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格坎普总是耐心地回答：“今天没有，明天才有。”
刚上完一次训练课，他又迫不及待地问：“明天还有吗？”
“没有了，下周才有。”
几个星期之后，迪恩已经对一周有七天、每天要做什么有了大致的概念。他掰着手指头数：“星期一幼儿园，星期二训练，星期三幼儿园，星期四训练，星期五幼儿园——”手指用完了，他歪头看向博格坎普，“星期六呢？”
“星期六和哥哥一起去社区踢球。”
“星期天也是！”
他知道周一到周五要上幼儿园，周二和周四下午要训练，周六和周日和哥哥一起去社区俱乐部。手指不够用的时候，他就从头再来一遍。
因为米切尔没有加入任何职业俱乐部的青训，他现在每周都去社区俱乐部训练，有时还会有比赛。
迪恩每次都要跟着一起去。哥哥在场内训练，他就在场边自己玩，等哥哥训练结束，再跑进场内跟他一起踢球。
这天，他正踢着自己的小足球，忽然看到另一块场地外围了好多人。小团子抱起球，好奇地凑了过去。
场地内正在进行一场五对五的比赛，一群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在场上奔跑、追逐。有人大声喊“这边”，有人在拼抢中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场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场上某个孩子的名字。
迪恩趴在铁丝网上，手指扣着网眼，看得入了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真正的比赛”——不是训练课上的游戏，不是和哥哥在院子里的一对一，而是有裁判哨声、有进球欢呼、有队友击掌的、真正的比赛。
他看呆了。
突然，一个男孩带着球从迪恩眼前闪过，脚下节奏快得让人眼花。迪恩定睛一看，惊喜地大喊：“布卡约！”
防守队员迎面拦截，迪恩急得整个人贴在了铁丝网上，声音比刚才更响了：“过他！过他！”
萨卡突然加速，利用节奏变化蹚出一大步，干净利落地过掉了对方。
迪恩握紧拳头，脸都快挤进铁丝网的网眼里了：“射门！射门！”
萨卡左脚劲射，打球门远角。守门员做出扑救动作，却没能碰到球，眼看着球飞进球网。
“哇！”迪恩高举双手，整个人弹了起来，“进球啦，布卡约进球啦！”
他的小奶音回荡在整个球场上空。周围好多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笑了出来。场上也有球员冲萨卡坏笑：“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球迷，喊得真大声。”
“什么小球迷，那是布卡约的队友。”
进球之后，萨卡特意跑到场边，隔着铁丝网和迪恩击了个掌。
迪恩激动坏了，两只手抓着铁丝网，更加卖力地为萨卡加油。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场上。他盯着萨卡的跑位、队友的传球线路、防守人的站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这些。他只知道，场上发生的一切，他都想参与进去。
突然，他的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小迪，你怎么能一个人跑这么远，走丢了怎么办？”
耳边是爸爸严厉的训斥。迪恩却一点也听不进去，被拎起来的瞬间，他手脚并用，整个人像小考拉一样挂在铁丝网上，眼睛还盯着场内。
萨卡刚进球不久，对面也有一个黑人小男孩，带着球向前奔跑，把过来阻拦他的对手晃倒在地，稍作调整，起脚打门，球进了！
“哇！！！”迪恩眼前一亮，“他也好厉害呀！”
进球之后，那黑人男孩……跟萨卡比起来，他好像也没那么黑。
他很淡定，进球之后看不出多么激动，也不跟队友庆祝，就那么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迪恩趴在铁丝网上大喊：“好酷啊！”
接下来的比赛，就变成了萨卡和那个黑人小孩的两个人的表演。他俩你来我往，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其他小队员都变成了陪衬。
迪恩也听到了教练喊那个黑人小孩的名字，他叫迈克尔。
比赛临近结束，萨卡正在举手要球，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的一次漂亮的跑位，面前出现一大片空当，但队友正低头带球，根本没看到他。
迪恩急坏了，拼命拍着铁丝网：“给他！给他！快传给布卡约！”
他喊破了嗓子，那人也没传，最后还自己带球，被对方给断了。
倒是从他身旁跑过去的，那个叫迈克尔的黑人小孩看了他一眼。
白嫩嫩的小团子，就那么挂在铁丝网上，风吹起他的卷翘的金发，拿出吃奶的力气喊着萨卡的名字，为他加油，实在可爱到犯规。
“哎呀~~~”迪恩长长地叹了口气，小肩膀整个耷拉下来。然后他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博格坎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要是我，我一定给布卡约传球。”
“我早就知道布卡约在哪里啦。不用停球，爸爸说过的，教练也教过，要一脚传！”
说着，他还踢了踢腿，一脚踹在了铁丝网上，把自己吓得一个激灵，那模样，萌死个人。
博格坎普抱紧了他，生怕他摔了。
那个进了球也没笑过的迈克尔，此时却看着迪恩笑了起来。
迪恩也注意到了他，隔着铁丝网喊他的名字：“迈克尔。”
迈克尔笑容一敛：“你应该叫我奥利塞。”
“奥利塞？”
“嗯，这是我的lastname。”
“噢！”迪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知道啦迈克尔。”
“……”
奥利塞无奈的叹了口气，跑开了。
比赛结束，萨卡的队伍以4比3赢下比赛。
萨卡第一时间找到迪恩，把刚刚领到的小纪念品——一个踢足球的小人儿模型——塞进了迪恩手里。
“送给你。”
迪恩双手捧着那个小人儿，开心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谢！”
萨卡害羞地挠了挠头：“该我谢谢你给我加油。”
迪恩腾出一只手，在兜里掏了半天，翻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塞进萨卡手里：“jellybabies，给你。”
那是裹着糖粉的果汁软糖，外形是小娃娃的样子。萨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笑出一口大白牙。
然后他忽然凑到迪恩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迪恩立刻拉起萨卡的手，一路小跑到博格坎普跟前，大声说道：“爸爸，布卡约想让你在他的背上写字！”
萨卡小声提醒他：“是签名。”
迪恩嘿嘿傻笑：“签名，签名！”
萨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笔，递给博格坎普，自己转过身，弯下腰。
迪恩在旁边指指点点，手指戳在萨卡的后背上：“爸爸，写这里！”
博格坎普落笔签名，最后一个字母还没写完，旁边突然传来“啊”的一声。
他闻声抬头，小团子却已经跑开了。
“怎么了？”博格坎普把笔还给萨卡，赶紧追上去。
“我把哥哥丢啦！”
难为他看了大半场比赛，还能想起他哥。
回家的路上，迪恩完全安静不下来。他坐在安全座椅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布卡约跑得好快啊。他是用左脚射门的哦。扑不到，扑不到！”
没人回应他，他又学着小伙伴喊萨卡的名字：
“布卡约！布卡约！布卡约！”
迪恩忽然安静了一瞬。晃动的腿也不动了。
突然又喊：“小迪！小迪！小迪！”
然后他一抬头，看着开车的爸爸，眼睛亮得惊人：“爸爸，我也想踢比赛！”
博格坎普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儿子。
“你想踢什么样的比赛？”
“有裁判吹哨子，有人抢球，有人给我传球，然后我射门，球进啦，大家都很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点细节：“我就跑到场边，跟爸爸击掌。”
博格坎普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那个晃着小腿、眼睛还没褪去兴奋光芒的小团子。他知道，从今天起，一个四岁的孩子心里有了一个比糖果更甜的东西。
那个踢足球的小人儿模型，被迪恩攥在手心里，一直到家都没松开过。
时间一晃进入十二月。伦敦总是阴天，很少看到太阳，天气湿冷。
对于迪恩来说，每周最期待的仍然是周二和周四的两次训练课。
每次训练仍是以游戏为主。迪恩的球感在所有队员中数一数二，身体却是毫无争议的倒数第一。每次比赛，比控球，他总是能取得不错的名次；凡是比速度或者对抗，他总是最后一名。
萨卡无论是球技还是身体，在队内都很拔尖。
史密斯-罗球感不错，但身体在同龄人中太单薄了，总是显得没有自信。
帕蒂诺也才五岁，比同龄人强一些，跟比他大的孩子就没法比了。
好在他们几个心态都不错。赢了就抱在一起庆祝，拍一张合影作为纪念；输了也不难过，彼此鼓励，下次再赢回来。
训练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分享零食，谈论电视上最新播出的《海绵宝宝》。史密斯-罗非常喜欢迪恩带去的巧克力豆。
迪恩说：“我最喜欢海绵宝宝了。”
萨卡说：“那你做海绵宝宝，我做你的派大星。”
“你要抓水母，我就帮你拿网子；你要吹泡泡，我就给你递肥皂水。”
迪恩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要两个冰激凌，一个给我吃，一个给你吃！”
帕蒂诺在旁边举手：“我也要吃冰激凌！”
迪恩往他嘴里塞了一把m&m豆：“你吃这个。”
和小伙伴玩了一会儿，大家就打算各自回家了。
迪恩一蹦一跳地跑向场边，隔着老远就冲博格坎普喊：“爸爸~~~”
跑一半，他突然停住。
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前面。迪恩仰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不是我爸爸。”
对方笑眯眯地蹲下来问他：“那我是谁呀？”
迪恩摇摇头：“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我们以前见过的。”
迪恩歪着头认真思考：“好像……嗯……见过，又没见过。”
这时博格坎普走过来：“他是爸爸以前的同事。”
迪恩眼睛一亮：“踢球的叔叔。”
那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不踢球，我是为球员服务的。”
说着，他向迪恩伸出手：“我叫梅里克，在运营部工作。”
“运营部？”迪恩茫然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那是什么？”
博格坎普摸摸迪恩的头，还没来得及解释，梅里克已经弯下腰，视线和迪恩平齐了。
“我看了你今天在训练课上的表现，你的球踢得真好。”
迪恩受了夸奖，扬起下巴，有一点小得意：“谢谢。”
梅里克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你又大方又活泼又可爱。所以，想邀请你参加下周六在酋长球场的比赛。”
“比赛？！”
这个单词像一颗糖，在迪恩的脑子里炸开。他想起铁丝网外看萨卡进球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些在场上奔跑的大哥哥，想起场边鼓掌的人群，想起自己在车上说的话——有裁判吹哨子，有观众鼓掌的那种比赛。
他转过头看向博格坎普，眼睛比那天看萨卡进球时还亮：“爸爸！我可以去比赛了！”
博格坎普正要开口解释——这不是上场踢比赛，迪恩已经转了回去，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去！”迪恩冲梅里克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梅里克笑道：“那我们可说好了，你到时候会上场的。”
“说好了！说好了！”
回家的路上，迪恩心心念念都是这件事情。一进家门，他就冲到客厅，站在电视机前面，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团子双手叉腰，嘴角和他的发梢一样，高高地翘起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大事！”
他重音放在最后那个“大事”上，那郑重的语气和神情，仿佛真有天大的事情。
亨莉塔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怎么了，训练的时候摔跤了？”
“摔了。”迪恩又连忙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全家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迪恩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梅里克发出的邀请，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我要去参加真正的比赛啦！”
“真的？！”
全家人异口同声，然后是七嘴八舌，一连串问题。
妈妈问：“什么时候？”
哥哥问：“在哪儿？”
大姐问：“对手是谁？”
二姐问：“你会上场吗？”
三姐说：“我要去给小迪加油！”
迪恩挨个回答：“下周六，在酋长球场，我也不知道对手是谁，我当然要上场！我还会进球，然后你们大声喊我的名字！”
全家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是爸爸，此时已经在沙发上乐不可支。
“不对吧，”米切尔皱眉，“周末酋长球场有阿森纳的比赛。”
“对！”迪恩拍拍胸口，“我就是去参加阿森纳的比赛！”
全家人都看向博格坎普。他耸了耸肩：“阿森纳运营部的工作人员亲自来邀请我们小迪。”
亨莉塔看了丈夫一眼，看到他嘴角压不住的笑。
迪恩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比赛！”
参加了几个月的青训，还没踢过一场真正的比赛。自从在社区球场看了萨卡的比赛，迪恩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在他心里发芽、生长，他每天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上场比赛呀？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每天都掰着手指算日子，睡着前问一遍，睡醒了又问一遍：“还没到周六吗？”
全家人都跟着他一起期待起来。
很快，就到了下周六。
一大早，迪恩就穿上了他的“战袍”——红白相间的主场球衣，背后印着“bergkamp10”，然后是短裤、球袜和球鞋。全程没让妈妈帮忙，还受到了表扬。
“可是小迪，”大姐忍不住提醒他，“你今天不用穿这个，俱乐部会给你提供专门的衣服。”
“噢？”
迪恩不懂，但他觉得他上场比赛就应该穿这件球衣：红白相间，印着“bergkamp10”，
全家人提前买好了球票，一起来到酋长球场的包厢。
到了集合点，迪恩又见到了梅里克。
梅里克让他和一群孩子们待在一起。迪恩看了一圈，周围都是比他高的孩子，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正开心地聊着什么。其中还有他在青训学院的同学。
迪恩更加确信了。他拉了拉自己的球衣，站得笔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想象着待会儿带球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想着想着就傻笑起来。
换好统一的球衣，工作人员让孩子们站成一排，向他们交代流程：一会儿去哪里排队等待入场，仪式结束后从哪边出来。
人多声杂，迪恩小小的一只，站在队伍的末尾，虽然跟着点头，但大部分内容都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他只记得一个词——入场。
交代完流程，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前往球员通道等候。
孩子们仰起头，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个个都是好奇宝宝。
“哇！这里可真漂亮！”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新球场呢。”
“回去我得和小伙伴们好好说说这里。”
“他们一定羡慕死了。”
“嘿，马上就要见到球员了。”
“可惜，我的偶像亨利去了巴萨。”
“我喜欢法布雷加斯。”
“我最爱罗宾！”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东张西望，兴奋得不得了。
迪恩来过这里，他们说的球员，迪恩都见过，不仅见过，还亲过抱过。他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突然，旁边打闹的孩子猛地撞了他一下。迪恩躲闪不急，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一步，又撞到了通道另一边的人。
“唔~”
那人比他高了一大截。迪恩的头撞在了对方的手臂上，疼得闷哼一声，双手捂着额头。重心不稳，他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站稳，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往后倒。
“嘿，小心！”
有人攥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但用力过猛，迪恩身体前倾，又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这一连串事故把周围的人都吸引了过来。旁边的孩子哈哈大笑：“德克，你要和一个小不点对抗吗？”
这一连串的碰撞把迪恩都撞懵了，他迷迷糊糊地站在人群中央，双手还捂着自己的额头。
“抱歉抱歉！”一只手轻轻握住迪恩的肩膀，说话声从头顶传来，“撞疼了吗？”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温柔的邻家大哥哥。
迪恩仰起头，从指缝间打量对方。
那人大约八九岁左右，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和那些起哄的孩子不一样，他专注的看着迪恩，眼里满是关心。
他有一头栗色头发，眉骨和鼻梁很高，在内眼角处投下一片阴影。
四岁的迪恩还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不仅声音温柔，长得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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