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醉春楼的另一个雅间中。
“苏别驾此番来京,竟是先踏足这风月之地?就不怕传出去之后惹人非议,再叫大人晚节不保么?”
蓝衣少女两指夹着一枚白子, 将其轻轻按在棋盘上, 随手将被吃去的黑子一枚一枚拈在手心。
“是孟都督的吩咐, 叫本官先到醉春楼来找他的千金, 不曾想赶上这花朝节的什么……定花榜,本官竟连孟小姐的面都未曾见到。”
苏建明捏着黑子,他原本就心不在焉, 思绪早飘回千里之外的闻州去了,更没将若弈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可若弈这一手后,场面上的局势竟瞬间被逆转。
他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大抵上是被若弈激起了好胜心,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拉回眼前这场棋局之中。
“没成想,你家主子忒看不起人了些,偏叫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敷衍我。”
“别驾大人难道没听说过, ‘自古英雄出少年’?”若弈眨了眨眼, 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修长的指尖顶着一枚正旋转的白子, 颇有耐心地等着对方落子。
她的姿容确实不敌琴棋画三姐妹出众,但能在这极其依靠恩客赏识的醉春楼稳居头牌四花之列,靠的可从不是同孟隐这位东家的情分。
她自信,便是大周的国手亲临,她也绝对有一战之力。
“苏大人,这天下早晚都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若弈托着腮,望着苏建明,语气中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苏建明犹疑了许久, 方才万分谨慎地落子。
若弈却胸有成竹,一子连着一子落在棋盘之中,招招凌厉、步步紧逼。
不多时,苏建明的额头上便沁出了冷汗。
最终,苏建明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篓,长叹一声。
“小丫头果真有几分本事,本官认输。”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若弈。
“这是孟都督给孟千金的家书,既然孟千金不便与本官相见,那就只好劳烦你代为转交了。”
若弈大剌剌地将那封信揣进胸前的衣襟内侧。
“闻州匪患猖獗,可这些终究也是陈年旧疾了,别驾大人亲自进京面圣,这路上便要耽误数月,想来也并非只为此事罢?”
“小丫头倒是机敏。”苏建明听着若弈的话,捋着胡子点点头赞叹道。
“奴家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若弈却只是耸耸肩,对于苏建明的夸赞满不在乎。
苏建明先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句,这才将此番赴京的原委缓缓道来。
“闻州已经连了三年大旱,如今,已然到了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境地,本官此番入京,是恳请陛下下旨赈灾。”
若弈正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收拾回棋篓之中,在棋子清脆的碰撞声中,她仔细思索了一番,才又开口。
“奴家倒是记得古有一计,先令粮价涨高,引四方商贾运粮入闻州,待粮商齐聚,再强行压价,彼时商贾要么顶着亏损将粮运回,要么便只能低价贩售粮食,此计或可解粮荒。”
苏建明却摇了摇头。
“刺史大人怎么会想不到效法前人,此计若是用在南方国泰民安的江州倒是不错,且不说闻州地广人稀,又只与闵州接壤,便是闻州的匪患,便能吓退九成以上的商贾了,不成不成。”
“那确实是奴家思虑不周了。”若弈的面色也随之沉阴下来。
“多亏了孟安将军,匪患已平定大半。可练兵所需银两,绝非孟小姐一己之力能支撑。况且饥荒不解,流民便会落草为寇,闻州永无宁日。可这年成,哪里是咱们凡人能预测的?”
苏建明说到这里,忍不住扼腕叹惋。
“那么些将士的生计,竟叫一个年方二十的姑娘支撑,若是日后书进史书中,我等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听别驾大人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要赈灾才能将闻州匪患彻底根治?”若弈则捏着下巴反问道。
只是,苏建明还未曾来得及回答,二人便听得一声呼救穿透笙歌舞乐,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朕乃是天子!快,霍清晏在楼下,快去传他来护驾!”
两人脸色皆是面色陡变。
苏建明仓仓皇皇起身时,不留神之下,险些被椅子绊倒。
若不是恰好扶住桌角,这位已经发须半白的老官员,怕是要断上两根骨头。
而若弈却已然顾不得这位老臣,早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先行一步冲出门去。
“是陛下?!”
无需多想,定是孟隐和皇帝遭遇了什么危险。
两人破门而出时,正见不远处的萧鸿懿,方才从隔壁的雅间中踉跄着冲了出来,面上已然毫无血色。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女子凄厉的惨叫声。
若弈的脸色比方才意识到皇帝遇刺更差了几分。
“东家!”
若弈提着裙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跑去,余光瞥见正奔上楼的霍清晏,以及更远处的红娘子。
楼下笙歌依旧,丝竹声将惨叫声掩盖了大半,宾客把酒言欢,无人知楼上竟发生这般惊天的变故。
“侯爷!这边!快!”若弈头一次痛恨自己身材比寻常女子要矮小一些,她跳起来,朝着霍清晏用力招手。
来不及多想,她冲至雅间门口,只见孟隐正瘫坐在地上,倚着门框,身侧的衣物已经被一片殷红的血染透,触目惊心。
原来是公孙婵见势不妙,情急之下,将手中的断扇掷了出去,正正好好砸中那刺客的手肘,刀刃才偏了几寸,才没叫孟隐当场便见了阎王。
那刺客见未能直接取了两人性命,恼羞成怒,挥刀便朝着彻底没有反抗之力的孟隐面门砍去。
“不要!”
若弈目眦欲裂,方才要扑过去,却见一个玄色身影闪电一般地将她和萧鸿懿撞开。
萧鸿懿只是闷哼一声,后撤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若弈要更惨一些,直接被撞得一个趔趄狼狈地趴在地上,以致于她甚至未能看清来人的面容。
她顾不得疼痛,抬起头时,正见霍清晏已经死死握住刺客的手臂。
还未及舒一口气,却见刺客猛然翻转手腕,刀锋向霍清晏手臂狠狠划下去。
霍清晏自幼习武,又在边境浴血磨砺多年,身手是何等矫健,反应速度自然不是眼前这刺客能比的。
他当即松了手,叫那刺客的攻击落了空。
可他毕竟是赤手空拳,那刺客又是殊死一搏,缠斗之中凶险万分。
若弈却已然无暇他顾,连滚带爬地冲到孟隐身旁,见着孟隐身侧那道骇人的伤口,若弈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颤抖着抱住孟隐。
“东家!东家,没事了……没事了……”
孟隐已经疼得浑身脱力,她连痛哼都没了力气,泪水糊了满脸。
一见到若弈,便死死握住她的手,攥得若弈的手都有些发麻,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身上的痛苦。
“我……我害怕……”
红娘子姗姗来迟,若弈扯着嗓子大喊道。
“快,叫白郎中来!东家和陛下都受伤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廉耻,张口用牙咬住外衣,用力将衣服撕成布条,颤抖着手去为孟隐止血。
“东家,忍着点,会没事的!”
再说霍清晏这边。
对方虽说手持兵刃,霍清晏赤手空拳之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眼见着取胜几乎无望,那刺客竟不再防御,硬受了霍清晏一掌后,直接朝着远处看热闹的萧鸿懿扑去。
不过,这只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的殊死一搏并没有什么作用,轻易便被霍清晏捉住了胳膊,反手扣住。
“咔嚓”两声,霍清晏干净利落地拧断刺客的两条胳膊,紧接着朝着刺客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脚,彻底叫那刺客没了反抗的能力。
他先飞速瞧了一眼孟隐,虽万分担忧,但见着萧鸿懿已经黑得如同锅底般的一张脸,却只能先朝着萧鸿懿跪下。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萧鸿懿斜睨了霍清晏一眼,并未追责,反而上前两步,俯身蹲在那刺客面前,用力捏住那刺客的双颊,厉声逼问。
“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朕的?!”
那刺客牙关紧咬,死活不肯言语。
只见他喉结猛地滚动一下。
反倒是公孙婵率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陛下,他要服毒!”
萧鸿懿瞳孔一缩,立即用力掰开刺客的嘴,只是为时已晚。
片刻后,刺客便口鼻溢血,两眼一翻,当场气绝。
萧鸿懿深吸一口气,嫌恶地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帕子,不动声色地擦去手上的血污。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沉吟着,许久未曾言语。
霍清晏远远瞥见,心头一沉。
为了防止泄密,那刺客的舌头,竟然早已被割下。
此次刺杀,无论成败,他都必死无疑,显然是某股势力精心培养的死士。
霍清晏想不通究竟是谁要刺杀萧鸿懿,虽然因为他的昏庸,民间对他早就积怨已久。
霍清晏想不通,究竟是谁非要置萧鸿懿于死地。虽说陛下昏庸,民间积怨已久,可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百姓,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更何况,萧鸿懿本就是微服私访,便是他也是方才才知,这刺客如何得知萧鸿懿今日会出现在醉春楼,又精准定位到他在哪个雅间中,甚至几乎完全没惊动旁人。
此事太过蹊跷。
可孟隐重伤,他已然无心去想太多,那一刀并不是致命伤,可孟隐素来体弱,他不敢去多想……
好在萧鸿懿开口给了他赦免令。
“非你之过,朕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霍爱卿还是先看看那位姑娘状况如何吧。”——
作者有话说:3/5
第22章
孟隐是深夜时被带回侯府的。
她身侧的伤并非致命伤, 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样失血。
往日她即便时常面色苍白,可唇上还多少有些血色,看上去多少还有些气色。
如今, 便是半点血色也无, 只昏昏沉沉地靠在霍清晏怀里, 眉头蹙得极紧。
此次因着孟隐受伤, 素来深居简出的白芷难得踏出了醉春楼,随着孟隐和霍清晏回了侯府。
路上车马颠簸,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白芷, 此时难得地唠叨地叮嘱。
从换药时辰到饮食禁忌,桩桩件件皆是细细拆开来,喋喋不休说了不少。
见霍清晏只是垂眸听着,她轻轻啧了一声,止住话头,又道。
“罢了,你们男子终究粗枝大叶, 我放心不下, 这些时日, 东家的饮食起居, 我亲自照看。”
“麻烦白姑娘了。”
霍清晏在颠簸的马车中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护着孟隐的伤处,听闻白芷此言,才轻声问道。
“本侯能做些什么?”
白芷抬眸瞥了他一眼,缓缓道。
“在东家痊愈之前,侯爷不得与她行房。”
说完这话,还没等霍清晏应声,她大概是想到什么,略带歉意地补了一句。
“侯爷恕罪, 不举之症,我亦有方子调理。”
霍清晏有些尴尬,这流言竟已传得这般人尽皆知,只是,怀中抱着受伤的孟隐,他心中只剩焦灼,哪里还有心去在意这些事,于是只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不必了,多谢白姑娘。”
马车驶进侯府,主院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李倾倾早已从宫中归来。
下人通报后,她亲自提着灯迎至门口。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霍清晏脸上,随即又看向被霍清晏抱在怀里半昏半醒的孟隐,柔声问道。
“夫君,花姨娘这是怎么了?”
孟隐伤得这般重,况且,此番萧鸿懿去逛青楼又遇刺,用不了几日,恐怕就要在这京城里变成人尽皆知的丑闻。
霍清晏自知无法隐瞒,索性如实回答。
“今日,陛下在醉春楼遇刺,波及了她。”
黑暗中,霍清晏见李倾倾那双杏眼猛得睁大,脸上尽是惊愕之色。
“陛下在醉春楼遇刺?”
霍清晏原本便怀疑萧鸿懿遇刺同李党脱不了干系。
若非民间势力,朝中有几人有胆子、又有本事刺杀当今天子。
更何况,能时时掌握萧鸿懿动向的,想来只有李党一系。
只是,若是败露,李崇忝要背上千古骂名不说,大周不单单有两岁的太子,还有数位正值壮年的亲王。
这皇位绝不可能落在李氏的头上,若是新帝不是萧鸿懿这般听李崇忝话的,于李崇忝而言,实在得不偿失,这老狐狸老谋深算,绝不会用这般低级的刺杀方式。
可看李倾倾这副神色,她似乎是真的并不知皇帝遇刺之事。
想来也是,李崇忝便是真谋划着弑君,恐怕也未必会叫李倾倾一个女儿得知。
“嗯。”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算是确认。
“陛下现在……”
李倾倾犹疑不定地继续追问。
霍清晏怀里抱着孟隐,正心急如焚,自然无心与李倾倾多解释,只敷衍了一句。
“陛下只受了些皮外伤,不必忧心。”
李倾倾也显然觉察到了霍清晏语气中的不耐,非但不恼,反而温声笑道。
“侯爷先带花姨娘去休息吧,她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夜深露重,可别冻坏了。”
“嗯。”霍清晏颔首。“夫人也早些去休息吧。”
如今,其实他对李倾倾已经算不得厌恶。
自成婚以来,他对李倾倾与孟隐始终刻意疏远,本忧心李倾倾会因主母身份刁难孟隐,一直暗中留意后宅动静。
但李倾倾待孟隐,竟真如同姐妹一般,凡是新到的绫罗锦缎、或是珍惜补品,都要送去孟隐那一份。
下人们惯是些会看人脸色的,见主母偏袒孟隐,自然也不敢刁难她。
令霍清晏惭愧的是,因顾忌太多,对孟隐反倒疏于照料。
“白姑娘,劳烦你去盯着下人为她煎药了。”霍清晏低声吩咐,随即便抱着孟隐回了侧院。
下人倒也贴心,屋内早已生好了暖炉,暖意融融。
霍清晏将孟隐放回榻间,命佩玉为暖炉添了些炭火。
他俯身亲手替孟隐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却被孟隐冰凉的手一把拽住了袖子。
“不要走……我好冷。”
她的声音极轻,恍若梦中呓语。
霍清晏心中一惊,这屋子暖得他甚至微微发汗,她怎会冷?
他伸手去触了孟隐的额头,她额头的温度灼得霍清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连着跳了几下。
她果真发了高热。
一股几乎叫他窒息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脑海中都涌上一股强烈的晕眩感。
上次这样的恐惧,还是父母殉国的噩耗传到他耳中的那个夜晚。
他终年在战场上鏖战,早已习惯了受伤,因而看见孟隐受伤时,他尽管心如刀绞,却也第一时间看出,这并非致命伤。
他想当然地以为,只要他好生照料,孟隐定不会有事。
这样的刀伤,常人可能卧床个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可孟隐不一样,她体弱,这刀伤若是将养不好,那些个并发症都极有可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他已经失去过孟隐一次了。
初返京时,他听见孟隐的死讯,只觉得本就塌了半边的天彻底塌下来,压得他连喘息都难,抬头望去,满眼的风霜雨雪。
他一时甚至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若非将士们的抚恤银还未能筹措完全,若不是孟家还未洗刷冤屈,他怕是要随孟隐一起去了。
他痛苦自己只记得她十四岁的模样,痛苦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因此,当他得知孟隐尚在人世,他从来没想过去怨恨孟隐为何躲着他、为何见了面却不肯直接与他相认。
他曾经那么盼着同孟隐成亲,重逢后,他却只奢求她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还能看见她,便是不能相守,他也甘之如饴。
他再也承受不住,再失去她一次。
霍清晏俯身,紧紧握住孟隐冷汗涔涔的手,声音哽咽。
“我不走,阿妹,我在……”
孟隐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
“晏……哥哥……”她气若游丝,声音虚弱地几不可闻,眸中的泪水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我好疼……”
霍清晏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一时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他却连安慰孟隐的话都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成了苍白的风凉话,他无法替她承受这份剧痛,只能这般守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才传来极轻的敲门声白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先探了探孟隐的额头,又搭了脉,良久才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让霍清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到底如何?”
白芷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比预想的好一些,侯爷不必太过忧心,先扶东家把药喝了吧。”
霍清晏同白芷将孟隐从床上扶起,叫孟隐靠在自己怀里。
白芷将药递到她唇边,孟隐意识迷离之间却开始闹起了脾气,别开头不肯喝药,甚至碰洒了一些。
她几次尝试无果,只得将药碗递给霍清晏。
“东家素来不爱喝这苦药,清醒时还能分清利害,如今这般…… 侯爷与她更亲近,还是侯爷哄她喝吧。”
说罢,她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霍清晏端起药碗,用舌尖舔了一下勺中汤药。
并非纯粹的苦味,而是又酸又苦,说不上来的味道,却着实难以下咽。
这样的药,孟隐活了二十年,便喝了二十年。
在霍清晏的记忆里,孟隐自儿时便不爱喝药,只是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每每闹起脾气,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就连孟正山那般在战场上威风了半生的老将,也得轻声细语地逗她开心,求着这位小祖宗乖乖喝药。
正是这样的娇宠,才养成了她每次喝药前都要耍小脾气的习惯。
他知道,孟隐瞒了他许多事。
譬如,为何孟隐回到醉春楼中,偏偏和微服私访的萧鸿懿同处一室。
再譬如,若孟隐真的认错了人,如何会唤萧鸿懿为“侯爷”。
她该唤他“晏哥哥”,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那日,孟隐带着病,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拖着病躯来安慰他。
她告诉他,他们早已过了任性的年纪。
可明明,她本该是最任性的那个。
他知道她定是在谋划什么,他想替她分摊一些。
可孟隐什么都不肯告诉他。
若不是此刻,他百般温言软语,孟隐都不肯开口喝上一口药……
他几乎以为,当年那个爱哭、爱耍小性子的少女,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孟家的倾覆,彻底消失了。
“我……不喝……喝了……也没用……”
孟隐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衣襟,泪水涟涟。
“晏哥哥……我想……回家。”
“阿妹,你要先好起来,才能回家。”
霍清晏犹豫了许久,最终端着碗,将那药含在口中。
苦涩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他俯身,扣住孟隐的后脑,吻住孟隐的唇,将药一点点渡进孟隐口中。
“呜!”孟隐已然脱力,仍然不死心地挣扎了几下,还是只得将药乖乖咽了下去。
怪的是,喝完这一口,她竟不再闹脾气,却也不肯自己喝,只伸手勾住霍清晏的脖颈,细细密密的轻吻落在霍清晏唇角,可霍清晏却丝毫杂念都生不出。
如此往复了几个来回,一碗药喂完,霍清晏也累出了一头的汗水。
他刚想将她放回榻上平躺,却被她死死抱住腰身。
她带着哭腔,孩童般地祈求。
“晏哥哥……别走。”——
作者有话说:4/5……我写的真不戳呀真不戳,怎么没人来看呢
第23章
“嘶——轻点, 再弄疼朕,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正在为萧鸿懿手臂上的刀伤换药,刀伤深及见骨, 虽说归根结底倒也只是一点皮肉伤, 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 脸色阴沉得骇人。
“大理寺那帮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可是天子遇刺, 这么大的事,查了一天下去,到现在还什么都查不出来?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
一旁立着的皇后李昭云缓缓开口。
“陛下, 吴侍卫随您微服,却将您一人置于险境之中,臣妾以为,此人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李昭云乃是李崇忝宗弟之女,与萧鸿懿自幼便相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刚及笄便嫁给了萧鸿懿为妻, 至今已有十年, 李昭云素有贤名, 她执掌风印多年, 尽管萧鸿懿嫔妃众多,后宫却算得上和睦,只是,十年来,育有龙嗣的嫔妃不多。
当时,李倾倾年纪尚幼,被寄养在京郊古寺之中,否则, 李崇忝断不会把这皇后之位拱手让于外人。
皇帝唯一的幼子,便是李昭云所出。
萧鸿懿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对自己这位皇后的提议满是不耐。
“皇后,是朕命他回宫来取银,并非他护驾不利,更何况,朕又不是那残暴的昏君,无故斩杀近侍,岂不是过于蛮横?好歹与朕主仆一场,暂且压进大牢,听候发落吧。”
“陛下圣明。”如此,李昭云见他心意已决,不好再多言,只得讪讪退至一旁。
萧鸿懿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堂前的霍清晏,语气陡然一沉。
“反倒是霍爱卿,明明身在醉春楼,却救驾来迟,若不是你那侧室为我挡了一刀,朕怕是已经成了那刺客的刀下亡魂了。”
霍清晏闻言心中又是猛得一揪,想起孟隐腰侧那道骇人的伤,猛然攥紧了拳头。
他最终还是跪地叩首。
“请陛下降罪。”
“对了,她现在如何?”萧鸿懿向后靠进靠椅中,极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陛下,她今日退了热,郎中说性命无虞。”霍清晏低着头,
萧鸿懿听罢,也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便好,她救驾有功,回头在国库里挑些名贵补品,送到你府上吧。”
白芷的医术果然精妙,一碗药下去,孟隐后半夜便退了高热。
反倒是霍清晏一夜未能安眠。
孟隐昨夜死活要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是动也不敢动,怕惊醒了她,也怕碰到了她的伤处,更怕孟隐又重新发起高热。
只能侧卧在孟隐身侧,睁着眼彻夜守着。
今早,孟隐意识清醒了个把时辰,转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原本,霍清晏本想着萧鸿懿素来懒于上朝,今日正好留在府中陪伴她。
转头,替萧鸿懿宣他进宫的太监便到了侯府,他急匆匆收拾妥当便策马进了宫。
刚踏入御书房,便见萧鸿懿拉着一张脸,神色极差。
霍清晏跪地俯首之时,萧鸿懿始终未发一言,他只好一直候着,片刻后,沈公公尖锐的嗓音传入耳中。
“陛下!闻州别驾苏建明苏大人求见。”
“……啧。”萧鸿懿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摆手叫太医退下。“宣宣宣!”
苏建明并非京官,此番虽是头一次面圣,但到底年长,沉稳有度,利落地掀起官袍、跪地叩首。
“臣苏建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萧鸿懿随手扯了扯手臂上刚换好的绷带。
“赵刺史的奏折,丞相已经呈给朕看过了,闻州灾荒严重,朕也确实该派人赈灾才是。”
“陛下圣明。”萧鸿懿话音刚落,苏建明便再次跪下叩谢。
萧鸿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必多礼,按规制,正当由户部王郎中去赈灾,不过……那王郎中一介文人,又是丞相的妻弟,朕听闻闻州匪患猖獗,可别叫他遇了险。正巧霍爱卿昨日护驾不力,便命你护送王郎中和苏别驾前往闻州,将功抵过。”
王郎中,正是昔日因其子调戏同僚之妻,被贬官的王侍郎。
霍清晏心中一凛,户部本就是肥职,昔日身为户部侍郎时,估计王侍郎便贪墨了不少银两,若是王郎中独自去闻州赈灾,这赈济银,也不知还要叫他贪进去多少。
他若随行,倒也好监督王侍郎,况且,也能去见见被流放到闻州的孟家长辈与故友。
只是孟隐刚受伤,他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萧鸿懿说完,满脸疲色地看向沈公公。“叫中书省替朕拟旨吧。”
沈公公依旧小心翼翼地请示。
“陛下,此事要不要知会丞相一声?”
“不必,霍爱卿本就是闲人,这点小事,何须劳烦丞相?” 萧鸿懿不耐烦地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朕今日心情极差,休要在此碍眼!”——
孟隐再一次睁开眼时,偏头正瞧见白芷正坐在她榻边,靠在软椅中研读医书。
事实上,孟隐一度怀疑研读这些医书对白芷而言是否还有意义,毕竟白芷是昔年名极一时的白太医唯一的独女,尽得白太医真传。
但白芷却总说,温故而知新,从未倦怠。
她摸了摸伤处,药是新换过的,但是她对此毫无知觉,想来是白芷在她昏睡时,悄无声息为她换了药。
见她醒来,白芷将书合上,低声问询。
“东家,感觉如何?”
或许是伤口上的药有镇痛的效果,孟隐的身体尽管不适,却也不至于像昨日那般无法忍受了,于是轻轻摇了头。
“我没事……晏哥哥呢?”
“从皇宫回来有些时辰了。”白芷语气十分平淡。
“陛下下旨,命他过几日,随同户部官员前往闻州赈灾。”
“……闻州。”孟隐的思绪渐渐飘远,眼神也瞬间黯淡下去。
她已半年未见父母亲人,心中满是思念。
谁知,白芷却一眼看破了她的想法。
“你的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伤,便是乘马车,也受不了路途颠簸。”
“……”孟隐悠悠叹了口气。“我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5/5,下期如果有榜单,会随榜更,如果没有会更七千,请读者宝宝们谅解。
第24章
“父亲, 您唤我?”李倾倾款步推门而入,朝着李崇忝盈盈一拜,鬓边的金步摇微微晃动了几下。
抬眸时, 正有一个极眼熟的人撞进她眼中, 她匆匆移开目光。复而屈膝再行一礼, 不卑不亢地温声补了一句。
“倾倾参见皇后娘娘。”
李崇忝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下人被遣走,他手边的茶盏已然见了底,却无人为他续茶。
他面色黑得仿佛是淤积了半日的乌云一般, 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一处。
李倾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李崇忝发这么大的脾气,便是上次王侍郎之子闹出的那般丑事,也不过是被他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几句,最后轻飘飘贬了官了事。
李昭云的脸色甚至比李崇忝更差几分,说是面白如纸也毫不为过,只见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力道大得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笑意。
“只是, 倾倾妹妹已然出嫁, 宫中之事, 伯父除了本宫,也无人可用。”
李倾倾几乎恨毒了李昭云,以致于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啖其血肉。
倒不是因为她占了后位,这其中关节,她不愿回想。
纵使她已经猜测出了此番李崇忝突然唤她归家,定然没有什么好消息。
但此刻见了李昭云吃瘪,她隐匿在睫毛阴影之下的双眸却难得地浮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但也只一瞬, 她便将这点情绪尽数敛去,装出几分听上去情真意切的关切来,蹙着眉头问询。
“娘娘脸色怎么这般差,莫不是因着陛下遇刺一事,连夜操劳,身子不适?您可一定要注意凤体啊。”
李昭云收敛了脸上卑微的神色,整个人都像是在强打精神,对着李倾倾却是扯出了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来。
“有劳倾倾妹妹关心,本宫只是近些日子有些疲倦,便不打搅你们父女相聚,先行回宫了。”
她说完,不等李倾倾再行礼,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有些虚浮,拖曳在地的宽大宫袍带起一阵轻风,竟全无半分皇后应有的仪态。
李倾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难免心生疑惑。
皇帝遇刺,最忙的应该是大理寺那些官员才是,怎么李昭云倒像丢了魂似的?
莫非真对那昏庸无能的皇帝动了真情?李倾倾实在是想不通萧鸿懿除了一副勉强看得过去的皮囊之外,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况且萧鸿懿不过是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又无性命之忧,犯得着如此失态?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沉思间,头顶李崇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倾倾。”
李崇忝脸上的铁青稍缓,他向后仰靠在太师椅中,指节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
李崇忝虽说是能在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权臣。
可便是有着不可一世的权柄,他待人依旧十分和善。
亦或者说,笑里藏刀。
他们夫妻二人,待李倾倾这个被从寺庙里接回来的女儿,虽谈不上有多少宠爱,也未曾有半分苛待。
“陛下命定远侯护送你舅舅王永丰去闻州赈灾之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李倾倾依旧低垂着眉眼,不去正视李崇忝的双眼,声音尽可能显得恭顺,她上前一步,为李崇忝斟上了茶。
“是,女儿听说了。”
“毕竟是你的丈夫,你二人新婚燕尔,也不好早早分离。”李崇忝抖了抖袖子接过茶盏,微微呷了口茶。
“你带着家里几个嬷嬷侍从随他一起吧。”
“……”李倾倾沉默了好一会,她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她不想离开京城,虽说自知无力反抗父亲,可还想稍稍争取一番。
“爹,女儿若离了侯府,侯府中能主事的便只有那位花姨娘一个,若她……”
“一个鼠目寸光的青楼女子,又受了重伤,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崇忝嗤笑一声,眼底是藏不住的轻蔑,撇了撇嘴。
“我瞧那女子相貌也称不上顶尖,不知怎的,竟叫当今圣上时时惦记着。”
“陛下向来贪图美色,或许只是偏偏心爱花姨娘这般。”李倾倾随口说道,思索了一番,才又补充道。
“当初是我看走了眼,侯爷对花姨娘也算不得十分在意,只是她终究是借着我们李家的关系,明媒正娶抬进侯府的,若陛下要让其进宫,岂不是打了侯爷的脸?”
“为父自然不会替圣上做这个恶人。”李崇忝说罢这句话,便阖眸靠进太师椅的椅背中,不再出声。
李倾倾暗自舒了口气。
她并非不觉得那花姨娘可疑,只是映秋走后,她身边并无可信之人。
这些日子,她也叫奴婢悄悄观察了那位花姨娘一段时间,除了她那位脸上有一道骇人刀伤的婢女依旧时常出入醉春楼之外,表面似乎没什么异样。
此事原本嬷嬷想向李崇忝上报,却被她以无非是后宅小女人,无甚可疑为由给压了下来。
只是,便是再多的疑虑,以她侯府主母的身份,是断不可能轻易踏足那风月之地的。
“爹,赈灾的队伍何时出发?”
“半月之后,你且回去准备准备。”
“是。”李倾倾只得低声应下,她又想起李昭云离去时那苍白的脸色,心中难免疑窦丛生,见李崇忝脸色缓和不少,才试探着问道。
“皇后娘娘可是在宫中遇见了什么难处?到底是我们李家自己人,若是用得上女儿,多少也该帮扶一二。”
李崇忝掀开眼皮,瞥了李倾倾一眼,又再次阖上眼眸,悠悠说道。
“宫闱中的小事罢了,不必你忧心,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回了侯府,她并未直接去见霍清晏,而是直奔偏院孟隐的房中。
白芷刚为孟隐的伤换好药,正在替孟隐系睡袍的衣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李倾倾,有条不紊地替孟隐打好衣带的最后一个活结,按住了行动不便却打算起身的孟隐,才不紧不慢地行了礼。
“侯夫人。”
“姐姐刚受了伤,不必多礼。”她朝着白芷轻轻点头回礼,又抬手虚虚扶住头顶的金步摇。
“多谢白郎中了,后宅女子不便见外男,姐姐得了白郎中照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夫人实在客气,花姨娘在醉春楼受了伤,这便是在下分内之事。”这般客套话,却没让白芷的语气多半分波动,依旧只是淡淡答道。
“白郎中真是性情中人,回头,我必备上重金答谢。”李倾倾说罢,便挥了挥手。
“姑娘见谅,我想与姐姐单独一叙。”
白芷瞧着孟隐面色不错,见她面色虽苍白却神智清明,沉默着点了点头,收拾好药箱,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了出去。
李倾倾又瞥了一眼身后对她寸步不离的吕嬷嬷,缓缓走到白芷原本坐的椅子上。
“吕嬷嬷,你也下去吧,姐姐本就怕生,如今她重伤静养,你站在这,反倒扰了她的心绪,还是叫我和她独处自在些。”
吕嬷嬷还是迟疑了一瞬,但抬眸看了眼孟隐苍白的面色,低头道了声是,最终退到了门外。
屋内只余她二人。
孟隐扶着床勉强起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痛得她闷哼了一声,语气虚弱。
她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我身子实在不便,未能起身相迎,还请夫人恕罪。”
李倾倾却是反手握住了孟隐冰凉的手。
“花醉姑娘,你在醉春楼,定然不是普通的卖笑女子吧?”
“……”孟隐一怔,随即立刻镇定下来,依旧笑着温声答复。“您说笑了,我不过是——”
“此处没有旁人,我也无心与你周旋。”李倾倾却打断她的话,忽然倾身过去,与孟隐离得极其近,她死死抓着孟隐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几乎陷进孟隐的皮肉中,叫孟隐连逃也不能。
“若是侯爷好色,将你赎回来图个新鲜,我自然不会多疑。可……侯爷他不是不举么?府中一干姬妾,可曾有一人承宠?就算他真的心心念念他那位旧情人,又何必把你赎回府中,却仅仅是供起来碰也不碰?”
孟隐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抬眼迎上李倾倾的视线,半分不曾退缩。
屋内安静得二人的呼吸可闻,直到李倾倾按捺不住,松开了她的腕子,率先质问。
“你忌惮我,亦或者是……忌惮我背后的李家?”
孟隐轻轻揉了揉被捏痛的腕子,嗤笑了一声,也索性换了称呼,语气中多了几分凉薄。
“李姑娘,李家权势滔天,断人生死可比那阎罗殿的判官还要容易,我是生是死,还不是您和令尊一句话的事?因而,既然您心存怀疑,我便是百般解释,也无非是徒劳罢了。”
李倾倾呵呵笑了几声,甩了甩宽大的袖子,眸中竟然带了几分兴奋之色。
“我当然不会杀你,也不指望从你嘴里能问出什么,非但如此,我还会在我那位父亲眼皮子底下,好好地包庇你。”
她微微眯起眼,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孟隐苍白的脸,大概是因为受了伤,孟隐的脸也有些发冷。
“好姐姐啊,我不在意你的目的,也不在意你到底是谁,我只要知道,你想给李家找些不痛快,这就够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孟隐反过来攥住李倾倾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无需明白。”
李倾倾的声音很轻。
“被娇养长大的人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便是你装出来的卑躬屈膝、唯唯诺诺,我在你身上,依旧看不见那些真正被遗弃的人该有的怯懦。”
她没有抽出被孟隐攥着的手,反倒伸出另一只手来,将孟隐垂落在脸颊旁的长发拨到耳后。
她呵气如兰,贴在孟隐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
“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清楚被遗弃的人是什么样的,你骗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作者没跑路!到下周四之前依旧会更五章,读者宝宝们不必着急!
第25章
自从霍清晏与李倾倾随同王永丰前去闻州赈灾, 这执掌中馈的权柄,便经由李倾倾的亲口授意,落到了孟隐手中。
转眼, 距他们离京已是四月有余, 二人离开时才将将初春, 现在, 已然是盛夏了,天气燥热得厉害。
孟隐的伤虽说还未完全好彻底,但在白芷的精心照料下, 已然可以正常活动了。
萧鸿懿醉春楼遇刺一案,大理寺彻查月余,终究一无所获。据闻,那个被萧鸿懿留了一命的侍卫,在狱中被人毒杀。
此事成了一桩无头悬案,据说萧鸿懿因此大发雷霆,可经此一遭, 太后与李家对他看管得愈发严密, 他再难轻易微服出宫。
当然, 孟隐觉得此事和李家定是脱不开干系, 否则不可能直到现在还一丝蛛丝马迹都查不出。
自从孟隐受伤,她也是在白芷的监管下,好生卧床将养了两日。
二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系再次中断,叫人心中像是堵了一块一般焦灼,日夜难安。
那日,李倾倾在她卧床时那些不知所云的话,像是一根刺梗在喉头,叫她惶恐了好些时日。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家那边始终毫无动作,若李家当真怀疑她,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也不可能留她一命。
因此她提着的心多少放下了一些。
眼见霍清晏与李倾倾久离侯府,府中戒备也松懈了不少,孟隐思虑再三,终究决定亲自回一趟醉春楼。
一来,自从圣上微服只为见阳春姑娘一面的传闻在京城传开,阳春的身价水涨船高,她近乎将自己手中的积蓄尽数交予孟隐,因而,时至今日,这批抚恤银已经筹措得差不多,她正好亲自回去核对一遍。
二来,便是她始终放不下那日李倾倾的话,此次回到醉春楼,也是为了向映秋探听一番内情。
醉春楼中灯红酒绿,笙歌曼舞,喧嚣依旧。
雅间内,舞乐声却被隔绝了大半,朦朦胧胧地,透过熏香的袅袅轻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般,叫孟隐难免有些出神。
“东家。实非我不愿说,有关小姐的心事,我亦是知之甚少,我只瞧得出,她比同龄的官家小姐们沉稳许多,至于关于为何仇恨李家……我并未看出。”
映秋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烛火之中,见孟隐没有答话,却只是无奈地幽幽叹了一口气,没再讲什么。
孟隐却不肯相信,她眉头紧蹙,见映秋依旧不打算再说,急匆匆追问。
“可你不是自从李小姐回到相府,便在她身边贴身侍么?怎会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
映秋听罢,却是猛地抬眸望向孟隐,不知是不是因为盯着火焰太久,她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当年,人牙子将我卖进相府,管家嫌弃我瘦弱憔悴,颇是一副短命的模样,本打算叫我做个洒扫仆役,是小姐见我可怜,特意将我要到身边,抬我做了她的贴身丫鬟。”
映秋说罢,起身朝着孟隐深深一拜,语气竟是近乎哀求。
“我不知东家到底在筹谋些什么,东家于我有再生之恩,可若无小姐,我早已是天地间一缕游魂了,若您……真要与小姐为敌,到时,求您务必放小姐一条生路。”
孟隐沉吟半晌,瞧着映秋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头。
“我本就无心与李姑娘为敌。”
虽是应下了映秋的祈求,她依旧忧心映秋对李倾倾的忠心会节外生枝,暗中叮嘱红娘子,日后对映秋严加看管,尽量叫她留在醉春楼内,便是与人接触,也尽量叫人陪同。
抚恤银的账目核对完毕,下一件事便要将这批沉甸甸的金银交给安良隽夫妇。
孟隐回了侯府,刚坐在书案边,便唤来佩玉,盘算着先提笔拟两封书信再差人送到闻州去。
一封告知霍清晏,抚恤银她已经筹措完毕,叫霍清晏莫要挂念;另一封,便是向远在大周国境最北的亲人道声平安。
只是,还未及落笔,她便蹙着眉,陷入了沉思。
这抚恤银一事,她该同安良隽一同出面交接才是。
并非是她贪图史书留名,人死万事空,那身后浮名谁又能知?
可她深谙民乃立国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她并无称霸天下的野心,此生的志向唯有迈出京城,走遍大周的大好河山而已,因此几乎事事都以萧鸿懿的命令为重。
她不敢擅作主张将自己的筹谋告诉霍清晏,生怕萧鸿懿有所怀疑,无论何事,皆不敢擅自决定,便愈发瞻前顾后起来。
可自古来,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事例不在少数,忠臣良将,极有可能不论成败都要成为刀下亡魂。
她不敢将自己、家人以及手下数百下属的命全压在萧鸿懿的一念之间。
她深知醉春楼此行有极大概率被李家盯上,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今她孤身入局,无兵无权,唯有民心,是她能牢牢抓住的。
况且,这批抚恤银也并非她一个筹集的,她自然不该只做退居幕后的所谓“大善人”。
正思索间,笔尖上的墨水悄然垂落,赫然洇开的一片浓黑的墨迹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咬着笔杆,又思忖片刻,才命佩玉为她换上一张新宣纸,提笔时,一篇隽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信写毕,她待到墨迹风干,将信纸小心折好,仔细封入信封,递与佩玉。
“帮我送到安将军府去吧。”她说罢,顿了顿又补充道。“以我本人的名义交给安夫人便好,务必要亲自交付到安夫人的手中。”
次日清晨,安夫人果真提着一些滋补的药品亲自登门,只见她神色比往日还郑重不少,眉宇间的急切却是按捺不住的。
孟隐见了,不动声色地给佩玉递了个眼色,佩玉立刻心领神会,先是向安夫人行了礼,离开时顺便带上了门,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屋内。
她特意在信中吩咐只叫安夫人一人来便好,虽然她如今地位低微,但霍清晏到底和安良隽交情匪浅,此前她受伤,安夫人也曾携礼前来探望。
安良隽毕竟曾是主战派,与李党曾有龃龉,但后宅女子,偶尔话话家常实属常事,至少不似安良隽亲自来拜访她那般惹人生疑。
安夫人如今不再穿那一袭布衣俗裙,身上罗裙的料子依旧算不得多名贵,头上还簪着那支羊脂玉簪。
那支簪子,大概是她和安良隽的定情信物,孟隐几乎从不见她离身。
孟隐下意识扶了扶鬓边那支金簪,自她与霍清晏重逢,始终没有落下多少清闲,霍清晏又因为抚恤银一事,手头清贫拮据。
她接掌中馈后才发现,侯府的收入除开供给他昔日部下的钱粮外,仅仅勉强能发得下下人的月例,便是府里那一帮姬妾,都要陪着他过清苦日子。
因而孟隐总偷偷贴补她们一些,便是她们的夏装,还是孟隐不忍心,从自己名下的布庄调了些轻薄的好料子,又叫佩玉一一给她们送去。
“夫人。”孟隐收敛了心绪,屈膝先向安夫人道了个万福,却被安夫人扶住。
“姑娘莫要多礼。”安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将孟隐扶起,拉着孟隐的手,左右将她好生打量了一圈。
“此前姑娘受了伤,可叫我好生担忧,如今见姑娘气色好了不少,我心中的石头,也总算是能落地了。”
“劳烦夫人您挂念了。”孟隐莞尔一笑,随即拎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替安夫人斟了一杯。
雾气氤氲,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安夫人却没立刻落座,指尖轻轻扯住孟隐的袖子。
“姑娘,你信中所言……”
孟隐将茶水推到安夫人面前,又扶着安夫人的肩膀温声请她先坐下。
“自侯夫人同侯爷去赈灾后,这府中的眼线少了大半,我才敢将您请到侯府来,说些推心置腹的话。”
她见安夫人目光急切,才笑着落座,开口了却了安夫人的疑惑。
“我确实是醉春楼的东家,之前您所见的玉馔轩,亦是我名下的产业。”
安夫人得到了确定的回答,整个人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因为感慨都有些沙哑。
“怪不得……那日我见琅玉姑娘对您那般恭敬。”
孟隐见安夫人对她全然信任,甚至没有半分质疑,便也不再兜圈子,直言道。
“我今日专程请您来,是有两件要事,要拜托您和安将军。”
安夫人几乎是立刻正色,挺直了身子。
“姑娘请讲,只要是我夫妇二人能做的,定万死不辞!”
孟隐见安夫人言辞恳切,才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先是抿了口杯中清茶,才缓缓开口。
“第一件,这批抚恤银,我想让边关将士与受难军属都知晓,是我与醉春楼的姑娘们,倾尽心力筹集而来。”
“这是自然。”安夫人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应下来。“非我等之功,我等不会贪图虚名而冒领。”
安夫人同安良隽都是正直坦荡之人,因而安夫人的反应,孟隐毫不意外。
“我信将军和夫人,因此,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孟隐这才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来,双手推到安夫人面前。
她随即起身,朝着安夫人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此信是家父从北境闻州寄来,还请夫人先行过目。”
第26章
“吾女孟隐, 见信如晤:
今王郎中与霍贤侄已抵闻州,赵河赵刺史已将王氏与李相之女李氏一同禁于州府之内。
幸得粮草财帛得解燃眉之急,闻州匪患未曾根治, 汝兄孟安已亲往剿匪。
然闻州大旱已历三载,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赈灾之款于闻州之灾情而言杯水车薪, 为父已请王郎中具疏上奏, 恳请陛下额外拨发粮草钱帛,以救万民于水火。
提笔至此,为父心痛如绞, 愧疚难安,昔花小姐临终之际,嘱托为父好生护你周全,如今为父反叫你以身犯险,此等失职之罪,为父万死难辞其咎。”
……
余下的篇幅,皆是孟正山听闻孟隐重伤后的歉疚之情, 洋洋洒洒竟写了三页纸, 直至最后, 才在纸张的最末补了一句:
“吾与汝母、汝之兄嫂身体皆安, 吾女莫念。
父孟正山手书”
“你是……孟二小姐?”
灯光打在安夫人圆润的面庞上,将阴影拉得极长,许是因着如今已是盛夏,屋内又点着烛火照明,安夫人的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读罢这封家书,提起一口气来,先是抬眸瞄了一眼孟隐的神色,用帕子拭去额上汗水, 随即将信纸折上,才双手递还给孟隐。
“二小姐,私自软禁朝廷命官,可是掉脑袋的重罪!”
孟隐伸手接过书信,她面色沉沉,小心将信塞回袖中,强扯出一抹笑容来。
“夫人,我们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死罪?”
屋内一阵静默,灯火噼里啪啦地跳动了几下,孟隐掀开灯罩,将灯花轻轻挑落。
安夫人总算开口,却是先将目光从孟隐脸上移开。
“幸得二小姐信任,只是,我不过一介妇人,所求也不过一世安稳罢了。”
孟隐却上前一步,走到安夫人身侧,方才再一次回头望着安夫人的脸。
“如今老侯爷身故,孟家被罢黜,远在千里外的闻州。夫人当真觉得,安将军乃三品武将,乱世之中还能明哲保身不成?夫人要么告发我等向李党投诚,要么,便是与我等一同清君侧。”
“……”安夫人死死攥着拳,盯着跳动的火光,好半晌都未发一言。
孟隐其实远没有她表面看上去这般淡然。
自她受伤之后,卧病在床,无处可去之时,那刀伤总是隐隐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来,便叫她愈发地后悔。
她此前,始终太过怯懦,以致于瞻前顾后,将一腔心事深藏于心中。
没有萧鸿懿的敕令,便是最亲近的人她都要想方设法隐瞒,也包括霍清晏在内。
因而,她看着霍清晏醉酒、看着他落泪,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她才意识到,她并非只是一个传声筒,以她的处境,更应该清楚随机应变的重要性才是。
若她早将帝党的密谋告知霍清晏……
那日或许萧鸿懿与她,都不会有此一劫。
诚然,不论何人,都不愿意押上性命做赌注,去做一名赌徒。
可当今正逢乱世,步步皆是险棋,若是一味求稳,举棋不定,便会错失所有良机。
因而,她要赌一次,赌安良隽夫妇会站在江山社稷这边,而不是昧着良心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此等大事,我不好做主。”
安夫人深吸一口气,才扶着案几慢慢起身,袖子差点碰翻了桌面上的茶盏。
“待我先回府,去与夫君商议一番,姑娘请放心,孟家为大周卧薪尝胆,我二人便是明哲保身,也定不会出卖姑娘。”
安夫人走时,颇有些失魂落魄。
想来也是,当初孟隐初入这惊天的棋局之时,也整日忧心惶惶。
送走了安夫人,孟隐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扶着椅背,在书案前坐定。
她将袖中的书信取出,再将信中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近乎将其默熟,才提起其中一角,轻轻将其置于烛火之中。
火舌迅速席卷而上,暖黄色的火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色。
她乌黑的眸中映着火光,火苗几乎舔舐到了她的手指时,她才将那几乎烧成灰的信纸丢弃在地。
她盯着书架上的书,发呆了好一会,才从书架上数着第二排的第三本书,握着书脊将其抽出。
翻开,其中赫然夹着另一封书信。
这封信,是随着闻州的家书一起寄来的,霍清晏的手书。
孟隐犹豫了片刻,才用刀挑开蜡封,将那封信从信封中拿出,一片松叶被信纸带着从信封中落在桌案上,霎时吸引了孟隐的注意。
那松叶已经风干,仿佛只要轻轻一捏,松针便会轻易碎成一段段。
松树不是什么稀罕物,京城里也是有不少松树的,孟隐当然见过松树。
可这一枚,显然是从闻州摘下来的,随着商队的车马,在商道上颠簸了上千里路,奇迹般地,竟然连松针都没断一根。
比起京城中秀气的松叶,这片叶子就显得更苍劲有力许多。
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什,可她不知怎的,见了就欢喜得紧,她小心翼翼地按着松叶,手掌从书案边托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拨到掌心,又捏着叶柄,将其仔细观摩了一番,又忧心这松叶太过脆弱,才依依不舍地夹进书页中。
虽然孟隐心知是错觉,可信纸上仿佛真的留着松叶的香气。
她将信纸从书案上铺展,熟悉的字迹便在她眼前绽开。
昔年霍清晏随父戍边,这样的信笺她收了厚厚一沓,如今算来,她已有三年有余没收到过霍清晏的书信了。
可这封信,她却始终没敢拆开读。
她瞒了霍清晏那么久,如今,他在她父亲口中得知真相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她不敢去想,可是她之过,她不得不面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还是低头,将油灯移至手边,将那封信细细读下来。
“吾妻孟隐亲启:
阿妹如晤,吾书此信时,与卿别后已逾六旬;卿见此笺时,当已别四月有余矣。
自与卿分别远赴闻州,吾日夜寝食难安,思卿之情,未曾稍减。
卿自幼身弱,重伤未愈,吾远赴千里,卿身侧无至亲之人照拂,此乃吾之一过也。
侯府用度拮据,卿强撑病体,代掌中馈,内外操劳,此乃吾之二过也。
国之将倾,奸佞当道,吾未能为卿与令尊分忧,独留卿一人与奸佞周旋,吾虽身不由己,此亦吾之三过也。
待他日重逢,吾自当向卿负荆请罪,听凭卿卿发落。
吾与卿总角之交,少年时对卿情愫暗生,终日惶惶,未敢宣之于口,恐唐突佳人,遭卿厌弃。
昔年西征前夕,曾恳请父母,待吾凯旋,便请媒妁、备齐六礼,三媒六聘,迎卿为妻。
孰料一别六载,命途无常,昔日之诺,竟成一语空谈。
令尊曾言于吾,卿平生素愿,惟有游遍名山胜川,看遍山河盛景。
待奸佞伏诛、天下太平。吾自当卸甲,抛却一身浮名,随卿遍历大周河山,看尽江南烟雨、塞北风光,以偿今日负卿之过。
纸短情长,今吾惟盼早日归京,与卿团聚。
随信附闻州松叶一枚,以证吾今日之言。
夫霍清晏手书。”
读到最后,孟隐发觉,她的视线竟然有些模糊,一滴泪冷不防地砸在信纸之上,晕开一片墨渍。
她胡乱地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将信折好塞进信封中,依旧将信笺放在烛火中烧掉。
她明明收到过霍清晏写给她的数十封信笺,最后留下的,竟连一封也无。
少时,她说不出情之一字是何等滋味,只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霍清晏,正巧与她门当户对,而且待她极好。
一别经年,她一度以为,她于霍清晏已无几分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
因而她总是更理性的那个,她才敢大胆地将最热烈的誓词说与霍清晏听,为的只是安抚霍清晏的情绪而已。
霍清晏的爱太纯粹,以致于她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卑劣与愧疚来。
她的爱却掺了太多的杂质,她要利用霍清晏的身份接触萧鸿懿,她要借着霍清晏的权势替她庇护醉春楼的姑娘。
她所要思虑得太多,要为孟家平反、要铲除奸佞、待功成名就,她还要想方设法帮醉春楼中一众姑娘脱离娼籍。
以致于,她的心中似乎已经几乎没了他的位置。
她爱他,似乎总比他爱她少上几分。
信封化作一片飞灰落在地上,她再次用袖子抿去脸上的泪痕。
她曾以为,她不舍的是孟二小姐的身份,是一桩金玉良缘,她不断麻痹自己,她其实并不爱霍清晏。
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不去怨天尤人。
因而,她劝他另娶她人,又盼着他新婚之夜宿在她人枕畔。
她如今才确信,她是爱他的。
她伏在桌案上,潮水般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淹没了这些日子千般万般思绪,叫她胸口像是被刀子划过一般喘不过气。
直到哭罢了,她才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压进心底。
她于霍清晏的爱意越明晰,对李崇忝的恨意便越浓烈。
终有一日,这些祸乱朝纲的奸佞会付出代价。
第27章
且说, 自萧鸿懿在醉春楼遇刺之后,他便彻底搁下了早朝之事,整日流连于后宫之中, 将朝堂诸事尽皆抛诸脑后, 由太后垂帘, 李崇忝因此开始彻底把持朝政。
只是, 数月以来,后宫仍未有一位嫔妃有孕。
早些年,倒还有些妃嫔曾为萧鸿懿诞下几位公主。
仿佛是萧鸿懿注定命中无法多子, 胎死腹中的皇子便有三人,两胎因难产一尸两命,因着其余妃嫔下药暗算、或者因着意外受惊而滑胎的,更是不计其数。
一来二去,萧鸿懿数十位妃嫔,当真为他诞下龙子的竟然只有李昭云一人。
宫中仆役犹记当年吴贵妃产子,便是落得母子二人一尸两命的下场。
李昭云与吴贵妃据闻情同手足, 因此大发雷霆, 杖毙了当时的接生嬷嬷和为吴贵妃诊治的一位白姓太医。
在此之后, 此事再无人敢提。
太医摸着萧鸿懿的脉象, 一把一把地捋着下巴上发白的胡子,眉头紧锁,脸色愈发凝重,额头上却已然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来。
“你直说便是,朕赦你无罪!”萧鸿懿没了耐心,他闲着的那只手正用指节敲着案几,将手从脉枕上抽出时,眼底的戾气几乎能吃人。
“呃……这。”那两鬓斑白的太医依旧吞吞吐吐, 身子抖如筛糠,他飞快瞄了一眼萧鸿懿铁青的脸色。
“陛下……您……操劳过度,肾气亏损,恐——”
话音未落,便听得“嘭”一声巨响,只见萧鸿懿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连同桌面上的茶盏茶壶都遭了殃,一起被扫落在地。
哗啦啦的一阵瓷器碎裂声,惹得人心头一跳。
殿内宫女太监窸窸窣窣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太医更是立刻跪地俯首,额头将地砖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你的意思是,朕以后再难育有龙嗣?”萧鸿懿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脉枕,用力到连指节都没了血色,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太医的脸。
“若善加调理,或许——”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鸿懿却突然狂笑起来,殿内跪着的一干人却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迁怒落得个死无全尸。
不知过了多久,萧鸿懿笑累了,却突然抬腿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都跪着干什么,赶紧收拾干净,若是让这些碎瓷片扎伤了朕的脚,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与狼藉。
片刻后,报信的宫女领着李昭云匆匆前来,此时,萧鸿懿正合着眼侧卧于养心殿的床榻之中,脸上的怒容显然还未褪去。
李昭云一袭明黄凤袍,裙摆拖曳在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才进殿,便屈膝向萧鸿懿盈盈一拜。
萧鸿懿连头都懒得抬,甚至只是抬眸瞥了一眼向他行礼的李昭云,便厌烦地阖上眼。
“平身吧,何事?”
“陛下……”李昭云看着因为愤怒而面色铁青的萧鸿懿,终究没敢上前,只好垂着头立在原地。
“方才殿内之事,臣妾已经听说了。”
“皇后是来安慰朕的,还是来专程看朕的笑话的?”萧鸿懿冷哼一声,语气中之余讥诮,几乎丝毫不掩饰对李昭云的不耐。
李昭云连头也未抬,依旧一副贤良恭顺的模样,温声说道。
“陛下说笑了。太医既说尚有调理之法,陛下便无需太过急切。况且,您还有琰儿,琰儿聪慧,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是,是,我还有琰儿。”萧鸿懿冷笑一声,从床上爬起,他比李昭云高上一个头,因此站起身后,几乎是俾睨着李昭云的。
“等朕一死,你便能顺理成章扶琰儿登基。”
“臣妾绝无此意!”李昭云心头一慌,跪倒在萧鸿懿身侧,膝行一步拽着萧鸿懿的袖子。
“臣妾幸得陛下垂爱,自及笄便嫁给陛下为妻,今已十载有余,臣妾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如今臣妾只盼陛下龙体贵安,寿与天齐。”
萧鸿懿对这位皇后却依旧没有半分好脸色,丝毫不为所动。
“并非朕垂爱你,无非是当年倾倾表妹尚且年幼,李氏一族未有适龄女子,李相才叫你入宫为后罢了。”
李昭云死死攥着凤袍一角,却只能强扯出笑意,未等李昭云再如往常一样开口向萧鸿懿做小伏低,萧鸿懿便抢先一步,语气颇有几分深意。
“母后如今未到五旬,且玉体康健,朕若在她之前驾崩,岂不是要累得母后再扶幼主、垂帘听政?反倒是你,虽能落得太后之位,反而还能落得清闲。”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李昭云死死咬着唇,脸上血色尽失,好半晌才将声音找回来。
“陛下孝心,日月可鉴。臣妾相信,陛下必定龙体康泰。”——
自从受伤卧床之后,孟隐已是有许久未曾踏足醉春楼了。
甫一回楼中,不过扶着栏杆爬了半十几级楼梯,便叫她气喘吁吁起来。
不到一年便两度卧床,这叫她身子本就孱弱的底子,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稍一动弹便觉疲惫不堪。
“东家,您该趁着天气见暖,多出去走走了,过些日子,日头毒辣,就更不便外出了。”
白芷跟在孟隐身侧,轻轻扶着孟隐的手臂,她语气平静,孟隐听罢,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的。”她扶了扶发间的金簪,许是觉得白芷的神情绷得太紧,于是试图找个话题稍稍缓解一番。
“白姑娘可听说,陛下重金求医之事,如今京中可都传遍了呢。”
“嗯,自然。”白芷依旧只是淡淡颔首,神色未变。
“不过,陛下那日在醉春楼遇刺,我也曾替他诊过脉,只是彼时他龙体尚且康健,并未有此类隐疾。”
“嗯?”孟隐听罢,不由得一怔,随即将指节抵在唇下,眉头微微蹙起,阖上双眼陷入沉思。
“我不通医理,可便是真的纵欲过度,难道能叫一个男子,四月之内就……况且,这些时日,宫内似乎始终无人有孕。”
她的话戛然而止,睁开眼疑惑地望向白芷,白芷则是轻轻摇头。
“南方有一种毒术,可令男子身形如常、房事无碍,却终身无法生育。”
她顿了顿,复又补上一句。
“此毒无色无味,且中毒后难以发觉、亦无药可解,昔日在南方,多得是有钱有势之女重金求来,以豢养面首。”
“竟还有此等奇物。”孟隐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
“昔年我母亲曾将此方传授于我,东家若是想,我可以替您配置一剂,免得侯爷日后在外拈花惹草,有私生子来惹是生非讨东家的不快。”
白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叫人发怵,叫孟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怀疑白芷此人,脸上是不是生来便不会出现别的神情。
“咳咳咳……倒……倒也不必!”孟隐轻咳两声,连忙摆手。
“抱歉,我忘了,侯爷尚有隐疾。”白芷说着,目光颇有些同情地望着孟隐。
“您可以劝劝侯爷,不必讳疾忌医。”
“……”孟隐面颊上沾惹了一点绯红,却又不知该如何替霍清晏辩驳。
她其实心中明镜一般,若萧鸿懿真是中了奇毒,此事同李家定脱不了干系。
这李昭云虽然面上装得贤良大度,可这些年后宫嫔妃始终无所出,她身为六宫之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要么是李昭云自作主张,要么便是李崇忝授意。
如今萧鸿懿只有萧琰一子,若他再不能生育,太子又实在年幼,这皇位便几乎毫无悬念地,要落在李家之人的手里。
于是,孟隐便将自己的顾虑悉数说予白芷听。
“此毒当真无解?”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无解。”
白芷却是满不在意地压低了声音,冷哼一声。
“明年,京城便该举行会试,也不知李党,还会不会让他活到那时”
孟隐心中咯噔一声,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姑娘,不论如何,若陛下真不幸遇害,这天下,怕是真要改姓李了。”
白芷长长叹了口气,面上神色虽然依旧未变,眼底那一抹冷意却丝毫掩盖不住。
“归根结底,还是他萧家无能,才叫天下人,一同受这李家之人的荼毒。”
第28章
【本篇为白芷番外, 为第一人称】——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的喧嚣与往年无二,灯火亮如白昼,生个小于飘进街头巷尾, 也飘进我与阿娘的耳中。
我始终不明白, 爹爹和阿娘拌了十多年嘴, 又怎会恩爱至今。
比方说, 爹爹素来不喜热闹,阿娘却耐不住家中这恼人的寂静。
于是我们便约好,一年围炉吃上一碗热腾腾的元宵, 来年便一家人一同出去逛灯会。
今年,本该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去看灯会。
【元明还未归么?】
阿娘靠在榻上,怔怔地望着我放在床头的那一碗已经冷透了的元宵。
往常,爹爹从未到这个时辰不归家。
阿娘曾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女巫医,爹爹早年云游时正与阿娘结缘,婚后,阿娘便千里迢迢随爹爹来了京城。
许是因着多年同奇花毒草打交道, 近些年来, 阿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自上月起, 便缠绵于病榻之间。
爹爹竭尽毕生所学,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性子活泼爱笑的妻子日渐消瘦。
爹爹和阿娘将他们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因而,我们三人都心知肚明……
阿娘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恍然间意识到,我已经许久未曾听过爹娘拌嘴了。
家中始终有几个贴心的下人侍奉着,但每逢此时,阿娘总会吵着要吃一口我亲手煮的元宵,只是今年阿娘已经不再有气力向我与爹爹撒娇了。
【女子生产总是凶险万分, 爹爹医术高明,阿娘不必忧心。】
我扯出一抹笑容,心中却忍不住埋怨起爹爹来。
阿娘的身子,或许,未必撑得到明年的上元节了。
我实在不忍阿娘这般强撑着病体,只好软着声音劝道。
【阿娘,要么你先歇息,这节过与不过,原本也没什么两样的。】
【无妨,无妨,我再等等他罢。】
阿娘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我自知拗不过她,匆匆去拿了绒被和软枕给她垫在身后,扶着她坐稳。
她忽然拉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按在她胸口。
我听见,她的声音一直在发颤。
【芷儿,我这胸口今日怎的总是安定不下?叫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脉象紊乱无章,我不敢细想,阿娘的身子,比我想得更差了些。
趁着阿娘未曾留意,我悄悄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又端起那碗冷透了的元宵,笑着安慰她。
【阿娘莫怕,许是这屋里火生得太旺了才闷得慌,没事的,我去重新煮一锅。】
我端着油灯和那碗元宵,刚迈出母亲的卧房的门槛,便瞧见家中的仆役匆匆忙忙地朝着这边奔来,脚步踉跄,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平日,我素来温和,极少训斥家中的婢女仆役。
可此刻,本就焦灼不安的我,积聚的怨气几乎是瞬间被引燃,撒在了这个无辜的仆役身上。
【平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仆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颤抖得厉害。
我心中一紧,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油灯探到他脸前,却见他流了满脸的泪,在这深夜之中、在这昏暗的灯火的映照下,宛若从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
【小、小姐!不好了,老爷他……没能救回皇嗣,叫宫里的人给……给活活打死了!】
啪——
陶瓷的碎裂声在这连月亮都没有的深夜中显得额外刺耳,我心上悬着的那根弦,与此同时也彻底绷断了。
瓷碗碎了一地,已经凉透了的元宵软趴趴地粘在地砖上,油灯落在元宵的汤水之中,火苗都未曾挣扎一下,噗呲一声便彻底熄灭。
【怎么……怎么可能?爹爹今早出门前,明明答应过要陪我和阿娘过上元节的!】
我此刻早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扯着那仆役的领子,将那仆役从地上一把扯起。
【你是骗我的,是不是?】
他涕泪流了满面,我没能得到任何回答,可我知道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骗我。
我甚至没留意两行泪是何时从我脸颊滴落、落在衣襟上晕开了一片。
门外喧嚣依旧,此时,行人的欢声笑语、叫卖声,却比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更刺耳,一下一下剐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只能天真地想,不能让阿娘知道。
她身子本就不好,若听闻这噩耗,定然撑不住。
于是,我松开了那仆役的领子,摸着黑取了一盏新油灯,地上的碎瓷片刺进了我的脚心,可彼时的我却浑然不觉。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将那盏油灯点亮的,也不记得我是如何跌跌撞撞地回到阿娘的的卧房中的。
【阿娘、阿娘!】
我颤抖着唤她,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当我手中的油灯映着阿娘那张毫无生气的惨白的脸时,泪水如破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手中的油灯哐当一声摔落,火苗舔舐着地面的绒毯,可我却连扑火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她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爹爹的安危。
阿娘从来最怕孤独了,爹爹一去,她便也随爹爹去了。
也是好事。
后面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
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
书上说,人经历过于痛苦的事之事,有可能会忘记那些记忆,以保证还能坚持着活下去。
就像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在乱葬岗中,辨认出爹爹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将爹爹的遗体背回去,与阿娘葬在一处的。
伴君如伴虎,宫里娘娘和皇子的命,原本就要比我们这样寻常人的命金贵得多。
自从那个上元节之后,我的脸便失去了知觉,起初连动都不能动一下,我为自己施针调养,日复一日,直至如今,虽然不再影响说话与进食,却依旧连扯起嘴角笑一笑都做不到。
我并非没有复仇的心思,只是蚍蜉撼树,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复仇。
浑浑噩噩之中,我将祖宅变卖,接手了母亲当初的医馆。
这间医馆已经歇业许久,因着母亲并非正经郎中,而是巫医,因而生意寥寥,勉强温饱。
自那之后,我活像一个活死人,在京城的角落里苟活,对世间万事都漠不关心,只当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我遇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
她比我年幼,分明被疾病缠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上却总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如三九严冬中的一抹暖阳,照得人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
我知道,她分明与阿娘不相像,我的阿娘更活泼,爱说爱笑。
她则更安静、温婉。像是一眼平静的清泉。
只是我看见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阿娘。
她来找我,是想让我为风月之地的女子诊治。
我虽不是名家大族的闺秀,却也自幼通晓礼义廉耻,自然不愿意和这些娼籍之人扯上干系,更不可能亲临那烟花柳巷、风月之地。
我本欲拒绝,可她拉着我的手,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愿重金酬谢,人命关天的事,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我心头一动,她太像阿娘了。
阿娘是个极心善的人,因为忌惮她巫医的身份,所以来找她诊病的大都是走投无路的下等人。
大多数时候,她诊金只取一点点,甚至分文不取。
鬼使神差地,我应下了她的请求,随她一起去了那个我自以为我此生不会再踏足的地方——醉春楼。
她要我救的,是一个染了极重的花柳病的娼女,奄奄一息。
【她得了重病,被原本的老鸨遗弃,我见她还有一线生机,才出钱买下,白郎中,您可有法子救她一命。】
少女站在我身侧,语气恳切。
若我是寻常郎中,或许确实没法将她起死回生,但我亦得了母亲的毕生传承,这些常人无法医治的怪病,与我而言轻而易举。
【有。】
我淡淡地回应。
【只是,要治这病,耗费颇多,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娼女。】
我原以为,她听完这话会权衡利弊,就此作罢。
她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出怒容,执拗得要命。
【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罢了,若我有能力,不论她是皇亲国戚,还是乞儿娼优,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我都无法坐视不理。】
我难得地怔住了,僵在原地,那被我封闭了许久的心,仿佛被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是啊,人命哪里分高低贵贱?
可为什么,我爹爹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为何却只因未能救下皇嗣,便叫那些更“尊贵”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想不通,也无需想通。这世间的不公,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但我留在了这个少女身边。
留在了这个如我的阿娘一般的少女身边。
第29章
晨露才从花叶上逝去, 醉春楼的大门依旧紧闭,楼内亦冷清得紧,唯有几个洒扫仆役正打着哈欠工作。
“哎呦, 好东家, 您回来怎么不叫人知会奴家一声, 反倒叫奴家怠慢了您。”
红娘子早候在二楼走廊, 听见孟隐与白芷的低语声,当即便匆匆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正见二女在侧面楼梯的无人处闲谈。
她再次加快了脚步, 上前两步来到孟隐身侧,扶住孟隐空着的另一条手臂,语气极亲昵。
“您是不知道,四个多月未见,那几个小丫头都惦念着您惦念得紧呐!我们与白郎中不同,侯府重地,非我们这些娼籍之人能轻易涉足的, 否则若弈那丫头就要闹着要去探望您了呢。”
孟隐咽了咽口水, 喉咙有些发涩,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 却笑不出来。
她的生母花容当初建立醉春楼,本意是给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子荫蔽,可真要将生计维持下去,要考虑得便更多了一些,她们亦没有那般无私。
因着要打点朝臣,要护着醉春楼的娘子们清倌人的身份,所以醉春楼的花销大得也令人咋舌。
就算她们向这些姑娘们让了利,醉春楼依旧为孟隐提供了数不尽的财富。
归根结底, 最终还是叫这些女子都入了娼籍,无从辩驳。
日后,便是将她们放良,终究因着从良女的身份,不得为人正妻,便是想祭祖都没资格踏入宗祠。
譬如红娘子,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虽不能入仕,凭她的才情气度,至少也该是个名满京城的才女,便是不以此觅良人,也可以去做女先生聊以生计,多少是个受人敬重的身份,何至于在风月场中蹉跎半生?
她最终还是强行扯出了一抹笑容来。
“待来日功成,我便放她们从良,到时再求陛下大赦,也好免了他们从良女的身份,到时这醉春楼,便歇业吧。”
红娘子一怔,随即眼里荡漾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家怕是反倒舍不得离开东家您呢,能留在您身边做个嬷嬷照顾您也好。”
孟隐闻言,也掩着唇,咯咯地笑了几声,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暖色。
“娘子怎的也像佩玉她们那些小丫头一般,说上肉麻话了。”
她随着红娘子一同步入二楼最里间的内室,白芷则先行回了醉春楼的住所,毕竟白芷会许多奇门外道,这些时日她不在醉春楼,想见她的人怕是要踏破她的门槛了。
孟隐方一入座,一杯热茶便递到了手边。
她端起茶盏,徐徐吹了口气,雾气氤氲,叫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你特意请我回醉春楼,恐怕也是有要事吧。”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敢劳烦您亲自来跑一趟呢?”
红娘子笑着从架子上拿出孟隐惯常戴的帷帽和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新衣,将二者放到一同放到托盘中奉到孟隐面前。
“事发突然,奴家便只好先斩后奏,托人去和那迎仙阁的老鸨商议过,将浣乐姑娘买回醉春楼,至于……奴家和那迎仙阁的老鸨确实有些过节,今日,须得您亲自去谈。”
“浣乐?”孟隐挑了挑眉,她手指摩挲着帷帽的边沿,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后,又将它放回了桌上,头也没抬。
她淡淡开口。
“红娘子莫不是在说笑,我记得,在阳春之前,名满京城的琴女便是她,那可是迎仙阁的大摇钱树,迎仙阁怎么可能舍得卖给同行?”
虽然孟隐的反应漫不经心,但红娘子就像是笃定了孟隐会应允一般,将那件新衣展开,便要服侍孟隐更衣。
“话虽如此,可咱们这行,哪个不是吃青春饭的?浣乐姑娘如今已是二十有四,自然不如阳春那样的小丫头伶俐讨喜,前些日子惜败于阳春不说,近些日子又丢了李锦那位贵客,迎仙阁的老鸨就打算把她卖给一位恩客做妾。”
孟隐闻言,仰起头,正对上红娘子那双乌黑的眸子。
她虽然依旧有疑虑,浣乐再不济也是花魁大选的第二,纵使色衰,也至少还能为迎仙阁当两年的摇钱树,迎仙阁未免太过杀鸡取卵。
“奴家得知以后,便打算和那老鸨商议一下买回浣乐姑娘。”
红娘子接着解释,孟隐的思绪却早就飘远了。
李锦,正是李崇忝唯一的嫡子。
世家大族中的子弟,大都轻贱这些娼籍的女子,又素来喜欢在这些女子面前吹嘘炫耀,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动辄会借着酒劲将一些朝堂仕途上的秘闻透露给那些青楼女子。
这也是孟隐虽然如今身份微贱,却依旧能得悉朝中局势,并借此笼络贿赂朝臣的关键。
果然孟隐一听这个名字,到嘴边的茶水没心思喝上一口,又被她搁回了茶桌上的杯碟上。
“何时出发?”孟隐起身,展开胳膊走到梳妆镜前,任由红娘子为她换上这件玄色的金绣绸缎锦衣。
霍清晏远征边关那些时日,她在京城中,也不是困于后宅之中,整日学什么女戒女红的寻常女子。
这些日子,她在侯府中、在李家的眼线前伏低做小,扮演一个规规矩矩的后宅女子,又卧床了数月,险些快叫她忘了自己曾是什么样的人。
自生母去世,孟隐当时甚至才及笄不久,便接手母亲产业,不仅迅速收服了母亲旧部,还在数年内接连吞并了许多同行。
她也曾是在商场中纵横捭阖的女商人。
“半个时辰后便可动身。”红娘子从善如流地答道。
孟隐亲手将胸前的最后一枚盘扣扣好。
“好”
正所谓人靠衣装,身为这京城中唯一一个女巨贾,正是因着从不露面和气质沉静才使得别人敬重几分。
若是像平常那样衣着随意素净,便极其容易叫人看轻了去,因而不管春夏秋冬,孟隐总会穿一件颜色沉稳的外袍。
此时正是夏日,今日的日头虽然不抵平日毒辣,但这身玄衣还是稍微有些厚了。
断是孟隐向来畏寒不畏热,坐在这颠簸的马车中,额间也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也因此心情也焦灼起来。
下车时,是红娘子将她扶下了马车,迎春楼的老鸨早已候在门口。
迎春楼的老鸨花名牡丹,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比红娘子还要大上不少。
“小红,别来无恙啊,你如今可是投了个好东家。”能担任鸨母的,年轻时大多也是名极一时的名妓,又深谙这风月场的门道,才破格从妓女变成鸨母。
便是年老色衰,这牡丹看上去依然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妈妈,你我之间可没什么可叙旧的。”红娘子却面色冷淡,丝毫不打算给牡丹留面子。
孟隐知道红娘子与牡丹之间早年的龃龉,自然不打算看着牡丹侮辱红娘子,于是抬手,出言打断了方才要开口的牡丹。
“今日,我是来和您谈浣乐姑娘的卖身契一事。”
红娘子扶了扶鬓边的簪花,冷笑一声,又立马上前扶住孟隐的胳膊。
“妈妈,您老来也是糊涂了,待客之礼可不够周全啊,难道不该请我与东家进去一叙?”
牡丹先是嗤了一声,到底今日是来谈生意的,肯定不能拂了孟隐的脸面,纵使她看向红娘子的目光满是狗仗人势的鄙夷,最终对着孟隐,脸上还是不得不漏出虚伪的笑容。
“花娘子,请吧。”
迎仙阁的幕后东家,也是一位富商巨贾,昔年同孟隐之母花容亦是商场上的死敌,或许是商人重利,因而并不重视浣乐一个半老徐娘,也可能是因为曾因商场上的事与孟隐交恶,因此他并未亲自来见孟隐。
好在,也因为商人重利,此刻孟隐就算与迎春阁交恶,依然还能端坐在迎仙阁的雅间中,同牡丹面对面议谈浣乐的身价。
牡丹拍了拍手,浣乐便被带上来。
她斜睨了浣乐一眼,而不去看红娘子,语气尖酸得倒牙,说的话却是意有所指。
“真是不曾想呐,我们迎仙阁弃之不用的货色,你们醉春楼手中握着阳春那般摇钱树,竟然也愿意买。”
红娘子却是冷哼一声,刚要反驳,未及开口,便被孟隐抬手制止。
只见孟隐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答道。
“阳春是红娘子一手捧出来的,既然红娘子觉得浣乐是可塑之才,我用人不疑。”
或许是终于不用再藏在一副世家小姐的面具下,她的话语都显得锋芒毕露起来。
只见孟隐手肘拄在桌子上,微微倾身。
“我记得,红娘子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如今也算得上青出于蓝了吧?妈妈您该欣慰才是。”
牡丹闻言,脸色一沉。
大抵上是因为浣乐马上就要被转售,她也不再向浣乐装什么慈眉善目。
“愣什么神呢?还不快去给你未来的主家奉茶?”
浣乐始终低垂着眉眼,被训斥了才微微抬起眸来,目光扫过红娘子,最终落在孟隐脸上,又落到她平坦的脖颈和隆起的胸膛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她眼中的光芒稍纵即逝。
她大概也是打算彻底破罐子破摔,满脸的疲倦之色,只是倾身为孟隐倒了杯茶,用力搁到桌案上,茶水飞溅,正溅到了孟隐的面纱上。
毕竟也曾名极一时,孟隐自然听说过浣乐,印象里浣乐似乎是个十分谨小慎微的人,她抿了口茶去瞧那浣乐,却见她衣袖下的皮肤上,赫然有着不少的伤痕,红一道、紫一道,煞是骇人。
“放肆!”牡丹立刻拍案而起,带着满脸怒气呵斥浣乐。
孟隐到底是她招惹不起的,怨气就只能撒在浣乐身上。
“不管谁看上你,都是你的荣——”
孟隐再一次打断了牡丹,她抬眸,透过面纱盯着牡丹的脸,说的话掷地有声。
“无妨,您原本打算将浣乐姑娘卖多少银两,醉春楼出双倍,如何?”——
作者有话说:还会再更一章,会申榜,周四有榜随榜更!
第30章
“花娘子真是好大的手笔。”牡丹听罢, 那双眼皮已经有些下垂的眼睛中,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纵使她的面上依旧慈眉善目, 脸上的笑意因着满腔的算计, 平添了几分市侩的感觉。
“不过, 若是卖给哪位高门大户做个小妾也就罢了, 浣乐再不济,也是年初评花榜的榜眼,我迎仙阁与您醉春楼不论怎么说也是竞争关系, 这么一来二去,差的可不是一倍的价钱了。”
这倒是也在孟隐的意料之中,据红娘子说,原本迎仙阁打算以四百金的价格将浣乐卖给富商。
她说双倍八百金,无非打算是试探一下牡丹的态度,现在看来,这老鸨怕是果然要狮子大开口。
孟隐眯着眼, 透过面纱盯着牡丹, 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 您想要多少金呢?”
事实上, 孟隐的气度在世家小姐中,本来算不得拔尖,但只要换上这身行头,再以面纱覆面,到了谈判桌上,便会比平日平添几分足以唬人的压迫感。
孟隐曾经猜测过原因,大概是因为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叫别人无法窥见她的神情, 也就很难与她打心理战。
而囿于这幅不争气的身子,她说起话来,本就相较于其他人慢一些。
但配上这身行头,便也算是因祸得福,非但没叫她显得绵软无力,反而叫她给人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松弛感。
果然,牡丹见她这般淡然,反而先是一怔,随即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心中的没底气。
“一千五百两黄金,奴家以为,像花娘子这样的名商巨贾,这些年早赚了几座金山银山吧?怎么可能吝惜这点金银?”
这个价格,几乎将近迎仙阁原本为浣乐标价的四倍,迎仙阁的贪婪之心昭然若揭,与此同时,恐怕也是为了试探醉春楼的接受限度。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红娘子,红娘子立刻会意,鼻子里冷哼一声,对待她这位老东家,语气也是丝毫不留情面起来。
“妈妈,你倒是忘了,方才你还将浣乐姑娘贬得一无是处,转头便开出此等天价,岂不可笑。”
红娘子又抬眸瞥了浣乐一眼,眼神比方才更添几分凌厉。
“再者,浣乐姑娘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我们这行,过了二十五的姑娘便再难立足,你们迎春阁倒是会叫姑娘们挂红牌迎客,可我们醉春楼中只留清倌人,压根不做这些皮肉生意,若是妈妈诚心不想与醉春楼谈此事,我与东家还是不奉陪了。”
浣乐听闻此言,头颅低得下巴几乎抵在胸前,脸上的阴鸷却是更甚了几分,但她终究没有插话的资格,只能合着眼,一副将此事置身事外的模样。
孟隐留意到,她攥着袖子的手都有些发颤。
牡丹闻言盯着孟隐的面纱,见孟隐没什么反应,想来也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深吸一口气,随即又抚掌笑道。
“哎呀,毕竟花娘子与我迎仙阁日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得是,不如就你我各退一步,一千三百两金如何?”
孟隐总算挺直了腰,坐的久了,她多少有些疲倦,那刀口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我确实看重这位浣乐姑娘,否则以我的身份,断不可能会亲自跑来迎仙阁一趟,只是,我终究也是个商人,这世间万物与我而言,终究都比不上‘利益’二字。”
她扶着腰侧的刀伤,缓缓起身,背对着牡丹,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旁人置喙的力量感。
“但我愿意为浣乐姑娘让几分利,在这京城,便是最顶尖的花魁,赎身也不过千两整黄金,在我眼中,浣乐姑娘自然值得上千两金,若是您同意,便将人带到我醉春楼就好,若是您不肯,此事便就此作罢。”
红娘子见她起身扶着腰,心知是她旧伤未愈,赶紧抢先一步去打开了门,又回来殷切地扶住孟隐的胳膊。
迎仙阁内到底光照不进,比室内要冷上一些,一冷一热,风拂过,吹动她玄衣的衣摆。
“不必远送。”孟隐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
离了迎仙阁,也不知是来时马车太颠簸,还是在迎仙阁坐得太久了,孟隐的刀伤还隐隐抽痛着,她本就自小被娇养长大的,娇气得紧,无论如何都不再想委屈自己马上坐那颠簸的马车回侯府。
抬眸望去,正瞧见玉馔轩的青瓦飞檐,总归是在侯府里闷得久了,她眼里登时便荡漾开了几分清亮亮的欢喜。
难得这位东家竟然主动想要出去透透气,红娘子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于是便亲自将她扶到了玉馔轩中。
琅玉毕竟早就脱了奴籍,自然不同于红娘子一干风尘出身的无法踏入侯府半步,孟隐受伤时,她借着送餐的由头,往侯府跑了许多次。
不过近些日子,却因为生意繁忙,她已经许久未曾抽出时间来探望孟隐了,此时见到孟隐竟然亲自来看她,自然是喜出望外,以致于甚至有些局促。
“小姐。”她远不及佩玉那般伶俐热络,见了孟隐,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叙旧还是该先说些场面话,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
“小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她匆匆抬起头瞟了一眼孟隐,慌忙又补了一句。“对了……您的伤……?”
孟隐心知琅玉担心她,于是拉住琅玉的手,轻飘飘地转了个圈,玄色的衣袂飞起,语气都照平常轻快了许多。“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琅玉似是悬着的信终于落下了一般,眉头都舒展了不少,这才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笑容来。
“那就好,我去吩咐后厨,做几个您爱吃的小菜,好生招待您。”
她话音刚落,远远便听得轻挑浪荡的一声,穿过人群黏腻腻地钻进了孟隐耳中。
“花姑娘,几日未见,有没有念着爷啊?”
此人的声音听着又颇有些耳熟,叫孟隐忍不住蹙起眉,凝神回忆,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琅玉的面色却是顿时阴沉下去。
孟隐见琅玉面色有异,便抬眸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透过模模糊糊的面纱好生辨认了好一会,才猛然想起来。
此人不正是那个王侍郎——不,此时应该叫王郎中之子,王登么?
此人昔日被琅玉所伤,还声称要与琅玉不共戴天,如今怎的突然与琅玉这般热络起来了?
当日琅玉与王登交手时,孟隐本就戴着面纱,除了为安夫人披了一件外袍之外,几乎完全没和王登打照面,现在她换了身行头,王登压根没认出来她。
只见王登大步上前,瞧见立在琅玉身旁的孟隐,二话不说,直接扯着孟隐的胳膊,一把将孟隐拽开,脸上突然堆出来一抹令人心生厌恶,又好似刻意讨好的笑容。
孟隐身子本就孱弱,又是猝不及防,直接被拽了一个踉跄,好在琅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孟隐的腰,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又牵动了旧伤,疼得孟隐吸了一口凉气。
“花姑娘,猜猜爷——咳咳,小生……小生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琅玉的脸黑的几乎同锅底一般,她本就对王登厌恶至极,又见王登推了孟隐,心中火气更甚,便更没有好脸色了,眼神好似要把把王登生吃了一般。
可王登却仿佛没看见琅玉的眼神,或者说,他并不想看懂琅玉对他的厌烦。
只见他自顾自地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对红艳艳的玛瑙耳坠,色泽鲜亮,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王登依旧故作斯文,磕磕绊绊地自顾自说着。
“这可是我爹——咳,小生的父亲托人从闻州带来的,在京城可是有价无市。”
孟隐扶着下巴思索,在她的印象里,王永丰应该已经被闻州刺史软禁了才是,想来是他怕有人生疑,特地还弄了些“特产”随着伪造的奏折寄回京中,心思着实缜密,想得也是十分周全了。
琅玉冷着脸,丝毫不打算给王登好颜色,但又碍于王登并未闹事,玉馔轩人来人往,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
做生意的地方,总不好再和他冲突,只好耐着性子敷衍。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自然没有资格收。”
孟隐只觉得讶异,这王登素来纨绔跋扈,怎么好似转了性一般?按理说,此人平日寻花问柳皆是颐指气使,女子在他眼里,怕不是取乐的玩具罢了,如何会特地跑来向琅玉献殷勤。
“诶~好物合该赠佳人。”王登拿腔拿调地背着手,将那盒子再次推到琅玉面前。
孟隐这才留意,王登今日附庸风雅地穿了一身素色儒衫,羽扇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反倒显得不伦不类,滑稽至极。
“花姑娘,你可莫要小瞧了小生,待到来年春闱,小生定能考取进士,没准还能搏个进士及第呢。”
琅玉本身是个习武之人,没什么文化,最多也就是能将大周的常用字认个大差不差。
但王登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别说吟诗作赋,大抵上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且不说都抵不上霍清晏这个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八成连之乎者也都用不分明。
琅玉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面色都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叫王登一时心花怒放起来,还以为琅玉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倾心,才对他展颜一笑,于是乎挺起胸脯接着说道,语气也愈发得意洋洋。
“凭小生这般才学家世容貌,来年不说做个状元,好歹也是个探花郎,到时候你跟了小生做夫人,可比在这酒楼里作甚么劳什子掌柜清闲得多。”
孟隐原本见着王登这般油腻腻的模样就忍不住犯恶心,听闻此言,心中一凛。
李崇忝莫不是还想提王登登科做进士?这大周的朝堂,谁能中进士,谁不能中,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考虑到孟隐还在玉馔轩,琅玉不想怠慢了孟隐,更无心同王登继续纠缠,只能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是是是,待到王公子他日功成名就,若能得到王公子垂怜,是小女子的荣幸。”
纵使她看不惯,她也没什么身份制止王登,眼见着王登不打算动手动脚,她也不想与王登打交道,索性便坐到角落处,等着琅玉自己解决。
不多时,因为到了用膳的时辰,这一楼大堂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孟隐身上这件玄色衣袍的制式更偏中性,头上又戴着帷帽遮住发髻,那几个男子见她一人占着一整桌,商议了一番后,其中一人上前,俯身温声询问孟隐。
“公子,别处皆无空位,我们师兄弟几人可否与公子拼个桌。”
那男子绕到正面,才瞧见帷帽下身形纤弱,端是一个女子模样,顿时窘迫地红了满脸,赶忙后退一步拱手一礼,连视线都偏开,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抱歉姑娘,小生唐突。”
孟隐原本正出神思忖着那王登的事,骤然见有阴影压下来,又听见男子的声音,着实是吓了一跳。
待回过神时,那男子已经退开,孟隐随即起身,笑着答道。
“无妨,我这便为几位让位置。”
孟隐余光扫了一眼面前的五人,皆是头戴纶巾,一副书生打扮,容貌还称得上周正,气度也更有几分书卷气,虽然算不得多出众,但和王登一比,简直惊为天人。
几人见孟隐形单影只,便将她当做了同来用膳的过路人,反而殷切地挽留她一同用膳。
孟隐想着本也无事,于是嫣然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敛了袖子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各位公子。”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