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谁知权臣是女郎 > 17、017
    第十七章


    左寺丞彭睿是个惯于热场的活络性子,见沈玉龙入座后,场面忽然有些静默,他笑着,试图打破僵局:“原是沈世子当面。近看才发现,您与少卿大人不愧是兄弟,五官轮廓当真有不少相似,皆俊朗非凡。”


    沈玉龙似乎对这话十分受用,他脸上保持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的方向瞥去,像是很期待她的反应。


    沈青羽眉眼未抬。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从容地给自己续茶,动作很稳,如行云流水。


    一直斟到七分满,她放下茶壶,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吹了吹浮沫。


    一旁的沈玉龙等了半天——他的茶盏也空了,从落座到现在,杯底干净得能照清人脸——却见沈青羽续完茶后,径直把茶壶放回了桌上。


    茶嘴还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沈玉龙脸上的那点儿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微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是有几分像,但若仔细看看,二弟这眉眼,还是更像他那位生母。”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陡然下沉,连窗外的鸟鸣都似停了一瞬。


    沈青羽的生母是名盐商之女,这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整个大周官场基本都知道,但从没人特地拿此作筏子,对着沈大人说三道四。


    毕竟她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名正言顺的两榜进士、国子监祭酒杨闻知的高足,有这些响当当的名头在前,一个庶出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可此话此时,从沈玉龙这位济宁侯世子口中说出来,其中的轻视意味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彭睿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要你多嘴!现在可好,引火烧身,烧得还是少卿大人!


    他慌忙灌了一大口茶,被烫得呲牙也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侧首去看沈少卿的脸色。


    林泽天当场变了脸,一双眼睁得圆鼓鼓,狠狠瞪着沈玉龙。他嘴唇一动便要出言维护,却被自个师兄轻轻扯了下袖子。


    沈青羽的力道不大,稳得很,像是早料到他沉不住气,在此处等着他。


    林泽天咬牙憋闷,像只被攥住脖子的斗鸡,只好把到嘴边的那些刻薄话硬生生咽回去。


    严儒见状,连忙出声转移话题:“沈大人方才说有喜事,老夫斗胆猜一猜——您如今也年满二十,想必是终身大事有眉目,要娶亲了吧?”


    “娶亲”二字入耳,沈玉龙的目光倏然添了几分警惕,像是圈地盘的野狗,闻到了什么不安的气味。


    林泽天一听,立马急着开口反驳:“不——”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收音,满脸委屈地望向身侧——原来是沈青羽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沈青羽仿若无事发生的样子。


    “严少卿说笑,”她端起茶盏抿了口,神色淡淡,“八字没有一撇,此话说来,为时过早。”


    “哦?”沈玉龙盯着沈青羽的侧脸看了许久,他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二弟这语气,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他顿了顿,原本半倚着的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表达亲近,又像在施加压力:“是哪家的闺秀,怎不让我这个当哥哥的知道?”


    听到他当面自称为“哥哥”,沈青羽心底立即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反感,指尖在袖中轻蜷了蜷——仿佛在忍耐些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偏开脸,避开那道令她感到不适的视线。


    “事情尚未完全定下,”她的语气比方才又淡了几分,“姑娘家的名节最为要紧,恐不方便提前透露。”


    这话,便等于是变相承认——她真要议亲了!


    沈玉龙陷入沉默。


    他微微敛眉,目光从沈青羽的发顶划到她的肩线,又从肩线移到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生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上好的玉雕成的。


    这样一番打量过后,饶是沈玉龙,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生得实在出色。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一张瓜子小脸,鼻梁秀挺,唇色偏淡。


    虽说长得像女人一点儿——沈玉龙在心里挑剔了下——但气韵清绝,甚至才学、品行也皆是上上之选。


    难怪当年高中探花后,上门说媒的人家能从京城南门一直排到侯府外。


    ——也是,这样的人物,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呢?


    平心而论,这倘若不是他弟弟,沈玉龙或许还真心盼着他得一段好姻缘。


    可偏偏,是他的弟弟。


    一想到父亲每次看向二弟时,露出不知多满意的笑容;一想到二弟从小就独占鳌头;一想到他幼时,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自己在国子监里针锋相对,把自己的面子落在泥里碾了又碾。


    沈玉龙就会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


    明明我才是世子,凭什么他步步高升,成了天子近臣?


    明明我是哥哥,凭什么他不肯对我示弱,不肯对我低个头?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若再让他结下一门权势显赫的亲事,那日后的济宁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沈玉龙用暗黑色的瞳孔深深凝视沈青羽了一会儿,目光里有怨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在意。


    缓缓他才移开视线。


    沈青羽似是全然未曾察觉那道灼人目光。


    在沈玉龙心底轻描淡写扔下枚暗雷后,她便从容地执箸吃菜,只眉眼间露出一点儿有限的笑意,小狐狸般。


    -


    此厢房斜对面,位于云客楼三楼的一间极为僻静的雅间。


    这是整座酒楼中最好的一间厢房,窗户正对着二楼的廊道和一楼大堂,南北通透,视野开阔。


    此时,窗棂悄无声息推开了一道细缝。


    午后的阳光顺着细缝溜进屋里,堪堪落在楚王裴时钰的肩头。


    他没戴面具,完全露出的一张脸和皇帝九成九相似。


    他身着宝蓝色的圆领袍,斜倚在走廊靠窗边的贵妃椅上,左眼微眯,右眼正对着一管伸长的望远镜。


    那黄铜管身从窗缝中探出去,只露了一小截,不凑近看,根本难以发现。


    裴时钰的身体半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腿上,脱了靴的脚还晃荡来晃荡去,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可那只凑在镜筒前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被众人环绕在中间的沈青羽。


    这望远镜是个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工艺精巧至极,镜片磨得晶莹透亮,能将百米内的景物清楚地拉至眼前。


    整个大周境内,也就传入两架。


    其中一架被嘉禾帝赐给了十岁的太子,另一架则献给了太后。


    裴时钰手上握着的,分明就是那副本该放在太后宫中的珍品。


    太后一直认为自己亏欠这个小儿子,平日里但凡有稀罕好物,都紧着裴时钰先挑。


    更何况太后认定裴时钰无甚野心,平生最大的爱好不过就是游历山川、四处享乐,这副能望远观景的宝物正与裴时钰的性子契合。


    想必嘉禾帝与太后做梦都想不到,此竟会被裴时钰拿来做见不得人的偷窥勾当。


    偷窥的还是那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卿大人。


    裴时钰不仅一点儿都没不好意思,看了一会儿后,他尤嫌看得不够仔细,干脆又将镜筒向前推了半寸。


    日光下,黄铜管身闪过一道细碎的光,像猫科动物在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有趣,”裴时钰轻声笑道,“沈氏兄弟之间还挺有意思。”


    他边说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好把那纤瘦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沈青羽正端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如雨后修竹。


    她的圆领官袍高高束起,脖颈处的领口收得很紧,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肤。


    裴时钰看了半天,不由“啧”了声:“裹得可真紧。”


    他将望远镜往下压,镜筒于是扫过沈青羽的腰身——她的身姿挺拔纤瘦,玉带下的腰肢却薄薄一片,细得恰到好处。


    “不过,这反倒更显身段……”裴时钰嘴角的笑容无限加深,“难怪,能把我那皇兄都勾得老树开了花。”


    侍从马顺站在阴影里,他埋着头,装作没听见主子的话。


    “咱们这位沈大人,”裴时钰的脸颊处漾出一个酒窝,他用一种玩味儿的、几乎称得上怜惜的口吻道,“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可怜。”


    朝中关于沈大人的风评向来繁杂,有人说她是清冷孤高的冰山,有人赞她是刚正不阿的能臣,更有甚者称她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诡计多端”和“小可怜”,从未有人用在沈大人身上,何况是二者同时出现。


    马顺犹豫了片刻,他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还记得沈大人?”


    裴时钰握着镜筒,头也不回,声音淡淡:“记得什么?”


    “去岁二月,殿下刚从河北返京,在京郊碰见沈大人和周洗马——您当真不记得了?”


    裴时钰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侧过头,斜睨了马顺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却让马顺微微发凉。


    裴时钰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


    马顺硬着头皮道:“卑职记得沈大人当时满身血污,狼狈至极。除了那次,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时候的沈少卿,可以用‘可怜’形容。”


    “唔。”


    裴时钰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探到望远镜前。


    透过镜片,他正仔细研究着沈青羽的每个动作——她斟茶时低首的角度,她听人说话时睫毛轻颤的频率,她与沈玉龙对峙时,袖中蜷起的手指。


    须臾,裴时钰唇瓣轻启:“去年二月那点事,算什么可怜。”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字字清晰冷锐:“真正的可怜,是一身锋芒却不得不藏,明明心向山海,却永远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里。”


    马顺听出他话里有话,哪里敢吭气。


    裴时钰将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用指尖在筒身的纹路上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估算一个玩物的分量。


    “咱们这位沈大人要强又聪明,”裴时钰倏然开口,轻笑着说,“红莲教想除掉他,只靠‘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怎么能行呢?”


    “打虎不死,遗患无穷。”他摇着头说,“瞧瞧,周思檀死后,沈大人满心满眼只剩报仇,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对红莲教穷追不舍。”


    “想要让这种人真正屈服——”


    裴时钰略顿,他眼底的兴味儿渐浓,语气中透出一丝残忍的愉悦:“就得斩去他所有依仗,断掉他所有退路,逼得他束手无策,哭着求着来低头屈服,那才叫真正有趣。”


    沈少卿哭着、求着、低头、屈服?


    马顺在心里默默一念,完全想象不出这四个词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在沈大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半点不敢接茬。


    说完这番话,裴时钰心情转好,吹声轻快的口哨,他继续用望远镜津津有味地窥探着。


    画面中——


    沈青羽一行人用完膳准备起身,沈玉龙极其隐蔽地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这样的动作正好被裴时钰尽收眼底,他挑眉。


    只见沈玉龙身后的小厮丰登轻点下头。


    于是在沈青羽起身的刹那,丰登手中的一壶茶,就那么“又巧又不经意”地泼了沈大人满身。


    茶渍弄脏了她的衣裳前襟,在胸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茶水顺着她石青色的衣裳往下淌,从腰带淌过裤腿。


    啪嗒、啪嗒,裴时钰仿佛听到了水流下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在难得狼狈的沈大人身上缠绵地盘桓了会儿。


    然后他唇角一掀,轻嗤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将望远镜压低些,那份不屑不加掩饰:“净使一些三岁小孩儿的幼稚把戏。”


    嘴上落下两句嘲讽,裴时钰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甚至比方才更专注。


    他似乎十分期待沈青羽接下来的反应,双眸亮晶晶地,就像等待拆开礼物的稚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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