚才……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伤,一丝一毫都不能。
尽管他身旁其实有人,尽管知道他是装的。
而他呢?
他居然叫她闭嘴。
没有记忆的褚城御淡淡道:“如此放肆,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顾思琴睁开了眼,心中默默念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
三遍根本没有用,只能再念三遍。
念了十二遍之后,顾思琴压低声音,慢慢柔柔道:“有人教过。”
听着就很委屈柔弱。
褚城御微眯了下眼睛。
顾思琴坐起身,面向她,露出一个柔情的笑,“我只是……只是很难过。”
褚城御问:“为什么难过?”
“昨夜……”顾思琴没再说下去,袖子里手指马上就要有自己的意识、尴尬地抠出一座别墅的时候,褚城御终于道:“其他侍君同你一样,都是宿在那里。”
意思是你有什么委屈的?怎么别人就都不委屈?
顾思琴咬了下牙,要不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顾及着她现在身份还这么高,能轻易决定人的生死,而且……他还想着她能恢复记忆,她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着想着,原本只是装作委屈的顾思琴是真的委屈了。
新婚之夜才过,他就突兀地来到了这个鬼地方,这就算了,他妻主还不记得他了。
顾思琴瞪着她,“我与其他侍君一样?”
褚城御想说当然一样,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抿了下唇,轻声问:“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是会对他心软。
顾思琴眸中微动,抬眼看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我钦慕皇上,与其他侍君自然是不一样的。”
不就是勾引吗?
不就是让她重新喜欢自己,多接触、再帮她恢复记忆吗?
有什么难的?
他能让她喜欢他一次,就能让她喜欢他第二次!
褚城御沉默良久,道:“今夜你再来。”
顾思琴歪头,眯眼冲她笑了下。
褚城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转身出门,冷声道:“现在,回你自己的寝宫去。”
顾思琴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尹绪正坐在正殿门槛上,狠狠盯着新分配过来的小侍扫地。
那小侍认真扫着地,根本不在意尹绪。
“我说,”顾思琴站在他旁边,“你吓他干嘛?他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小侍,是尹绪自己挑的。
“想要?”尹绪道:“我不过是觉得他好摆布罢了。”
他声音很低沉,满是狠辣,颇有睥睨众生之感。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顾思琴无语地看着他,“也不怕咬到舌头。”
尹绪狠狠地看着他。
然而在顾思琴眼里,他只是个心里有问题,有没有及时得到心理干预和治疗的病人。
每个人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殿只住他一个人,小侍也只有两个,不用避讳,顾思琴在他旁边坐下。
顾思琴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生来就与众不同,然后一直都理所当然的接受?”
尹绪看他就像在看个傻子,意思很明显:当然是。
她可是皇帝,自然与其他下人不一样。
顾思琴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其实就相当于第二次出生,你也理所当然的接受就好了。”
尹绪沉默,两个人又看了会儿小侍扫院子,顾思琴起身,拍拍自己的衣服,“出身这种东西,每个人都不能选择,你之前只是运气好,现在不好了。懂吗?”
“你,”顾思琴点了点尹绪,又指向院中的小侍,“和他,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现在是别人能主宰你的生死,不把你人当然看。”
顾思琴扬声朝小侍道:“羽柏,你休息一会儿,剩下的让他来。”
羽柏闻言停下动作,为难道:“从侍,我……我可以自己全扫完的,默宛他、他身上还有伤呢……”
顾思琴笑着点了下头,“那你累了就休息会儿,又不着急。”
羽柏道:“是,从侍。”
帝王无情,以本朝最为狠辣,一意孤行,听不进任何劝诫。
顾思琴临进门笑道:“哦,不对,你不如他,你看他多好。”
尹绪坐在门框上,盯着羽柏的眼神愈加狠辣。
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良久,他忽然起身,大步朝羽柏走去,一把将扫帚抢了过去,大力地开始扫院子。
羽柏被抢了干活的工具,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他急了,“默宛默宛,你、你身上还有伤,这些我来就好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尹绪停下,看他。
顾思琴对她的狠辣能看懂,但不在乎,眼前这个,根本就看不懂。
不然也不会在最开始傻乎乎的、没有任何怀疑的就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他。
尹绪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就来气。
“我会杀了你们的。”
羽柏苦下脸来,“你的癔症还没好吗……”
尹绪自顾自道:
“你,和他,还有现在占了我身体那个人。”
“我都会杀了。”
“一刀一刀,活剐了你们。”
羽柏更愁了,“从侍他不让我请太医给你看病,这可怎么办啊……要不你回屋去睡一会吧……”
这话就跟说你可醒醒吧,别白日做梦了一样。
尹绪憋着火,差点原地炸了,他忍了又忍,压下冲上喉间的怒吼,低头重重地开始在地上挥舞。
“哎——不是这样扫的……”
顾思琴拿了本书,随意翻动着,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轻勾了下唇角。
夜里,顾思琴再次到了寝殿,不过这次没有被安置在偏殿,而是直接被领到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让左右退下,看向站在殿中的人,道:“不是喜欢我吗?过来。”
连朕都没用。
顾思琴摇了摇头,她现在什么都没想起。
“我给你跳个舞吧。”
顾思琴开始回忆当年在十佳歌手的时候跳得那个。
但距今已经有四年的时间,他记得不全,“如果跳得不好,你不可以笑,现在以后都不行。”
主要是以后,她要是恢复记忆……
褚城御道:“可以。”
他身上穿的是宫装,不适合跳爵士,顾思琴开始脱衣服。
褚城御看着,眉头越皱越深,在他身上只剩寝衣的时候道:“有伤风化。”
顾思琴:?
顾思琴没理她,站在原地又回忆了两秒,开始了第一个舞步。
没有伴奏,他的功底又不好,舞蹈动作也不标准,边跳边唱,已经不抱她能想起来的希望了。
只求她不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立即把他丢出去就行。
太丢人了。
顾思琴都觉得自己垃圾。
他低头闭着眼不看褚城御,“那个,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行……”
前方的人轻笑了一声,道:“顾思琴,我爱你。”
顾思琴猛然抬头,“你……”
褚城御笑了,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事实证明,勾引四年后的褚城御已经不需要跳精致完美的舞蹈动作了,只需要随便蹦蹦跳跳就行了,当然,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得是顾思琴。
顾思琴躺在褚城御怀里,两人互诉衷肠,倾诉思念,而后又将这两天发生的看到的都和对方说了一遍。
褚城御道:“我得先见见尹绪。”
顾思琴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我其实见过她,”褚城御恢复记忆以后,才想起来,“我见过这具身体的脸。”
顾思琴惊讶出了双下巴,“哈?”
褚城御道:“婚礼当天我在厕所见过她,她穿着一身白色布衣,浑身脏兮兮的,给了我一块儿玉佩,让我救救她。”
“我正要问的时候她就走了,追出去也没见人。”
那天可是她的婚礼,褚城御也就没再在意别的。
“那块儿玉佩呢?”顾思琴问。
褚城御说:“本来准备扔了的,但一想她可能还会回来找,就放裤兜里了。”
顾思琴看着她,迟疑道:“你说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褚城御点头。
白色布衣,在古代是丧服。
看她那副凄惨的模样,不像是为谁守丧……倒是更想是,为国而丧。
褚城御道:“依尹绪之前的做派,亡国确实是有可能。”
顾思琴:“……”
“现在也只有这么一个线索,”顾思琴叹了口气,“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褚城御:“……也是。”
用着别人的身体,亲密接触还是有些芥蒂的。
两个人便只是相拥而眠。
第二日。
依旧屏退左右,褚城御看着眼前的人,敛眉问道:“为何不跪?”
“我?跪你?”尹绪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末了问道:“你也配?”
褚城御当没看见,道:“你想赌一把吗?你说我送你上断头台后,你能不能回到你的身体?”
尹绪看向顾思琴,问他:“能吗?”
顾思琴摇了摇头,“不知道哎。”
尹绪:“你不是说你有让我回自己身体的办法吗?!”
顾思琴摊手,“很明显啊,我在骗你嘛。”
尹绪咬牙,“你——”
且不说顾思琴本来就不怕,更何况他现在找到靠山了。
顾思琴直接无视,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在一旁挑了个椅子坐下看戏。
褚城御平声道:“跪。”
尹绪盯着她,大笑出声,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好,不跪也行,”褚城御从御案是上拿起一张纸,开始念,“沉绪十四年,你十二岁,因不满宫人无意冲撞,下令将其仗杀,之后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三年前,你因疏忽,竟然让那位宫人的姐姐去救治江南水患,她未尽职尽责治水就罢了,后来更是与山匪勾结,私卖药材粮食,水患过后,江南难民困苦,疟疾横发,流离失所者无数,死伤者无数。”
尹绪道:“那是贪官愚蠢,我已经斩杀了她,这一切与我何干?”
褚城御继续道:“光政元年,你将非你党派的人全部斩首,朝廷地方一时没有可用之人,百姓有冤无处诉,只能自己捍卫,杀人被杀者陡增,一时间人心惶惶,白日都不敢上街。”
尹绪沉默。
褚城御一条一条地念着,末了道:“三十八条罪状,罪罪当诛,皆不可恕。”
褚城御将那张纸放回桌案,起身站到一旁,“我不是让你跪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大梁的百姓,是朝堂之上依旧为这个残破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子,是多年前为了一统流了无数血汗的先辈。”
尹绪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缓缓屈膝,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跪了下去。
顾思琴把糕点吃干净,来回拍了拍手,将糕点屑拍下去,“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是来救你的,该救的不该是纸上那些人吗?”
那是一条条的性命,曾经鲜活而热烈,皆因眼前这个人而消逝。
尹绪垂着头,无言。
他不再暴虐,反而像是一只临终的疯狗,难得恢复了理智,回看之时,知道了自己曾做下的所有罪孽。
良久,尹绪抖着唇,慢慢道:“我……该……”
顾思琴:“该死啊。”
他之前觉得每个人都有重新做人的机会的前提是,那个人没有她这么丧心病狂。
尹绪这种人,不配有机会,适合直接毁灭。
“……是吗,”尹绪点头,“确实啊。”
过去仿若大梦一场,荒腔走板,从来没有人点醒他。
或者是有人的,但最终结局也只是化作了那张纸上的一个。
尹绪看向左侧的两个人,“你们……到底是谁?”
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梁的吗?
褚城御道:“本来应该在度蜜月的人。”
原本该度蜜月的人,被迫当了老师和“心理医生”。
那日之后,她们三个人的灵魂没有任何改变,依旧维持着原样,但她们都能感受到,自己和现在的身体产生了一点分离,有所松动。
方向总归是没有错。
褚城御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籍,但也只是皮毛,半吊子地对尹绪进行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应该去专业机构,但此时此地特殊,没办法,褚城御只能自己来。
至于顾思琴……他根本不想看见尹绪,每日就在寝殿吃了睡睡了吃。
半月时间转瞬而逝,曾经暴虐的人如今已然平和沉淀,“多谢老师。”
褚城御道:“不用,治国之策我没法叫你,但国中其他人可以。”
尹绪点头,“好。”
褚城御给了他一个本子,“这是我写得一些东西,你可以看看,合不合适想不想用自己决定。”
本子中是一些如何发展经济的建议,她根据如今大梁国情写的。
她们都有感觉,一切恢复原样的那一天,就是明天了。
尹绪接过,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老师。”
褚城御第一时间便闪开了,没受这大礼,“我不是你老师,好自为之。”
褚城御和顾思琴回去的悄无声息,她们本来还躺在塌上休息,下一秒就直接昏过去了,再睁眼,就回到了自己的婚房床上。
两人大眼对……大眼。
顾思琴皱了下鼻子,“那个……是真的吧?还是只是我做得一个梦?”
顾思琴这样问,不过是因为她们曾经学过的历史书上根本没有一个国家叫大梁,更别提什么暴虐帝王。
褚城御道:“不知道,我去看看那个玉佩。”
顾思琴连忙点头,“啊,对,玉佩,我还没见过呢。”
褚城御探身,将地上的裤子拿起,伸手进裤子兜里,摸了一手的齑粉。
“碎了,”褚城御说。
顾思琴犹豫问道:“……我们摔得吗?”
褚城御捏了些给他看,“不像,整块都碎成了粉末,不是能摔出来的。”
顾思琴:“……”
就……就挺诡异的。
“手机,”顾思琴指指那侧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示意褚城御拿过来,“我们查查。”
褚城御将裤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将手机递给他。
顾思琴握着手机犹豫该查什么。
魂穿可能吗?
疑似魂穿了怎么办?
玉佩什么情况下会碎成粉末?
最后,他输了两个字-
大梁。
搜索界面直接跳转到了另一个界面。
纯文字。
讲得是大梁第十三任皇帝一夜巨变之后,如何励精图治,将岌岌可危的国家重新治理好的故事。
拉至最末尾,是两个字:
谢谢。
两人对视一眼,顾思琴犹豫两秒,将界面刷新了一下。
那个界面不复存在,映入眼帘的关于搜索大梁的结果显示。
历史上并无大梁国。
顾思琴又拿自己的手机搜了一下,同样,历史上并无大梁国,她们最开始看的那个介绍,仿若昙花一现,之后再没有出现。
顾思琴将手机放回去,靠着床头靠背,呼出一口气,“就……挺神奇的哈。”
褚城御看着他,眼神微黯。
此时天还没亮,五点多,她们的新婚之夜,自然不可能是穿着衣服盖着被子纯聊天度过的。
两个人折腾了这么久,衣服其实都在地上。
褚城御看着他,悠悠道:“你的那个舞,再跳一遍吧。”
顾思琴:“……”
他挑眉,眼睛微微睁大,“说好的不会再提呢?!”
褚城御道:“我只答应你不笑,就现在,跳吧。”
顾思琴看向褚城御,也知道了她再想什么。
“不、不可能,现在才几点,睡觉啦睡觉啦。”
褚城御揽住害羞的人,“我唱歌给你听吧,当年我想唱没唱的那首。”
据说,那首比她当时表演了的更辣……
顾思琴没忍住诱惑,作为交换,将自己呈上,“好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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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番外,彻底结束啦~
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下本明天开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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