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资源咖吧


    坐在前往县城医院的车上, 虞清念时不时转头观察罗小梅父亲的情况。


    他刚刚癫痫发作后失去了意识,村医说卫生室缺药,实在没办法任他在这里耽搁, 正好送新来的这个支教老师的车还没走, 于是他们几个人把罗父抬上车,就飞快朝医院驶去。村卫生室不能不留人,罗父一家又没什么亲人,只能由年轻力壮的虞清念跟去医院了。


    只是虞清念没想到, 这辆车竟然是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轻的男人自己开来的。


    谁下乡支教会自驾前来呢?


    虞清念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驾驶位上的人在蜿蜒山路上开车开得游刃有余, 小麦色的皮肤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硬朗,可能是感受到了虞清念的目光, 吴秉瞥了他一眼,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听他们说你也是大学生来支教的,我来晚了几天,早知道有人陪, 我早就来了。”


    “我叫吴秉, 你叫什么?”


    虞清念对眼前这个自来熟的人不好做评价,不过看在他愿意送罗小梅父亲去医院的份上,他还是和吴秉交换了姓名。


    崎岖的山路开过去后, 就是相对平稳的道路,吴秉一边开着车一边对虞清念说:“我刚开来的时候都差点给我开晕车, 不过越是这种艰苦的地方,越需要我们来发挥光和热,年轻人嘛, 就要到最辛苦的地方历练一番。”


    “对了,我那些同学都不愿意来太偏太穷的地方,只有我报名了这个地区, 没想到还是有和我一样的理想主义者,虞同学你是为什么选择支援这里呢?”


    虞清念心里想,这个人的话可真多,他又回头看了看罗小梅,拧开一瓶水往后递给了她,“很快就能到医院了,先喝点水,别太担心,还有老师在呢。”


    吴秉见虞清念没有太多跟自己聊天的兴致,默默闭上了嘴。


    到达医院后,罗父很快被推入了病房,虞清念和罗小梅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到下午,病人的情况才算彻底稳定下来,被上官旭医院的救护车接走。


    罗小梅跟着去了,虞清念塞给她了一些钱,他没办法跟着,因为那个医院实在是离陆诏太近。


    等接到付飞那边发来的一切手续都办好的消息,天已经黑了,吴秉买了些吃的递给虞清念,“忙了半天了,吃点东西,等吃完我们就回去。”


    虞清念吃了一口面包,对他道了声谢谢。


    虽然这一天过去,身体很疲惫,但他的心却不是沉重的,反而很轻盈。


    付飞发来了罗小梅和罗父在单人病房吃饭的画面,告诉虞清念不用担心,两天之内就能预约上手术,上官旭亲自执刀。照片里罗小梅的脸上终于不再满是泪痕,罗父的头发剃掉了,但整个人也不像之前那般颓靡,反而精神了一些。


    付飞:【我跟他们说,医院针对这个病种,设立了面向贫困家庭的基金会,手术不用他们付钱,他们看起来安心了很多。】


    虞清念咬着面包的内陷,给他发了三个大拇指过去。


    面包里面巧克力酱的味道很甜,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外面卖的这种面包了,陆诏总是说这里面添加了很多东西和防腐剂,想吃面包家里的西点师可以做。


    但是有时候虞清念想吃的就是这种充满香精和甜腻的味道,不健康,但是吃起来会很快乐。


    吴秉看见他眼神放空在嚼面包,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很珍重,连没有巧克力酱的边缘位置都吃的津津有味,不免觉得很有意思。


    鼓起的脸颊塞得有些满,嚼东西的样子很像小松鼠。


    吴秉嘴角勾起,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给虞清念看里面一段松鼠吃东西的视频,是他前不久在加拿大野外拍摄的。


    花毛小松鼠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前方不动,一颗接着一颗往嘴巴里塞松子,动作快速又可爱。


    “我觉得你很像它。”吴秉边指着手机上的松鼠边对着虞清念笑,“你难道不觉得吗?”


    两个人靠近时,虞清念的头发勾在了吴秉冲锋衣的拉链上,随着动作头皮被扯着疼。


    虞清念连忙叫道:“别动!我头发勾住了。”


    吴秉低下头看见靠在自己胸前的人,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不自觉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亲近之感,淡淡的发丝香味在鼻尖晃动,他的手指穿过眼前的发丝,轻柔地从拉链缝隙中扯了出来,柔软的发尾扫过手心,残留下一片酥麻。


    虞清念松了一口气,默默揉了揉自己被扯痛的头皮,抬头悄悄瞪了那个拉链一眼。


    他们俩在医院大厅坐着,对面就是一个电视正在播放地方台栏目,目前是新闻直播。


    当虞清念听到电视里的新闻说今天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天时,才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元旦了,他的生日也在元旦。


    去年生日是跟陆诏一起过的,那天陆诏在国外开会,赶着零点前飞奔回来,给他带了爱吃的巧克力,剩下的礼物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一些珠宝衣服之类的。


    前年生日在奥地利,他当时在参加一个演奏会,结束后陆诏陪他在街上闲逛,吃到了一家非常独特的手工巧克力,去年那些就是陆诏专程绕路去这里买的。


    再往前一年,虞清念记得很清楚,陆诏给他买了新发售的限量款跑车,结果他因为车祸的事根本开不了,只能让陆诏带着自己在外环开,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遇到一群人在飙车,结果发现他们是虞清念喜欢的乐队的成员。他们赛车输给了陆诏,拿着车后座的乐器给虞清念送上了一场生日演奏会。


    后来虞清念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巧合,是陆诏设计好了的。


    对面电视上在预告今晚的跨年晚会将在海城广场设置分会场,彩色的画面映在虞清念眼睛里,像是眼睛本身在发光。


    吴秉把喝完的水瓶扔进垃圾桶,望着虞清念一顺不顺盯着电视的眼睛,问道:“你想去看吗?我可以开车带你去。”


    虞清念摇了摇头,“太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吴秉看他这样,就没有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很堵,可能因为是跨年夜的缘故,路上的车紧紧挨着,半天就是不走。高楼大厦转角处的大屏上正在播放广告,巨大的广告屏幕几乎把整面墙都占满,上面放的是越野智驾车广告,在看到底下“陆氏集团”四个字的时候,虞清念不自觉转过了脸。


    但是他从车窗的倒影上看见了钢琴,又忍不住抬起眼睛望向那块大屏。


    他看到自己穿着纯白飘逸的衣服坐在钢琴前面,运镜绕着手指琴键转又对准了自己的侧脸,一侧是激烈弹奏的钢琴,一侧是奔驰行驶在山路上、溅开道路积水的越野,广告拍的非常具有观赏性,虞清念还是第一次在那么大的屏幕上观察自己的脸。


    他有些恍惚,陆诏跟他开玩笑说的当模特拍的东西,真的投入了商业广告大屏,他作为陆氏集团高端越野线的代言人出现在了广告设计里。


    车堵的厉害,有人下车抽烟,虞清念听见车窗外的人在谈论那个广告。


    “这个广告拍的不错,纵横山野的座驾配上高冷美人,有品味。”


    “那弹琴的小明星是挺漂亮的,陆氏集团什么时候往娱乐圈发展了?”


    “现在娱乐圈来钱那么快,哪个公司不想掺和一脚,不过琴弹得确实不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后期配的,”


    “你对娱乐圈那么了解的都不认识,资源咖吧。”


    虞清念隔着车窗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听他们胡说八道,开门下车走到前面看是什么情况。


    一位大哥从不远处跑过来,喊道:“前面有三辆车撞在一起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前方走不了,只能绕路。海市名字里有海,但却是看不见海的,只有一条穿过整座城市的河。


    但虽然是同一条河流,从陆氏集团高层的落地窗前往下看,和在偏僻的郊区路上看是不同的;从性能好空间大放着淡淡香薰的豪车里看,和坐在有些闷伸不开腿的车里看也是不同的。


    虞清念抬起手肘撑在车窗下,侧脸靠在上面,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色。


    他想,如果陆诏在,他们一定会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明天的生日上陆诏肯定会送给他很多礼物,可以堆满一个房间的那种,可是谁知道那些礼物会不会是装在笼子里呢?趁着他去拿的间隙,笼子就会被锁住。


    黑漆漆的夜空中突然有一道烟花在升空,如蒲公英般的烟火五颜六色冒着璀璨的光芒从高处炸开又洒下。橙黄色、绯红色的鲜艳色彩形成了小鱼的形状,在黑色的天幕中描绘出令人惊艳的画面。


    虞清念睁大了眼睛,连忙打开车窗望向天空,一个个小动物形状的烟花璀璨夺目,万圣节主题的造型格外眼熟,是他上次去游乐园时,因为下雨错过的那场烟花秀同款…


    这个盛大的万圣节烟花,他在游乐园网站上看过预览图,没想到真的呈现出来时,比图片的效果好上百倍,震撼人心。


    他让吴秉在路边停车,“砰砰”的烟花升空声从河对岸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那连续不断的烟花绽放出缤纷童话的颜色,倒映在河面上、倒映在虞清念的眼睛里。


    万圣节那天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眼看到这场烟花,现在被补足了。


    虞清念仰头望着天空,五颜六色的光印在瞳孔里,像是打开了一个万花筒,复杂漂亮迷人眼但在里面也容易迷路,不断上升又炸开的烟火像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梦境。


    随着一个巨大的蓝色翅膀在空中浮现又缓慢消失不见,烟花表演结束了。


    虞清念愣愣望着那个翅膀的形状,白色的羽毛在烟花的形制下像是鎏金一般,腾飞的翅膀在黑夜中亮的耀眼,不断往下掉落闪烁的花火,像是扇动的蝴蝶翅膀,在往下抖落金粉。


    那双翅膀,和万圣节那天他走出“鬼新娘”密室后,获得的冰箱贴形状一模一样,他通关的结局名字是——自由。


    林小姐逃出了吃人的深宅大院,过上了宁静的田园生活,获得了自由。


    她会想念那个,在地下与她天人永隔此生不会见面的青梅竹马吗?


    虞清念愣愣盯着天空上消失的痕迹,几息之前明明还光彩夺目,现在除了烟雾,已经什么都不曾留下了,那双名为自由的翅膀好像又一直在天空中没有消失。


    他想,今年的生日礼物好像已经提前收到了。


    “虞同学,你的包掉了。”虞清念盯着已经重新变漆黑的天空,根本没注意到他刚刚下车时不小心带到地下的包,于是吴秉弯腰替他捡起洒落一地的东西。


    包里东西不多,证件、纸钞、卫生纸,还有一串只挂了一颗小金珠的红绳。


    虞清念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低头把掉在地上的物品捡起来塞到包里,在他胡乱把东西往里塞的时候,忽然发现包底下还有一个小夹层,以前有东西挡着从来没发现过。


    虞清念打开那层的扣子,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在一股莫名的第六感指引下,虞清念转过身挡住了吴秉的视线,手指微抖慢慢打开盒子。


    他看见了一枚灿若星辰般镶嵌黄钻的戒指,在夜晚的路灯下折射出璀璨漂亮的华彩。


    钻石的光芒一瞬间闪到了虞清念的眼睛,他仿佛又看见了刚才如梦似幻的烟花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今年的生日礼物是给你想要的自由


    第52章 第 52 章 虞清念出现在谁的朋友圈……


    自从吴秉来了之后, 村里教室的桌椅板凳都被他修了个遍,漏风的窗户也都被报纸和胶带糊了起来,英语课虽然学生们学得很慢, 但体育课上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年轻有劲的老师。


    “现在中考改革了, 我了解了一下政策,从今年开始要考排球,我正好在县城买了,大家都过来看我示范。”吴秉站在学校操场上, 大冷天的依然身着单薄的运动装, 手里拿着那天送罗小梅他们去医院时顺便买的排球。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 这几天不下雨,地上全是一层土。体育考试可不是只要有力气、身体好就行的,尤其是球类运动都有窍门,这些村里的学生没学过, 到时候考试肯定会吃亏, 体育成绩在中考里占的比重可是越来越大了。


    他朝四处看了看想找个人跟他一起做示范,正巧看见虞清念站在教室外墙边的土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挥了挥手喊道:“虞老师——过来帮个忙!”


    自从去县城医院那一趟, 他和虞清念也算是慢慢熟起来了,学校里原本的数学老师前两天发现自己怀孕了, 被接到城里住了,要知道这个老师不仅教数学,还同时教地理和物理, 这老师一走,虞清念和吴秉的课就多了起来,开始了身兼多职的生活。


    虽然虞清念从小是学艺术出身, 但他好歹是靠真才实学考上的s大,初中物理数学还是手拿把掐的。


    只是越与这些学生生活的近,虞清念就越发现村里对学校的不重视,虽然在这个小山村里不能要求太多,对学校动不动停水停电他也逐渐包容了,但是这个噪声问题,对学生静心学习来讲,却是影响巨大的。


    他站在土堆上望着学校外墙旁边的岩洞,那是个不抬起眼的山洞,因为整个村子依山而建,这样的洞有很多。平常放学之后会有学生钻进里面玩,岩洞的造型分外奇特,据村里老人说,这是一座飞来山,但其实就是个废弃的矿洞。


    当初这个村子里因为有贵金属矿,很是富有过一段时间,但是开发不加节制,很快资源枯竭,生态也被破坏,越来越穷。


    原本已经很久没人挖矿了,不知道这几天他们突然来学校后山这个矿洞在挖些什么,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学生根本没办法正常上课。


    虞清念听见了吴秉在叫他,从土坡上下来朝操场上的学生们走去。


    “清念,你和我一起示范一下打排球吧,我来发。”吴秉对着他颠了颠手里的球说。


    虞清念望着学生们渴望的眼睛,还是拒绝了:“我不会打,听说你们刚选了体育委员,让他来吧!”


    他确实不会,因为陆诏根本不会让他做任何有可能会伤到手的运动,排球完全是排在危险运动前列的。


    吴秉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说好吧。


    体育课上的时间总是比坐在教室里要快一些,下课后到了午饭的时间,学生们回到教室纷纷拿出自己带的饭准备开吃,这个学校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中学,很多学生要走几十分钟山路才能过来,中午回去吃饭不现实。最近天气很冷,不管用保温性多好的饭盒装,到了中午还是会冷掉,他们一般都会从学校里再加点热水泡着吃。


    虞清念拿起水壶准备去接水,结果水龙头拧开之后,里面却什么都没流出来。


    “又停水了?”吴秉从他身后走过,低头凑近水龙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幸好我今天自己带了,给你倒点。”


    “对了清念,我隔壁阿姨给我送了腌白菜来,还挺好吃的,给你尝尝。”吴秉从自己的饭盒里夹出一堆腌白菜放到了虞清念的饭上,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上次在医院买了点水和吃的给虞清念,第二天对方就请自己吃饭了,虽然是还人情,但这一来一回的关系不就拉近了嘛!


    所以吴秉想跟他有除了在工作中的其他接触,只能用给予这个法子了。


    虞清念长得真的很漂亮,属于看起来清纯又乖的类型,还弹得一手好琴,但性子却冷的很,对学生很亲切,对他却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吴秉只想和他的关系再近一点,至少要先成为朋友嘛!在这种地方,他们俩就是彼此唯一的照应,应该很容易建立起情谊来。


    虞清念看着自己平整的米饭上出现的白菜,一股自己的秩序被别人破坏的烦躁从心底涌现出来。


    而吴秉并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正忙着举起手机对着二人的饭盒拍照发朋友圈。


    【本来好吃的就不多,还要分给我,我劝他又不听,怎么办?求助!】


    配图就是两人摆在一块的饭盒,同样的腌白菜摆在简陋的饭盒之上。


    朋友圈发出不久就有人在底下评论:


    【爱心加餐,有情况啊,不会是上次你发的那个吧?】


    【兄弟你被发配到哪里了?宁古塔吗?】


    【让你去巴结你哥你不去,现在好了吧!】


    吴秉看着最后一条他亲爱的妈妈给予的评论,长按点击删除。


    “我白菜过敏,吃不了。”虞清念把筷子放桌上一放,面无表情说道。


    是的,他对一切绿色蔬菜都心理过敏,腌制过的也不行。


    吴秉表情一顿,面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清念,我不知道。”他连忙把腌白菜又夹回来,但那块纯白的米饭上已经留下了红色辣椒粉的痕迹。


    “那你吃这个。”


    虞清念看见又一块油乎乎的茄子出现在米饭上,油汁顺着米饭的缝隙往下渗透,他有点想吐,抬起眼说:“我有乙肝,你的餐具和我的碰来碰去,容易交叉感染。”


    “啊?”吴秉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嘴里的米饭掉出来一粒。


    虞清念把饭盒合上推远,站起身说:“骗你的,以后还是叫我虞老师吧,学生听见你叫我名字容易好奇八卦。”


    吴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在茫茫人海中能在这个偏僻的山村相遇本身就是一种缘分,而虞清念好像并不想和自己过多接触。


    他打开手机前置照了照自己的脸,很帅啊!并不讨人厌吧!而且他又没跟虞清念透漏过自己的身份。


    以往见过的那些人,分为两类,一类是知道他是私生子的,都会带有色眼镜看待自己,说他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三的孩子,不愿意和自己玩,因为他是异类;一类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着他身上的名牌和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过来追捧讨好他的。


    来到这个谁都不认识他的村子里,那些学生、村民都很喜欢自己,虞清念为什么不呢?


    他很好奇,不仅对虞清念这个人好奇,对他的背景、他的过往也好奇,他跟自己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有那一手技艺精湛的琴技,出现在这种小山村支教,怎么看怎么神秘。


    教室门外枯树枝的影子映在土黄色的地面上,干干的树枝经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音。


    缥缈的琴声从紧闭的角落房间传出,虞清念坐在木头凳子上,轻轻按下电子琴键,悠远的的曲调配着对面墙上的阳光光斑,在寒冷的冬日里生出了绵长的暖意。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学生脸蛋冻得红红,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虞清念弹琴的手,呆呆站在那里似乎是沉浸了进去。


    虞清念不经意抬头看见了那双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笨拙的手指摆在琴键之上,经过虞清念的指导慢慢弹奏出了音阶,那个学生眼睛发亮,对着虞清念露出惊喜的笑容。


    弹琴是其实是一种创造,通过不同的黑白琴键,能够创造出动听悦耳的乐曲,当声音在自己手指下流淌而出时,弹琴的人会觉得自己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即使现在只是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一段简单的声音,但会生出一种“我在掌控自己”的主体性。


    虞清念纠正了一下学生手的姿势,夸了他一句,然后那个小男孩脸蛋红红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虞清念掏出手机准备看一眼时间,拿出来才发现上面有未接来电,是小梅打来的。


    他皱了下眉,生怕是罗父出了什么事,马上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


    这个二手机除了耗电快之外,总是接不到电话,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之前骗陆诏说手机接不到来电是说谎,现在他的手机还真是应验了这个说法,看来人还是要说真话。虞清念在心底默默道。


    铃声响了许久也没被接起,虞清念猜罗父的手机说不定和自己的是一个毛病,就在通话由于长时间未接通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叮——”的一声,屏幕上出现了罗小梅的脸。


    她一脸惊喜,对着虞清念挥了挥手,“虞老师!我爸爸醒了!”


    镜头一转,虞清念看见罗父半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对他腼腆笑了笑,露出了感激的表情。


    “虞老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他听罗小梅说了自己晕倒之后,虞清念背他去诊所的事,最近常来医院看望他的付先生,也是虞清念拜托来照顾他的,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付先生一直不让他们提有关虞老师的事,不过归根到底,他这条命能救回来,多亏了虞清念。


    虞清念很是不会应对这种感激,连忙打断了他:“是、是大家都出了力,我没干什么的,罗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虽然付飞告诉他手术很顺利,但没亲眼见到,他还是会担心。


    罗父说已经感觉好多了,之前眼睛看不清,现在逐渐好转了。


    “还要让小梅辍学嫁给武大力吗?”虞清念问。


    罗父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小梅,又看回镜头。


    罗小梅很懂事,可能是看出来了什么,说:“我去楼下买午饭,爸你先和虞老师聊着。”


    门打开又关上,罗父犹豫了许久才开口:“我是没办法才那么说的,如果能读书,我肯定不会让小梅辍学,之前是因为我太拖累小梅了,想让她放弃我才说这种话,现在她又要在这儿照顾我,学习肯定落下了。”


    “我总是对不起她,但住在这儿这些天,我看到很多比我病严重的人,他们都还没放弃,我怎么能那么容易放弃呢。”


    “医生说等我好了之后,还能活挺长时间呢,我准备出去打工,就算我腿瘸了一条,总能挣出钱来供小梅上学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残疾爸爸也好过让她没有爸爸。”


    虞清念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又为罗父能振作起来而开心,“罗叔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问问医生,说不定还有的治呢?”


    罗父摇摇头:“几年前村里在开发矿洞,我的腿是被炸药炸的,没法子治了。”


    虞清念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都没办法换回一条健康的腿,气氛变得相顾无言。


    罗小梅就在这时提着粥回来了,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调节气氛说:“爸!我还没跟你讲呢,虞老师弹琴可厉害了,医生不是说你要放松心情不能想太多吗?我刚刚路过护士站,听她们在说音乐疗法,等回去我让虞老师教我,我也弹琴给你听。”


    她没说自己喜欢弹琴的事,也没说虞清念已经教过自己的事,钢琴有多贵,她是知道的,她不能让爸爸看出自己喜欢这个,却又因为家境无能为力。


    虞清念眼前就是电子琴,弯起嘴角说:“不用等,现在我就可以弹。”


    一首流畅的乐曲在琴键下弹出,虽然只是简陋的电子琴,但每一个音符都飘在空中,通过手机设备传到了另一头的病房里。


    他没弹几分钟,就听到了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呼噜声。


    抬眼一看,罗父已经睡着了,罗小梅正在小心翼翼朝他身上盖被子。


    虞清念表情顿了顿,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小梅,你觉得我刚刚弹得很引人入睡吗?”虞清念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向对面睡得安详的男人,发出疑问。


    罗小梅笑起来,轻声说:“虞老师,我觉得是放松,听了您的曲子,让人内心平静又放松,烦恼的事情都消失了。”


    虞清念直直望着手机屏幕,怔住了。


    同样的曲子,当初在华丽的礼堂里弹,劳克斯说感觉到了他的痛苦,而现在,在偏僻的乡村中学里,罗小梅却说让人放松。


    是听众变了,还是演奏者变了呢?


    同样的让人放松悦耳的乐曲在海市最高的建筑宴会厅中响起,陆诏西装革履靠在栏杆上吸烟,一边听着屋里的琴声一边想:没有念念弹的好听。


    他吐出一片烟雾,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上官旭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站在旁边对他挑了挑眉说:“你猜猜,我在谁的朋友圈里看见虞清念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他有点累了,嘘


    “你那个最近闹着要回陆家的便宜弟弟!他发了和虞清念的合照。”上官旭掩饰不住眼底八卦的光, 朝陆诏展示手机背面,“我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很不容易的。”


    陆诏父母分居多年, 父亲不是做生意的料, 拿着股份分红混日子生活的悠哉悠哉,莫林一直在追求自己的芭蕾事业上前进,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路上的人,如果不是因为结婚, 半点共同话题都没有, 现在就是一个各过各的状态。


    上官旭说的那个弟弟,是陆诏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 原本一切风平浪静没人会管他这些风流往事,陆诏父亲在外面养小三给他们花多少钱,那是他私人账户的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结果就在几周之前, 那个女人不知道怎么了,哭着喊着要让陆家把自己儿子认回去,陆诏当然不会同意。


    当时那个女人是那么说的:“陆诏三十了还没结婚, 有孩子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不如先把他弟弟送到公司里历练一番, 到时候好帮他哥哥做事,总归是一家人才能放心嘛!”


    自从陆诏爷爷去世,集团上下全都是他说了算,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弟弟要分他的权,鬼才会同意。被陆诏拒绝后,那个私生子就不知所踪了, 谁都找不到他,为此,他妈还来陆氏大闹一场,说陆诏无情无义,为了小情人可以一掷千金,结果一点钱都不给亲弟弟花。


    “你还有他联系方式?”陆诏问,看起来丝毫不心急。


    上官旭勾唇一笑:“你以为那个老狐狸精用什么方式帮他儿子融入圈子里,当然要从你身边的人开始。”


    橙黄色的烟头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陆诏眯了下眼睛,接过他的手机。


    最上面的饭盒照片让陆诏冷笑了一声,虞清念根本就不会吃这种腌制食品,更别提还是腌白菜,不想吃把他当厨余垃圾桶而已,还显摆上了。


    但是往下再一滑,看到下一张照片的时候,陆诏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的凸起狠狠嵌进指腹里。


    昏暗的车子里,只有路灯的光从一侧照进,虞清念半躺着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下笼罩出一排阴影,明显不是他的外套盖在身上,尖尖的下巴被盖住,只漏出上半张脸,白皙脆弱又清瘦许多,一看这段时间就没有好好吃饭。


    在那张让陆诏朝思暮想的脸旁边,是看起来就让人生厌的另一张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以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拍了一张自拍,下一张,虞清念的头直接靠在了吴秉的肩膀上,睡梦中纯真又漂亮的脸,就这样枕在别人的肩头。


    离开自己,他做的会是一个美梦吗?


    陆诏看向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日期,是今年元旦,虞清念生日那天的凌晨。


    配文是:他有点累了,嘘。


    无比暧昧的文字和图片让陆诏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瞬间燎原。


    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是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尖的火和心头的火让他整个人都没办法平静下去,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身体和心灵没有一处安宁。


    陆诏定定盯着照片里的虞清念,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心头想马上去抓人的冲动,掏出手机给盛宜打电话。


    “上次要建旅游度假村的几个方案再拿来给我看一下,我记得有一个叫……”


    夜晚的风凉,上官旭点了根烟望着陆诏匆匆离开的背影,啧了一声,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他之前一直以为陆诏是一个理性、冷静、 自持,什么都不能影响他做正确判断的人,但如今看来,只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


    冬天天黑的早,学校的课也结束的早,虞清念跟学生又叮嘱了一遍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之后,宣布下课。


    他整理好自己的包,准备今天回去换一条路走,最近学校后山那个矿洞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他又想起之前罗父跟自己说,他的腿就是当年开矿的时候不小心被炸伤的,是包工头操作失误,却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没赔多少钱就了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他们又要开采废矿山,那么炸药一炸,学校必将受影响,后山那条路是南边一片村子通往学校的唯一一条道路,如果炸了,他们还得多绕几座山才能上学。


    村子里的人大多一生都没走出过大山,思想陈旧又固执,很多人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根本不顾长远发展。


    虞清念有些担心,所以今天准备绕路去矿山附近看看,他们到底是要打算做什么。


    刚刚靠近矿洞口,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


    “武哥,我听说有开发商对咱村的矿洞很感兴趣,过几天就要来实地看,咱这个时候把这儿炸了,会不会出问题啊?”


    “你懂什么,如果真的能开出矿来,咱还管什么开发商,他们来是跟村委签合同,我们能捞着什么,矿挖出来了就是我们的。”那个被称作武哥的人说,“我听说这个矿当初根本没挖完,是因为炸坏了工人的腿,才被废弃了的。”


    “那这次不会出问题吧,我还是有点担心,村委那些人如果知道咱们私自挖矿,会不会……”


    “村支书是我亲舅舅,他怎么可能不偏心我,你长没长点脑子,你以为我自己就敢干这事儿?”


    “武哥,还是你有办法!”


    虞清念藏在一颗大树后面,听见他们说:“行了,弄好了我们半夜来炸,那时候没人管。”


    本来很远的声音突然变近,虞清念知道是他们要出来了,这个距离没办法完全躲开,只能连忙装作才路过的样子,径直朝旁边的小路走去。


    “你!干什么的,站住!”粗犷的男声叫住了他。


    虞清念慢慢转过身,露出了无害的表情,“我是学校的老师,你们是谁?”


    武大力上下打量着他,慢慢走近说:“老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我是上个月刚来支教的。”虞清念往后退了一步说,从包里掏出一沓数学卷子给他看。


    武大力点了下头,打量着虞清念包上的印花笑着说:“从哪儿买的货,看起来还挺真,不过背到我们这种地方,也没人认识啊。”


    虞清念嘴角抿起,望着他不说话。


    “哑巴了?我最烦你们这些装清高的城里人,一会儿要来开发一会儿来支教,钱进了你们口袋,好名声也是你们的,那怎么我们还是那么穷,还是培养不出大学生?”武大力小时候学习成绩是很好的,但就是因为家里穷,没办法供他上学,所以一辈子在村里,直到前几年他舅舅当上村支书,他才总算觉得自己翻身了。


    “你是大学生?学什么的?”武大力想,如果是学什么化学地质之类的,说不定会对他们挖矿派上用场,几年前来他们村开矿的那些工程师就是学这个的。


    虞清念回答道:“钢琴。”


    武大力“噗嗤”一声笑出来,指了指虞清念,又指了指他周围的山,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颤抖着声音说:“你觉得,我们这儿谁需要一个钢琴老师?”


    苍茫高耸的山里,回音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更显苍凉。


    虞清念也不知道,他的支教申请到底是怎么通过的,他只是想找一个最偏僻、最让人找不到的地方而已,但这种地方,一般人都觉得不需要陶冶情操的音乐老师。


    艺术和爱一样,只能滋养精神,在□□都难以维系的情况下,的确是最无用的东西,但这又是支撑人前进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在高中政治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至今都印象深刻,那节课讲人的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责任和奉献。


    当时虞清念很是不认同,他觉得人的价值在于得到,得到物质、得到夸赞、得到欣赏,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才会觉得人生是有价值的。


    但在陆诏那里,这些他都得到了,可还是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一味地接受给予接受馈赠,一味地得到,而不是因为给予了东西才得到了反馈,只会被困在给予者铸就的牢笼里,所以他才会想向外探索,离开陆诏为他划定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价值。


    “说不定你就需要一个钢琴老师,没别的事我走了。”虞清念转身离开了他们。


    当天晚上,他就偷偷折返回来,潜入矿洞在他们埋好的炸药上浇水。


    本来私底下搞这种东西就是犯法的,黑灯瞎火他们根本没有专业人员,点火万一又伤害到人,那就又是一个类似罗小梅家庭的悲剧。再加上如果这个洞真炸了,一定会殃及学校和学生,虞清念觉得他既然来了,就想管一管,就算是只是为了给武大力添堵,他也要干。


    村子里一片平静,直到第二天清晨,武大力带着一群人围在虞清念住的房子前面敲门。


    铁门被砸的摇摇欲坠,如同打雷一般。虞清念不紧不慢吃完半根玉米才把门栓打开,外面的人猝不及防顺着开门的力道朝前栽去,摔倒在了虞清念面前。


    “还没过年呢,磕头也不给红包。”虞清念朝旁边移了一步,之前定期修剪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盖住眉毛有些挡眼睛,他往上推了一下刘海。


    武大力看他还有闲情逸致在那儿整理发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推开面前的小弟,气势汹汹朝虞清念走过来,指着他问:“是不是你干的?”


    虞清念一脸茫然,“我干什么了?”


    “学校后山的矿洞,是不是你做手脚了?”武大力靠近他低语,威胁性的眼神像是盯住了什么猎物。


    “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什么矿洞,什么手脚,我干什么了?”虞清念反客为主,问的武大力开始犹豫了。


    “我告诉你,虽然我不是你们村的人,但是说话做事是要讲证据的,我来支教也是经过组织审批的,你们看我在这儿无依无靠,想欺负我?”虞清念左右打量着这一圈人,抬眼对武大力问道,“我听罗小梅说,你舅舅是村支书对吧,今天是他让你们来的?”


    “别提我舅舅,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武大力听他提罗小梅,皱起眉问:“之前罗小梅都要辍学和我结婚了,就是你在其中挑拨又让她回去的?”


    他上下打量了虞清念一眼,斜着嘴角说:“你给我搞丢了一个老婆,怎么赔我?”


    同性婚姻合法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但偏远地区还是很少能接受,毕竟他们结婚更多的还是为了有个孩子养老,武大力一开始还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很恶心,但看到虞清念,他突然又有些理解了。


    城里来的钢琴老师,是跟他们这儿的那些糙汉子不太一样。


    “要不你考虑考虑把自己赔我?我认识一个兄弟就是专门做假包的,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买。”武大力笑起来,周围几个男人也都跟着起哄,甚至还有吹口哨调侃的。


    虞清念正在打量是拿墙角的扫帚当武器好,还是拿一旁的椅子当武器好的时候,门外跑来了一个人,冲到武大力旁边说:“武哥,开发商来了,说是要考察矿洞,书记让我来找你赶紧过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第54章 第 54 章 念念,我很想你


    开发商?这个穷乡僻壤会来什么开发商?


    虞清念内心闪过直觉般的危险, 一股从头到脚的紧张将他包裹起来,他慌不择路,推开堵在他门口的武大力就朝外跑去。


    今天天空飘起了如丝般的小雨, 地面微湿, 虞清念刚刚离开家门没两步,一辆大G迎头开来,纯黑色的越野车型从心理上就给人压迫感,高大的轮胎花纹上卷着泥土, 像是能把一切压平, 乡间的路就那么窄,堪堪容纳一辆车通行。


    虞清念脚步停顿在原地, 转身就想往回跑,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脸上,睫毛尖都挂着雨滴,模糊了视线, 小雨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朦胧不清。


    另一辆车停在不远处,阻挡住了他回去的路,虞清念站在原地夹在两车之间, 无路可去。


    在雾气朦胧里,他看见一侧车门打开, 从高高的越野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纵使在这个偏僻的山野,他还是一如往常般一丝不苟, 打理整齐的发型、妥帖合身的衣服,迈着修长笔直的腿一步步朝虞清念走来。


    当熟悉的松柏香气混合着湿气传到鼻尖,虞清念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的肺好像经过了净化变得充盈。


    陆诏举着一把黑伞递到虞清念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他说:“下雨了,拿一把伞再走吧。”


    时隔那么多天再见,没想到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其实虞清念不是没想过再一次遇见陆诏会是什么场面,但在那些幻想里,陆诏都是生气的、强势的,毫不容许辩解地把他抓回去,关进那个金色的牢笼里。他以为陆诏会质问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逃走,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欺骗,质问他这就是你离开我之后想过的日子吗?


    他没想到陆诏会是那么平静,丝毫没有他想的那些情绪。


    陆诏努力忍住想把眼前的人拥入怀里的念头,只是用眼神细致描绘虞清念的脸上的每一寸起伏,淋了雨水的脸庞泛着水光,细腻的皮肤几乎看不见毛孔,但他瘦了,比那张照片上还要瘦。


    一滴雨水顺着虞清念的颧骨滑落,陆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慢慢朝他脸上靠近,想擦去雨水,擦去那滴能比他更靠近虞清念脸庞的雨水。


    松柏的清冽从他的袖口飘到虞清念面前,熟悉的味道带来了过去的记忆,如水雾一般散在他的头脑周围。


    少年侧了侧脸,躲开了他的手帕触碰,修长光洁的颈侧拉出一条漂亮的直线。


    陆诏抓住手帕的指头微蜷,慢慢收了回去。


    “陆总!陆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喘吁吁跑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众人,“您在这儿啊,负责矿洞的人找来了,下雨了咱要不去屋里谈?”


    陆诏把伞的把手朝虞清念的方向又递了过去,但对方还是没接。


    等虞清念感觉到雨水再一次淋到头顶时,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在烟雨朦胧中,他只看见了那个挺拔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山路没办法走,通向村口两头的路都被车堵着,遮雨的伞他没要,现在雨滴顺着头发流到了脸上,一片冰凉模糊了视线,他无路可走,只能回去找陆诏。


    虞清念望着那远去的模糊背影,心里想:而且凭什么他来了我就要走,我又不心虚,我又没有做错事。


    支教活动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提前走了之后拿不到证明是一个原因,再者,他对这个村子还有那些学生已经有感情了,万一陆诏因为自己逃走的事情,迁怒他们,不好好开发,那些学生怎么办?罗小梅怎么办?


    虞清念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把湿了的衣服换下。


    刚刚把脸擦干净,就听到了外面小孩的声音。


    “虞老师,村长让你去一趟,说是要讨论学校开发的事情。”


    虞清念连忙放下手中的毛巾,匆匆忙忙就跟着学生往村委的方向去。


    四四方方的建筑前插着飘扬的旗帜,当初他刚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办的手续。虞清念眼神扫过停在院子里的车,发现那辆大G的车牌号是他的生日。


    不怪他自作多情吧,陆诏要是想选车牌号,什么样的不等着他挑,偏偏选个跟自己生日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想表现深情给谁看。


    虞清念垮着脸路过,伸出脚对着车胎重重踢了一脚。


    结果下一秒,车的双闪忽然亮起,连带着防盗报警系统的喇叭也响了,震耳欲聋的连续报警声让村委办公室的人都出来瞧,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虞清念站在原地,在一片喇叭警报声中,尴尬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不断揉搓,内心满是后悔。


    他就多余伸脚,都怪陆诏!


    正在屋后头喝水休息的司机听见警报声猛地蹿出来,一双眼睛警惕巡逻准备找出是谁要谋害他的车,结果看到了车旁边虞清念的脸。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关掉了车警报,低头叫了一句:“小少爷。”


    虞清念朝他“嘘”了一声,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走进办公室的门,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陆诏。


    玻璃杯里泡着的茶升腾热气,映得那张脸如同水墨画般朦胧不清,陆诏瞥了他一眼,掀起的双眼皮压出锋利的褶皱。


    虞清念快速移开了目光,垂眼朝下望,陆诏那件羊毛大衣一看就很暖和,他搓了搓淋雨后有些僵硬的手,在心里想。


    村支书见人都到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刚刚开发的条件已经说了,按陆总的意思,一部分矿洞里可以搞成恒温培育菌类养殖的场地,一部分开发成地质旅游,学校那边的规划也要调整,因为紧邻矿山,而且交通不便就十几个学生,这几年……所以扩建迁址势在必行。”


    陆诏点了点头:“目前这一块开发有政策扶持,矿洞上我们需要一个有经验的的本地人跟项目。”


    村支书笑着拍了拍武大力,“我侄子一听说你们要来,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都是自家人陆总大可以放心。”


    虞清念刚刚急着过来,没有穿多少,把手塞进袖子里插话道:“我知道有个人选,他十几年前就在矿山工作了,腿还因为开采炸伤,当时可是一分没赔,按道理讲,不是应该优先安排他就业吗?”


    “陆氏集团一向对外宣称是慈善爱心企业,怎么,这就要和书记的自己人暗通款曲了?对真正需要帮助还有经验的人不管不顾?”


    “你、你!”武大力觉得他就是成心和自己作对,一拍桌子指着虞清念说,“你还说昨天的事不是你做的?故意找我茬是不是?”


    村支书也跟着说:“陆总,这位是来学校的支教老师,不是我们村里人,对事情了解的不清楚。”


    因为事情有关学校的改址,要有个代表来才好,学校那些老师都有家庭要照顾,今天又下雨的,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个。


    那个吴秉看起来更不靠谱,所以只能找虞清念来,前几天还听说他救了罗勇一命,想来是个好沟通的,结果谁知道一张嘴就说这个!


    陆诏把茶杯放下,“就是因为不是你们村里人,才能没有私心不偏不倚,不如等雨停了,就让这位虞老师带我在村里转转吧。”


    他一锤定音,旁的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下了雨山路更加难走,陆诏今晚要睡在村里,但是这里本来就穷,多余的地方根本没有,更别提他还有司机保镖考察队的人,安排来安排去,只剩虞清念这个空房间还能再加一个人。


    “什么?我不同意,我去跟吴秉睡。”当虞清念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都是拒绝,村委的人因为他之前说那话得罪了书记,本来有办法也变成没办法了,只能跟他说,“吴老师住的那间房漏水被淹了,我们村找不出别的地方可以安置,虞老师你要是不同意只能自己想办法。”


    虞清念本来想的是,自己反正还有半个月就要走了,就算他们给自己穿小鞋还能怎么穿,反正他从破坏炸药的那一刻就得罪了武大力和他舅舅,损害了他们谋利,想回头也没办法。


    没想到,小鞋那么快就被穿上了。


    雨下了一天,滴滴答答的不停,打在铁皮板做的房顶上,声音格外清晰。


    虞清念在雨声中正在低头为明天的物理课备课,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时,铁皮大门被敲响了。


    他这道题正解到关键阶段,不想被打断思路,头也没抬对着门口喊:“门没锁!”


    陆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捧在手里怕摔着、说话说重了怕吓着的念念,坐在油漆斑驳的桌子前低头在写什么,头上悬着的灯泡摇摇欲坠,格外昏暗,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因为下雨变得一块黑一块白的水泥地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个折叠单人床摆在桌子后面,十几年前流行的花色被子尽显年代感。


    以往在锦衣华服、草地钢琴旁边的虞清念,如同一块温玉,看起来柔软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去呵护和掌握,现在身处清苦贫瘠环境下的虞清念,却脊背笔挺宛如不会生锈的钢铁,没了那股柔弱讨好之感。


    终于把教案理好,虞清念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那个站在他桌子旁边一身黑色的高大身影让他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神色如常把桌子上的书本整理整齐,偏过头没有说话。


    “在这儿能睡得好吗?”陆诏听着滴滴答答打在铁皮屋顶的雨水声音,以及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叫的声音,比起家里那间专门设计过适合睡眠的卧室,对入睡困难的人来说,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区别。


    虞清念说:“睡不好,所以你不应该来。”


    因为下雨,屋子里的空气都变的粘稠不流动,让人呼吸都困难。


    昏暗的灯光让彼此脸庞的轮廓都朦胧,虞清念低头看见水泥地上映出来的的影子,他缓缓朝右移动了一下头,让二人的影子轮廓相融,相距不远的轮廓一坐一站,自己的影子像是靠在了陆诏的腰间。


    随着陆诏走近,虞清念猛地坐直了身子,影子也随之分开。


    “念念,我很想你。”低沉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虞清念觉得他像是被这沉闷的声音构成的音墙包裹在其中,无处可逃。


    他盯着桌子上那一块掉了漆的缺损处,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不对,我们根本就没有在谈恋爱,契约关系解除之后,说这种话不合适吧。”


    陆诏拿掉脖子上的围巾对折,叠成了整齐的长方形放在桌子上,轻轻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虞清念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按住围巾,整个人微微俯身,挡住了上方的灯光,淡淡道:“谁说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我自始至终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上一秒答应和我结婚,下一秒就把我丢了,念念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你才是我的救世主


    冬天乡下的冷空气有种特别的味道, 虽然在屋子里,但陆诏说话的热气还是能在灯下看得清楚。


    浓烈的情感有时候会跟热烈燃烧的火一样,会把人灼伤。


    虞清念仰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实话吗?”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依旧明亮, 就那么认真望着陆诏说:“我不想成为阳子。”


    他在说之前跟陆诏谈论过的那本书,那个过惯了奢侈生活靠投机取巧赚钱,最终没办法直视真实后一再下坠最终万劫不复的阳子。他不想沉迷于陆诏给他的物质生活,不想沦陷在这段感情中找不回曾经的自己, 不想自己真的爱上陆诏后心甘情愿被关进笼子里还不想反抗。


    “你给我的太多也太好了, 太紧也太密,我觉得喘不过气, 答应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是我骗了你。”


    “但你是知道的吧,我包里的钻戒和银行卡都是你放的,你那天就知道了我要走, 让我走了, 为什么又要来找我?”虞清念问。


    他把陆诏之前给他的所有钱都存在了一张银行卡上,临走前放在自己枕头底下,但那张卡却又回到了自己包里, 他生日前一天看烟花的时候,卡混在那一堆东西里掉出来, 他才发现陆诏什么都知道。


    陆诏微微颔首,羊毛大衣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着独特的复古油画质感,他整个人像是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斯文又绅士。


    “我觉得好累,每天都猜你的心思,每天都要小心翼翼讨你开心, 如果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你控制着我,掌控我的方方面面,连心情和感受都要每周向你汇报,我当做给老板打工尚且可以忍受,但如果你说一开始就是朝恋爱关系走的,那么我更没办法接受了。”


    陆诏望着虞清念颤抖的睫毛,轻声问:“你是不是看到那个笼子了?”


    一提到笼子,虞清念瞬间身体紧绷,圆润的眼睛瞪着他说:“是,而你却用尽方法想要篡改我的记忆,让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一夜之间消失的笼子和挖开的墙壁、调整过时间的钟表、重新倒满的半杯水、只能由指纹触碰才能打开的项链,全都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诏,没有人可以忍受你这样的,你完全不尊重我的想法,只是把我当宠物,你觉得宠物会想和主人结婚吗?”


    陆诏听到这些,眼里的色彩逐渐沉下来,解释道:“我没有把你当宠物,我…”他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在治疗了,给我一些时间好吗?”随着时间滑向深夜,屋子里的气温也逐渐降低,陆诏在灯下望着虞清念被冻红的手,把围巾搭到了他的腿上。


    “什么治疗?”虞清念皱起眉,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这个问题上,没注意到陆诏的动作,只是顺着条件反射,把手缩在了围巾底下。


    陆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洁白挺阔的衬衫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声音平静道:“你的手被玫瑰扎伤那天问,有没有人说过我像精神病,我说有。”


    他打开自己的电子病历,放在了虞清念面前,“但我没说,这个人是医生。一开始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会害怕,现在想来我错了,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


    虞清念颤抖着手指接过,越往下看越心惊,一个个字词都与他认为的陆诏相去甚远。


    童年时期情感需求被忽视,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长大后形成了“白骑士”心理,需要靠拯救别人、满足别人的需求才能感受到自我价值,认为爱一个人,就必须解决对方所有的问题,包揽所有责任,怕被不需要,怕自己没有用后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不是把你当宠物,我只是爱上你了,念念,虽然你并不想要我的爱,但我还是要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随手可以摆布的宠物,我把你当我的救世主,放你走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程度,又来找你是因为我忍不了。”


    “关于笼子我想解释,你说过,如果有黄金打造的房子,比星星闪的钻戒,说不定会考虑一下和我结婚。那个金笼不是为了关住你,而是给你做的房子,是想要你答应跟我结婚的礼物。”


    “那天晚上我发现你好像并不喜欢,反而害怕,所以才想让你忘掉,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经不起再多一分的波折,但好像依然没有成功。”


    虞清念心情宛如过山车般起起伏伏,在看到病历的瞬间,他似乎明白了陆诏的那些做法、爱好、对待季风的态度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会在某些事上那么大方,又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那么抓着不放。


    陆诏爱一个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他像一棵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本该深深扎入地底下的根却死死缠在供养者的身上,他提供养分,也捆绑得越来越紧。


    对于之前陆诏说爱,他其实是不信的,他不相信自己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难道凭他会装乖?凭他听话?凭他会察言观色?还是凭他会讨人喜欢?


    这些都是他为了迎合装出来的,不是他真实的样子,所以陆诏就算说一百次“我爱你”,他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是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对陆诏来讲就是救赎呢?陆诏就是爱一无所有深陷泥沼没有一丝所长的人呢?自己这些年的长大和发生的改变就是陆诏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呢?


    虞清念垂下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那道划痕说:“可我…不会给你的事业带来任何帮助,不会煲汤做饭,不会赚钱养家,不会提供情绪价值,也不会那么听话,不会穿你喜欢的衣服,不会按时回家,不会为了让你开心勉强做我不喜欢的事…”


    陆诏坐在桌子前,十指交叉搁置在桌面上,侧着身体望向他,“可你是虞清念,世界上只有一个虞清念,我只想过有你的日子。”


    虞清念睫毛翕动,“那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想要你存在,存在在我能看到的世界里,别离开。”


    人为什么要过生日呢?为什么陆诏每次帮虞清念过生日都会安排得那么盛大令人难忘呢?因为他在感谢这一天让这个生命降生于世上,让他能遇到虞清念。他要庆祝这一天,庆祝虞清念的存在的每一周年,庆祝虞清念对陆诏产生的意义。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让虞清念离自己再近一点,能再近一点感受到虞清念存在在自己的周围,最好永远都不会有失去的风险。


    晚上十点前要回家,每隔两小时要确认位置,不要欺骗,他只有这几个要求,用来确认虞清念存在于自己的世界。


    一滴水珠从颤抖的睫毛根部滑落,落到嘴角,带来苦涩,虞清念的眼眶泛红,手指攥紧了围巾的布料。


    “可是为什么会是我?换一个人,你还会那么做吗?不是只需要被拯救就行吗?”虞清念看向陆诏,“是我和是别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抓着我不放。”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其实刀也捅进了自己心里,他一直想问的,终于问出口了。


    “因为我的病,一开始答应替你还债的确是目的不纯,但念念,你明明可以打倒那一群围攻你的人,却还是倒在我的车前装作起不来,不就是想让我救你吗?”陆诏轻轻抓住虞清念的手指,当指腹蹭过那枚熟悉的小痣时,一股宝贝终于重回怀抱的快感让他忍不住战栗。


    他的指腹滑过虞清念的指骨,在末端轻捏,说出的话又轻又黏糊,“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你迈出的第一步,是你选择的我,所以不能怪我抓着不放。关系能不能结束,由我说了算,在我觉得拯救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我。”


    “…那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拯救结束?”虞清念被他摸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收回手,也并不想真的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诏嘴角微抬,“下辈子吧。”


    “开玩笑的,我会好好治病,努力改变自己对你的控制性行为,你不喜欢的全都可以拒绝。”陆诏捧住虞清念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比他还要凉。


    他握住虞清念温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深邃幽暗的眼睛深不见底,“不是我在拯救你,我救不了任何人,你才是我的救世主。”


    “救救我,别抛弃我,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虞清念从来没有听过陆诏以这种低姿态说过话,从来都没有。


    在他心里,陆诏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雷霆雨露他都得受着,因为陆诏是支撑他生活的人,可是现在,情况却好像反了过来。


    黑色大衣加衬衫衬得人绅士正经,轮廓清晰棱角分明的脸依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陆诏永远都是那么运筹帷幄好整以暇,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妥帖,很难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可是今天,可是现在,他却用那种眼神望着自己,恳求自己救救他。


    虞清念心中五味杂陈,又觉得脸发烫,牙齿轻轻咬了下嘴唇说:“你最近在读莎士比亚吗?”说这种像是十四行诗中才会有的话,令人难为情。


    陆诏听出了他隐隐的嘲讽,不自觉勾唇,偏过脸贴着虞清念手背蹭,“是,我在读十四行诗,想学学看怎么才能把爱表达出来让你接收得到,不会只把我的爱当做支配和束缚。”


    “以前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学家呢。”虞清念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依赖,尤其还是被像陆诏这样无所不能的男人依赖,心脏跳得巨快,根本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能说点垃圾话试图打破现在暧昧到让他有些控制不住的氛围。


    握着自己手的皮肤一片冰凉,贴在手背上的脸颊却是热的,虞清念皱起眉望向陆诏,发现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处竟然泛着光,是他流下的汗。


    明明手那么凉,在这数九寒天,怎么会流汗呢?


    虞清念心里一紧,抬起另一只手去贴陆诏的额头,竟然是烫的,他连忙拉开抽屉寻找药和温度计,却被陆诏抱住了腰。


    “念念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低沉微哑,贴着人耳朵响起时,像是低音提琴般,让虞清念一阵腰软。热烫的怀抱贴在自己的后背上,是久违了的感觉,令人产生贪念。


    “你、你发烧了,自己没有感觉吗?”虞清念想挣开他的手未果,只能被抱着翻找抽屉,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支温度计。


    陆诏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以为见到你浑身发烫是正常的。”


    虞清念朝后想推开他,没想到一掌摸到了他的胸肌上,瞬间指尖微颤,磕巴了一下说:“先量体温,再把这个药吃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诏握着他的手腕,移动到了自己的左边胸膛,里面一颗心脏正贴着手心一下下跳动不停,“这里不舒服,总是想你。”


    虞清念被他弄得脸颊泛红,忙甩开他的手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问正经的!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陆诏低着头说:“胃有点疼。”


    “你怎么不早说!这里也没有治胃疼的药…我去卫生室买点吧……”虞清念合上抽屉就要往外跑,被陆诏拉住了衣角。


    “没有用,我已经习惯了,吃点东西就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虞清念瞪了他两秒,“晚上吃什么了?”


    陆诏摇头:“没吃。”


    “村支书看着你那么一尊大佛,连饭都不给你吃吗?”


    陆诏抬头看他,幽深的眼睛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我急着来见你。”


    虞清念咬了下嘴唇,慌忙移开眼睛转身走到房子的另一角,拿出锅来准备煮点粥。


    金黄色的小米被他倒进锅里,水龙头被他用保温材料缠过之后,总算不会完全冻住了,小缕水流正哗哗朝锅底淌去。


    他怕再看到陆诏深情的眼睛,听到那些会扰乱自己心神的话语,所以就只是盯着水流,听着“哗哗”的白噪音不再说话。


    房间里沉默半天,终于虞清念还是忍不住再开口:“别再跟我装可怜了,这一套我最会了,你跟我玩这个肯定不会……”


    他边说话边转过头看陆诏,话说了一半才发现陆诏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英俊的脸部轮廓宛如处在油画中,这张脸虽然已经看了无数次,但虞清念又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陆诏的脸是在宴会厅,是他在当服务生弹琴,引以为傲的琴技只是作为给宴会添乐子的东西,在周围那么多人的喝酒聊天声中,只有陆诏认认真真在听他弹琴,在人群中间成为那个为他鼓掌的唯一的人。


    他从陆诏的眼中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自己的倒影;第一种情绪,名为欣赏。


    虞清念轻手轻脚走到陆诏旁边,拿起围巾展开盖在了他的身上,心中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原来你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大人才能做的事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充斥着谷物煮开沸腾的香气, 虞清念看着时间差不多,掀开了锅盖,水汽热气朝上飘去, 锅里一粒粒的小米已经被煮得饱满绽开, 像是成熟后的花朵。


    以前他根本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做饭是件治愈的事,明明是麻烦事,可是这段时间他自己在这个小屋里做了很多饭,虽然都是素菜, 他还是不敢碰生肉。


    不过这也掩盖不了料理食物的乐趣, 看着脆生生的东西经过自己的手变得温暖熟透,其实也是创造的过程, 能够感受到自己对于这个世界产生的改变,感受到存在的意义。


    以往他总是想得太多了,父母去世之前总在想怎么能做的更好一点让他们为自己骄傲,遇见陆诏之前一直在想该怎么还债、生活还能怎么过下去, 遇到陆诏之后, 无时无刻不在思考面对陆诏时怎么才能让他开心别断了自己的零花钱,思考自己的事业未来要怎么延续,思考躺在病床上的季风到底什么时候会醒来, 思考属于他的明天、他的未来,以至于根本没有好好感受过“现在”。


    这些天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他才体会到了什么是“当下”,怎么与自己现在的感受对话,什么才算真正的生活。耳边没有了那些属于别人的嘈杂声音, 他才能感受到自己。


    怪不得古人喜欢隐居山林。


    虞清念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碗,结果手一滑,碗不小心跌到地上摔碎了。


    瓷器碎掉的声音尖锐, 碎片崩落一地,陆诏随之醒来,抬起头的瞬间还有些不清醒,但当看到虞清念脚边的一地碎片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两步并三步来到虞清念身边,出声制止住了少年想要弯腰捡碎片的动作,攥住那双纤细的手腕把人打横抱起,快速离开了那堆碎了一地的瓷器。


    “没被扎到吧?”陆诏把怀里的人放到了床边,摸着虞清念的手检查有没有哪里被伤到,甚至弯腰想掀开他的裤腿看看里面有没有被飞溅的尖锐碎片划伤。


    虞清念按住了自己的裤子才没让他朝更里面摸去,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只能朝侧边垂着,翘起的睫毛微微颤动。


    陆诏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片滑腻,细腻光滑的小腿肉正被他捏在手里,柔软的触感让手指仿佛陷在牛奶布丁中。


    他不动,虞清念也没动,打开盖子煮的小米粥正在二人身后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和响声,一股奇怪的暧昧感觉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身体太过熟悉的两个人,只要皮肤稍加碰触,就能瞬间知道对方脑子里现在正在闪过的是什么画面。


    坐在床边,火热的掌心握着微凉的小腿,下一步是什么动作,几秒之后脸上会倾洒对方的呼吸,有无数次曾经的回忆在大脑中可以提取。


    陆诏看着少年眼下那排睫毛的阴影,缓缓放开了手,从人的裤筒里抽出来,低声说:“我刚才太着急了,不是故意的,没伤到吧?”


    虞清念的脚趾缩了缩,直挺挺坐在床边小幅度摇头。


    “怎么不穿秋裤?”陆诏捻了捻手指,仿佛刚才那光滑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虞清念蜷起脚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把自己的裤腿往下拉,赌气般转过头说:“就不穿。”


    陆诏看向他的侧脸,白皙又饱满,纵然清瘦了不少,但脸颊上的一小团肉依然微微鼓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感受那份柔软。


    虞清念坐在床上没动,只是不停往下扯裤脚的手指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安。


    陆诏没像往常一般管他,只是起身拿起门后的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不断加热的火也被关上,熬煮至粘稠的小米粥被翻搅盛出,搁置在了桌上。


    虞清念抿了下嘴,预想中被管教的画面没有出现,陆诏甚至一句话也没多说,仿佛自己不穿秋裤会冷到这个举动根本和陆诏无关。


    随着抿嘴的动作,少年一边的梨涡若隐若现,他下床踩在拖鞋上,别别扭扭来到桌边问:“你、刚刚那个药吃了吗?”


    看见陆诏点头,他眼睛里闪过懊恼,捏着自己的衣角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刚刚又看了一下说明书,其实应该饭后吃的…”


    退烧的药会刺激胃,陆诏本来就胃不好,他还听了自己的吃了药,现在不知道胃疼会不会加剧了……


    “没关系,现在吃一样的。”陆诏用掌心贴住温暖的碗壁,觉得全身的冰凉褪去,嘴角微抬,“没想到念念现在煮粥煮得那么好了。”


    虞清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碗里橙黄色的小米粥,也不自觉扬起嘴角,“当然了,我什么都做得好的,以前就是你不让我进厨房才没有展示出我的天赋,说不定我能做大厨呢!”


    他语气一顿,一提到以前,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不太一样,像是倒置的沙漏瓶里只剩下最后几粒沙子,时间像是砂砾一般抓不住也留不下。


    而陆诏仿佛并未察觉,只是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小米粥。


    温暖的液体让痉挛疼痛的胃缓和下来,身体也终于得到舒展。


    陆诏把空碗放到虞清念面前,轻声说:“能再帮我盛一碗吗?”


    虞清念眼睛微亮,点了点头,转身问:“我是不是做得还不错?你想加一点糖在里面吗?”


    “好,谢谢大厨。”


    虞清念不喜欢吃腌的、发酵过的东西,所以他们吃粥的时候是不会配腌菜一类的东西的,有些人觉得干吃粥很单调乏味,但他却觉得有油星子或者杂质掉进粥里,会污染整碗味道,但糖是可以加进去增加美味的。


    两个生活在一起久了的人,连吃饭的口味都是相似的,陆诏知道他的每一个喜好,虞清念也一样,就像他不会问虞清念有没有什么配菜可以给他配一下喝粥,虞清念也只会直接问他,要不要加点糖。


    家里不可能会有腌小菜一类的东西,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里没有,分开生活的家里也不可能会有。


    岁月和共同度过的时光,早就无知无觉给他们打上了相同的烙印。


    下过雨后满天没有一颗星星,但是一半被云挡住的月亮从窗外映进来,月光照在一立一坐的二人脸上。


    虞清念把放了糖的粥递过去,陆诏伸手接过的时候,二人的手指不小心相触,皮肤上的纹路慢慢叠到一起,带来蜻蜓点水般的痒意。


    陆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摸,少年洁白纤细的手腕露出来一小截,手臂内侧的皮肤柔软滑嫩,上边一个红色的包格外显眼。


    “怎么弄的?”陆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红色的凸起,引得虞清念小声抽气。


    陆诏的目光瞬间移到他的脸上,看到他眉头微皱有些吃痛的表情,眸色也沉下来。


    积年累月形成的相处模式没有那么好改变,陆诏的气压一低,虞清念就忍不住腿软。


    “过来我看看。”


    虞清念穿着拖鞋慢吞吞走到他身边,抬起小臂被仔细盯着那个鼓起的包瞧,他感觉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讪讪说:“在学校搬桌子不小心撞到了,没事的。”


    陆诏轻轻摸着那一小团红色,轻微的痛意和痒让虞清念轻哼了一声。


    陆诏抬眼看向他说:“下次小心一点,不让我照顾你,又照顾不好自己的话我会心疼。”


    虞清念耳根微红,甩开他的手把自己手臂背到了身后。


    他觉得陆诏还不如像之前那样直接命令他呢,这样子搞的好奇怪…


    “我今晚睡在哪里?”陆诏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害羞和窘迫,把手里的碗放下后目光灼灼看着他。


    虞清念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连沙发都没有,外面正在下雨,潮气蔓延进屋里地都是潮湿的,况且陆诏还病着,怎么也不能让他睡地下吧。


    环顾四周,虞清念实在没找到第二个可以睡的地方,只能故作镇定说:“你又不是小孩子,睡在哪里还要问我吗?”


    陆诏轻轻点头,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等他开始解衬衫扣子的时候,被虞清念制止住了。


    “你、你要干嘛!”虞清念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他,提防地提起自己的衣领朝中间掩,仿佛面前的人是什么流氓。


    陆诏回头看他,宽阔的腰背肌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胸肌轮廓从解开的扣子处呼之欲出,他倒是一脸坦率,“不脱衣服怎么睡觉?我没带睡衣。”


    虞清念沉默了几秒,发现他竟然没办法反驳。


    他原地跺了一下脚,留给陆诏一个冷冰冰的背影,坐回桌子前又打开了物理课本。


    陆诏垂眼看了下自己半脱半掩的衬衫,拉开被子面无表情全都盖上了。


    课本上的文字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一个也没进大脑,虞清念把书翻得“哗哗”响,纵使陆诏在床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但他就是觉得陆诏的存在感很强,从他背后的位置产生灼热,热度一点点朝周围辐射,灼得他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光是努力平复心头的异样和忽略陆诏的存在,就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灯有些晃眼睛,今天坐了很久的车,我有点困了念念。”陆诏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半靠在床头,低声对着虞清念说。


    少年挺直的后背微僵,低头盯着课本看了许久,不情不愿站起身走到床前,慢慢坐到了只剩下一半位置的床上,“啪”的一声关掉了灯,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只剩高处的窗户外投射进来的一束月光。


    视觉变得不清晰,别的感官就越加敏感,躺在自己身旁的温暖身躯近在咫尺,虞清念都觉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几乎转化为实质的热气,在寒冷的冬天里格外引人想接近。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虞清念躺下来的时候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陆诏的呼吸,他慢慢闭上眼睛,可是床太小了,翻个身就会碰到。


    他的后背蹭到了陆诏的手骨,但虞清念却隐隐约约觉得对方的姿势有些不对劲,是捂住肚子蜷缩的姿势。


    “你怎么了?”他转过身去看陆诏,没想到两个人靠的太近了,他一转身间,柔软的脸颊蹭过身旁人干燥温暖的嘴唇,二人均是一怔。


    陆诏嗓子有些哑,“没事,睡吧。”


    虞清念皱起眉问:“你是不是胃还疼?”


    雨滴落在铁皮房顶,一阵阵的雨水并不规律,风声也是。


    虞清念之前一个人睡在这个房子里,每每都觉得睡不安稳,仿佛自己是一叶扁舟,飘泊在广阔的大自然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扎根。


    可是今天陆诏来了之后,虞清念突然觉得这个一直让他在觉得飘泊不定的地方,生出了根和枝丫。


    “没关系。”陆诏的声音不像之前一般平稳,贴着耳廓响起时,虞清念觉得自己的心脏都随之震颤。


    他有些着急,又为了陆诏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体的行为生气,伸手朝他腹部摸去。


    “哪里疼?你别一直说没关系,告诉我不行吗?”虞清念本意是想替他捂一下,判断一下位置,这段时间在学校照顾学生,他对一些肚子疼的位置已经学到了新的判断,万一是阑尾炎怎么办,“我已经长大了,能不能别总把我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你保护的小孩子。”


    结果没想到陆诏的衣服扣子是开着的,他直接摸到了轮廓分明的腹肌。温暖又硬邦邦的肌肉按下去却是弹的,直接贴着敏感的掌心,连每一寸曲线都感受得格外清楚。


    虞清念的呼吸乱了,手指慌不择路撤离,结果摸到了更热的地方。


    下一秒,重重的喘息在虞清念头顶响起,他感觉到自己手被火热的掌心包住了,低沉带喘的声音舔舐着耳廓。


    “长大了,念念是想和我做一些大人才能做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57章 第 57 章 乖小孩会像你这样吗?


    许久不曾出现的躁动像是连绵不绝的野草, 只要一点火星点燃,就会瞬间燎原。


    明明喷洒在耳根上的只是热气,虞清念却觉得像是被热烫的舌尖舔过, 头皮微微发麻。


    弹琴的人手格外敏感, 掌心下的触感明明隔了一层布料,但他却觉得犹如摸到了实体,他想收回手,却被从外侧朝里按住, 越挣扎, 掌心底下的触感就更明显。


    “这里疼,能帮帮我吗?”低哑的声音没有强硬的意味, 反而带上了一丝蛊惑,在一片黑暗中,虞清念看不清陆诏的表情,但能听到隐藏在黑暗中重重的喘息。


    温暖的被窝外就是寒冷的空气, 被子里温度高的却让人流汗。虞清念挣扎着想撤开自己的手, 没想到反而加剧了摩擦,手心底下的腹肌硬邦邦,几乎硌得他手疼。


    他的喉结微微滑动, 咽了下口水,声音不自觉发涩, “……不要。”


    在听到虞清念拒绝的瞬间,陆诏就放开了他的手。


    有时候他的“不要”是真的不想要,但有时候的“不要”只是想让陆诏进一步强迫他而已, 那些面子上过不去的事情,借着“被强迫”的名头才能做起来心安理得。陆诏一向都能分清他的“不要”是真还是假,予以他想要的体验, 但今天却没有。


    手心的热源骤然失去,虞清念突然感觉到了小小的失落,他握住手指,用指甲顶了顶发痒的掌心。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被子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雨水打在屋顶上的水声越来越急促,风刮了好久也不见停歇。


    虞清念攥住枕头的一角,手指越收越紧,膝盖把被子缠在双腿中间,眼眶微微红润,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你能不能快一点…我想睡觉了,你这样、我睡不着。”


    “快不了,你不是最清楚吗?”陆诏的声音低哑,伴随着时不时的呼吸声直直往虞清念耳朵最深处钻。


    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虞清念已经感觉到自己从耳根到脖子已经发烫,肯定红成了一片,他伸手去推陆诏,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结果不小心碰到了,瞬间闭上眼睛发出短促的受惊尖叫,像是小猫一样。


    陆诏在听见他叫的一瞬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眸色都变得深沉,抓过少年的手腕朝他指缝里挤。


    “故意的,是吗?”


    湿滑的水渍和高热绕着敏感的指缝蹭,虞清念的声音都染上了哭腔,手指僵着不敢动一下,一向放在高雅琴键上的手指被抓住玩弄,每一寸皮肤都被细致碾过,他拒绝不了,掌心被掰成一个朝里兜起的圆弧承受摩擦,只能小小抽泣着否认:“不是…不要这样——”


    陆诏笑了一声,尾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有种独特的性感。


    “真的不要吗?我怎么感觉宝宝很喜欢。”他抬起膝盖朝上顶着证据发问,“跟我撒谎?”


    虞清念年纪小本来就没多强的控制力,这段时间忙来忙去根本没心思考虑这回事,这下子被他弄得连连摇头泪花都出来了。


    他沉迷在陆诏给他的世界里,像是航行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方向朝哪儿都由不得自己,舵掌在陆诏手中,但不管朝哪儿,看见的都是翻涌的浪花和深不见底的碧蓝海水。


    涨潮的海水已经浅浅淹没脚尖,又退了回去,再涨潮,淹没了膝盖。


    虞清念感受到咸腥的海水逐渐靠近,浪花已经打湿了他的肩头,能够包裹住全身的海水即将袭来,他却被按在沙滩上不能前进一步。


    漂亮的眼睛像是沁了水的珍珠,在黑暗中,在月光的照耀下,也能反射出亮光来。虞清念的睫毛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像是一把小扇子颤个不停,他着急地哭了出来,细微的尖叫短促又渴望,黏黏糊糊口齿不清一边说求求你一边又说自己错了不该撒谎。


    陆诏松松钳制住他的手腕,没用多少力气都让少年挣扎不开,低头看着月光下人的脸,“说对不起。”


    虞清念耸着肩膀全身都在颤抖,挺腰去追逐撤离的膝盖无果,原地抖了几下不满地拉长声音哭泣撒娇,不明意义的哭叫像是发春的小猫,他夹住陆诏的膝盖边蹭边不情不愿说:“……对不起。”


    圆润的眼睛睁的太大会有点像瞪人,尤其是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爱。


    陆诏倾身,按住他的腰不让人动,薄唇轻启:“听不见。”


    虞清念被他按住彻底动不了了,连蹭都蹭不到一点东西,只能用力绷紧脚尖缓解难耐,布满潮红的脸颊鼓起,用力想挣脱,尝试了三次还是没成功,只能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盯着人说:“对不起。”


    也不知道他是在为什么道歉,为了口是心非不诚实,为了不告而别,为了欺骗假装同意结婚,还是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口头认错。


    不管怎么都好,总之陆诏得到了这一句道歉。


    被子开始慢慢晃动,他好像泡在了温暖的海水里,整个世界都在随着波浪摇晃。


    虞清念撒娇般哭喘,声音甜的像是加入过量糖浆的奶油蛋糕,在一次次被拒绝中反而品尝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甜美味道。


    他在被压制中,反而更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每一丝反应都会被陆诏看到、评估,引起陆诏的开心或者不开心,满意或者不满意,其实他也在牵动陆诏的心。


    陆诏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这一点让他无比兴奋。


    在涨潮的海水淹没到头顶之时,虞清念感到一阵目眩神迷,迷离的眼睛涌出水花,手指抓着枕头用力到泛白。


    缓了许久,他才从摇晃的海面回到现实,盯着陆诏的眼睛,吐出一小截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粉红色的湿润口腔打开,露出里面的软肉,“想要亲亲,亲亲我——”他抱着人的手臂软绵绵朝自己的方向拽,完全放松之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按照自己最本能的方式行动,做自己此刻最想做的事。


    陆诏用手指对着少年露出的舌尖轻拍,沉声说:“亲亲是乖孩子才能得到的奖励,你是乖孩子吗?”


    虞清念的舌头被他拍打出细微的水声,倒没害怕,反而绕着手指缠了上去轻轻舔舐,一边舔着一边连忙点头,“我是乖孩子…”


    陆诏垂眸,两指夹住软滑勾人的红舌禁止动作,淡淡发问:“你乖在哪儿?”


    虞清念被捏着舌头说不出话,丝丝点点的晶莹涎水把男人修长的手指打湿,他呜咽着摇头想要陆诏松开钳制,听听他可以列举出自己作为“乖小孩”的一百条举措。


    “你乖在瞒着我前男友的事情三四年,还是乖在早就打算好出国留学远走高飞不告诉我。”陆诏用拇指按进虞清念唇边的梨涡里,声音不怒自威,“乖在把别人送你的花转手送我,还是乖在和别的男人拍亲密照片。”


    他按着少年红润的唇瓣左右捻动,亮晶晶的液体被涂在上面抹开。


    “乖孩子会像你这样吗?陷害杜宾堵在巷子里霸凌你,陷害郁白推你进水池,陷害陈剑敲诈勒索,你以为我是因为你乖才喜欢你的吗?”虞清念听到他说这些,睫毛剧烈颤抖起来,想说些什么却被手指撬开了牙关,口腔里的软肉被翻搅得一塌糊涂。


    “明明知道我多想和你结婚,但还是以这个为借口骗我,一声不响就跑掉,让我再也找不到你,短短时间内又有了新男友,乖孩子是你那么做的吗?”


    陆诏低下头,抬起虞清念的下巴对准自己,问道:“你觉得,我给你的生活是铃木阳子那样不断下坠的地狱吗?”


    虞清念很恍惚,他几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陆诏这样强烈的感情宣泄,他以为陆诏从来都是稳坐云端不会为世俗所累的样子,没有情绪波动,不似凡人。


    可是今天一天,他感受到了陆诏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他也需要被照顾,他也需要被爱,不是强大的人就全身都如钢铁般无坚不摧的。


    虞清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没想到陆诏看完了自己随口一提的书,连同主角的遭遇和自己思考的过程都了解的如此清晰。


    陆诏因为他的沉默,心脏也渐渐沉了下去,松开他的下巴,抓住虞清念手放到了自己左边的胸前。


    “如果真的那么觉得,那就像阳子一样,杀了我,去寻找新的生活,建造你新的避风港。”


    “只要这颗心还能跳动,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你,控制不住插手你的生活,不管你跑去天涯还是海角,我都能找得到你。”


    爱有时能止痛,爱有时也会成瘾,爱有时还会让人发疯。


    如果在四年前有人告诉陆诏,你会爱上一个人,就像俗气小说里写的那样,沉入红尘中要死要活,他绝对不信。


    如果在四年前有人告诉虞清念,你会爱上一个人,痛苦和欢乐纠缠难分逃离不出,他也不会相信。


    他们都一样,觉得爱情是个低级玩意儿,只有不够清高的人才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一旦陷入,就落入了世俗的窠臼。


    契约、金钱、跑车、琴键、病历,全都是他们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爱的奴隶”用力堆砌起来的防护墙,嘴上说着爱,心里却贬低着爱。


    但在真爱面前,人人都赤裸,人人都平等,人人都没有招架之力。


    虞清念摸着手心底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知道这颗心脏在为自己跳动,他也知道陆诏说出口的话不会是开玩笑。


    一个错误的开始能不能通往一个正确的结局,这个问题他从很早之前就在思考,一直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他有让手底下这颗心脏不再跳动的勇气,那么他同样也会有披荆斩棘创造一个正确结局的能力。


    月光如水,通过高处的小窗户倾斜进来,银白色的亮光笼罩着床头的一小片地方,过时艳丽的花床单上的图案十分扎眼,在如此沉寂的月光下都争着抢夺人的目光。


    虞清念想起小时候家里后院种的那一片月见草,在傍晚开花,月光洒在上面像是花朵本身会发光,当初种下这种花只是因为名字好听,没想到他一直等了两三年,等到快忘记自己种下过,才第一次看见开花。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是月见草开的最旺盛的时候,在月亮升起时,一片一片的月见草绚烂开放,在他无知无觉中,这种植物已经侵占了后院一大半位置,太阳升起时见不到,只有夜晚人声寂寥时才会绽放。


    等他发现的时候,月见草的花已经和墙上的爬山虎一样,足以遮天蔽日,完全拔除不掉。


    虞清念呼出一口气,忽然轻声说:“我看见你们公司新的越野广告了。”


    陆诏低低应了一声。


    “把我拍的很漂亮,车看起来也不错,你送我一辆怎么样?我想考考驾照,之后去德国说不定也要开车,需要提前练习一下,正好你可以提前教教我。”


    状似无意般随口的闲聊,陆诏却听出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那段虞清念弹钢琴的画面是他拍的,拍完之后他们在钢琴旁边做了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


    之前把所有的钱放在枕头底下是想划清界限,现在让他送车其实是在伸出橄榄枝。


    他想问的不是“你能不能送我辆越野。”


    虞清念真正想说的是,他可以答应陆诏之前的请求,给他时间陪他治病等他慢慢好转,他们可以回到从前,可以共同创建新的避风港,但这些有个前提,他要去华莎读书,他要自己掌握方向盘。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思千回百转,也料定了陆诏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同样心思缜密、从来不肯坦诚布公好好说话的人,他们两个就是这样别扭拧巴从来不肯好好袒露真心的人。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就可以查看对方对自己的爱意好感度,他们两个人没有人会去按,还要一边用尽全力阻止彼此按按钮,一边在心里把这个答案思考无数遍,担心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不是百分百,又担心自己的好感度真的是百分百,彼此折磨到按钮生锈还在试探。


    直到有一个人把真心掏出来摆在面前,共同望着心脏上跳动的血管和淋漓的鲜血,才会真的感觉到他们在真心相爱。


    自从出逃,虞清念受到很多触动,罗小梅父女的事、村子里那些孩子的事,让他觉得有些虚无缥缈的追求是无用的,自欺欺人的人永远看不透自己的内心,也无法与他人真正交心。遇到仿佛没开智却一直向他开屏的吴秉,他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陆诏一样能照顾他的心情,做一个完美的情人有多难。


    那天的烟花、那颗钻戒、那个大屏广告,都让他想了很多很多。


    看到象征着自由的翅膀烟花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哭了很久,印着大红色花朵的枕巾被泪水打湿,花心都变得更加暗红。


    他要什么陆诏都会给他,直到他说他要自由,但当陆诏真的给了他自由,他又觉得不只是这个,他想要的好像又不仅仅只是这个。


    直到刚刚,面对陆诏的质问,他才知道束缚的另一面是什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安全感,是被爱。


    面对陆诏,他其实一直有些自卑的,一直缺乏安全感,只是之前不愿意承认。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不平等,其实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把自己摆在平等的位置上。他面对陆诏时做了很多事来讨人高兴,之前觉得是低人一等,但陆诏不是也同样为他做了很多吗?不能因为陆诏给出什么都显得轻而易举,就忽略了其中的真心和分量。


    他想他该开始学车了,该把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都埋葬,握住自己的方向盘,去迎接一个只属于他和陆诏的共同未来。


    陆诏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放到唇边亲了一口,像是怕虞清念下一秒又要反悔,紧紧握住不放。


    “回去之后我们就去学车,我教你开。”


    虞清念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仰起脸语气轻快,“那陆老师,不是乖孩子的话可以得到亲亲吗?”


    陆诏轻笑,低头就要亲上的时候,突然问:“你跟他亲了吗?”


    “啊?谁?”虞清念一脸懵——


    作者有话说:图穷匕现之


    第58章 第 58 章 你亲亲我


    “吴秉。”陆诏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虞清念一脸震惊, 眯起眼睛警惕地望着陆诏,“你该不会又在我身上安窃听器了吧?”


    可是不可能啊,他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换了一遍, 陆诏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他在这个村子里遇到了什么人的呢?


    陆诏捏住他的脸颊, 把少年的嘴角朝一边提起,声音喑哑:“真让我说中了?才认识多久就肯让他亲你了,亲的哪里,嗯?”


    温热的指腹按在虞清念的唇瓣上摩挲, 像是揉碎花瓣一般一点点碾过, 从饱满的唇珠到微张的嘴角,像是在擦拭什么精美珍藏的艺术品。


    “这里, 还是这里?”陆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虞清念觉得他莫名其妙,又突然想起刚刚他说什么自己很快又有新男友的事,转念间明白了什么, 不过他还是很不喜欢陆诏监视自己的行动, 不管是他心理有问题还是因为掌控欲太强,这种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他都逃到这里了,结果陆诏竟然还对他认识了什么人了如指掌, 那他大费周章做那么多算什么,算调情吗?


    虞清念张开嘴咬住了面前的手指, 含糊道:“都亲了,怎么样?你把我的嘴割掉吧!”


    他瞪着陆诏毫无畏惧说:“我就是很爱谈恋爱,就是一分钟没有男朋友都不行, 就是很爱和这些年轻帅哥……”


    “他们没我好。”陆诏突然认真望着虞清念说,“除了年轻,哪里比我好?”


    虞清念眸光躲避被他问的不知所措, 本来就是在胡说八道,让他找出别人比陆诏好的点,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咳…那个、嗯反正!”虞清念仰起脸说,“起码他们不会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不会离那么远还监视我,知道我认识了什么人跟谁交往!”


    陆诏说:“我没有监视你,是吴秉发了朋友圈我才知道你在这里。”


    “啊?”虞清念皱起眉一脸疑惑,“你认识他吗?不对,什么朋友圈!”


    当他看到吴秉那几条普信味道十足、反而把“倒贴”人设往自己身上安的朋友圈截图,顿时气得涨红了脸,扯过陆诏的手解释道:“不是我给他带的菜!明明是他非要放我饭盒里,我不吃这个的,你知道…”


    他着急地晃着陆诏的手,企图得到认可和肯定。


    陆诏点了下头,他才放下心来。


    下一条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连带着有些暧昧不清在他看来“造黄谣”的文案更是让虞清念火冒三丈。


    他看着照片里吴秉趁他睡着和自己贴在一起的脸,顿时觉得有蚂蚁在自己身上爬,连忙抬手用力擦着自己的脸颊,嫌弃的表情溢于言表,声音都有些颤抖,“好恶心…他好恶心!我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这些,那天我们送学生家长去医院,我才坐他的车的,就是我生日前一天…累是因为我那天还背学生家长去卫生室了,来回折腾了好久才不小心睡着的。”


    怎么可以用这种暗示他们两个做了什么的话当文案,加上他睡梦中根本无知无觉被拍的亲密照片发朋友圈呢?完全是造谣吧!


    虞清念把自己的左脸擦出了红痕,还是觉得跟这种人贴到脸很恶心,皱着脸跟陆诏解释,“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付飞,我真的没有时间跟他做什么!或者你去查开房记录,他好恶心发这种让人误会的东西,以为自己是谁啊,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陆诏眼底闪烁着光芒,抓住了他不停擦脸的手,低头亲了一口,轻轻摸了摸少年泛红的脸颊,“我相信你,别把自己弄疼了。”


    虞清念扁扁嘴一脸委屈,抱住陆诏的脖子把自己埋进人胸前,声音发闷,“我讨厌他,好讨厌,还有那个武大力也很讨厌。你刚刚都相信他和我亲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恶心的人,你都信了,别人肯定以为我跟他不清不楚。”


    他哭哭唧唧跟陆诏抱怨,柔软的脸颊贴在人身前蹭,陆诏轻轻拢住他的后脑勺揉动,哄道:“好了,欺负念念的人,一定不会让他好过的,交给我,好不好?”


    虞清念还是不满意,仰起脸看着他说:“那你亲亲我,亲这里。”他指了指被自己搓红的脸颊。


    陆诏顺着他指的位置在粉红的脸颊上印下一吻,干燥的唇瓣缓缓在柔软的皮肤上移动,时不时轻轻嘬弄,脸肉被他含住一点,火热的舌尖伸出,在布满红印子的位置轻轻舔过。


    湿滑的舌头在皮肤上轻轻舔舐的感觉很微妙,虞清念紧张地耸起肩膀,轻轻闭上了眼睛。


    腮肉被含住吸舔,一种要被吃掉的危险预感让他的心“砰砰”直跳,颤抖的一排睫毛被仔细舔过,留下晶莹的水渍。


    虞清念控制不住,从嗓子眼里发出细小的轻哼,薄薄的眼皮上有着青紫色的毛细血管,颤抖着也被舔过。高热的舌尖上下细细绕着眼皮滑动,感受到底下害怕到转动的眼珠触感。


    陆诏伸着舌尖对着微微张合的上眼皮缝隙轻舔,虞清念带着哭腔说不要,一个“不”字刚刚说出口,就被咬住了脸颊肉,他哽咽了一声,把下一个字咽了下去,急促呼吸着感受舌尖轻抚咬痕的触感。


    他完全不敢睁眼,热切温柔的舔舐充满了侵略性,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但落在脸上的触感又是轻柔的,这种倒错的反差让他抓紧了被角,不知所措地承受过分亲密的接触。


    热烈的吻来到嘴角,虞清念条件反射般微微张开嘴,两根舌头相触碰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发烫。


    久违的安全感重新回归到这个躯壳,虞清念攀住陆诏的肩膀,用力回吻过去。


    “啧啧”水声环绕在空气中,他们两个吻得难舍难分,唇舌都是用来感受对方情感的接收器,每一寸厮磨,每一次相触,都能缓解掉这些天生出的每一丝思念。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进了云里,虞清念睡得格外安稳,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他梦见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陆诏送了他一座糖果屋,房顶是榛子饼干,地板是草莓巧克力,棉花糖成做的枕头甜滋滋的,他“啊呜”一口咬上去 ,但怎么也咬不下来。


    门外不知谁家养的鸡开始打鸣,陆诏睁开眼睛,望着靠在臂弯里拿自己肱二头肌磨牙的少年,露出无奈的笑容,抬起另一只手抹去了他嘴角的口水。


    但没料到还是虞清念的嘴快,咬住自己嘴边的手指不松口。


    陆诏转动手指摸他的尖牙,又捏着软绵绵的脸肉轻晃,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看着身边无比熟悉又因为分别变得有些陌生的睡颜,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个接一个落下,慢慢亲到了虞清念的锁骨,他在睡梦中被骚扰,皱起眉无意识哼唧,转过头躲避,但被捏着下巴吻得更深。


    当虞清念醒过来刚刚有意识的时候,就感觉到喉咙深处受到侵犯被舔舐,那种想吞口水又咽不下去,难耐的位置被一再逗弄的感觉让他皱着眉呼吸不过来。


    “嗯……”敏感的喉口被舌尖顶着若即若离舔过一圈,虞清念的耳朵瞬间红到滴血,他弓起腰剧烈抖动,伸手推着身上的男人,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滑落流进锁骨窝。


    几乎伸到喉咙里面的舌头慢慢抽出,虞清念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起一圈红晕,扁着嘴要哭,陆诏贴着他湿润的唇瓣轻轻吮吸,温声哄着说:“好了好了,不哭乖,下次不亲那么深,我太想你了,嗯?”


    虞清念的喉结上下连续滑动几次,像是抽泣一般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的吞咽功能好像失灵了,被舔舐过的地方酥麻到不像话,即使没有东西在里面,还是有种持续被舔的感觉,他拍开陆诏摸自己脸的手,转过头背对着他生闷气。


    陆诏撑起身体低头看他,戳了戳少年鼓起的脸颊,“宝宝?怎么不理我了。”


    “不许叫我宝宝!我讨厌你了。”虞清念开口声音有些哑,喉咙震颤产生的酥麻还没消散,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脸,挡住陆诏的手指。


    陆诏看见高高的窗户外升起了道道炊烟,初生的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身旁的人还是那么鲜活有生命力,愿意跟自己袒露内心,愿意发脾气,一喜一嗔都是因为自己,喜欢和讨厌都能向自己披露,突然觉得生活很幸福。


    在这个下雨都会渗水、门缝挡不住寒风的小小铁皮房子里,他感觉到了幸福。不是给出去什么才能得到的那种幸福,而是生活在这里,和虞清念一起同时存在于这个空间里,就能感受到的幸福。


    他把虞清念面前的被子掀开一个小角,笑着说:“那要怎么才能不讨厌我?”


    虞清念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到了陆诏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脸,只有自己的脸。


    他哼了一声,“除非你给我做早饭,然后再送我去学校上课。”


    ————


    下了一夜的雨后,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吴秉拎着一袋子吃的朝虞清念住的地方走。他昨天去隔壁村帮忙送东西,结果雨下太大回不来,干脆就在那个学生家里住了一晚,回来的时候学生家长还给了他好多东西,他觉得虞清念可能会爱吃。


    还有一个多星期支教就要结束了,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之后可能更遇不到虞清念了。


    他满怀期待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发现门没锁,心想不会是虞清念担心他一晚上没回来,出去找自己了吧。


    一想到这儿,吴秉连忙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破旧的房子里陈设一如既往,灰扑扑的水泥地和没有刮腻子的墙壁让房间多了一丝昏暗,他看见虞清念斜着坐在一个男人腿上,朝外推着喂到自己嘴边的勺子,以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像是小孩子一样撒娇:“你做的太难吃了,我不要吃这个。”


    背对着他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即使只是看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和肉眼看得出质感的衣料都能显示出气质的不同,那不会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会有的气质,再加上他能轻松把一个少年抱在腿上喂饭丝毫不费力的姿态,都让吴秉警铃大作。


    虞清念正推着陆诏送到他嘴边的菜,扭过头打算从人腿上跳下来跑走,不经意抬眼间突然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吴秉,表情一顿。


    陆诏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转头,看到来的人竟然是他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时,眸色微沉,环住虞清念腰身的手臂慢慢收紧,亲密地抱着怀里的人,以一种主人的姿态看向吴秉,眼睛里是不加隐藏的坦然和好整以暇——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一章


    第59章 第 59 章 叫嫂子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吴秉像被雷劈了一般静止在原地, 望着他们两个人的亲密姿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虞清念本就因为他伪造朋友圈给自己造谣的事耿耿于怀,这下听见他竟然叫陆诏哥,顿时要炸了, 瞪着他说:“叫谁呢?谁是你哥!”


    陆诏只能当他一个人的好哥哥, 什么人啊,看见漂亮的就说这是自己对象拍照发朋友圈,看见有钱的就叫哥认亲,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陆诏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为虞清念降低火气。


    吴秉还是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只见过陆诏几次, 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又是陆家目前的话事人, 他妈一直撺掇他去陆诏面前露露脸,说不定能分到更多财产,指望他爸是没有前途的。他现在也大了,大学毕业后如果不能抓住关系进陆氏, 这辈子也不可能被陆家认回去的。


    可是吴秉并不想, 他不想作为一个私生子去看那么多人的脸色,也不想进入那个金尊玉贵的陆家当金字塔底端的人,他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受不了他妈天天在自己耳边念, 所以这次才跑出来想透透气,做些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事, 即使在这种偏远的小山村教学生,那也是他自己自食其力创造的价值,不是靠父母、不是靠他身上和陆家所有人流的一样的血。


    所以看到虞清念的时候, 他有种看到同类的惺惺相惜,但好像虞清念并不那么觉得,他不想在这里跟自己交朋友, 他身上有很多秘密,让人看不透,让人想去探寻。


    吴秉望着虞清念推搡陆诏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朝着陆诏喊道:“哥你不要为难清念,有事冲着我来!”


    他哥不会看到他的朋友圈了吧,真的被他妈说动了,顾念那一丝宛如没有的亲情,开始想管他了吧。知道自己不好好上学跑来这种小山村,还和来历不明的人谈恋爱,所以先朝虞清念下手威胁了…


    陆诏眉头一挑,垂眼望着虞清念轻声重复道:“清念?嗯?清念,叫那么亲密,不是说你们不熟吗?”


    虞清念被他越凑越近的脸压迫,身体不断后仰,在差一点就要被亲到的时候努力往后仰腰,重心一个不稳就要从人腿上摔下来。陆诏手臂一收,搂着他的腰身把人固定在了空中。


    吴秉因为这危险的动作连忙跑过去要扶,只是陆诏先他一步把虞清念扶稳了,没给他插手的机会。


    “哥你把清念……”


    “叫嫂子,你妈教你的那么没大没小吗?”陆诏语气沉下去,牵过虞清念的手举起放到吴秉面前,无名指上那枚黄色的钻戒闪得几乎能晃瞎人眼。


    虞清念嘴角微抿,露出一边的酒窝,歪头问:“他是你弟弟?哎不对,你什么时候给我把戒指戴上的。”


    陆诏抚过那枚漂亮的钻石,戒指圈口大小正正好好卡在少年指根,仿佛与生俱来就该戴在这里。


    他很坦然,丝毫没有心虚说:“你睡觉的时候。”


    虞清念捏住戒指就要摘下来,“我又没有同意跟你结婚,哪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


    被忽虑的感觉很熟悉,很多人都会这样,他们像是看不到自己的存在,或者说因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而故意装作看不到他的存在。吴秉就算再没心眼、再傻,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关系的不同寻常,他看着虞清念脸上从没有对自己露出的笑容,突然觉得很讽刺。


    他哪里都比不上陆诏,从出生开始他就是低人一等的私生子,就连喜欢的人都被陆诏捷足先登。身份、地位、财富,他一个都比不过,连喜欢的人的爱都会流向已经什么都不缺的陆诏。


    对自己爱答不理,对陆诏怎么就喜笑颜开打情骂俏了呢?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吗?


    吴秉拎起放在门边的袋子,什么都没说又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虞清念觉得他莫名其妙,低声问:“我之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他跟你一点都不像。”


    “我爸的私生子,之前一直被瞒着,这两年我爸身体不好了,想给他铺铺路,才送到我跟前。”陆诏淡淡开口。


    虞清念摘戒指的手指一顿,联想起他的病,心头涌现起一阵酸意。


    明明是当父亲的不称职,结果后果却要让孩子承担,从小失去父爱关怀,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形成了心理创伤无法治愈,长大后竟然还要负责那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的事业未来,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的事,陆诏又为什么要承担这些?


    他又一次对陆诏感到心疼,上一次是昨晚看到病历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有点想明白了为什么陆诏那么想跟自己结婚,虞清念转着手指上的戒指,睫毛根部泛起潮意。


    陆诏想有个家,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家,是那种可能也会有一些摩擦和矛盾,但最像世俗意义里的那种充满爱和关切的温暖的家。


    虞清念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掌心相对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们想得美,吴秉是他儿子,又不是你儿子,凭什么把义务转嫁给你。”虞清念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不许管他,你的所有资源都是留着给我的,他们没资格要。”


    陆诏嘴角微掀,眼睛里带着柔光,点了点头,“都是你的,来把饭吃了,要凉了。”


    虞清念睁大眼睛连忙跑路,绕着桌子转了三圈还是被陆诏抓住了,他晃着肩膀装哭:“真的很难吃,你做饭退步了!我已经饱了。”


    “吃那么点就饱了,我摸摸。”陆诏眼睛微眯朝他的腹部伸手,还没伸到一半,虞清念就丝滑地从他怀里溜走,一边朝门外跑一边喊,“我上课要迟到了,不能让学生等着老师,我先走了!”


    陆诏从他身后看着随少年跑动而扬起的发丝,在太阳底下像是会发光一般,随风飘扬。


    他低头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菜,觉得还好吧,只是不好吃而已,算不上很难吃。


    念念还是跟以前一样挑食,回去之后得再找几个做饭好吃的厨师,尤其是擅长把青菜做好吃的厨师。


    ————


    虞清念踩着上课铃紧赶慢赶跑进了教室,在进门前才放慢脚步装出一副刚好卡点的闲适模样。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物理课的第三章…”


    他按照昨晚备好的上课流程在讲台上讲着,下面的学生都听的很认真,一上午的时光就这样在一字一句中飞快过去,最后一节是自习,虞清念背着手在教室走廊里转,看看哪个学生有疑问他可以解答。


    自习的学生很安静,衬得一墙之隔的矿洞里的吵闹越发明显。


    虞清念眉头微皱,直觉觉得又是武大力他们在作妖,于是迈着大步就往矿洞的方向走去。


    一靠近矿山,他就听见了里头有人在吵嚷。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放在这里的,凭什么不让动。”以武大力为首的一群混混面对一身黑色身量高大的保镖,声音不自觉发虚。


    “别以为签了开发合约就高人一等,这是我们村的地,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前天放在这里的炸药包和挖矿工具都没拿走,结果这群开发商来了之后禁止他们入内,好说歹说都不听,偏偏这些保镖拦着他们根本冲不破。


    他那个破锣嗓子声调提高之后格外刺耳朵,边说还边拿锄头重重锤在地上,身后的人为了提高气势也跟着他叫嚷。


    本来捧着开发商是为了好揽工程做个工头什么的获得好处,结果人家根本不用自己,直接和县政府里联系好了,连他舅舅都没办法。


    之前村里的大大小小的东西都是他舅舅说了算的,村中学后方空地的沙子去年全被他们挖了卖给外面的沙场,从中赚了不少钱,现在要政府联合开发,这村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成了公家的,他们一点都动不了。


    本以为开发商来了他们可以大赚一笔,结果是迎来的不是财神爷,而是断他们财路的爷,这让他们怎么能认呢?虽然陆诏承诺了开发之后村子整体肯定会发展良好,还给他们看了附近一片脱贫之后振兴的村子,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等真的发展起来,武大力舅舅还能不能当村支书都两说,他们怎么能放弃眼前的利益去寄希望于后面的发展呢?


    虞清念一路踩着碎石子走到矿洞前,为首的保镖就是之前陆诏派来跟着他的那个,见到虞清念后想说些什么,被他摆了摆手制止。


    “你吵什么?学生要上课,大中午的能不能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的?”虞清念面无表情说。


    武大力看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来想去,那堆炸药就是虞清念做的手脚,除了他也没人知道,如果他在这些开发商来之前早点把矿开采出来,早就发达了,哪还用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上课,就我们村这个教学水平,那些学生能学出什么来,多上一节少上一节影响他考清华还是考北大,不如回家割草喂牛趁早帮帮家里。”武大力指着虞清念说,“你信不信,明天这个学校就要关门。”


    本来就没几个老师学生,之前的数学老师怀孕走了,今天另一个来支教的男的也走了,把这学校关了正好给他当草料场,他看上操场那块地很久了。


    眼看着那根食指要戳到虞清念脸上,武大力被两个保镖拉住了,他诧异地望着那两个黑衣人,努力挣扎也没挣开,反而由于用力气血上涌脸变得发红。


    不是开发商派来的吗?怎么连他教训人都要管。


    虞清念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把武大力红中带紫的脸从上看到下,盯着刚刚差点戳到自己脸的那根手指说:“你说的也是啊,最近风太大了,学校大门总是被风吹得自动关上。”


    他抿着嘴若有所思,“要不这样,把你这根手指剁下来放在门锁哪儿挡着,怎么样?我看它太碍眼了。”


    虞清念嘴唇微勾对着旁边的保镖一抬下巴。


    “是。”五大三粗的保镖当即从腰间掏出小刀来,对着武大力的手指就开始比划,惊得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死死握着拳哀嚎,“还有没有王法了!救命啊!你为什么听他的,我给你钱、我给你钱!”


    虞清念皱起眉被他的尖叫叫得耳朵疼,揉了揉耳朵后发现保镖把武大力的嘴也堵上了。


    他赞许地看了保镖一眼,微弯下腰对着武大力说:“之前不是说要我赔你个老婆吗?还要吗?”


    武大力被两个保镖完全控制住身体,丝毫挣脱不了,那锋利的刀剑就贴着自己的指根滑过,他瞬间汗毛都立起来,疯了一样摇头,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虞清念吹了吹自己被磨平的指甲,露出苦恼的神色,“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要我把自己赔给你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这样吧,洞里那些东西你既然想要,那赔给你好了,可别说我欺负你。”他对着熟悉的那个保镖说,“去,把里面那些炸药放榨汁机里打成糊糊,全都给他用水送服。”——


    作者有话说:那很贴心了


    第60章 第 60 章 翅膀在你手里


    “虞老师——我们回来了!”他身后忽然传来小女孩的喊声, 转头一看,是罗小梅,她跟罗勇一起站在墙边笑着望向自己。


    虞清念冲保镖摆了下手, 转过头对罗小梅露出和煦的微笑。


    “医生说我爸的手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半年之后去复查一次就行,这次多亏老师你帮忙找的医院。”罗小梅笑得很开心,但看到远处武大力即将消失的背影,她的表情突然又有了些犹豫。


    “虞老师, 武大力他是不是为难你了…他也经常为难我们, 因为是村支书的侄子,我听邻居说他们去年把村里地都卖了, 不太好惹的…”罗小梅有些担心地望着虞清念。


    虞清念眼睛一亮,“你听谁说的?”


    事情做过就会有痕迹,他忙了一天打听了武大力和村支书联合起来卖地的事,等陆诏来找他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虞清念正在教室里搬电子琴, 为了不妨碍第二天上课,他把琴从教室搬到了储藏间,走廊上灯不太亮, 他又双手抱着琴看不见门上的锁孔,插了半天也没对准, 就在他准备把琴放下的时候,手被握住了。


    熟悉的气息从后背笼罩过来,陆诏覆盖住他的手背, 把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门朝里“吱呀”一声打开。


    虞清念惊讶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今天和他们谈的还顺利吗?”


    陆诏帮他把琴放进储藏室, 一起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今天晚上的星星格外多,在山里看星星比在城市里看得更清楚,黑色的天幕上遍布闪烁的繁星,每一颗都十分耀眼。


    陆诏点点头,“还算顺利。”陆氏集团在整个海市都是响当当的企业,不计成本也要开发一个地方,今天上面负责的领导都来了,只是村子的负责人有些不太配合,不过无伤大雅,本来开发就是他来找虞清念的一个表面名头,至于能不能成功、开发到什么程度,那都不重要。


    虞清念把手撑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星星说:“我想让村里的孩子接受更好一点的教育,等我走了之后他们还能继续上学。”不要成为武大力口中那样的,早早辍学割草喂牛就这样在这个地方过完一生的人。


    虽然他不能说这样的生活就不好,可是如果能有别的选择,至少要看得到那种可能性,再做出选择。


    他跟陆诏讲了罗小梅和父亲的事情,以及拜托上官旭帮忙做手术,最后人家钱也没收,这个人情要记得帮他还,还有罗小梅父亲腿落下残疾,一定要帮他找一个好工作。


    断断续续的聊天没有章法,很随意,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字字句句中补足了这段时间陆诏所不知道的事情。


    陆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应了一声。


    本来没放在心上的开发项目,现在他打算重新规划了,既然是对虞清念有意义的地方,那么就不能不放在心上。


    “做这种事,类似慈善一样的帮助别人的事,你会觉得在拯救吗?”虞清念轻声问他,风吹过刘海,发丝滑过眼皮带来微微的痒意。


    如果陆诏的心理问题能够通过这些事缓和一些的话,就是一举两得的事。


    陆诏轻轻拂了拂少年快要扎到眼睛的头发,“是也不是,如果你想做,我帮你实现愿望,那就是,但如果只是单纯从我的角度,我无法从拯救一些不相干的人这件事上获得快感,只有从你身上才可以。”


    虞清念嘴角一顿。


    ……快、快感吗?


    陆诏用指腹轻轻按压他嘴角的小酒窝,声音在夜色中沾染了几分月色,“每当你对我说,救救我、帮帮我,我想要这个只有你能给我的时候,我都会兴奋。”他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直直飘进虞清念的耳朵里。


    乡下的夜晚很安静,没有灯红酒绿,没有汽车噪音,学校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虞清念的耳朵有些红,因为他想到了他们两个的第一次相遇。


    倾盆大雨之下,黑色的车身、刺眼的车灯,他以一个绝对无助的姿态出现在车前,对陆诏说:“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那是错误的开始吗?那好像是天作之合。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快速转头问陆诏:“那医生有没有说我可以怎么做?怎么帮你康复一点之类的。”


    陆诏垂下眼睛,没有和他对视。


    医生说没有人可以一直陪着你,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


    他握住虞清念的手,指腹摸到那颗钻石,被硌得微微发痛。


    “医生说要你陪着我,不能离开我,让我多为你做点事,不要拒绝我。”他的尾音散在风中,像月光一般柔和。


    虞清念突然笑起来,整齐的牙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白,他笑着歪在陆诏身上,眼睛格外明亮,“你知不知道现在有种流行的说法,叫动物塑,有人是小狗塑,有人是蛇塑。”


    陆诏接话问:“你想说我是什么?”


    “圣诞老人塑!”会给他很多很多礼物,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只是来到的时候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不能走正门只能走烟囱。


    虞清念的脸贴在他的肩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用目光的落点从从深邃的眼窝到高挺的鼻梁,一点点描绘这张脸的轮廓,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今年圣诞节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过呢。”


    去年他记得让陆诏帮他煮了肉桂热红酒,结果陆诏骗他,给他喝的是没酒精的葡萄汁,他大闹一番把家里沙发上的抱枕都弄裂了,里面的羽绒飘了一地板,最后葡萄汁还洒了,留在他记忆深处最显眼的就是满屋子飘荡的一片白茫茫,以及躺在地上染上了紫红色的羽毛。


    陆诏明显也和他想到了同样的东西,“等回去补过吧,我把上次买的酒拿出来一起喝。”


    虞清念扬起嘴角,靠在他身上哼了一小段铃儿响叮当,拿又大又圆的眼睛瞥他,“现在不说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了哦!”


    陆诏望向他的眼睛:“你长大了,在我身边可以喝。”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小猫?还是小狗?”虞清念面上依旧活泼,但心里却因为这个问题泛起波澜,他也没想到当初上官旭在他面前讲的那个“陆诏的流浪猫”的故事会在心里徘徊那么久。


    久到这件事变成了他心中没办法言说的一根刺。


    陆诏看了他很久,在月光下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唇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最终笑着轻叹:“像天使。”


    像翅膀不小心受伤的天使,我的任务是送你重新回到天堂,但那个天堂必须是我建造的地方,天使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要我说了才算。


    只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说的是:


    “天使和圣诞老人听起来才像是一个系统的,我看看你的翅膀在哪里?”陆诏搂过他的肩膀,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摩挲,又顺着脊柱一路朝上摸,捏了捏他的后颈。


    虞清念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个答案,一边不知所措一边又觉得后颈被他捏的发痒,往后仰头枕在他的手上,不让人捏。


    “…翅膀在你手里。”他半真半假顺着陆诏的话说,仰起头看到了天空中闪亮的星星,还有挂在中天柔和发光的月亮。在别的地方看不见那么漂亮的天空,找不到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存在的感觉。


    陆诏低头看他,“我把翅膀还给你,能跟我一起回家吗?”


    虞清念转着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后拿那颗硕大的钻石对着天空比划,好像在对比到底是星星月亮更闪,还是手里的钻石更亮,轻声说:“如果我说不能呢?”


    陆诏不动如山,没有因为这句话失控,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淡声说:“那么你就再也见不到季风。”


    他的声音冷静的像是冬天的风,不是夹杂雨雪的那种,也不是吹过山间经过狭管效应后呼啸的那种,而是平原上的,像是他们待过的海市市中心的冬天刮的那种,干燥又冷到彻骨,平地而起几乎没有声音,但刮的人脸发疼。


    虞清念眯了下眼睛,上下扫视过那张平静淡然像是雪山顶峰万年不化的积雪般的脸,勾住他的脖子跨坐到了陆诏的大腿上。


    硬邦邦的大腿肌肉隔着衣物传来体温,虞清念面对面坐在人腿上低着头凑近,黑色的发丝在黑夜中交叉重叠,彼此的呼吸慢慢交织在一起,在干冷的冬夜里呼出,他贴着陆诏嘴唇说:“这才是你最后的手段,读再多莎士比亚,你看的也只会是哈姆雷特,不会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的唇瓣很热,微微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陆诏微凉的下唇上,“我不是真的乖孩子,你也不是真的圣诞老人。”


    我不是纯粹的等待救赎只求爱情的小白花,也不是一心只想要钱别无所图的捞男;你不是心怀慈悲只想渡我出苦海的神明,也不是别无所图等待我救赎的患者。我们俩,在不纯粹上最纯粹,在不般配中最般配。


    陆诏的眼睛里慢慢染上愉悦,手臂收紧搂住怀里人的后腰,吮吸着对方湿热的唇瓣直到肺里的氧气变得枯竭,才认真说:


    “但念念的确是我的天使。”


    我的欲念之基,我的热情之火,我的罪恶,我的救赎,我的灵魂栖息之所,我的天作之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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