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了一些事情。


    准确地说,不是“一些”事情,而是“一件”事情。


    才不是你还在人工子宫里见到的那个苍白的世界。那个阶段的你还不是真正的生命,你尚未成为真正的你,因此那段时间不存在铭记的价值。


    你的人生从拥有名字开始。你回想起的是发生在1997年5月14日的事情——在研究所的事故发生之前的事情。


    在灾厄真正到来之前,你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妈妈依旧允许你去她工作的研究所玩。


    和之前不太一样的部分是,妈妈让你今天一定要去她工作的地方,不可缺席。


    “今天会有其他小朋友也在研究所哟。”她给出的非去不可的理由是,“鸣神,你可以交到新朋友了。是不是觉得很期待?”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会很温柔地把手掌搭在你的头顶上。你为自己成为了妈妈的专属手杖窃喜,却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得这么坚持,明明他们过去不那么在意你的交友情况——很可能就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你才没有任何朋友。


    “为什么会有其他小朋友在?”这一点是最让你纳闷的,况且,“我不需要朋友。”


    你甚至没那么喜欢同龄人。因为你很少接触同龄人。


    你不去幼儿园,你的周围没有别的孩子。你整天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你打心底认为这已经足够好了。


    你不需要更多。


    “啊,你问为什么吗?”


    你记得妈妈在这时候很别扭地笑了一下,现在想来大概是在为了你的困惑现编借口吧。


    “因为……是研究所的家庭日呀。”她把你抱起来,丝毫不介意你敦实的小腿调皮地乱蹬,“这是从今年才开始的活动,所以以前一直没有带你去玩过。去看看吧,怎么样?相信我,会很有意思的。”


    就算只是在给你编造理由,她也没有忘记把借口说得足够完善。而你歪歪脑袋,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你依旧不觉得和同龄人小朋友们一起玩有多么好玩,也完全不打算交朋友。


    不用想也知道,家庭日当然是不存在的。研究所的目标是完成计划,用金钱弥补员工们良心的愧疚和超时劳动的疲惫。连人命都能随意摆弄的场所。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人性化却贴心的安排。


    所以,今天只是第五批次试作品的集体评估而已——能力与天赋就是该同时同地在同一场合下,放在一起比个高下。


    也不是每个第五批次试作品所在的家庭知道今日前来研究所的目的。五十里雾绪知道,其中很大一部分试作品的收养家庭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父母,他们不晓得什么是咒术师或者诅咒,一直以为来到自己身边的养子只是普通的孤儿,基于对成长情况的考虑以及追踪,才频繁地进行体检。


    就连今日的说辞也是一样。


    普通人不会提出异议。抛开爱或者责任不谈,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为了拿到社会福利部承诺会提供的补助金,才乐意抚养试作品们罢了。


    话虽如此,五十里雾绪觉得那些孩子们被照顾得还算不错,至少看起来干净整洁,人也足够有礼貌,见到大人就会问好。她莫名感到心安,原来她的“孩子们”得到了尚且不错的归宿。


    倒是你,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一点,瞪着浅橄榄色的眼睛四处乱看,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封闭,就连见到熟悉的研究员阿姨们,也不主动打招呼。


    “怎么了?”妈妈蹲下来,轻轻抚摸你的额头,“身体不舒服吗?”


    你摇头,“不是。”


    “怕生了?”


    “也不是。”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感觉其他小孩好怪。”


    “怪?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怎么说。而且,他们也没有对我先问好。”


    妈妈对你笑了一下,你不确定她是出于无奈才扬起了嘴角,还是纯粹地想要安慰你。


    她说,完全可以由你自己迈出第一步,主动和别人说点什么。你依旧不乐意。


    那些孩子们给你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你的心脏会和他们的紧紧牵连,而后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才不要这样。


    当然,也不剩多少时间和机会留给你了。


    袭击在十二分钟后抵达,雷神的信徒们炸开研究所的大门。他们将带走神的残骸。


    如果要追究信徒们为何存在,会是个麻烦且漫长的故事。既然还没有闹出害死数百人的琼斯镇事件,那就不会有谁对扭曲信仰的诞生心怀好奇。


    所以,只需要知道,他们依然相信已然走向衰败的不动北山樱的传说,坚信奉上祭品,神就会回应他们的心愿。


    研究所的所有人、还有托了雷神的福才有幸诞生于世的那些劣质的复制品,全都适合成为愿望开花结果的养料。


    警报声传透走廊,提示危险情况的红灯一直在闪烁。妈妈拉着你往前跑,速度太快了,你几乎要飞起来。


    飞起来,多有趣。可你总觉得当下不是欢快玩耍的时刻,因为妈妈一直在嘀咕着奇怪的话。


    “不应该是今天……不是说好了明天才……也不该这样大张旗鼓的啊……为什么?”


    你插不进嘴,反倒脚下猛得一踉跄。


    你踩到了某个研究员叔叔的手。


    害得他血淋淋倒在地上的罪魁祸首看到你和妈妈了,却不追上来。是没有恶意吗?可妈妈仓皇地用身子把你藏起来,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把你抱起,前进的步伐也随之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些许。


    “别怕,好吗?没事的,马上就能出去了。别怕。”


    她安慰着你,或是在试图抚平自己的慌乱。


    “我们得找到你爸爸,然后……”


    用肩膀撞开安全通道的小门,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照亮了早早等在这里的信徒们。他们很礼貌地用“五十里博士”称呼你妈妈,却不礼貌地把刀握在手里。


    无法后退,又有更多人堵住了你们来时的防火门。


    僵持在原地,没有人情愿主动说什么。紧张的呼吸声无法维序声控灯的开启,这点苍白的光芒静悄悄熄灭,忽得又被一声跺脚重新点燃。


    “五十里博士。”依然是那个人在说话,“请把第五批次的最后一个试作品交给我。”


    “约定的行动时间是明天!难道你们在骗我吗!”


    “如果您提前告诉了我们,今天第五批次的试作品会在今天聚集,那我们就会选择今天行动了——也就是说,神的归来无论如何都该是今日。”


    弯弯绕绕的回答方式,真不愧是信徒——聪明人才不会把自己吊死在无用的信仰之上。


    妈妈在发抖。她一直在把你的脑袋往她的臂弯里压,不让你和信徒们对上视线。可透过颤抖的指尖,你还是能够窥见此刻的场景。


    “无所谓了。”她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你们已经找到遗骸了吧?那就该让我们离开。我和你们一样,是雷神虔诚的追随者。”


    “我们知道。神也知道。”


    “那就请你们快点让我们离开,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所以,您需要知道,留下知情人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五十里博士。”


    你听到拿刀的人在笑。


    “就算我们不了断你,咒术师们也会想办法撬开你的嘴。你知道的,死亡也是对神的效忠。”


    “什么……你们需要我,不是吗!”


    “不全是。五十里博士,我们安插在总监部的人不止你而已。那人才是能够代领我们走向最终成功的引路者。”


    “请配合我们吧,五十里博士。”


    “不——”


    拉扯感。


    母亲的怀抱离你远去,灯光一下子闯入视线,陌生的手几乎要绞断你的肩膀。妈妈尖叫着扑过来。


    “别碰她!不行!”


    她向你伸手。


    “她和那个诅咒没关系,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她的手消失了。


    你不会去回想妈妈的死状。这么做很过分,对你和妈妈都一样。你只要知道事实就好,妈妈死去了。


    你不想在未来的人生中无数次感受到此刻的痛苦,于是你决定不去体会这份痛苦。可你的情绪已经漏出来了。


    没有吸收任何元素的你,向外倾泻的一切悲伤与恐惧都浮上天空,凝成一团雷云。你不是要进行复仇,而是他们杀死了妈妈,你要对他们做出一样的事情。


    雷电落下,闪电撕裂了研究所的砖墙;而后才是巨响,天顶轰然倒塌,暴雨渗入空隙,带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你从信徒的桎梏中逃出来,奔向你的母亲,蜷进妈妈的臂弯里。


    瓦解的天花板接连砸下来,尖叫声被埋在砖石下。所有人都死了,但你活下来了。


    雷神-不动北山樱复现计划,第五批次十号试作品——


    你是被被编辑的细胞团。你是人造的生命。你是计划之中的造物。你是……


    你是五十里鸣神。你是妈妈的女儿。


    你是你。一直以来都只是你。


    自我意识无限大的你。对于一切全都锱铢必较的你。无论如何只想活下来的你。


    比世间一切都更重要的你。


    “所以。”


    你抽出神的脊骨,把祂踩在脚下。


    “别想着随便抹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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