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合理的是,你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比你满身的鲜血更让他意外一点。
你说你会与他见面,现在就是兑换承诺的时刻了。
“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你问他。
他对这一点并不好奇,只下意识说了句烂话:“钻狗洞吗?”
直哉倒不是为了挨你的打才给出这番发言的,但你听了这话居然没打他,害他总觉得空落落的。
“反了哟。”你错把亢奋当做好心情,轻快地说,“我翻墙进来的。”
“反在哪里?”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嘛。”
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歪理,但直哉不打算在此刻钻牛角尖。他探身到窗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都检视了一遍。还好,附近谁都不在,暂且不用担心你会被发现。
至于这份安心究竟能够维持多久,这就有点不好说了。以防万一,直哉赶紧朝你招招手,叫你从窗户里进来。
你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过分果断。
“我身上都湿透了。”这是你的理由。
直哉冲你翻白眼,“你以前可没这么礼貌过。”
“你以前也不会邀请我翻窗进你的房间。”
“……”
事实如此,的确无法否认。直哉瘪嘴,不再坚持了。
“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诚实地眨眨眼,“来见你呀。”
“还有呢?”
“顺便为自己平安的人生铺路。”
“听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我把可能会杀掉我的人杀死了。”
你冲他笑。
“我知道的,所有的雷神试作品都被杀死了。”
你用的词是“杀死”,而非计划中涉及到的咒术师们常挂在嘴边的“销毁”。
用你的双眼所看到的那些人造的生命时,你究竟看到的是什么呢?同胞吗,还是素昧平生的、纯粹的陌生人?
直哉很想知道答案,但更想知道的是,你究竟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从五条前辈那里啊。”
你说得理所应当的,然而直哉的头发丝都要全部竖起来了。
“你干嘛和其他人联络啊!”他急了,“你上赶着送死吗!”
“不是哦。我是为了活下来才这么做的。”
既然直哉不明白,那你会好好地解释的。但需要事先声明的是,你最初的计划里可不包含一些犯罪行为。
你最初只是想要知道雷神计划的全部资料储存在什么地方。
你心中始终有个猜想。想要证实,就得依靠你不曾见过、却与你息息相关的这些资料。
于是去问了五条悟,他挺乐意告诉你,毕竟他也很烦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要是你能趁着这个机会搅起风浪,也算是为无聊的咒术界添乐子了——他可拒绝不了欣赏老橘子们把胡须气歪的场景。
试作品的处决也是在这时候知道的。
说起来,你在知道此事的时候,并没有冒出正常人该有的激动和愤慨——你又不是正常人。他们的死亡如同你父母的死亡,你会压住自己的心情,以免未来想起时会再度拥有糟糕的情绪。
这是很复杂的心路历程,当具体落实在外表时,怎么看都更像是冷漠无情。还好,你不介意别人误解你。
档案存储在京都。感谢现代科技,档案库已经完全变成了密码锁看守的重地。内里再罩上一层结界,就此大功告成。
意思就是,只要你同时毁掉备用电源和整体电路,就能轻而易举地入侵。结界更是无所谓,同样简单地就撕开了。
真是的,老橘子们也太不小心了。
从停电状态到电力恢复,你有四分钟零七秒的时间。档案库以五十音排序,找到“ra”对应的一列,就能见到你想要的东西。
赶紧揣进怀里,也要赶紧逃走,你一路奔到街灯下,闪烁的灯光像雷电,不规则地照亮纸页。
你在报告里看到了一个挺熟悉的名字——计划的提议者兼负责人,同时也是轻井泽研究所的所长。
是这个人让你成为了妈妈的女儿。你看到了他对于雷神驱逐计划与销毁雷神试作品的意见,从头到尾他都在反对雷神的消失。
你想起爆炸事故的那一天,侵入研究所的信徒们在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说他们在这个计划中安插的眼线可不只五十里雾绪一个而已,那人才是能够代领他们走向最终成功的引路者。
你是试作品的消息也是那人透露的。
理论上,研究所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试作品,可信徒们说得信誓旦旦。现在你可以知道了,如果将“负责人”的身份叠加在他们的说辞之上,这份自信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打从一开始,雷神计划就是基于信徒的愿望中诞生的,除了雷神被你祓除之外,事件的每一步都很可能处在负责人的计划之中。
所以,你去找他了。
“等等。”直哉在你说到这里的时候彻底忍不住了,必须打断你才行,“你怎么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让伊地知帮我查的。”
“……谁?”
“你说他少年老成的那位辅助监督。”
“哦。”
无名之辈,记不住也很正常。
比较不正常的的部分是,知道你还活着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消息扩散的范围越大,你存活的事实就越有可能暴露。
“哎呀,事已至此,有多少个人知道都无所谓了。重要的部分是,你知道那个负责人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你不要像素食主义者一样。”
他的原话是,你不要像那些搞笑的素食主义者一样,以为你的生命珍贵到配得起野生野长的自由。
“你就是为了让雷神再现才诞生的存在!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经济动物而已!”他还这么说了。
你平静地听他说完之后才给出答复:“我知道呀。”
你早就知道了。你也接受了这一点。
或许你的确是经济动物,没有脱离笼子的自由。
但这是在你被雷神吃下之前的事情。
你拿走了祂的咒力,你拥有了自己的身体——不是由匿名捐赠者的卵子和精子构成的受精卵,也非被编辑过后的dna。你死而复生,你就是你。
“你想要杀死我,可我想要活着。我们之间出现了冲突,这很麻烦。”
你把他的脚扭到脑袋旁边,听到了脊椎断裂的声音。
“我不想死,所以我会杀死你。”
所以你杀死了他。
他最后冲你大叫出的一句话是,你怎么可能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确实,我不否认他的话是正确的。”你托着脑袋,对直哉说,“我需要找到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哪怕不是以‘五十里鸣神’的身份。和甚尔待在一起,不是我渴望的存活方式。”
“关甚尔什么事?”
“我最近和甚尔躲在一起啊。”
“……你完全不和我说这件事!”
你伸出手,摸摸直哉的脑袋,“怕你嫉妒嘛。”
你说的很对,直哉当然会嫉妒。但在嫉妒心挤出酸涩的柠檬汁之前,他更想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消失。当然,只是暂时。”你依然笑着,“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吧。或许下次我就不再是五十里鸣神了。”
空落落的,不真切的虚妄感侵入直哉的心口。他必须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张开嘴像缺水金鱼,只发出了啵啵的轻响。他想说出一些能促使你留下的话语。他想要拴住你。
“你和禅院家的交易。”他只能想到这个了,“你要留下你的血脉,不是吗?”
“是有这事没错,不过我打算反悔了。反正我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嘛。”
直哉觉得这是好事,但还不够好——他无法留住你。
太过分了。就这么一走了之。
自我至上的自私鬼,你应该叫这个名字才对。
“你会去哪里?”他只能问你。
“先是西伯利亚吧。我还要埋掉维多利亚的骨灰。”
“维多利亚?那个孤僻的毛子?”
“嗯。”
你之前告诉直毘人,你就地处理了维多利亚的尸体。但你没有说得很清楚。
你是把她烧成灰了,却没有在当地掩埋。
让她那么去死,总觉得很对不起她。纯粹是为了弥补这份亏欠感,你必须踏上被冰雪封冻的那片土地,带她回家。
你垂下手,站起来。雷声依然在咆哮,像愤怒的神在吼叫。
你说:“那我走了。下次见。”
你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哪怕槲寄生并不在上。
而后,步入雨中,躲进雷雨云里,消失不见。直哉似乎还能在落雨的间隙中看到你。
五十里鸣神,你真的还是你吗?
被诅咒吞噬、却又挣扎着长出血肉的你,至此拥有了人类温度的你,动手挥下屠刀的你,真的还是曾经他知晓的那个你吗?
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
但当你看着他时,当你露出那种一如既往的、让他觉得黏糊糊的笑容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你。
当然,也依然厌恶你、嫉妒你。
爱不纯粹,恨也一样。
好在,和你不同,他的爱意不求回报。
如果你当真已经是雷神了,那就回应他的期待吧——他希望你找到活下去的方法,然后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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