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五十里风见直白地说出他曾认为你的母亲不会有孩子,绝不是一蹴而成的——怎么可能有人一见面就说出如此隐私的秘事呢?


    当然,你也没有特地设下诱人说出实话的圈套。你还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你只是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对于他与你的母亲似乎有些太过年长、以及你从不知道母亲有个弟弟的困惑,仅此而已。


    “妈妈没有和你说过我的事情吗?”你问得还挺直白,和你一样困惑,“一次都没有说过?”


    “这个嘛……确实没有。”


    你不好意思承认,可惜事实就是如此,实在无法否认。


    五十里风见略显窘迫——关系过分单薄的弟弟身份居然要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小辈的面前,尊严的确没办法轻易地继续挂在他消瘦的颧骨上。但毕竟同为五十里,还有你的母亲作为血缘纽带,他也不打算对你过分遮遮掩掩,无奈地说,可能是因为他和姐姐不算太亲近。


    你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连总监部,也没有对你说过我的事情吗?”你丝毫不担心他只是个麻瓜,一句话就将他拽进了咒术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抚养权没有来到你的名下吗?”


    “可能吧,她去世的消息确实是你说得那个……总监部?告诉我的。我倒是不知道总监部是什么机构,但雾绪应该在为他们工作。”他轻轻叹气,“我和雾绪只在某段时间里稍稍亲近了一点,从她跟着就职的研究所搬到轻井泽之后,我们就差不多断了联系。她当时简略和我说过,正在进行机密的研究项目。”


    “哦——”


    这说辞真耳熟,你已经从很多科幻电影中领略过了。按照电影里的陈词滥调,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会是机密的研究最后失控,杀死了你的母亲,你也是因此才成为了孤立在禅院家的五十里。


    你想了一大堆,当然什么也没说出口。这种乱七八糟的发散性念头,还是比较适合埋入心底。


    恰好就是在这个时候,五十里风见说出了那句话。


    “我一直以为,雾绪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说着,寡淡的语调正在陈述事实,“无论是继续努力还是选择领养,我以为她都不打算再尝试了。一次次的尝试失败,她当时是那么失望。”


    “我不太听得懂你的意思。”


    你对自己的困惑直言不讳,微微前倾身子,倏地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映在虹膜上的倒影倏地扩大,无法再将你的舅舅包裹,但却让他彷徨的神态显得更加清晰。


    他没有立刻为你解惑。你今天意外的很机灵,一下就意识到肯定是因为触及到了隐私的问题;但你当下的情商似乎没能和智力水平拉齐,害得你直白地说出了“用不着担心透露隐私带来的罪恶感吧毕竟她已经死了不是嘛”的吓人发言。


    真的,你差点就要接着说出“死人不会追究自己的名誉权”了,还好你总算重新拾起了说话的艺术,赶在更没礼貌的话语脱口而出之前缝上了嘴。


    五十里风见略显纠结,这是必然的,又不是谁都能大喇喇地说起亲人的私事。


    不过,也没有纠结太久,可能是被你的双眼注视,不自觉更仓促地做出了决定吧。


    “我在住院医生的最后一年转到了岩盘综合医院工作,那年雾绪也来这里就诊。我和她的关系其实很一般,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我们之间的往来才稍微热络一点。”


    你瞄了一眼他的白大褂,“她来治疗免疫系统方面的疾病吗?”你知道他就是这个科室的。


    “不是的。我院的免疫科成绩平平,不是值得特地前来的科室。雾绪去的是这家医院的王牌科室。”


    “哦……”


    你不自觉垂下眼眸,医院的标志印在纸巾上,维纳斯托举着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你明明没读过多少古希腊神话,却适时地在此刻想起,这位女神蕴含生育与繁殖的期待。


    所以,你的母亲来到这里,渴望成为母亲。


    “你知道的,无论是人工授精还是试管婴儿,都是痛苦的治疗手段。她尝试了很多年,却始终没能得到成果。有一次,我鲁莽地对雾绪说,如果实在没有进展,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可她只是笑着摇头。”


    “说了‘别人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之类的话吗?”


    你笑着把话接下去,感觉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倒不是这么说的。她当时应该是对我说……‘失败的经历已经消磨了我对于成为母亲的渴望’,类似这样的话。”


    你听不明白,“好怪的说法。”


    “是啊,我也觉得。总之,治疗一直没有结果,但还是坚持不懈了进行了十几年的看诊和尝试。差不多是在……”


    “不好意思,”你站起身,打断他没说完的话,“你等我一下。”


    落地窗外天色昏暗,几乎不像是白天该有的样子。不等得到答复,你已经飞快地跑出去了,行动唐突到五十里风见都不由得愣住了。他不再年轻的大脑愣了愣,搞不懂你的用意。


    尤其是在看到你湿淋淋地回到座椅上时,他更觉得不解了。


    “还好吗?”他递上手帕,外头的雨声好吵。


    “谢谢,但不用了。我没事。”


    天气预报早就说了,今日午后有短暂阵雷。你不舍得天降的能量,就算是在更正经的对话场合下,你也一定会跑出去迎接雷电的。身上的水不用担心,等分开的时候再用术式统统吸收就好。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说她在不孕不育这件事上治了十几年,对吧?”你大喇喇的,毫无讨论隐私需要更加收敛的自觉,“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太多然后了,我和她的往来差不多到这里为止。她说自己成为母亲的意愿已经被彻底磨光了,借着工作的机会带丈夫搬去轻井泽,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见面了。关于你,她也一点都没有和我说——估计也没告诉家里的其他人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了吧……对,是二十三年前。当时我三十七岁。”


    “妈妈呢,她当时的年龄是?”


    “四十一岁。比我年长四岁。”


    “唔……好。”


    你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加减法,得出的结论是,你和妈妈差了四十九年的人生。


    你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你们之间存在着将近半个世纪的差距。三十岁时就不曾成功孕育生命的子宫,拖到四十九岁还能诞下子嗣吗?你不受控制地开始思考,用你十五岁的年轻大脑。


    你在思索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想好该说点什么。肯定是厌恶此刻的沉默,寻呼机的提示音才会尖叫起来吧。五十里风见站起身——此刻的敏捷动作总算是摆脱了老年身体的一贯缺陷。


    寻呼机连环call,他可没办法再悠闲下去了,匆匆和你告别,朝住院楼走去。你也干脆地告辞,没打算在这间挺贵还难喝的医院咖啡厅待更久,凑巧最近的出口就在住院楼,你们还能顺路一起走一段。


    “说起来,风见先生。”你觉得叫他舅舅很怪,干脆还是用礼貌一点的称呼方式,“我很好奇,住院部的晨间巡诊是不是和电视剧里的一样浩浩荡荡,还会早早地通报‘某某医生开始巡诊’这么夸张?”


    他依着你的描述想象了一下,轻而易举就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了,“你的想知道,真实的医院会不会像那部很有名的医疗剧《白色巨塔》一样,是吗?”


    “是的。谢谢你猜出了我的想法,所以告诉我答案吧。”


    “会有类似的情形,但不是每天都会上演。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嗯——一般般吧。”


    太模棱两可了,你更喜欢精准的答复。


    五十里风见笑起来,忍不住多看了你几眼。电梯近在眼前,门却很不识相地在他赶上之前闭拢了。赶不上电梯,只好停住了脚步,却为你制造了机会,让你有机会再丢出一个问题。


    和医疗剧无关的问题。和你的好奇有关的问题。


    “我和你的姐姐像吗?”你问。


    你是在他多次投来目光时,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的。在此之前,不曾冒出过类似的好奇。


    真诚能够吸引真诚。而你在这场往来中,始终真诚以待。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下意识想到的话语——太客套了,不是真实的想法。


    所以,他说:“不太像。”


    “你指的是长相吗?”


    “不止,你们的性格也不太相似。雾绪她……更严肃,也更沉稳一点,和你完全相反吧。”


    “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是未成年,性格没有定型?”


    “或许吧。也可能你更像父亲,但我想不起他了。”


    如果谁都不像,那会证明什么呢——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只能得到这个结论了吧?你不自觉地开始想。


    还好,你不必空想。有人可以给你答案。


    “喂喂,直哉吗?是我啦,是我。你以前不是替我做了dna检测报告嘛,麻烦把报告寄来东京吧,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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