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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搔首弄姿 震惊!林大公子情迷贫民窟男……


    萧意珩敢保证, 在这场晚宴前,他与林小公子素昧平生,没有任何交集。


    饶是见过各种场面的他, 也愣了一瞬。但很快, 他从这位林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眼底, 竟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电光石火间, 萧意珩脑回路七弯八拐, 反应了过来——


    林聿的男朋友并不在宴席上。


    甚至,林聿根本没有什么同性爱人, 不过临时拉他做戏, 想气气他父亲, 抗议联姻罢了。


    萧意珩心间明了。


    江湖救急嘛,好说。


    但随意拽个陌生人进去蹚浑水,林公子就要做好开盲盒的心理准备。


    毕竟工具人也是有情绪的。


    此刻, 豪奢宴会厅里, 所有上层名流的视线,像盏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聿与萧意珩的身上。


    萧意珩很上道。


    他不慌不忙朝林聿微微一笑, 迅速投入表演, 并增加了亿点点对角色的理解。


    他手离开屏幕,高高翘起兰花指,声音夹得仿佛能随机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聿聿~要把我介绍给父亲了嘛~”


    闻声,林聿笑容微滞,却只能梗着脖子,僵硬地点头:“嗯!”


    “那人家真的太高兴啦~”


    萧意珩化身为水蛇,夹住腿,双臂并紧, 扭着腰,划水似的挥着手,迈着小碎步走向林聿。


    整洁顺滑的西装,硬生生被他拧得像一条麻花。


    他浑身上下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令在场所有人大开眼界一回,一个人的走姿竟能不堪入目到这地步。


    短短三四步的距离,被他利用到极致。


    围观的宾客,纵然极有教养,也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林聿维持着假笑,骑虎难下,浑身僵硬得像一块大理石。


    萧意珩一点也不局促,小拇指挖着鼻孔,夹声夹气道:“亲爱的~那我们快过去~爸爸该等急啦~”


    “闭嘴!”


    林砚南站在高高台阶上,气得面色铁青,哪里来的丢人现眼东西,也配攀扯他。


    “别叫……”


    他青筋暴起地呵斥,话说一半头顶一阵眩晕,扶额趔趄几步,声音低了下去。


    “别叫……爸……”


    宴会厅前方数声惊呼响起。


    “董事长,董事长,你怎么了……”


    “爸,爸!”


    “林董!”


    ……


    突然生变,林聿面色也一变,霍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快步走向林砚南休克倒地的位置。


    所有人潮水般包围过去。


    除了萧意珩。


    萧意珩站直身体,鼻孔不挖了,兰花指不翘了,腰也不扭了。蛇精病忽然就好了,惊现当代医学奇迹。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棒读。


    哦豁。


    玩脱了。


    身后乱成一锅粥,萧意珩深藏功与名,抬步离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这儿已经没他什么事。


    举办宴会的庄园,建在景市南郊,远离繁华喧闹的城区。


    清月皎皎,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二手汽车,格格不入地从灯火璀璨的巴洛克式建筑群里驶出。


    穿过漆黑厚重的大门,离开庄园,孤零零地在夜间公路上行驶,穿梭于黢黑的山丘之间。


    萧意珩脱了西装外套,坐在驾驶座,轻哼着歌,准备驱车十二公里返城。


    夏夜蝉鸣,空气极为清新。


    车内没有开冷气,降下车窗,清凉沁人的风,灌满了他的衬衣。


    一颗橘黄色的脑袋,毛绒绒的,从衬衣口袋探出。顶着猎猎而过的风,它眯起黄豆眼,奋力抓紧口袋边缘,才勉强没被刮走。


    “萧哥,关窗,风太大了。”


    它被吹得嘴巴鼓胀,声音像要被吹散了。


    “怎么,不装死了,”萧意珩打着方向盘,发丝吹得凌乱,声线提高了几度,“别告诉我,宴会厅里剧情像脱缰野狗一样咬住我时,你又离线维护升级了。”


    距离第一次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年。


    一人一统共事八年有余,666这货的品行,他了解得很透彻。没有比它更会甩锅的人工智障了。


    橘黄毛球长着一对白羽翅膀,此刻心虚地耷拉着。它讪笑道:“不愧是萧哥,神机妙算。”


    当初,萧意珩完成剑修培养计划,顺利解绑系统666,他们就不再是宿主与寄生物的关系,而是在穿书局共事的同事。


    系统从识海里剥离,有了实体。


    666对萧意珩的称呼,也从“宿主”彻底变成了“萧哥”。


    萧意珩佩服它不知死活的态度,消极怠工还敢跟他这个上司油腔滑调。


    他微微一笑道:“老六,你两天一小崩,三天一大崩,报修是修不好了,不如直接丢给穿书局的技术部,回炉重造好了。”


    这是要把666拆了的意思。


    经过多次执行任务,萧意珩身为穿书局的优秀返聘员工,职位层级早就比666高出很多。


    666不敢再贫嘴,连声求饶,又口不对心地吹了一堆彩虹屁,萧意珩才放过它。


    萧意珩本也没指望系统能在宴会厅力挽狂澜于既倒,看不惯它遇事就脚底抹油罢了。


    黑色汽车渐渐驶进城区公路,深林变成高楼,一片霓虹闪烁,像城市急躁的呼吸。


    萧意珩缓缓升起车窗,打开冷气,神情变得认真。


    “我记得我选的是戊级任务,扮演这个书世界的路人甲角色,任务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到处散播主角配角们的绯闻轶事,但不用跟主角打交道的。”


    穿书局的任务分为甲乙丙丁戊五个级别,萧意珩选的难度最小,最没存在感的戊级。放书里,是一句台词都没有。


    萧意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聿是这个书世界的主角之一。”


    666挥着翅膀,落到汽车中控台,也有几分诧异:“在原剧情里,男主林聿会被迫答应联姻,心有不满却忍气吞声,别说人群里乱拉你出柜,连反抗都很隐忍。”


    萧意珩蹙眉:“剧情崩成这样,主脑那边没有报错吗?”


    主脑是穿书局开发的主系统,是所有穿书系统的控制中心,有一套自己的运行程序。


    666摇了摇头:“截至目前为止,没有收到任何主脑的指示。”


    它想到什么,嘟囔道:“难道主脑中毒了?”


    萧意珩:“什么?”


    666迟疑了一下,才如实道出:“其实我刚才是在……杀毒。”


    中毒对系统来说,是很丢脸的事,666一开始没说实话。见事态比想象严重,它才和盘托出。


    谁知萧意珩挑眉嗤笑:“你这个小废物点心,中不中毒有什么区别?”


    666气鼓鼓的,不想说话。


    刚才宴会厅它也不想掉链子的,主脑不知被侵入还是出了什么状况,突然发出警报,所有系统都被强制在线杀毒,666也不例外,它无暇顾及宴会厅的事。


    它嘀嘀咕咕:“说得好像我在,你就会听我的指挥似的。”


    不曾想被萧意珩听见了。


    萧意珩:“这你倒是说对了。”


    666:……


    想到宴会厅的事情,它难抑好奇心:“你为什么要在宴会上……”


    它顿了顿,委婉道:“那样子?”


    “搔首弄姿”、“妖里妖气”这样的词是绝不敢乱说的,怕是八百条命都不够用。


    萧意珩笑嘻嘻 :“好玩呗。”


    666:……


    它就不该多这句嘴。


    黑云层层滚动,清月皎洁的夜空说变就变,眨眼间星月无光。一连串雷声炸耳,骤雨倾盆而下。


    幸好二手汽车今晚没抛锚,萧意珩花了二十多分钟,回到他居住的老破小。


    闪电霹雳,雨水从忘关的窗户劈进卧室里,老旧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大滩水。


    再泡下去,木板就要松动了。


    一通手忙脚乱的打扫,萧意珩累得像条菜狗,四仰八叉摊倒在漆皮斑驳的破沙发上。


    脱离修真世界时,他身体各项数据都被主脑修正过,换言之,修为术法早已在他身上消失。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666这货除了悬在半空喊加油,半点忙帮不上。


    仰头望着昏黄的灯泡,休憩片刻,萧意珩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浴室。草草洗漱完,已经是十一点。


    不知何时,萧意珩有了失眠的毛病,身体疲惫也难入睡。这些年,他睡前都要听点东西催眠,不然翻来覆去一整晚。


    萧意珩背靠床头,随便选个电台,调成合适的音量,手机再搁到缺了条腿的床头柜,闭眼躺进被子里。


    任播报的女声,伴随着窗外啪嗒雨声、偶尔低鸣的雷声,清晰地回荡在漆黑房间里。


    “……特大暴雨来袭,本市降临大厦上空惊现奇异景象,堆积的乌云形成巨大旋涡,紫色闪电在中间蜿蜒闪烁,响雷震耳欲聋。异象整整持续了十多分钟,引起不少市民围观拍照……”


    雨天格外好眠,听着电台,没多久萧意珩就沉入睡梦。


    ……


    翌日清晨。


    洗漱完,萧意珩仍然有淡淡的困意,在客厅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如常点开手机,戳绿泡泡聊天软件,朋友徐斯羡的未读消息有十几条。


    仔细一看,他一口咖啡喷了出来。


    【徐斯羡】: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人怎么像你?


    链接:[震惊!林大公子情迷贫民窟男孩,拒商业联姻父子成仇!]


    配图是宴会厅里萧意珩的抠鼻照,还是正面大特写。


    萧意珩:……


    这踏马谁偷拍的,把他拍得这么丑!


    后面还有好几个头条的链接。


    [独家秘闻!林公子地下情人身份大曝光!人生大赢家竟是他!网友直呼:萧老师请出书!]


    这个链接的内容,将萧意珩的背景扒了一个底朝天——


    穷困潦倒的自由职业者,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住在景市最脏乱差的棚户区,性格孤僻,高中受到过霸凌,中途辍学,成年离开福利院,餐厅刷盘子,餐厅倒闭,工地搬砖,工地出事故,最体面的一份工作是超市收银员,然后,超市也倒闭了……


    萧意珩看完,头次开始同情自己的人设。幸好他任务时点是从做自媒体开始,以上都没经历过。


    那么问题来了。


    网友直呼出书,出什么书?《悲惨世界》吗?


    【徐斯羡】:天,你上热搜了,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徐斯羡】:林聿,财富榜排前五的青年企业家,竟然被你收入囊中了。你这一下子就得道飞升,享受荣华富贵时,可别忘记你人间的鸡犬,我呀。


    【徐斯羡】:萧公子,是老奴来迟了!


    【弹键盘的萧邦】:……


    【弹键盘的萧邦】:比起什么鸡犬、老奴,你不如去当鸭,起码靠谱现实点。


    简单回复了一下,萧意珩还在打字,想继续解释,破碎徐斯羡当鸡犬的梦想,手机叮咚一声。


    一条短信发了进来。


    号码是陌生的。


    萧意珩戳开短信。


    [萧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我是林先生的助理,今天下午两点,不知是否有空?]——


    作者有话说:新出的人物,很显然不会是小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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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崩坏序幕 萧意珩:我的母语是无语。


    景市位于南方, 盛夏的暴雨莫测又匆匆。中午晴朗的天,骤然落下瓢泼大雨。


    阵雨过去,烈日暴晒积水, 整座城市又湿又热, 像在蒸桑拿。


    萧意珩的二手破吉利, 中途熄火两次, 历经波折, 空调彻底罢工。


    迟到半小时,他额头汗津津, 几缕黑发黏湿, 终于在两点半抵达繁花路28号的?phémère咖啡厅。


    黄特助在门口等候, 见到人彬彬有礼地领了进去。


    666扑棱着翅膀,跟在两人身后。除萧意珩外,谁也看不见它。


    萧意珩在林聿对面落座, 不太走心地说了声抱歉。


    林聿倒没有等得不耐烦, 平和道:“没事。”


    不等林聿说其他,萧意珩抬手招来服务员点单,取过菜单扫视一眼, 三秒后就匆忙合上。


    “给我一杯温水就行。”


    大热天, 他流不少汗,口渴了一路。


    据说这家咖啡厅是一个脾气古怪的法国人开的,只供应法式咖啡、法式糕点。更重要的是,它连菜单都高傲地布满法语。


    林聿从小接受英式精英教育,不论关系亲疏,都极具绅士风度。


    见萧意珩没有点单,林聿歉意微笑道:“不好意思,随意选的地方, 没考虑到萧先生可能会不习惯。”


    萧意珩只觉莫名其妙。


    他直白道:“没有啊,我挺习惯的。”


    落在橡木咖啡桌上的666,翅膀拍得虎虎生风,笑得打鸣:“哈哈哈哈,人家在说你看不懂法语,还跟人客气上了。”


    萧意珩勾着唇,一记眼刀剜了过去。


    666很识时务,立马低眸垂眼,耷拉翅膀老实了。


    萧意珩有时很不能理解666。


    这剑一定要贩不可吗?


    林聿听不见666说话,浏览好手中菜单,递回给服务员:“一杯欧蕾。”


    他转头礼貌问:“萧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萧意珩:“不用。”


    他对客套话无感,想直接快进到正事。


    “精准知道我的手机号,我的名字,”萧意珩语调轻快地说出被冒犯的事实,甚至嘴角带着一抹笑,“林先生短时间从茫茫人海着急找出我,不会是想替父追要医药费,或者精神损失费吧?”


    昨晚看完他的“表演”,林砚南才急火攻心以致休克。


    林聿愣了一下神。


    萧意珩正经又幽默的口吻,在他意料之外。毕竟现在萧意珩的举止谈吐,跟昨晚反差巨大。


    终于琢磨过味儿来,林聿不禁失笑一声。


    ——原来,昨晚他都是装的。


    萧意珩比想象中伶俐机灵,林聿莫名觉得可靠,不急不缓地道明来意。


    “萧先生请放心,家父多年前就确诊高血压,昨晚只是激动了一点,已经没有大碍,不需要萧先生支付任何费用。”


    “我来找萧先生,有其他事请求帮忙。”


    萧意珩提起医药费,不过玩笑话,想让他掏半个子,那是不可能的。


    没想林聿竟郑重其事地回答,跟昨晚那个又拽又酷扔话筒的人,判若两人。


    权势显赫的贵公子,从不缺献殷勤的马前卒,什么忙需要特地挖出他这个棚户区原住民。


    萧意珩已经猜到一点,眉皱了一下:“什么忙?”


    林聿示意一眼,站旁边的黄特助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搁到萧意珩面前。


    萧意珩拿起文件,翻开淡扫一眼,忍俊不禁。


    原来,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


    这时,服务员将托盘里的一杯欧蕾咖啡跟一杯温水,轻放到餐桌。


    “请慢用。”


    萧意珩放下手里的合同,拿起那杯温水,一饮而尽。


    渴死他了。


    喝完水,他抿抿嘴唇,没表情地对一脸胸有成竹的林聿道:“抱歉,林先生,这个忙我帮不了。”


    话音落下,他起身就走。


    林聿很诧异。


    三千万元,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具有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何况住在棚户区极度缺钱的萧意珩。


    黄特助皱眉,伸手挡住去路。


    “萧先生,请考虑清楚!”


    萧意珩扯了一下嘴角:“不需要考虑,你们找别人吧。”


    “萧先生,可这件事只能找你帮忙。” 端坐的林聿,也出口挽留。


    萧意珩疑惑:“三千万元的酬劳,要求与你扮演情侣一段时间,符合条件的人数不胜数,只要缺钱脑子又正常的人,都会很愿意的。”


    等等,他现在的人设是缺钱穷鬼……


    萧意珩说完就发现把自己骂了。


    林聿也听出这意思,但顾不上笑,脾气很温和的样子:“昨晚我已经对外宣称,你就是我的爱人,现在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不好再另找其他人,况且……”


    说到此处,他不知想到什么,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极是短促。


    “况且,我只想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萧意珩没漏看那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心底不解,思维跳跃到十万八千里外。


    他手臂起了一层疙瘩,瞪大眼不可置信:“别说你已经爱上了我?!”


    莫非昨晚的迷之操作,令见惯山珍海味的林公子耳目一新,迷恋上黑暗料理的独特?


    什么情侣协议,不过是借机靠近他的小把戏?


    不少狗血文这么写。


    黄特助翻了一个白眼,像看癞蛤蟆一样瞟过来,冷冷道:“你想多了。是昨晚林董苏醒后,说想见见你。”


    哦,懂了。


    怕临时换人,会刺激到林砚南,加重病情,所以才找我。


    瞧我这充斥狗血废料的脑子,大概已经坏掉了。


    萧意珩心道。


    他尴尬地干笑一声,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神经:“原来如此。”


    林聿试图打消萧意珩的疑虑:“萧先生放心,这只是一份工作,你我仅仅是雇佣关系,以后我也不会干涉你的感情生活。”


    然而这并不能令萧意珩改变主意。


    他低头思考,搓弄两下拇指,盘算出其他对策。


    “其实很好办,你就说已经甩了我,既对媒体有交代,也抚慰你父亲的情绪,更不必再多此一举雇佣我,皆大欢喜。”


    林聿微笑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最佳方案。


    林聿好奇:“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吗?”


    “我不缺钱。”


    萧意珩不欲多谈,毕竟这事是林聿的麻烦,与他没干系。他越过黄特助阻拦的手臂,朝咖啡厅外走去。


    黄特助张嘴想再出声,林聿抬手阻止。


    他不喜欢强人所难。


    666扑棱翅膀,追在萧意珩身后,一路吱哇乱叫。


    “萧哥,那可是三千万,为什么不要,谁说我们不缺钱,我们缺得很,我想要的PS5游戏机,之前答应给我买,什么时候才能安排上……”


    萧意珩没搭理它。


    刚走出咖啡厅,他戴在手腕、形似手表的终端,弹出一个光屏。


    系统不再寄宿身体后,他都是通过终端跟穿书局联系。


    光屏的消息框只有一句话。


    【任务:与林聿签订情侣合约】


    终端除了通讯功能外,还是任务辅助工具。像这种耗时漫长的小角色任务,会提供任务指引,以防穿书员错过任务节点。


    但以往接到的指引,都是比如“发布男主与女配的绯闻”此类,推动剧情,不崩人设的内容。


    昨晚剧情的脱轨,像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开启一场摧枯拉朽的崩坏的序幕。


    原著是一本言情都市甜文,男主林聿与女主江颂宜迫于压力商业联姻,温柔总裁遇上傲娇女明星,两人先婚后爱,在高糖同居生活中感情逐渐升温,最终携手,幸福美满。


    而现在,这个言情甜文男主,要跟萧意珩签订一个叫情侣协议的鬼东西。


    萧意珩:……


    我的母语是无语。


    再注意到消息是蓝色字体,萧意珩松了口气。


    蓝字,意味着不是强制性任务。


    跳过不做,任务结算会少一点积分而已。


    光屏里的消息,666也看见了。回到破吉利车里,它被猪油蒙了心,更是起劲叨叨,游说萧意珩接任务,极为聒噪。


    萧意珩坐在车里,没有立马启动,安静地走神。他半个字没听进去,不知在想什么。


    半天没得到回应,666终于不情愿地偃旗息鼓,哑火了。


    过了一会儿,它问出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萧哥,跟我解绑后,没做任务那半年,你是不是精神上受过刺激了?”


    车内温度很高,大颗汗滴从萧意珩颊边滚落,他声音却凉凉的。


    “问出这问题,你是想找刺激了?”


    这是“回炉重造”警告。


    “不是,不是,”666怂得很快,改嘴委婉问,“我意思是,是不是受过情感创伤?”


    这有什么区别?


    萧意珩冷冷瞟去。


    666像丢保命符似的,慌忙甩出一串连珠炮:“那,那怎么解释,你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过,去穿书局申请返聘,解绑后你获得的奖励足够你过非常优渥的生活,你选择的世界海晏河清,未来三百年都没有战火,很宜居,为什么不想待了?而且返聘后凡是涉及谈情说爱的任务,你都不接,言情文从不接男主、男配角色,至于耽美文,完全避犹不及,简直匪夷所思,你是P——”


    “我一个直男,接什么耽美文角色!”萧意珩突然炸毛,声音高八度。


    “——TSD了吗?”


    666目瞪狗呆,还没说出口的话,直愣愣地说了出来,却意外地应景。


    敢情它说这么多,萧意珩只听见最后一句,还反应大得吓人。


    “什么?PTSD?”萧意珩眯起眼,疑惑又危险。


    “不,不是,”666语气乖巧,“我不是说你现在PTSD了,我是说你返聘后……”


    萧意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笑看着666,一副“有本事继续说呀”的模样。


    666声音低了下去,局促地垂下双翅,站在中控台上,卑微道:“不,您从来没有PTSD。”


    萧意珩敛了笑意,默了片刻,利落推开车门,起身出去。


    666惊讶道:“你干嘛去?”


    萧意珩不咸不淡:“签协议。”


    666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想象,拥有PS5后自己会变成多么开朗的小孩,它欢呼雀跃追上去。


    “你想通了,真是太——”


    嘣!


    车门猛然被无情甩上。


    “——棒了。”


    666撞成一块橙色的圆饼,眼前一圈星星在跳舞,贴着车门内侧光滑的玻璃上溜了下去。


    甩掉烦人的话痨,萧意珩走向咖啡厅,唇边扬起一丝笑,表情故作轻松。


    他是喜欢逃避的人吗?不是。


    不就一个情侣协议吗,有什么大不了。


    林聿没离开咖啡厅,坐在原先的位置,闷头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在忙公事。


    见人回来,他有点疑惑,听见萧意珩愿意签协议,求之不得,和颜悦色地协商,也礼貌地不追问拒绝的原因。


    而黄特助的表情就耐人寻味了。


    他含笑扶了扶黑框眼镜,将协议再次铺在萧意珩面前,眼底的鄙薄,像在说“装什么清高”。


    协议所有条款认真研读后,萧意珩表示没问题。两人在落款处签名字,按手印。


    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林聿惯于商业谈判,处理私事改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萧先生,合约既成,依据相关条款,我现在就支付第一笔款项。”


    话落,黄特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支票,递给萧意珩。


    萧意珩坦荡接过,瞥一眼支票的数字,潦草塞进裤兜里。


    一千万。


    这是一笔不菲的资金,可改善他现阶段的生活,除此外,别无用处。不管是这笔,还有后面的款项,在完成任务后,他都无法带走。


    无论有几个零,都只是数字而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萧意珩主动提起上岗:“那林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令尊?”


    林聿喝了一口咖啡,心底纳罕,原先不情不愿签约的人,现在竟积极投身工作,还挺有敬业精神。


    他放好瓷杯,弯了下唇,对萧意珩道:“不急。”


    *


    傍晚时分,被晚霞映红的湖泊轻波荡漾,柳条拂水。湖岸亭台处,有一个人坐在栏杆外的椅子上,戴着渔夫帽,垂竿而钓。


    良久,不见鱼上钩。


    等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怕惊走鱼群,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头躬身递上一份文件,低声道:“先生,这是三天后峰会的名单,请过目。”


    渔夫帽之下,望不见垂钓之人的表情,只见紧致的下颌线,白皙而分明。


    仅仅半边脸,便可窥见难得的俊美相貌。


    他取过名单,瞥一眼首页的名字,便还回去。


    西装青年诧异:“先生,可以了?”


    他冷淡应声:“嗯。”


    这场盛大的宴会,往年都是为期5天,整个华国的亿万富豪扎堆,谈笑间就确定了过亿的生意,并且闭门不对外公开。不少名流挤破脑袋,设法利用人脉让自己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但今年,身为主办人的他,真正想邀请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名单确定,他轻轻挥手,西装青年很有眼力见,立马躬身退下。


    漂在湖面的浮标,倏然剧烈抖动。


    他唇边噙笑,成竹在胸,轻巧地拉动钓竿。


    鱼儿已经上钩了。


    第43章 月神峰会 弹键盘的萧邦:这福气给你要……


    萧意珩驱车回到棚户区。


    小巷子狭窄逼仄, 蜿蜒曲折,车只能停在巷子口。


    还没走进巷子,便能看见路面坑坑洼洼, 墙壁老旧而破损, 不少屋顶盖着廉价塑料布。房屋间的电线乱飞, 空气中弥漫潮湿、垃圾腐臭的味道。


    今天与往日不同。


    巷子口躺着十几部车, 满满当当地。甚至有几部高端豪车, 堵了进出的路口,与四周贫穷陈旧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意珩找不到位置停车, 只能绕路停到远处。


    “哈哈哈哈打不过我吧, 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强大, 哈哈哈哈哈追不上我吧,啦啦啦啦……”①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贱里贱气又嚣张。


    他掏出手机, 是朋友徐斯羡的语音电话。


    萧意珩纳闷, 戳绿色按钮接通:“怎么,来告诉我你要下海了?”


    徐斯羡却没心思跟他说玩笑话:“下海,马上你就要被人扔进海里了你知道吗。”


    萧意珩收笑:“什么意思?”


    徐斯羡:“你现在在家吗?”


    萧意珩走在路上:“快到家了, 怎么了?”


    徐斯羡:“走!赶紧走, 别回去了!”


    萧意珩挂了电话,折回车里,踩着油门狂开五公里才熄火。


    徐斯羡从同行微信群里得到的消息,现在萧意珩的老破小,屋前楼道里挤满了记者,都想拿他的独家采访,砸了半天门。


    更可怕的是,筒子楼下蹲守着五六个戴墨镜的黑衣西装, 个个龙骧虎步、鹰视狼顾,瞧着就不好惹。


    萧意珩停好车,在路边一家平价酒店办理入住,幸好他有随身携带证件的习惯。


    拿房卡上楼。


    微信里,徐斯羡的消息叮叮当当进来。


    【徐斯羡】:现场的同行确认了,这些黑衣西装是江氏集团的私人保镖。


    【徐斯羡】:目前还不知道江氏什么人要见你。但绝对来者不善,都直接杀到家门口了。


    【徐斯羡】:你掺和进去的,不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确切地说,是资本家间利益的联盟与博弈。


    此时,徐斯羡语气里不再有羡慕,全是惶恐与惊惧。


    【徐斯羡】:资本的力量多可怕,吃人不吐骨头。踩死命若蝼蚁的普通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总之,你万事小心。


    到达房间,萧意珩用房卡刷开房门,瘫坐在沙发上。他淡定地看完所有消息,轻飘飘地回复几个字。


    【弹键盘的萧邦】:嗯,我会小心的。


    与徐斯羡如临大敌不同,萧意珩没有被对方权势所震摄,心底涌起一股淡淡的厌烦。


    从昨晚剧情崩了开始,他的这份工作变得一点也不清闲,要打交道的人越来越多,远离他最初选任务的预期。


    不管那么多,先睡一觉再说。


    萧意珩在浴室简单冲洗,大被蒙头,连催眠都不用,睡得香甜。666不用洗漱,早没心没肺地躺在被子上,睡得打起小呼噜。


    暮色四合,萧意珩睡饱了,睁开惺忪的眼。


    酒店的两层窗帘没有全拉起,落地窗外的华灯透过白色薄纱,照得房间里半明半昧。


    一个高大瘦削的黑色身影,冷不丁撞进他迷蒙的视野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侧。


    他吓得瞪大眼。


    啪!


    迅速摸到床头的开关,用力拍开。


    房间瞬时亮如白昼,却不见床侧有坐着什么人。


    难道眼睛花了?


    萧意珩惊疑不定,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按亮屏幕看时间。


    晚上19:25。


    再看,时间下多了一行字。


    【手机不可用,请23分钟后再试】


    萧意珩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在睡着的时间里,他的手机被多次尝试输入密码解锁。


    手机安静放在床头柜,排除误触的可能性。


    穿好衣服,拎起睡得黑甜的橙色球,萧意珩匆匆忙忙下楼。电梯里问666,结果一问三不知。


    到酒店前台,询问在他睡觉时段,保洁阿姨有没有进房间打扫。


    答案是否定的。


    调取酒店相应楼层走廊的监控画面,萧意珩看到,从他刷卡进房间到他脸色煞白冲出房间的时间段,中途没有任何人进过房间。


    萧意珩握着手机,掌心汗津津的,立马退了房。


    酒店门口。


    666懵里懵懂:“你丢东西了?”


    萧意珩:“比丢东西还可怕。”


    他抿了抿唇,艰难道:“我大概率是……撞鬼了。”


    666更加懵逼:“啊?”


    “虽然这本书的背景是架空都市,可好歹是唯物主义世界。”根本不存在鬼的。


    萧意珩脸色苍白,输入正确密码,解锁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林聿的未读消息。在咖啡厅,为了方便联系,他跟林聿互加了微信。


    【林聿】:萧先生,抱歉,你暂时回不了家了。


    【林聿】:我让你黄特助给你安排了新住处,在双木国际大酒店顶层


    [定位:景市绿荫路68号双木国际大酒店(绿荫店)]


    【林聿】:房间内的所有物品,可以随意使用,有任何其他需要联系黄特助。


    两个小时前收到的消息。再往下看,是黄特助的几条消息,问萧意珩在什么地方,派车接他。


    回林聿一句“谢谢”,回黄特助一句“不用”,萧意珩把手机揣兜里,去开他的破吉利。


    黄特助都打点好了,萧意珩在前台报名字直接办理入住。


    双木国际大酒店是林氏集团旗下的高端酒店品牌,而酒店顶层则是占地三百多平的豪华大平层。


    这次任务666在贫民窟待了太久,进房间后,没见过世面似的四处乱钻,高兴得鬼吼鬼叫。


    “啊,是总统套房!好大,好香呀!”


    “太好啦,再也不用待在那个发霉破房子了!”


    “啊,竟然有电竞房,还有游戏机,啊啊啊,林聿他真是个好人!”


    ……


    萧意珩见不得它没出息的样子,冷嘲:“六姥姥,能不能小声点。”


    房间富丽堂皇,除了常见配置外,拉开客厅落地窗,还配备小花园以及一方小型游泳池。


    坐在花园摇椅上,可以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地段的灯火。


    萧意珩坐了坐,凉凉夜风吹来,将他撞鬼后心底的阴霾也吹散不少。


    第二天七八点,萧意珩刚吃完早餐外卖,房门被咚咚敲开。


    黄特助领着三四拨人进来,手捧或提着西装、皮鞋、休闲服等,在客厅一字排开,让他挑选、试装。


    衣服皮鞋都没有明显logo,但萧意珩还是从细节认出,这些都是价值5位数以上的奢侈品牌。


    不确定萧意珩的身材,什么尺寸都有。


    萧意珩没仔细看,也没挑挑拣拣,看到合身、合脚就行,随便选了几套。


    黄特助在旁边看着,面目就差写上“山猪吃不了细糠”。


    临走,抬着下巴,阴阳怪气地提醒萧意珩:“这些都是你的工作服,为后天的峰会准备的。”意思是,千万别多想。


    萧意珩就爱怼看他不顺眼的人:“怎么,黄特助穿不了跟我一样的工作服,是因为你不想吗?”


    黄特助一噎,拉下脸不大高兴地走了。


    *


    【徐斯羡】:什么,你要去月神谷峰会了?


    不等萧意珩回复,微信消息迫不及待地砸了进来。


    【徐斯羡】:这可是每年富豪圈的盛事,说是峰会,其实一点也不正式,整个华国的上层名流聚集在景市的月神谷,谈笑娱乐,聊聊商业合作。


    【徐斯羡】:峰会谢绝媒体,宾客名单也不对外公开。林聿带你去,这是要把你带进他的社交圈。天,你绝对是他的真爱![震惊脸.jpg]


    跟林聿签的协议有保密条款,徐斯羡并不知道假扮情侣的事。


    至于月神谷峰会,萧意珩皱眉。林聿不急着带他去见林砚南,反而带他去社交圈招摇过市,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弹键盘的萧邦】: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对面的健忘脑,终于想起前两天萧意珩被江氏集团黑衣人堵得回不了家的事。


    【徐斯羡】: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告辞.jpg]


    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满心憧憬。


    【徐斯羡】:话说回来,月神谷峰会的主办方是盛势集团,如果你这趟能见到牧老,那就真的值!


    盛势集团?


    萧意珩网上搜索发现,这个组织的信息铺天盖地,它有着翻云覆雨般的市场运作能力,横跨金融、房地产、科技、时尚等多个产业,在华国建立起了强大的商业帝国。


    萧意珩纳闷,既然是人尽皆知的势力,他在此生活这么久,怎么今日才知晓。


    牧老,这又是谁?


    “牧老,盛势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被尊称‘牧先生’,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不接待访客,更不接受采访,媒体报道里找不到一张他的正脸照,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样貌、年龄、甚至他的全名,都像待解开的谜团一样,是盛势集团最神秘的人物。”


    林聿坐在车里,长篇大段地为身旁的萧意珩讲解,语气流露出一股不自知的敬畏。


    太阳逐渐西沉,他们乘坐的汽车平缓地行驶在山间公路上,朝着月神谷的方向。


    萧意珩:“既然不知道年龄,那为什么又被尊称‘牧老’?”


    林聿:“他喜爱传统文化,热衷花鸟虫鱼,琴棋书画,茶道也颇有研究,并且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因此有传闻,他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先生。”


    萧意珩:“原来如此。”


    然而他心底的疑云并没减少,周围所有人都对盛势集团以及牧先生耳熟能详、习以为常。可在他眼里,这些却出现得非常突兀,像是突然冒出的一样。


    就连问666,它查询出来的资料,也跟他查到的差不多。


    真的只是他孤陋寡闻吗?


    汽车逐渐靠近月神谷。


    远远望去,青山隐隐,山脚下一片朱甍碧瓦,层楼叠榭,像是降落人间的一处仙境。原来月神谷竟是一座中式庄园。


    宾客的汽车禁止驶入庄园。


    在巨石大门前泊车取出行李,司机便走了。两人分别出示邀请函,在侍者的接引下,办理好入园手续。


    月神谷占地千顷,需要乘坐摆渡车,前往安排的住处。


    摆渡车缓慢行驶在大理石铺就的甬道上,两旁山石水光、长桥卧波,景色极是雅致,不时经过连成排的阆苑琼楼、朱楼绮户。


    林聿跟萧意珩,被安排住进名为“山月不知”的小苑。


    望着黑底金字的牌匾,萧意珩生出一丝恍惚,他想起了挽霜峰的孤山月。


    他不喜欢回头看。这个念头很快被他甩开。


    小苑不小,五脏俱全。除了厨卫,有几间卧房。两人并不用共处一室。


    林聿算是甲方老板,住正屋,而萧意珩拖着行李,去了厢房。


    房间陈设风格,毫不意外也是古色古香。


    紫檀木圆桌摆着青瓷茶具,一圈八足圆凳。绕过四扇葵纹屏风,是翘头木施、落地穿衣镜以及黑漆雕花架子床。


    打开嵌墙衣柜,两扇门后存放行李衣物。另两扇门打开,是冰箱、微波炉等电器家具。房内角落小门推开,竟还有独卫。古朴雅致的同时,也保证了便利。


    月神谷峰会次日开始,不少宾客还在半路。因此今晚也没特别的活动。


    萧意珩没去专门供应晚餐的宴会厅,打电话给服务台要求送餐,在房间里草草解决。


    林聿到房间后,一直在办公,连晚餐都没吃。


    萧意珩求之不得。


    最好林聿一直忙到峰会结束,没空拉他出去外面营业。


    当然,他在想屁吃。


    次日,月神谷峰会正式开始。


    白天,商业、科技、影视等各界名流们,在庄园里聚成堆自由活动。虽是中式庄园,却有不少马场、高尔夫球场、酒庄等等,上流们总能找到自己钟爱的娱乐活动。


    林聿带着萧意珩去交际,起初担心他没见过世面,会露怯,结果……


    萧意珩:


    “赵叔叔,小聿是您看着长大的。常听小聿提起您,说您商业目光的高瞻远瞩,他学习一辈子都无法企及。”


    “章大哥,恭喜您在《寒城》里饰演的男主角寒成,获得黑刺玫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我跟小聿一起看完电影,完全折服于您兼具体验派与方法派表现力的演技……”


    “顾教授,您新发表的探讨拓扑材料新奇量子现象研究的SCI论文,我跟小聿有幸拜读过……”


    萧意珩就像进入了自己的舒适圈,社交游刃有余。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他接不住的话,没有他不知道的领域。


    而嘴里“小聿”长,“小聿”短,活脱脱一个深爱林聿、满脑子都是林聿的甜心形象。


    不出半天,林氏集团大公子的男朋友博文广知、谈吐不俗,并非如传闻那般不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月神谷。


    名流们也八卦,何况林聿出柜的新闻刚出不久,又牵扯到跟江氏的豪门联姻。


    同龄喜欢磕CP的富二代,甚至眼含热泪,安慰萧意珩。


    “你们的爱情,真让人羡慕。我们这个阶层,真挚的爱情注定是奢侈品。因为稀少,所以珍贵。你们千万千万要彼此珍惜,一直走下去呀。”


    萧意珩也眼含热泪,满目深情地望向身侧的林聿。


    “会的,我们一定会的。”


    会个毛线。


    傍晚,与萧意珩并肩而行,回山月小苑的路上,林聿还有点恍惚、愣怔。


    萧意珩比想象有趣,他有点看不透。此外,他更担心萧意珩真的偷偷对他动了心。他们只是假扮情侣,日后总要分道扬镳,万一到时对方纠缠不清怎么办。


    然而……


    小苑的木门一关,萧意珩整个人突然垮掉,像被摄走了魂魄的丧尸,弓腰垂手,变得懒洋洋的。


    他不冷不热道:“林先生,今天有点累,晚宴我就不去了。”


    林聿愣了一下。


    怎么又变成“林先生”了?


    眼看萧意珩行尸走肉一样走向厢房,他回过神:“恐怕不行。”


    今日晚宴是月神谷峰会的首次宴会,也是五天里最隆重的一次。所有参与峰会的人,都会聚集于此。缺席于礼不合。


    萧意珩确实累,666白天偶然帮忙开挂查点资料,但主要靠他自己应付。社交本身就是一件消耗能量的事。


    他在房间里瘫了半小时,血槽恢复一截,就又奔赴下一个战场。


    宽敞明亮的宴会厅,采用新中式传统建筑风格,雅致而高贵。


    而也是这场宴会,将萧意珩月神谷此行推向第一个高/潮。


    他身着经典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结,额前头发利落梳起,英俊而庄重。


    手端高脚杯,站在林聿身侧,与对面的某金融巨鳄聊瑞典的滑雪胜地。


    这时,一个身材颀长、面目冷峻的青年,身后跟随两名黑衣侍者,踏进宴会厅,目不斜视,步履生风,气场强大不容忽视。


    很快有人认出,那是盛势集团的魏远舟。


    牧先生最得力的干将。


    宴会厅里的人海,随着魏远舟的步伐走向而分流,让出一条道路。


    所到之处,嘈嘈切切的交谈声逐渐低了下去,都好奇地盯着他的动向。


    萧意珩浑然不觉,还在笑着营业。


    直到身后一声礼貌男音响起。


    “请问是萧意珩,萧先生吗?”


    萧意珩转身,对上一张冷肃又竭力露出一丝笑的脸。


    这让整个笑看起来很假。


    他颔首,疑惑道:“请问有什么事?”


    魏远舟:“牧先生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注①:《你打不过我吧》歌词


    歌词癫癫的,很安心(bushi)


    第44章 神秘先生 “没死,活得好好的。”


    汽车沿着山腰的公路盘旋而上, 高挂在路边的风灯,将树影拉得很长,形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车里太安静, 萧意珩坐在后座浑身不自在, 问副驾的魏远舟:“牧先生住在月神山顶吗?”


    魏远舟没回答。


    萧意珩疑心他没听清, 又拔高声音, 重复了一遍。


    然而, 副驾的人依然双耳失聪。实际上,他上车后就变成了一尊没有魂灵的石像, 不做赘余的动作。


    萧意珩撇撇嘴, 真是个怪人。


    车辆行驶了十几分钟, 终于抵达山顶的别墅。


    副驾的人像突然又拥有了血肉,下车后礼貌地拉开后座车门,手绅士地搭在车顶边缘。


    萧意珩从车里钻出, 抬头四望。


    吱嘎声响起, 在黑夜格外清晰,漆黑沉重的两扇大木门在他身后不远处合拢。庭院里立着几座装了灯泡的石灯,依稀照出一栋飞檐翘角中式别墅的轮廓, 黑洞洞的窗户紧闭, 寂静又肃穆。


    突如其来的莫名不安,让萧意珩想拔腿就跑,别去见什么糟老头牧先生。


    然而,随处可见的黑衣安保,马上掐死他刚萌生的退意。


    这个牧先生权势滔天,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同样的,他想见谁,谁都拒绝不了。


    踩着白色碎石, 穿过青竹丛,跟随魏远舟的步伐,萧意珩像被架在火上烤,慢慢挪进别墅的会客厅。


    魏远舟请萧意珩坐在沙发上等候,留下两个安保,抬步离开上楼请示。


    天花板高悬的数盏六角宫灯,散发柔和光芒,气氛诡异的安静。萧意珩小声地叫666的名字,可是这家伙躺在他的口袋里好像睡着了,连叫几声没有回应。


    很快脚步声响起,魏远舟回来了。


    萧意珩端坐,收了声。


    魏远舟抬手:“萧先生,这边请。”


    萧意珩抬步走向楼梯。


    实木楼梯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一片寂寥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经过二楼的明亮客厅、静默走廊,在魏远舟示意下,萧意珩的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深黑房门前伫立着两个粗壮魁梧的安保,依照惯例,一个请萧意珩将手机等其他通讯工具放进托盘代为保管,另一个手持金属探测器,伸出手要搜身。


    “他不用,”魏远舟抬手制止,转头说,“萧先生,要委屈一下你。”


    话落,他双手从托盘里,捞起一条约三指宽的黑丝绒。


    萧意珩当即明白了。


    牧先生的庐山真面目鲜有人知晓,这次想必也不会露出真容。


    萧意珩抗拒这种不平等的见面方式,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双眼被黑丝绒缚住,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前沉重的门。


    魏远舟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陷进一个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便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走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黑丝绒的遮光性出奇的好,萧意珩被缚住的双眼悄悄睁开,竟看不见一丝光亮。


    世界一片漆黑,听觉变得更为敏锐。


    可许久,除了他清浅的呼吸声外,却没听见一点动静。萧意珩猜测,牧先生或许在忙,还没过来。


    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


    感觉到房间里冷气有点低,他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


    “你冷?”


    声音从黑暗深处猝然传来。


    萧意珩心突地一跳。


    房间里原来有人。


    换做平时,他早跳起来怒骂,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然而此刻对方气势如山,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迅速自我消化。


    他平复呼吸,极轻地“嗯”了一声。


    没听见什么动静,但房间的温度不多时就高了一点。


    房间里依然落针可闻。萧意珩猛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对方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观察自己。不然,怎么会连轻微的动作都被留意到?


    失去视野,展露无遗地被审视。这种滋味,简直度秒如年。


    萧意珩抿抿唇,开门见山:“牧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的一片黑暗,静默了片刻。


    “林聿是你的男朋友?”


    声音从三米外传至耳畔,沾染了黑夜的晦色,神秘又清冷。


    略长的句子,萧意珩这次听出对方竟意外的年轻。


    不是说牧先生是老头吗?


    萧意珩惊讶。


    当然,更令他诧异的是……


    “没想到,牧先生也对绯闻轶事感兴趣。”


    大费周章将他请来,就为了吃口瓜?


    牧先生不置可否,淡淡道:“林聿是有些过人之处,但也不过尔尔。”


    萧意珩:emmmm


    这关我什么事?


    不过萧意珩敬业,他要对得起那三千万的工资。一秒入戏,马上进入深爱林聿的角色。


    他微笑道:“获得牧先生的赏识,小聿知道——”


    “啪!”


    金属制品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很是突兀,打断了后面的话。萧意珩猜测,那大概是一支钢笔。


    牧先生:“看来传言非虚。”


    声线截然、低沉,冷如霜雪。


    强烈的压迫感悄然蔓延,被浓稠如墨的黑暗放大数倍,好似要将人紧紧笼罩住。


    萧意珩经历不少场面,但此时却难得如芒在背,虚握着放在膝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不知道怎么触碰到了这位商业巨擘的逆鳞。


    房间内寂然良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牧先生约摸换了个坐姿。


    “萧先生,我想请你为我做个专访。”


    声音莫名地敛去了不少锋芒。


    萧意珩直觉牧先生别有所图,但不知目的。


    他手里有几个粉丝数不少的营销号,但在主流媒体面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具有广泛影响力且最具权威性的新闻媒体,才与牧先生的身世背景更加匹配。


    牧先生身为叱咤商界的神秘人物,任何揭秘的边角料,都能引爆热搜。没有媒体人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意珩想拒绝。碍于对方权势,碍于破人设的风险,他却不能拒绝。


    思忖片刻,萧意珩:“现在开始吗?”


    牧先生:“可以。”


    萧意珩试探:“牧先生这次采访露脸吗?”


    牧先生:“音频。”


    萧意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明白了为什么安保不按照惯例没收,原来对方早就考虑到录音问题。


    萧意珩试着摸黑解锁手机,两次均告失败。


    他抬手试第三次。


    “需要我帮忙吗?”


    低沉的声音陡然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到萧意珩的侧脸。


    他悚然一惊,指尖微微发麻。对面的人何时欺近的,他完全没察觉。


    大概自己按密码太认真了吧。


    萧意珩安慰自己,报出密码:“密码是314159。”


    话落,右手抬开,稍微举高左手的手机屏幕,让牧先生更好输密码。


    然而,右手冷不丁被宽大的手裹住,力度不轻不重。冰凉的掌心,冻得萧意珩一个激灵。


    他有点懵。


    紧接着,被攥着的右手被引导着轻轻戳点屏幕。


    时间流速似是变慢了。信手拈来的六位数密码,第一次如此冗长。


    手机叮地一声,被解开。


    继续滑动屏幕,找手机自带的录音机。被牵引的手指一点一点,像戳着萧意珩的心脏。


    “好了。”


    手被轻轻松开,萧意珩听见牧先生脚步声远去,走向对面。


    萧意珩如蒙大赦,无声地喘了一口气。他这才发觉,刚才竟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仿佛错觉,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钻进他的鼻端。再轻嗅,却什么也没闻到。


    ——不过帮忙解锁手机而已,对方没别的意思,不必大惊小怪。


    萧意珩蹙眉说服自己,抛开怪异的感觉和微乱的思绪,进入严谨的工作状态。


    他试图劝退:“我账号的风格偏向曝光名人轶事,牧先生介意暴露自己的隐私吗?”


    “不介意。”


    劝退无效。


    没有别的路可走,萧意珩深吸一口气,颔首应承。


    他酝酿了十几秒,正经口吻道:“外界传言,您年过半百,但听声音并不像,对此您怎么看?”


    这问题旁敲侧击对方的年纪。毕竟无论男女开门见山问年龄都略微不礼貌。


    牧先生:“或许只是声音有迷惑性。”


    像回答了问题,又像没有。


    他反问:“萧先生今年多少岁?”


    萧意珩一怔:“二十四。”是这具身体的年龄。


    他扯回话头。


    “您听着风华正茂,不知道有没有成家?”


    话落,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专业采访都会事先准备题本,但现今事出突然,访问也不具专业性,萧意珩自然秉承一贯的自媒体风格,问最博眼球的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冒犯。


    良久,就在萧意珩认为对方避而不答时,牧先生轻笑,听不出情绪的一声笑。


    “有。”


    顿了顿,补充道。


    “我有一个爱人,但是不在了。”


    空气陡然凝滞。


    “抱歉,”萧意珩出于礼貌,忙不迭地道歉,“我不知道您的情况,不该提起这个的,您节哀。”


    他在沙发上微正身,想躬身道歉。


    “没死,活得好好的。”


    牧先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杯冷了的白开水。


    萧意珩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一时不知这个道歉的躬,到底要不要鞠——


    作者有话说:最近鸽得太久,在慢慢找回状态。抱歉。


    第45章 消失妻子 我不会放过你。


    “没死, 活得好好的。”


    牧先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像一杯冷了的白开水。


    萧意珩坐在沙发上, 微微低着头, 一时不知这个道歉的躬, 到底要不要鞠。


    既然是“爱人”, 那就不是简单的男女朋友关系。


    结婚后离婚了?


    双方离婚, 牧先生却仍称对方为爱人,对前妻的恋恋不舍溢于言表。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上位者, 竟也有爱而不得的憾事。


    毫无章法的一铁锹竟挖到猛料, 萧意珩对这索然无味的专访终于产生了点兴致。


    在吃瓜心理和职业本能双重驱使下, 他坐直身子,追问道:“那您的妻子现在……”


    不知被什么触动,静默许久, 牧先生才像是随口一提:“不见了。”


    萧意珩有点不理解:“嗯?”


    “突然某一天, 毫无征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怎么也找不到。”牧先生嗓音低沉又清冷, 像冰川轻擦河床的碎响, 听不出情绪起伏。


    黑丝绒覆眼的萧意珩一愣,原来不是离婚。


    他安慰道:“牧先生别难过。”


    “不难过,我的、妻子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黑暗里的说话声,莫名染着一丝笑意。


    听这话,萧意珩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他蹙眉,好奇继续问:“您的妻子失踪多久了?”


    “很久、很久。”牧先生答。


    萧意珩眉头皱得更紧:“您没报警吗?”


    现今是法治社会,人口失踪不是小事,当然第一时间要找帽子叔叔。


    四周陷入诡异的静默。


    片刻后, 牧先生慢条斯理道:“报警了,没找到。”


    心如止水地谈及深爱的妻子下落不明,这真的对劲吗?


    萧意珩:“牧先生不担心吗?”


    “没有人比我更担心她的安危,”牧先生声线冷冽,“遗憾的是,离开后她过得很是惬意。”


    遗憾?


    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更强烈了。


    萧意珩脑子卡住,无法忽视牧先生言语里的自相矛盾——他笃定长期失踪的妻子尚存人世,又说报警后没有找到妻子。他对妻子感情深重、有执念,有坐拥华国经济半壁江山的财力背景,定然不会轻易放弃寻找。


    而且他极可能了解妻子的近况,言辞隐有怨怼。


    那么……


    一个念头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在萧意珩心底霍然涌现。


    “你根本早已暗中找到了你的妻子?” 萧意珩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黑暗中传来不明声响,极短促。


    萧意珩侧耳:“嗯?”


    少顷,牧先生轻笑一声,平静赞道:“聪明。”


    萧意珩好奇心不重,不愿掺和与己无关的事。


    对话本该点到为止。可对面的牧先生古古怪怪,加上双眼被覆,谈话不对等,周遭一切都仿佛蒙上一层神秘雾霭,鬼使神差地激起了他的一丝探究欲。


    萧意珩不禁深思,如果人已经找到了,近况又心知肚明。


    那么……


    他像深巷摸黑行走的游人,手指无意碰触青苔,并不悚惧,却甩不掉满手黏腻湿滑。可见触及别人内心阴暗角落,并不是一件轻松事。


    萧意珩心跳微快:“你在监视牧太太,而她并未察觉,对吗?”


    “牧太太……”牧先生低声喃喃,似是愣了一下神,再回应嗓音绽着笑意,“没错,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下。”


    萧意珩嘴唇微张,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


    一寸宽的黑丝绒,那么窄,仅仅遮挡住双眼;却又那么宽,好似将他隔绝到另一个世界,足以令他此刻忽视牧先生呼风唤雨的权势。


    他问得很直接:“所以,根本不存在失踪案件,牧太太不是失踪了,而是离开了你,或者换个说法,她是设法从你的身边逃离的,对吗?”


    牧先生没反驳,不可告人的私事就如此赤露无疑。


    他似笑非笑道:“不错,萧先生真了解我,明明第一次见面。”


    萧意珩一脸漠然:“牧先生坦荡得令人心惊。”


    牧先生从容道:“坦荡,不是美好的品质吗,萧先生不喜欢吗,坦荡总好过东诳西骗、满嘴谎言。”话音后面低了下去,流露微妙的锋芒。


    萧意珩莫名其妙,歪了歪头。


    少顷,牧先生重又扬起一丝笑:“萧先生,你觉得呢?”


    萧意珩沉默抿唇,捏紧兢兢业业录音的手机,不舒服地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他坐在这半小时,而专访问了两个问题。


    “牧先生,我们到下一个问题。”


    “可以聊聊您赚到的第一桶金吗?”


    “在我最狼狈时,她从天而降伪装成神祇,悲悯垂怜,”牧先生像没听见问题自顾自说,吐字轻缓却冷冽如冰,“她将所有交易装裱成恩典,骗取真心后再绝尘而去,空留我不明真相在原地哀恸沉湎,萧先生。”


    “啊?”


    萧意珩心突地狠狠一跳。


    眼前漆黑,他本听得悚然,好似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一寸寸森冷从脚踝缓慢攀援,陡然听见自己名字。


    牧先生重复道:“你认为,我会原谅吗?”


    萧意珩咽了口唾沫,停顿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牧先生并不需要答案:“当然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轻笑,极轻极淡,如飘忽的鬼魅。


    “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说得一字一顿,宛如从齿缝蹦出,衔着绵密如织的情绪。


    萧意珩浑身汗毛竖起,背脊爬上一股冷意。望不见的一片黑暗仿佛充斥危险,蛰伏着阴险毒蛇,冲他腥冷吐息。


    说时迟那时快。


    他豁然起身,一把扯下碍事的黑丝绒。


    嗯?


    并非如设想亮如白昼,周遭依然一片黢黑。


    萧意珩心悬起,惊疑不定揉了揉眼睛。眯眼再睁开,几瞬之后终于确定不是他两只眼睛都瞎了。


    不怪那条黑丝绒遮光效果强得离谱。


    从头至尾,房间里根本没开灯。换而言之,两人一直在摸黑对话,且聊得像模像样。


    萧意珩:……


    牧先生静默如山,没出声责怪萧意珩破坏规则的行为。房间内空气落针可闻,气氛凝滞。


    萧意珩定了定神:“牧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抱歉,萧先生,没克制住思念之情,”牧先生没多少诚意地道歉,顿了顿,“最后一句话是送给我的牧太太。”


    斑驳月光从玻璃窗漏进屋内,潦草勾勒出端坐书桌后冷峻高挑的剪影。即使没有黑丝绒遮挡,也逆光看不清正脸。而阴影里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刮骨钢刀剜了过来。


    萧意珩眉头轻皱。


    “牧先生真是算无遗策。”


    呵,会玩。


    就是不想露脸,是吧。


    窗边的黑色剪影沉默不语,抬手扯了扯,只听得一阵叮当当的铃铛声响起。


    不消片刻,房间门被轻声推开。


    光芒骤然从走廊投进昏暗屋内,映照出一方明亮的地板,刺得萧意珩双眼眯起,下意识抬手挡。


    魏远舟态度依然恭敬:“萧先生,专访今日先到这里,请随我离开。”


    萧意珩双目刺痛,眯眼适应一会儿光亮,再转头朝书桌瞥去。


    书桌后却已无半个人影。


    *


    “明晚七点专访继续,萧先生请守约。”


    魏远舟打开后座车门,彬彬有礼躬身请出萧意珩,眉目冷硬说道。


    萧意珩满腹心事,心不在焉地点头应承,转身走进月神谷峰会安排的住处“山月不知”。


    夜色深沉,庭院主屋黑黢黢的,明亮灯光从他居住的厢房雕花镂空的门窗渗出。


    萧意珩愕然,推门进屋。


    “林先生?”


    林聿从笔电屏幕后抬头,眉心微皱一闪而逝:“叫我林聿就可以。”


    第46章 古怪梦境 扯着他向下无尽陷落


    话落, 林聿垂眸低头盖上笔电解释道:“虽然是契约情侣,以防公开场合说漏嘴,私底下最好也别太客气。”


    萧意珩无所谓笑笑, 见他支起笔记本办公许久面有倦色的模样, “等这么久, 有重要的事?”


    林聿怔愣一下, 眼神别开:“没有, 是我雇佣你到此的,我需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宴会散了不见你回, 我只好在这等, 确认你无恙。”


    边听说话,萧意珩边拎起茶壶,坐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灌了一大口水, 他避重就轻道:“小事, 牧先生请我给他做个专访。”


    在离开山顶别墅前,魏远舟曾让他就专访内容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巨额违约金足以遏制萧意珩与人分享的八卦欲望。


    聊了几句,林聿收拾好笔电, 满腹狐疑神色不解地离去。毕竟“牧先生找他专访”跟“信他是秦始皇”一样离谱。


    转身随手关门时, 林聿再次抬眸掠过屋内陈设。


    对古代装折所知寥寥,但厢房显而易见地比自己所住的主屋更为精雕细琢。


    他暗叹一声,连严谨持重的月神谷竟也会忙中出错。


    洗漱完,萧意珩穿着皮卡丘睡衣,托腮盘腿坐在床榻上,晃了晃沉睡的橙黄绒毛球,依然只有机械的升级提示音。之前出了别墅,他就已试图唤醒它, 但无回应。


    “狗系统!”


    他暗骂一声,随手将666扔在枕头旁,点开手腕处的终端。


    光屏弹出映在半空,和林聿签署情侣合约任务的积分到账了,其他没变化。


    点开终端内部论坛,一堆抱怨随身系统又在升级的帖子。看来最近所有系统都运行不稳定。


    萧意珩没疑心地关上。


    点开手机。


    毫不意外的,牧先生令人从宴会上单独带走他的消息,霸占热搜榜首。


    热搜前五都是关于他。


    “牧老萧意珩单独见面”“牧先生第一次约见宾客”“萧意珩的人生巅峰”“萧意珩表示会和林聿携手并肩”……


    而他的私信已经被9999+了,粗略掠几眼,羡慕巴结有之,嫉妒谩骂的也不少,比上次林聿出柜时还可怕。


    这还是月神谷峰会谢绝媒体的情况下,网络传播的都是文字,没有图片。但并不耽搁网友兴致高涨地深扒,捡零零碎碎的网络垃圾,甚至引起各种角度清奇的骂战。


    萧意珩扫了几眼,皱眉关上app。


    不畏惧大众的目光,也从不惶恐被聚焦议论。


    他在书里本是个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如今却站到舞台中央,剧情崩成这样,不知如何收场。


    绿泡泡里有十几个小红点,徐斯羡的消息最多,足有十几条,都是在问月神谷峰会,没得到回复也锲而不舍。


    徐斯羡问得最多的,自然是牧先生。萧意珩记着保密条款,本着契约精神不好透露什么。


    说明情由,徐斯羡免不了沮丧,但也表示理解。


    萧意珩见状提起他的偶像,他又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徐斯羡】:丢,赵影帝也在!真人帅不帅?


    【徐斯羡】: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萧意珩发一句,对面火急火燎地回两三句,恨不能魂穿他参加峰会,跟偶像近距离对话。


    答应帮忙要签名照,萧意珩敛目踌躇须臾,抿唇发了一条消息。


    【弹键盘的萧邦】:假如我眼睛被蒙住,无法解锁手机,你会怎么办?


    【徐斯羡】:什么鬼?智商测试?


    【弹键盘的萧邦】:你那芝麻绿豆大点的智商,有测的必要吗?


    【徐斯羡】:忍,我忍!拿到影帝签名照前我都忍。[熊猫背对.jpg]


    【弹键盘的萧邦】:说认真的,你会怎么办?


    【徐斯羡】:解放你的眼睛,或者问密码帮你解锁,这都什么智障问题。[鄙视.jpg]


    萧意珩心底盘桓疑问,被呛也没心思回骂。他蹙眉思忖片刻,敲字回复。


    【弹键盘的萧邦】:那你会抓住我的手按密码吗?


    【徐斯羡】:??兄弟,你不太对劲!


    【弹键盘的萧邦】:??


    【徐斯羡】: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想法的!


    【弹键盘的萧邦】:有你个头,说正经的。


    【徐斯羡】:我靠,谁不正经啊?就问谁家正经人握着手帮忙解锁手机。这不赤果果的调情嘛。


    调、调情?


    萧意珩倒抽一口凉气,皱鼻子皱脸,像吃了颗没成熟的柿子般,腮帮子绷得僵硬,难受得紧。


    脑子也陡然像变得不够用。


    没等呆愣的萧意珩回复,消息再次进来。


    【徐斯羡】:对了,还有‘蒙眼’的骚操作,你小子花活还挺多。


    【弹键盘的萧邦】:随便问问而已。


    【弹键盘的萧邦】:逆子,你爹我对你只有浓烈的父爱!


    萧意珩脑子很乱,恶狠狠敲几句敷衍过去,生怕徐斯羡察觉端倪。回完消息,他一扔手机,泄气似的倒头躺在被子上。


    双手插头发里狠狠地挠了挠,齐整的头发被抓成了鸡窝。


    调情,素昧平生的牧先生第一次见面,就与他调情?


    这太离谱了!


    牧先生刻骨铭心地深爱自己的妻子,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嘴里三句话不离失踪的妻子。如果又同时对他举止暧昧……


    那他前后行为未免太过割裂、矛盾。


    今夜专访处处透着古怪。


    整个谈话都由被采访人主导进行不说,对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禁不起深思推敲,萧意珩略微一琢磨,就挖掘出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简直就像故意一样。


    上层社会名流的专访都带有商业目的,负面内容不会让盛势集团获取任何正面社会效应,反而极大可能造成股价下跌,引起公司资金震荡。


    为什么要这样?


    神经病!


    萧意珩琢磨数息,得出最终结论。除了行为怪异的牧先生脑子有包,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


    拒绝内耗,大被蒙过头,睡觉!


    *


    深深浸泡在冰蓝深海里,身体不着边际浮浮沉沉的,海水森寒好似要渗进骨髓,冻得萧意珩齿间打颤。


    头晕乎乎的,胸腔被海水挤压得喘不上气。


    他微张嘴喘息,冰冷刺骨的海水趁机前赴后继涌进,在唇舌间灵活地游走。


    宛若肆无忌惮的侵略者,抢夺他喉间仅存的空气。


    萧意珩蹙眉甩头挣扎,急遽划动四肢求生,却逃不过冰凉彻骨的水流。


    它们紧紧包裹身体,无孔不入,在每寸肌肤留下难以言喻的震颤。


    冷,实在太冷了。


    五脏六腑都要冻住,眼看萧意珩胸腔最后一口气要被榨干,海水如有所知似的霍然从唇舌间流淌出去了。


    他终于获得呼吸,无意识地呢喃:“冷。”


    似只消片刻,又似过去许久。


    无处不在的海水,连同那些抵死纠缠的冰冷、窒息,刹那间消退得无踪迹。


    逐渐地,萧意珩的四肢回暖,宛若坐在海滩边温热篝火旁,湿黏皮肤的衣服也被悄悄地烘干。


    他极力睁眼,可眼皮重似千钧,怎么也掀不开。


    温度攀升得很快。


    暖和宜人的篝火眨眼间热得不像话。


    萧意珩霎时又陷进被太阳晒融的蜂蜜沼泽里,热度直冲天灵盖。灼热的沼泽,散发甜腻的蜂蜜气息,包裹住最敏感的神经,扯着他向下无尽陷落。


    他脑髓发热,魂魄好似要出窍。


    身体血液涌动,四处流窜、蛇行,寻不到宣泄的出口。脑海里一簇烟花訇然炸开,燃烧的星芒坠成千丝万缕,余韵悠长。


    一切却并未结束,周而复始……


    不知过去多久。


    “啊!”


    萧意珩终于忍到极限,大喊出声,豁地从床榻上惊坐起,鼻翼翕动喘着粗气,瓷白面颊覆着一层薄汗。


    屋内竖立的屏风像浮在逐渐消散的青雾里,透过窗户远望,天际缀着几粒残星,漫出一片蟹壳青的亮色。


    天将要亮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闭眼长舒一口气。这梦实在古怪,他唇舌干燥,渴得厉害。起身要去桌上倒杯凉水。


    可腿一动,他就浑身僵硬了。


    萧意珩小心翼翼探进睡裤里。


    天塌了!!


    掀开被子,床单也被渗透出的东西弄脏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求放过


    第47章 渡气轻吻 “是牧先生本人救我上来的吗……


    萧意珩心底骂骂咧咧, 烧红着脸奔去浴室火速冲洗,然后换了干净睡衣、内裤。


    幸好房间木柜里放着备用的干净床单。换好床单见天色还早,萧意珩懒洋洋地钻回被窝里。


    他不重欲, 梦.遗这事称得上稀奇, 少不得耷拉着眼皮咂摸一番。


    不对啊, 昨晚没做春梦, 怎么就……一塌糊涂了呢。


    而且量也超乎寻常, 至少两次的量。


    这……


    身体乏力像被掏空,恹恹欲睡的, 萧意珩没想出个所以然, 倒先倦怠睡过去。


    *


    “多亏黄特助的消息, 一点微薄心意。”


    黑色高定西装袖子包裹的一只手,两指按住咖啡桌上的支票,推向对面的人。


    支票金额栏赫然七位数, 一点也不菲薄。


    黄特助在咖啡桌对面, 脸上堆笑:“江总言重,能跟江总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说话间, 手不容声色地摸走支票, 塞进公文包里。


    等黄特助离开咖啡厅,江颂昆脸上笑意消失得干净,眉眼间全是戾气。


    身为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他毕业后就在集团处理事务,对江氏的经营状况了如指掌。江氏集团名声在外,内部早就沉疴绵惙。


    如今集团的资金链断裂,各大项目停摆,部分员工被迫“自愿”降薪。工资拖欠了三个月, 再拖下去恐怕要全线崩溃。


    银行早就不肯借钱了。


    让妹妹江颂宜与林氏集团联姻,林砚南这老东西才愿投钱解决燃眉之急。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谁也别妄图阻挠!


    林聿当众拒婚阻止不了,随便找个人出柜也阻止不了。


    至于与他签署一纸情侣协议的阿猫阿狗,更是不值一提。原先以为是林聿真爱,有所忌讳,现在……


    “上次在贫民窟怎么没堵到?”江颂昆问助理。


    “可能听到风声,没回家。”


    “现今人在月神谷,你知道怎么做。”


    *


    “林聿找我有急事?”


    萧意珩穿着皮卡丘睡衣,头顶鸡窝,抠了抠眼角,一手撑着小苑门,诧异问敲门的人。


    林聿一早约了人打高尔夫,见他没起床,在微信留言后离开了山月小苑。不知这会儿找他有什么急事。


    门外传话的人脸孔陌生,头戴小二帽、身穿轻便的灰褐短打——庄园部分服务人员的装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萧意珩迟疑一会儿便说稍等,回屋梳洗换衣服,再出门。


    庄园内到处都是24小时巡视的安保,园林、道路以及宾客居住的每个庭院,都布置了监控,不必过度谨慎。


    萧意珩乘坐庄园内摆渡车,抵达月神湖畔。


    传话的人说在此地等林聿,便坐车离开了。


    此地位于庄园偏僻一隅,三山抱水,柳木繁深垂落湖面,近乎没有人烟。


    萧意珩起了疑心,抬头望向道路旁安在风灯下的监控摄像头。


    整个探头都被黑色塑料袋包裹住了。


    要糟!


    萧意珩心底警铃大作,不多想转身就往来时的路拔足狂奔。


    谁知刚跑没几步,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后脑勺陡然一阵剧痛,被猛敲了一铁棍。


    这一棍敲得太过实,萧意珩只觉天旋地转,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一股黏湿的暖流缓缓淌向脖颈。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柏油路和行道树边缘模糊,重影晃动。


    他不认输地脚步踉跄前行了几步。


    谁知左膝盖后又遭一铁棍,终于不受控地单膝跪倒,栽倒下去。他低垂头,以手撑地喘息。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砸在黑色柏油路上。


    四五个黑西装包围过来。他张嘴喊“救命”,话刚出口就被一块白色毛巾堵住。


    毛巾浸透了□□,不消半分钟,萧意珩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萧意珩恢复意识时,无法呼吸,水流在喉咙、鼻腔横冲直撞。求生本能划水上潜,却察觉双手双脚被粗绳捆得紧紧的,脚底挂着一块巨石,死死地拽着他往湖底坠。


    他是会水的,被缚手脚却难逃生天。


    对方这是存心想要他死。


    后脑勺的伤口泡在湖水里,刺痛无比,洇染出一片红色。


    被敲闷棍,眩晕一阵阵袭来,萧意珩憋着气,无力地挣扎,胸腔好似要爆炸。


    憋了不知多久,他嘴里咕噜噜吐出几个气泡,再也挣不动,木然地往下沉。


    瞳孔逐渐涣散,意识逐渐溃散。


    朦胧知觉里,有人紧紧拥住他,力道大得像要将他嵌进骨血。


    唇瓣被轻轻撬开,一口气渡了进来。


    冷冽触觉,陌生又熟悉,深邃得像梦境一般。


    冰蓝的水又一阵阵侵袭而来。


    巨大藻类飘曳着,像长长的手脚,牢牢缠绕他的四肢,勒紧相贴,让他窒息,让他绝望,让他再也无处可逃。


    “不要!”


    萧意珩惊恐大喊,豁然睁眼醒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先生,您终于醒了!”护士在床边更换吊瓶,望过来的面容惊喜,“诶,您现在还没病愈,还不能起来!”


    萧意珩微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他并不坚持,撑床起来短短几瞬,头部便一阵强烈眩晕。


    太阳穴胀痛,他闭着眼抚了抚头,摸到一圈纱布。


    萧意珩脑子里一片浆糊:“我这是怎么了?”


    护士小姐姐解释:“您头部受到重击,有中度的脑震荡,加上溺水缺氧,造成轻微的脑损伤,肺部吸入少量的水,有轻度的吸入性肺炎,已经昏睡两天了,放心,问题不大。”


    萧意珩蹙眉,脑海里闪过一些落水前破碎的片段。


    他环顾四周,除了床侧生命体征监测设备等医用仪器外,房间壁纸金贵,落地窗前素白纱幔委地,地毯厚重华贵,而他身上盖的缥碧色的被子松软温暖。


    屋子装饰过于奢华,像医院病房和五星级酒店房间的混合体。


    护士小姐姐看出萧意珩眼底的疑惑:“萧先生,这里是牧先生的私人医院,平时只专为牧先生提供医疗资源与服务。”


    说着话,替他掖了掖被角。


    萧意珩脑子迟钝,眯着眼思索数息才想起牧先生是谁。


    他声音嘶哑问:“我怎么在这里?”


    “牧先生在湖边散步,从水里救起了你。”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魏远舟抬步走近,面无表情答道。


    护士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萧意珩喉咙里像有一股火在烧,每次开口格外艰难。


    他说话缓慢:“请代我向牧先生说谢谢。”


    魏远舟似正为此事而来,直率道:“牧先生说不必道谢,有人挑衅峰会规则,扰乱峰会秩序。未能及时察觉制止是月神谷的失职,该说抱歉的是我们。”


    “萧先生此次的所有医疗费用,由我方全额承担。”


    萧意珩没仔细听长篇大论,耳朵只听见“我方全额承担”。


    好好好,那他躺得更放心了。


    嘿嘿,这种高级病房,若是花他自己的钱,那他就不止头痛,心也要痛得滴血了。


    魏远舟顺便告知萧意珩,专访在他痊愈后再继续,让他安心养病。


    说完后,他便道别转身抬步离去。


    “等下。”


    有拘泥小节的嫌疑,萧意珩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是牧先生本人救我上来的吗?”


    魏远舟沉默颔首,不多说什么,转动门把手离开。


    出行必然前呼后拥的牧先生,亲自跳到肮脏湖水里救人?


    而且落水后失去意识前,唇瓣的触感……


    萧意珩头更加胀痛了,只好闭眼休憩。


    “萧哥,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畏畏缩缩,从枕头下瓮声瓮气地传进他的耳朵。


    萧意珩侧头。


    橘黄色毛绒球从枕头下钻出,乌黑眼珠偷觑一眼萧意珩脸色,见没有雷暴迹象,才挥着洁白的毛绒翅膀飞到半空。


    萧意珩就不爱搭理它。


    系统老六干巴巴地笑:“好像伤得还挺重。”


    一副嘶哑的破喉咙,也没耽搁萧意珩舌灿莲花地怼人。


    “怎么不等我死了再问?”


    系统耿直,天真问:“死了再问,你怎么回答我?”


    萧意珩浑身气血翻涌,咬牙道:“给你托、梦。”


    说完就剧烈咳嗽几声。


    系统啧一声,都伤成这样了,这张嘴还要骚。


    黑珠子黑线构成的卡通五官,硬是流露出了叹服的神情。


    系统:“送你四个字。”


    “什么?”


    “身残志坚。”


    “滚!”


    听系统讲述——


    萧意珩参加宴会被牧先生请走时,突然接收到强制离线修复bug的命令。这次修复时间最长,直到昨天才修复好。


    而敲闷棍、绑人溺水的微末伎俩,是江氏集团江颂昆的手笔。


    萧意珩得知丝毫不意外。


    穷狗入巷,被逼急了商战也不过粗暴的低劣手段。


    系统最近离线次数多了点,还凑巧都在关键时刻。联想到这本书的剧情崩成这幅狗啃的样子,隐约有更深层原因。


    萧意珩忧心忡忡:这个书世界要坍塌毁灭了?


    头伤得最重,萧意珩没了失眠烦恼,一天昏睡十几个小时。


    也算因祸得福。


    夤夜,萧意珩半睡半醒间,额头触到一片冰凉。


    冰凉的指腹,淡描过他的眉眼,似有若无地抚触面颊。拇指轻蹭挺翘的鼻尖,仿佛轻触一滴叶尖悬而未落的晨露。


    萧意珩睡意去了大半,呼吸也乱了。


    脸颊冷意霎时撤走。


    他霍然睁眼,昏暗房间里一团模糊的黑影,像墨滴砸落进清水,刹那间消释得干净。


    萧意珩:!!!


    又撞鬼了!


    酒店遇到的鬼竟缠上他,追到这里来了!


    他惊出一头冷汗,喊醒睡得打呼噜的系统,打开房间所有灯。


    直到天亮才敢关灯。


    系统老六嘲笑:“好歹混过修真文师尊,竟然怕鬼,出息样。”


    萧意珩微笑:“好歹混过好几个世界,那你怕不怕回炉重造?”


    系统老实了,小声嘟囔:“就知道用这招。”


    还好,此后几天再没半夜闹鬼,萧意珩养病养得安心了点。


    这座微型的私人医院,拥有顶级的治疗及护理。


    萧意珩身体底子又很好,伤势恢复得很快。脑震荡带来的头部眩晕和食欲不振,数天后都得到极大缓解。


    见天气好,憋在房间里太久,护士推轮椅带他出去散散心。


    私人医院提供专人服务,建成了别墅的模样。


    别墅不如公立医院庞大,高端医疗设备却一应俱全。一楼是设备及诊室,二楼都是高级病房。


    萧意珩对参观设备没兴趣,乘坐电梯到一楼,叫护士推他去别墅的后花园。


    轮椅从小巧的木桥滚过,停在一座小亭里。


    小亭外嶙峋假山爬满大片络石藤,池塘里荷叶擎翠盖,荷花盛放。


    风吹来,缥缈的幽香阵阵送到鼻端。


    支走护士小姐姐后,萧意珩轻按手腕终端,弹出光屏到空中,和系统一起玩五子棋。


    没下几步,脚尖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纳罕低头,是一只白色足球。


    正纳罕不解,一团白色的小旋风,从亭外石径星驰电掣地刮到眼前,径直挂到脖子上。


    还带响。


    “娘亲!娘亲!”


    萧意珩差点被勒断气,眼前一阵发黑,心底呐喊:


    不要虐待二旬老人!


    第48章 装神弄鬼 与记忆中的故人悄然重合


    “娘亲, 娘亲。”


    小孩极为兴奋,嘴里念念叨叨。


    娘亲?


    萧意珩微用力,薅下胸前的人形挂件。


    白发白肤, 甚至白眉的小男孩凑在眼前, 七八岁的模样, 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萧意珩瞳孔骤缩。


    灵宠眠眠的模样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同样的雪发雪肤, 初见冲他喊娘亲……


    倘若灵宠眠眠在这儿, 那个人是不是也……


    “别乱跑。”


    沉稳持重的男声,恰好从小亭外传来。


    萧意珩呼吸一滞, 遽然抬眸, 越过小孩望去。


    曲折小石径上, 高大挺拔的男人领着几个随从,正蹙眉快步追过来。


    是魏远舟。


    萧意珩抿紧嘴唇,敛目垂眸, 眼底神色教人看不清。


    凑巧而已, 终究是不同位面世界的人。


    况且小男孩与眠眠五官长相不同。


    魏远舟铁石无情的脸上,却难得慌乱。见小孩缠着萧意珩,说明小孩身份, 连声抱歉。


    原来是牧先生的儿子。


    难怪紧张。


    魏远舟捡起地上的皮球, 去牵小孩的手。


    “小少爷,去别的地方玩吧。”


    小孩儿不答话,冷脸撇开手不让碰,手脚并用往坐在轮椅上的萧意珩的膝盖上爬。


    “娘亲抱抱,抱抱。”


    魏远舟一脸尴尬,手顿在半空。商海谈之色变的人,托着个小皮球,像根木桩一样立着。


    怕小孩摔着, 萧意珩扶了一把。


    小孩儿坐上膝盖,搂住萧意珩,也不说话,目光傻兮兮地笑。


    萧意珩病情好转不少,脸庞却依然病弱苍白,经不起折腾。


    魏远舟探手,欲将小孩抱走,却遭到激烈的反抗。


    小孩也不跟他说话,抱紧浮木似的搂着萧意珩不撒手。嘴角下撇,睫毛颤动,鼻尖泛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魏远舟不敢动了。


    萧意珩不喜欢也不讨厌小孩。


    “没事,抱一会儿没关系。”


    系统老六看了半天戏,嬉笑调侃:“男妈妈,是你吗?是你吗?”


    萧意珩狠狠瞪它一眼。


    魏远舟不善言辞,干巴巴道了句谢,像座沉默的雕塑似的地站着,也不知到底在等什么。


    萧意珩眨巴眨巴眼,撬他的嘴。


    “帮牧先生带小孩来医院看病吗?”


    魏远舟从冷冻室里取出一个字:“是”。


    萧意珩托腮,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白化病吗?”


    魏远舟牢记牧先生的叮嘱,有问必答,哪怕涉及老板隐私。


    “是的,小少爷出生时就身患白化病,无法根治,不过今日到医院是做语言康复训练。”


    语言康复训练?


    萧意珩也注意到了,这七八岁的小孩不爱说话,会简单的词语,喜欢目光纯粹地笑。不排斥与人接触,愿意社交。可能发育迟缓,或者天生智力障碍。


    所以,这小孩浑身雪白,是得了白化病。


    至于喊他娘亲,是因为智力缺陷,认知有问题。


    萧意珩彻底弄清楚缘由,也不再说话,望着池塘里的荷花,怔愣出神。


    小孩一直没撒手的迹象,直至犯困睡去。


    魏远舟将熟睡的小孩抱走后,萧意珩也没待多久,静默着坐轮椅回了病房。


    系统跟随他多年,仍然琢磨不透他。


    落于病房床头柜,它在作死边缘试探:“失望了吗?”


    萧意珩靠在床头,淡瞄它一眼,目光罕见沉静。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


    煎熬半个月,萧意珩终于痊愈出院。


    手机被水泡坏了。魏远舟代表月神谷峰会赔偿新手机,在出院这天给了他。


    萧意珩插上卡,微信炸了似的,一百多条消息。


    徐斯羡最激动,哭得一把鼻涕眼泪,怕他英年横死,在地底不得安息,说会多烧点纸钱,再烧两栋豪宅、四个保镖。


    萧意珩:……


    【弹键盘的萧邦】:烧纸钱哪比得上把你自己烧给我,我最舍不得你了。


    后面还附带一个地址链接。


    是离徐斯羡最近的一个殡仪馆。


    月神谷峰会早已结束,林聿回到工作中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问候。


    “醒了吗?”“牧先生的私人医院不开放探病。”“伤得严重吗?”“看到可以回我吗?”……


    萧意珩回了句:谢谢关心,我今天出院。


    犹豫几息,还是解释了一下前段时间看不到微信。


    这座私人医院建在市郊南山,打不到车。


    林聿秒回消息,说立刻开车接他。


    但魏远舟西装笔挺地站在迈巴赫前,等候了有一会儿。萧意珩婉拒林聿的好意。


    萧意珩报了贫民窟的地址,让司机导航。


    车开到半途,魏远舟接了个电话。手机听筒漏音,隐约飘出几声小孩的尖锐哭闹声,嘴里似乎喊着“娘亲”。


    副驾驶的魏远舟挂断电话,转头望向萧意珩。


    *


    牧先生景市的私宅有几处,除了月神山顶,一处在南山。


    萧意珩由魏远舟领着抵达南山别墅,暮野四合,正好赶上晚餐。


    魏远舟不住这,送完人就离去。


    牧先生在处理公事,没回别墅。小孩儿单独和萧意珩一起吃晚餐。


    这小孩一见萧意珩,立马不哭不闹了,只黏着他。连晚饭都是萧意珩喂的。


    听保姆说,比往常还多吃半碗饭。


    在客厅看了会动画片《熊出没》,小孩被保姆带着去洗澡。


    管家领萧意珩去他的房间。


    南山别墅有三个独栋,相互间由中式庭院连接。


    萧意珩跟在管家身后左拐右绕,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


    草木间的石灯散发淡光,四野岑寂,有种繁盛到极致的颓败。


    萧意珩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毛。


    无他,这别墅又大又安静,实在太适合闹鬼了。


    到了客房,管家冷冰冰扔下一句“别乱跑,有事打座机”,就丢下萧意珩在说话都有回响的大房间里。


    嘶,好安静。


    借他胆子,他也不敢乱跑。


    客房里有备好的睡衣,萧意珩揪出口袋里睡觉的系统,进了浴室洗澡。


    浴室格外大且豪华,落地智能镜子嵌在墙上。


    萧意珩返聘后做过不少任务,当过富二代,演过影帝流量,倒没多惊奇。


    他脱去所有衣物,站去莲蓬头下,冲洗身体的疲惫。


    热水浇在头顶,淌过皮肤,带来一阵骨节松软的熨帖感。


    他脚趾头蜷缩,低垂眼睫,唇边不禁溢出喟叹。


    轻叹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尾音空灵而绵长,仿佛有人在氤氲雾气里微醺呢喃。


    萧意珩骤然睁眼,猛地回头。


    他刚似乎感觉到浴室里有一道炽热的视线。


    那视线恣意流连于他光裸的脊背,狂悖且卑劣,仿佛顺水痕一路沿着脊椎舔舐,直至没入沟壑。


    可回望浴室里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心跳得很快,转身眼睛盯着浴室门,不放心再将后背交给一片未知的空荡荡。


    再没了享受的心思,将沐浴露草草擦到身体上,萧意珩冲洗得很快。


    用毛巾擦水,甫一抬眸,蓦然瞧见落地智能镜子里一抹黑影飞速闪过。


    尖叫还没出口,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浴室里的所有灯都灭了。


    极端恐惧下,人是无法喊叫出声的。


    萧意珩连浴巾都没裹,唇瓣哆嗦,直接冲出了浴室。


    然而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房间掉进一片黑暗的汪洋。


    幸好系统醒了,眼珠变成两个投射灯,照出一小块光亮。


    系统听见动静,转身调头,投射灯正好照在萧意珩脚边,隐约望见他□□的轮廓。


    “我去,你咋了?”


    萧意珩脸色煞白,说话磕磕绊绊:“有、有有有……”


    他连那个字都不敢说,怕被鬼听见。


    系统也是怂包,见这阵仗即便不明说也心领神会。


    异常三番两次出现,难以再用巧合解释。


    “不~是~吧~”


    两道投射灯不争气地“咔滋咔滋”颤动起来。


    睡衣还在浴室,萧意珩万不敢再进去,抖手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浴巾,潦草围住下半身。


    打开房间门,四周黑漆漆的。


    整栋楼都断电了。


    记起管家的话,萧意珩回房拨打别墅内线,一直无人接听。


    透过窗户,他望见远处,吃晚餐的主楼灯火煌煌。


    那栋楼没停电。


    “滴滴答答滴滴。”


    浴室里豁然转来一阵急促水滴声。


    萧意珩脸色更白,不多思索,向漂浮在苍茫夜海中的灯塔,慌不择路地投奔过去。


    天空乌云滚滚,暴雨将至。


    黢黑庭院里,幽深的竹林窸窣飒飒,萦绕着某种诡异的低语。


    堆叠的太湖石深处,传来意味不明的咕咚水声。枯荷漂浮池面,好似撕裂的褐色人皮,正咧着嘴笑。


    系统在前方照明,萧意珩跟在后头,腿肚子筋打转,愈想跑愈跑不快。


    灯火通明的主楼那么近,又那么远。


    萧意珩喘着气一路仓皇,灯火近在眼前,穿过几道月洞门,却离得越来越远。


    像无头苍蝇乱撞,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他闷头乱跑,“咚”地迎面撞到一堵半软半硬的“人墙”,魂魄差点飘出来。


    牧先生勾住他纤瘦的腰肢,揽在身前,以免人瘫软在地。


    “迷路了?”


    嗓音清冷,如圭如璋。


    萧意珩脑子混乱,小鸡啄米似的颔首,胸膛剧烈起伏。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牧先生却洞若观火,看得清晰。


    怀中人像刚从水池出浴,浑身湿漉漉的。


    光洁额头一层薄汗,乌黑瞳仁惊恐未定,浮起一层水雾。脸白如纸,更衬得嫣红饱满的唇,仿佛晨间滴露的海棠,秾艳昳丽。


    发梢潮湿,圆滚的水珠滴落。


    划过赤露的精致锁骨,轻缓淌向瓷白又紧实的漫漫雪原,最终隐没于腰间的白色浴巾。


    牧先生霍然意识到,手掌之下毫无阻隔。


    指尖微动,满手温热细腻的肌肤。


    萧意珩见他半晌不语,唇瓣颤动,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道:


    “有、有鬼!”


    牧先生勾唇,声线喑哑:“怎么会?”


    字句像漫不经心滚过砂纸,尾调微扬。


    天穹积云多时,冷不丁被闪电撕裂。


    一瞬间天地被照得青白透亮。


    惨白天光里,萧意珩抬眸,蓦地瞥见牧先生的容貌。


    那是女娲妙手偶得的神迹。


    举世无双。


    却与记忆中的故人悄然重合。


    一声雷鸣,訇然在萧意珩耳边炸裂,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脑门上。


    暴雨转瞬即至。


    第49章 荒腔走板 萧先生,为我心动了吗?


    轰鸣震耳欲聋, 夹杂大颗雨滴。


    青白电光断续,牧先生脸颊忽明忽暗,深邃眼眸比夜色还要浓暗几分。


    而萧意珩瞳仁紧缩, 微张, 脑子一片空白。


    撞鬼的悚然, 都比不过此刻的震惊强烈。


    系统当场呆滞, 像零件卡住了一样。


    发光眼珠盯着牧先生看, 两道投射灯,像聚光灯似的, 聚焦在牧先生脸庞上。


    样子有点滑稽。


    幸好牧先生看不见它。


    冰冷雨滴坠挂在眼睫上, 被萧意珩下意识眨落。


    微凉触感唤回他几分神智。


    萧意珩仰着头, 轻声:“慕峤?”


    除了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眼前人近乎与慕峤孪生一般。


    连那颗在山根侧面的小痣,都完美重叠。


    牧先生微偏头, 眼底却涌现一股疑惑。


    他沉声道:“什么?”


    或许雨声太大, 没听清。


    萧意珩仰头紧盯雷光闪烁里的那张脸,声音洪亮。


    “慕峤,是你吗?”


    可眼前人眸光里只更深的愕然。


    他偏头望一眼不远处:“木桥那里怎么了?”


    认错人了吗?


    萧意珩不说话, 指尖一颤, 心底泛起一丝细微、似有若无的酸胀感。


    终究师徒一场,经年累月相处。他并非木石无情,当年潇洒一别,再无相逢之日,多少会有一丝遗憾。


    倏地,芭蕉叶掩映道路深处,一阵杂沓脚步声响起。想是管家带佣人过来送雨伞。


    牧先生偏头轻喝:“别过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


    萧意珩蹙眉,不明所以。


    系统的两道投射灯, 适时地照过来。


    萧意珩垂眸轻瞥,心突地一跳。两人身体竟严丝合缝相贴在一起,以一种羞耻的姿势。


    牧先生修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


    手指修长炙热,恰好搭在他的腰窝凹陷处。


    更糟糕的是,自己光裸上身,脖颈后仰,紧揪牧先生西装前襟,攥出皱巴巴的纹路。


    活脱脱一副主动献祭、仰望神迹的模样。


    太羞耻了。


    萧意珩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松手,后退数步。


    谁知左脚踝刹那间一阵钻心痛楚。他身形歪斜、脚步踉跄,又被牧先生虚扶一把臂弯,方左脚虚点地,靠右脚独立站稳。


    之前恐惧占据高地,肾上腺素飙升,连脚崴了都没感觉。


    现在只觉胀疼难忍,每走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牧先生利落脱下西装,递向萧意珩:“穿上。”


    萧意珩略显迟疑。


    牧先生眸光晦暗,轻笑:“要我给你穿?”


    雷鸣远去,眨眼间雨珠成线,雨幕遮天。


    萧意珩不废话,接过黑色西装,麻利套上,扣紧所有扣子。


    不过v形衣领窄深,依然露出一小片白皙。


    萧意珩拢了拢衣襟。


    还没反应过来,他脚底悬空,眼前一花,被牧先生拦腰抱起。


    身体霎时紧贴宽厚的胸膛,膝弯挂在结实的小臂上。


    系统生怕气不死他,当起旁白解说:“太好了,是公主抱,我们有救了!”


    萧意珩五雷轰顶:“我自己走!”


    他抵住牧先生的胸膛,像条落在沙地的鱼一样乱蹦,鞋尖在空中划出抗拒弧度。


    然而,箍住他的力道收得更紧。


    萧意珩绷紧脊背,竭力挣了半晌,纹丝不动。


    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抱紧我。”


    手掌下的胸膛微震,萧意珩一身反骨,脸庞写满倔强,偏不肯就范。


    牧先生波澜不惊:“那我只好松手。”


    说完话,托举萧意珩的双臂,陡然卸力。


    萧意珩瞬时下坠几寸。


    避险本能在理智前作出决定,他仓皇失措地双臂紧紧勾住牧先生的脖子。


    在萧意珩屁股摔成八瓣前,牧先生卸力的手臂,猛然再次收紧。


    揽住膝弯的手,还往上颠了颠。


    唇角无声勾了勾:“抓牢了。”


    萧意珩心惊肉跳,脸孔涨红,紧勾脖子的手松了松。


    咬牙道:“牧!先!生!”


    牧先生云淡风轻:“嗯?”


    萧意珩:……


    牧先生迈动步伐,走在雨水迸溅的青石路上,朝光亮处走去。


    经过管家、佣人时,他们心照不宣地背转过身,低眉敛目,背影静默得像雨幕中的山石。


    萧意珩:……


    步伐起起伏伏。


    萧意珩腰侧格外敏感,随着起落步伐,腰肢被迫轻擦牧先生又湿又薄的西裤。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每一次都恰好轻蹭西裤下的敏感部位。


    夏季衣衫轻薄,被雨水淋湿后,便会紧贴皮肤。


    萧意珩甚至感受到湿透的西裤之下,温度灼人,血脉偾张。


    烫得他一个瑟缩。


    萧意珩悄悄将腰挪远几分,却立马被箍得更紧。


    他仰头望去,眼前人眉眼冷峻,嘴唇紧抿,神情再正经不过。


    萧意珩脑海里神思涌动。


    记起暗室专访,牧先生冰冷手指紧握他的手解锁手机,也记起溺水深湖时,意识溃散前,牧先生紧贴而来渡气的微凉嘴唇……


    萧意珩不喜欢内耗,哪怕代价是给别人难堪。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道:“牧先生,你喜欢男人吗?”


    炸雷过耳,牧先生依然脚步不停。


    他边走,边眼眸低垂,面庞有一丝冷意:“不喜欢。”


    说话的间隙,萧意珩的腰肢,仍然一次又一次地轻擦过湿透的西裤。


    好似是无比寻常的“误触”。


    雨打芭蕉,节拍荒腔走板。


    萧意珩脑子一片凌乱。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还是自己自作多情、太自以为是了?


    何况,这个牧先生,还有一个深爱的妻子……


    等坐在别墅里的一张沙发上时,萧意珩才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没等萧意珩说什么。


    牧先生放下他,一言不发,便转身出门,匆匆走了。


    背影还透着一丝怪异,躬着脊背,脚步稍显急。


    生气了?


    萧意珩蹙眉揣测,或许方才的问题有所冒犯。


    没等他咂摸出什么,管家端着摆放厚毛巾的托盘进门,给他擦水。


    “萧先生,西楼线路老化,整栋楼都断电了,明天才能维修好,麻烦您今晚住这个房间。”


    萧意珩自不愿再回闹鬼的房间,这样再好不过。


    管家离开后,换好衣物,吹干头发,萧意珩躺在中式雕花架子床里,不敢关灯闭眼睛。


    房间露台的门没关,豁然传来零星的几句话。


    萧意珩只听见管家声音。


    隐约是“别再泡冷水了”……


    不过转瞬像耳旁风似的飘远。


    他现在无暇关心谁洗冷水澡,满脑子都是牧先生那张与慕峤如出一辙的脸。


    萧意珩头枕双手:“系统,你说不同书里的角色,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系统落在枕头边,翅膀挠了挠头:“网文市场同质化越来越严重,不同书的角色撞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萧意珩半信半疑:“是吗?可长相一样,也太凑巧了。”


    女娲抟土造人,用同一双手,都难以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何况两本不同的书。


    萧意珩思索着,渐渐疲累进入梦乡。


    ……


    孤山月的庭院里,剑鸣嗡然。


    十五岁的慕峤,身着白衣青纱弟子服,手执诛邪剑,青锋化作残影,身如行云,招如流水。


    直练得背心一片晕湿,才收剑入鞘。


    稚涩的脸庞,回头冲屋顶上望过来,只见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笑容明媚:“师尊,我的剑法是不是又进步了?”


    画面倏地咔嚓一声,浮现几道细纹。


    裂纹不断延伸,整个画面终于碎裂成无数块,簌簌掉落。


    眼前蓦地一白,走进一片冰天雪地里。


    苍山覆雪,楼阁裹素。


    低头,只见诛邪剑没入身体三寸,鲜血汩汩。


    抬眼望见隐露成熟的锋利下颌线,再往上看,是一张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的脸。


    话语凌乱又焦灼。


    “师尊,你很快就会没事的,很快,一定会没事。”


    “师尊,我都改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师尊别睡了,我们去吃仙市的烧鹅好不好……”


    画面里,慕峤大睁着血红眼眶,流下一长串嫣红的血泪。


    血泪滴答滴答坠落,砸到脸上,像火,又像雪。


    画面眨眼像镜子般碎裂,沉落无声。


    眼前又变成一大片幽深湖水。


    胸腔空气所剩无几。太阳穴突突地跳,缺氧带来的眩晕,像水波縠纹,不止地漾开在脑子里。


    嘴唇被撬开,轻扣齿关,一口气渡了进来。


    愕然睁眼,是一张放大的牧先生的脸。


    他唇角噙着算无遗策的笑,似在无声道:


    萧先生,为我心动了吗?


    双唇还在相接。


    惊恐缩回,眼前的牧先生,猛然间又变得鬓若刀裁、如瀑的长发像水藻似的飘曳,眼眶血泪汩汩。


    可怜又无辜地祈求。


    “师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


    啊啊啊!


    头好痛!-


    “师尊闹着不肯回房,偏要和我拜堂。”-


    “萧先生,请你为我做个专访。”-


    “师尊,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要我给你穿?”-


    “师尊,你想逃哪儿去?”-


    “我不会放过你的。”


    ……


    画面碎裂,耳畔两道声音却一声响过一声,震痛脑仁。


    步步紧逼。


    眼前一会儿是慕峤满脸血泪,一会儿是牧先生噙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脑子像要炸了。


    萧意珩额头汗湿,微掀眼皮,房间内不知何时熄了灯。


    昏暗里,脊背好似过电,激起一阵阵酥麻。


    终于他打了个冷颤。


    余音绕梁,他餍足地蜷缩在被子里。


    “师尊,徒儿伺候得您舒服吗?”


    黑暗里冷不丁传来人声。


    萧意珩魂不附体,循声。


    膝盖之间,一张长眉似黛、眸如寒星的脸抬起,笑容讨好,青丝垂落在被褥上。


    “慕峤!!”


    萧意珩惊呼。


    话落,双?腿间垂落的青丝霎时寸寸消散,变成利落短发,眼前人鼻梁架起一副无框眼镜。


    牧先生轻舔嘴唇,眸色深沉,唇畔勾起揶揄的弧度:“味道不错。”


    一时不知说的是什么。


    萧意珩半点不想知道。


    他发不出声音,紧咬唇瓣,脚趾头蜷缩,像被一张名为羞耻的网,牢牢缠住了。


    咬破的嘴唇渗出一丝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皮,极为疲累。


    房间里所有灯都亮堂堂的。


    系统在枕头边睡得香甜,挂着大鼻涕泡。


    原来是梦中梦。


    他蹙眉,脸埋进掌心里,不敢面对。


    这梦太踏马逆天了?


    做春梦已经很可耻,竟梦见了和男人。


    光线从白纱落地窗透出,他睡不下去,准备起床洗漱。


    更逆天的来了。


    腿间竟又是一片黏湿。


    萧意珩:!!!!


    难道他喜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萧意珩“啪”的一声狠抽自己一巴掌。


    醒醒,狗屎脑子!


    “谢谢你,终于做了我想做的事。”


    系统被吵醒,在背后笑嘻嘻。


    萧意珩:……


    *


    坐车离开南山别墅后,萧意珩脑子里仍一片乱糟糟。


    他甚至连早餐都没吃。


    清洗客房的阿姨,请你千万别到处乱说!


    萧意珩一脸臊红。


    止不住地走神。


    他被林聿揽着腰肢,驱车数十公里,走进林家老宅。


    凌乱的思绪,强行被压了下去。


    协议之初就答应见家长,在林聿带他招摇过市半个月,弄得满城风雨,炸翻几回热搜后,终于被安排上。


    萧意珩被圈着腰肢走路,浑身别扭。


    “林聿,待会儿再搂吧,还没到。”


    林聿凑近,压低声音:“有监控。”


    顿了顿,嗓音轻柔得像羽毛刮过耳膜。


    “还有,叫老公。”——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将近一千字的意识流描写,疑似作者食用菌子后的产物(x)


    还有,小慕,你怎么又偷偷吃自助,对你表示强烈谴责(指指点点)


    第50章 云谲波诡 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还有, 叫老公。”


    林聿凑近萧意珩耳畔,声音柔软,如羽毛轻刮耳膜。


    萧意珩以为听错, 皱眉转脸望身侧人。


    “什么?”


    “老、老老……”


    他吃惊得说话磕磕绊绊, 生平嘴里没吐出过这俩字, 根本说不出口。


    “不是姥姥, 是老公。”林聿见他眼眸圆睁, 唇角微弯。


    “你再试试。”


    系统飘在空中,气得大喊:“不许喊!”


    萧意珩诧异掠它一眼。


    可惜情侣合约有条款, 解约之前, 一切听从甲方林聿的安排。


    萧意珩咽了口唾沫, 张嘴又闭上。


    这太难为他了。


    “这样很容易露馅,”他思索着眼珠转了转,眸光一亮, “不如, 你叫我好了,反正都是为了表现我们很亲密,你喊效果也一样。”


    林聿一愣, 未料到方向急转。


    看着萧意珩狡黠神色, 他低头轻笑,肩头颤动。


    再抬眸,瞳仁泛起细碎的光。


    他笑意款款,张嘴欲说。


    “啊!”


    话到嘴边变成一声短促惊叫,眉眼痛苦。


    说时迟那时快,火速抽回放在萧意珩腰间的手。


    萧意珩吓一大跳。


    刚还以为林聿张嘴要叫他老公。


    那可比这一声尖叫要刺激。


    两人低头打量。


    一只青黄相间、遍布黑斑的肥硕毛毛虫,嚣张趴在林聿虎口的嫩肉处。


    虎口刺痛,围绕中间黑色刺口, 一圈红斑浮起。


    “这什么?”林聿没见过。


    萧意珩心底涌起一阵恶寒。


    “是刺毛虫。”


    林聿龇牙咧嘴,抬起另一只手,屈指要掸走肇事虫。


    “别碰,找工具。”萧意珩抓住他的衣袖,“这虫子全身都是毒刺,别又被扎伤了。”


    两人此刻站在林氏庄园的喷泉前,十几米外是象牙白色建筑。


    脚步匆匆走进别墅,萧意珩在会客厅等候,林聿叫了仆人去别的房间上药。


    系统看了半天戏,幸灾乐祸:“这下骚不动了。”


    还罕见地关心萧意珩,“这林聿心怀不轨,千万离他远点。”


    萧意珩坐在欧式沙发上,愕然挑眉。


    “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破系统嘴里吐点人话堪比中彩票。


    “我比较怀疑你包藏祸心。”


    当然,破系统不足为患。他比较忧心的是……


    两人下车一路走来,没途径高大乔木,沿路灌木矮小丛生,高只到膝盖。


    刺毛虫没翅膀。


    它怎么趴到林聿虎口的?


    这个世界的bug越来越多。


    言情男主不谈恋爱了,剧情崩得面目全非,架空都市文闹鬼频发,存在感极强的配角,竟跟别的文撞脸了……


    难道这世界真濒临坍塌?


    *


    白色华贵的别墅深处是一间病房。


    推开沉重房门,屋内装饰奢华,摆满了各种格格不入的医疗仪器。


    蚕丝被折射炫目奢靡的光华,深陷床褥里的人却黯淡无光、瘦削嶙峋。


    萧意珩与林砚南一面之缘,仍看出仅半个月他已然清减不少。


    林聿紧随其后,关好门,无比自然地站在萧意珩身侧。


    关门的动静,惊醒床上的人。


    林砚南转过头,戴着氧气面罩,半张脸僵硬,脖子一圈围兜,嘴巴歪斜淌出一串口水。


    林砚南偏瘫了?


    萧意珩惊讶,他根本不是高血压激动昏厥,病得远比林聿说的严重。


    “滚……滚、出……”


    病床上的人,瞪着浑浊的眼珠,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僵硬的舌头努力半天,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萧意珩不明状况,突然心虚,转头望林聿。


    “他怎么病得这么严重?那场晚宴后就这样了吗?”心道不会是被我气成这样的吧。


    林聿淡然,目光平静划过父亲扭曲的面容,轻声道。


    “晚宴后还没这么严重。趁他卧病,我将他的集团旧部一一除掉,换成我培养多年的亲信,再以融资的名义,引进外公的投资,稀释他在集团的股权。”


    林聿顿了顿,唇边浮现一缕胜利者的笑容。


    “如今,林氏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萧意珩:“然后他就病得更严重了?”


    “差不多,”林聿转头望向萧意珩,目光像在看一个功臣,“当他得知这些时,又听闻我向你高调示爱,出席月神谷峰会,霸榜热搜,他就直接气得脑溢血,一病不起了。”


    萧意珩拧眉,被这种目光看得不适。


    听完豪门权力更迭下的腥风血雨,他嘴唇微抿,若有所思。


    所以,林聿当初找萧意珩签假扮情侣,根本不是他嘴里所说的,为稳定林砚南的病情。


    恰恰相反,目的是蓄意违逆,故意刺激。


    萧意珩又想起咖啡馆林聿那句“我只想带你去见父亲……”


    只因他在林氏晚宴足够“下等人”,足够丢脸,足够刺激林砚南。


    说是隐含轻视的恶意,或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过分。


    萧意珩似被毒蜂扎了一下。


    伤势不重,却刺痒难受。


    林聿那段时间总是很忙,表面高调与萧意珩谈恋爱,其实背地在铲除林砚南的势力。


    这份情侣协议里,萧意珩一直明白自己的定位是棋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好。


    他图的不是钱,而是完成任务的积分。


    攒够积分,他就可以登出这个世界,在主脑的商店兑换旅游券、角色体验券等珍贵道具,乃至寿命。


    但得知林聿最初就在欺骗他,他仍然不爽,心底扎下一根刺。


    原来,剥夺知情权,被隐瞒、欺骗,对事态失去掌控的滋味,竟是如此不好受。


    萧意珩思及此,不自觉挪了挪步子,离林聿远一点。


    这是远离刺激源的下意识反应。


    况且,与穷途末路的林砚南见面,没必要扮演恩爱情侣。


    林聿敏锐察觉到隔阂,不动声色。


    心念着协议还在,两人还有无数相处机会,不愁化解不了。


    重要的是眼前。


    林聿转头望向床榻病人,笑容和煦,俨然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我带男朋友小珩来看你。”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林砚南眼珠瞪得更大。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疯狂大起大落。


    林聿对这反应很满意,微笑道:


    “你看你,激动什么,掌控欲还是那么强。”


    “我隐忍这么多年,乖乖被你控制一切,还不够吗?”


    林砚南蜷曲在胸前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滞空几秒后脱力坠落。


    “想抽我了吗?”


    林聿走前几步,近距离欣赏,病床之人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神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包括你偷偷改遗嘱,将家族财产留给那个女人的孩子。”


    说到此处,林聿笑容消失,冷意森森。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没有外公的资源扶持,哪有林氏的今天。”


    萧意珩悄然退后,转身转动门把手。


    病床前父子决裂,林聿寥寥数语,血淋淋地撕开自己陈年未愈的旧伤,也剜出金钱与权力之下的腐烂暗疮。


    这不是萧意珩这个“下等人”该知道的豪门秘辛。


    萧意珩带上门。


    抬步走向二楼的露台。


    没几步路,隔着房门听见心电仪尖锐的警报声。


    露台轻风徐徐,花坛里的无尽夏恣意轻曳花枝。


    萧意珩坐在白色秋千椅上,没见半个医护人员过去。


    没林聿命令,没人会施展抢救。


    夏日阳光灿烂晃眼,风却裹着一丝冷飕凉意。


    十分钟后,萧意珩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聿走到他面前,眉眼平静。


    “他死了。”


    没赢家的喜悦,也没丧父的悲恸。


    萧意珩从秋千椅刚起身,霍然被一把勾进怀抱里。


    林聿低头深深埋进萧意珩的脖颈里,满面疲惫不堪。与病房里大仇得报、酣畅淋漓的人判若两人。


    复仇从来都是沉重的痛苦。


    萧意珩心怀芥蒂,生死之事前,终究做不出落井下石、一把推开之举。


    片刻,他脖间触到一股细小的温热濡湿。


    萧意珩抬手宽慰,还没触碰到林聿后背。


    “呲呲”声响起。


    他抬头望去,三楼窗边的盆栽兰花在风中摇曳,盆底摩擦窗台,摇摇欲坠。


    电光石火间,萧意珩一把推开林聿,后退一步。


    陶瓷花盆刹那间“咣”地砸落。


    瓷片摔得七零八落,土堆四分五裂,露出兰花的细密根系。


    若非萧意珩反应快,看角度,这花盆恐怕要砸林聿身上。


    再抬头望,窗台没其他绿植,砸落的盆栽出现得极为突兀。


    萧意珩心有余悸,眼前一花,手腕的终端自动弹出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与林聿解约,限时30分钟】


    协议有规定,乙方萧意珩不可主动解约,否则视同违约,需赔偿甲方林聿双倍的协议金额,即六千万元。


    萧意珩书里人设是穷鬼,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六千万。


    而强制任务,不按时完成会被主脑强行抹煞,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生物、社会、玄学三重意义上的消失。


    林聿缓了缓,见萧意珩低眉沉思,问道:“吓到了?”


    萧意珩摇头。


    时间紧迫,他喉咙发紧,先发制人。


    “如今你目的达成,我算完全履约了?”


    若林聿先终止合约,强制任务算完成,也不必赔偿巨额违约金。


    “我,我还有一些善后工作。”


    林聿嘴角轻垂,不知为何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生气了吗?”


    气签约时蓄意欺瞒、利用。


    萧意珩愣了一下:“我没生气。”


    林聿胸腔里情绪翻涌,他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下去,“签协议时有所隐瞒……我可以补偿你。”


    合作项目面临信任危机,他有时主动让利来挽救。


    萧意珩唇边牵起淡笑:“不必抱歉,我们是不同阶层的人。”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林聿心口反复研磨。


    “不是这样的,”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汗珠滑落,“我从来没把你……”


    话说到这里,他却哽住。


    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人,此刻却拙于辞令,说什么都觉词不达意。


    他亦不敢深思,为何会害怕这场合作终结。


    这时,萧意珩眼前又跳出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与林聿解约,限时3分钟】


    萧意珩再也淡定不了。


    疯了。


    主脑疯了。


    这是明晃晃地逼他!


    要么立刻去死,要么背负巨额债务!


    萧意珩:?!


    槽多无口,签协议时以大笔积分引诱,现在搞这出,整我?


    挖下大坑,踏马的就为了今天吧?!


    “还主脑呢,猪脑差不多!”


    萧意珩火气上头,破口大骂。


    林聿还陷在情绪里,被骂骂咧咧糊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抱歉,不是说你。”


    萧意珩摆摆手,一脸晦气地望向远处。


    系统焦急地飞来飞去,嘴里絮絮叨叨。


    “萧哥,快解约,快解约。不然我们全都完蛋,好死不如赖活着,欠债就欠债,欠债又死不了……”


    但萧意珩知道,这是不可能偿还的债务。


    光屏里刺目的红色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巨大的红色感叹号,警告萧意珩迅速断尾求生。


    00:00:59


    “滴,滴,滴。”


    提示音急促像催命。


    心脏狂撞像要跳出胸腔,萧意珩的思绪却无比清明。


    瞳仁逐渐失焦,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被主脑抹煞么?


    无痛地消失,何尝不是好归宿。


    失去父母亲人,失去朋友,他是穿书局三千世界里的一缕孤独幽魂。纵然活再久,他也无法回去原先世界。


    不同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


    按穿书局的纪年算,他做任务5年了。


    但在不同位面世界里,他魂魄精神度过的年岁,足有百年之久。


    他体验过各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炮灰霸总,傀儡皇帝,对照组真少爷,万人嫌机甲师……返聘后,他主动申请到逆袭科,挑战多个高难度任务,无不圆满完成。


    然而,身在何处,他心底总空落落的,宛若无根浮萍,始终有一种无所归依的流浪感。


    有段时间,他失眠严重到一整宿都睡不着。


    漂泊太久,他厌倦了勾心斗角,选择现在这个等级最低的任务。


    不曾想阴沟里翻船。


    或许是天意。


    他的旅程该终结了。


    “我不想死啊,你别拉着我一起死,我还这么年轻,才出厂五年,早知当年不如烂在厂里了……”


    相处多年,系统轻易看出萧意珩破罐破摔的倾向。


    它怕死极了。


    呜呜哇哇的哭喊声,将萧意珩唤回现实。


    罢了,我无权决定系统的生死。


    萧意珩涣散瞳仁渐渐缩起,凝成平和的光。


    露台的风停了,无尽夏的花球停止摆动,阳光烙下燥热温度。


    终于,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得不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即时生效。”


    林聿瞳孔骤缩,指甲深陷入掌心。


    担忧的事情终于一锤定音。


    他不死心向前一步:“你是在违约,你确定吗?”


    萧意珩目光穿过透明的光屏,倒计时跳动不歇。


    他斩钉截铁:“我确定。”


    话落,红色倒计时停滞在00:05。


    光屏里跳出【任务完成】字样,血红的颜色,从他角度望去,像戳在林聿脸颊上的印章。


    萧意珩呼吸轻缓几分。


    生死置之度外谈何容易,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对死亡,对未知,对生命终局朦胧畏怯。


    终端传来“哗啦啦”的金币撒落声,积分到账。账户积分多了100,变成900,离登出积分只差100。


    光屏自动缩回,灼热空气里剩下林聿澹然沉静的脸。


    他瞳孔浮动暗流,碎发在额前投下锐利阴影。


    萧意珩暗自轻捏衬衫的衣角,眼神却坦然:“抱歉,半途而废打乱你的计划,我会马上退还预付的1000万。”


    至于违约金……


    违约金属于民事责任范畴,赔偿与否,全在林聿的一念之间。


    两人心照不宣,静默无言。


    空气凝结成沉重的阒然。


    萧意珩紧抿唇,呼吸微快,眼也不眨地凝视林聿,不错过他的一丝神情,等候最后的审判。


    这决定他以后三餐吃饭还是吃土。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这么认真看我。”


    林聿眼珠深邃黝黑,面颊浮现昙花一现的笑意。


    萧意珩移开视线,低头赧然一笑。


    “抱歉。”


    他的目光失礼冒昧。但也足够赤露直白。


    林聿岂会读不通他眼里的渴求。


    “不用归还预付款,尾款我会——啊!”


    林聿话未完,温煦的声音陡然变成尖叫。


    他嘴唇苍白,眉头拧成一团。手掌抵住青筋暴起的额头,趔趄跌坐在秋千椅上,浑身肌肉紧绷。半闭眼低下头,脊背痛苦地弯成一张弓,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指节发白。


    萧意珩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头痛吗?”


    越是情况紧急,他脑子转得越快。


    他转身,冲别墅里大喊:“医生护士快过来,林聿昏倒了!”


    这座房子里供林砚南修养,有现成的医护人员。


    萧意珩喊完,张望几眼,肩膀冷不丁从后面被铁钳般扣住。


    他警觉回头。


    被吓得连退两步。


    林聿安然无恙地伫立在眼前,西装笔挺,面容平静。仿佛方才他困囿于痛楚的骇人画面是幻觉。


    萧意珩瞪着眼:“你又好了?”


    惊现医学奇迹?


    “尾款不再支付,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林聿没回答,布满血丝的双眸一瞬不瞬,嘴唇冰冷开合,音调像一条呆板的直线。


    萧意珩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你怎么变卦了。你明明说,你明明……”


    是了,林聿从没直说过放弃追偿。


    但晕倒前他神情和煦,说会支付尾款——即使萧意珩并不在意尾款,放弃行使追索权的意思昭然若揭,怎么头疼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或者,法庭见。”


    林聿冷峭的声线像冰刃刮过脸颊。鹄立的姿势,像一柄朝天的霜刃。


    而萧意珩终于看清林聿的眼睛,瞳孔骤缩,手臂凸起一层疙瘩。


    ——那对眼珠,没丝毫神采,泛着抽离所有生气的、无机质的黑……


    眼前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林聿。


    更确切地说,这具躯壳像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萧意珩被这个想法吓到,连退三步,后腰狠狠撞上露台的栏杆。


    “还觉得我好吗?”


    林聿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面部肌肉极度不自然,宛如有两根隐形的线,高高吊起他的嘴角。


    “我去!”


    青天白日,萧意珩被诡异的恐惧攫住,再也待不下去。他跌跌撞撞地冲回房子里,慌不择路地跑下楼梯,撞到上楼的医生,也顾不得道歉。


    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冲出林氏庄园大门,跑到1公里外,萧意珩才停下脚步,弯腰抵着膝盖喘息。


    系统过了会才追上。


    “这林聿也太绝情,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不近人情,利益至上,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萧意珩抬眸,深看它一眼,没说话。


    *


    打车回到棚户区,萧意珩站在许久不回的出租屋前,钥匙熟练插进锁孔,扭了数遍却听不见开锁的咔哒声。


    他打电话给房东。


    房东说他拖欠房租,房子不租给他了,随后粗暴挂断。


    萧意珩再打过去,结果被拉黑。


    他上周才交完房租。


    好,又栽到恶房东手里。


    萧意珩坐在昏暗楼梯间,无语至极,嘴角扯出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打开app选了个价格便宜的开锁师傅,准备付钱,付款页面跳出一行字,“交易受限,请联系发卡行”。


    萧意珩茫然不解,一条银行的冻结通知短信跳进来。


    好,很好,银行卡又被冻结了。


    不知是林聿的手笔,还是剧情在发瘟。


    他再试了其他银行卡,无一例外。


    萧意珩盯着手机屏幕呆怔,系统毛绒绒的脑袋钻到眼前。


    系统:“现在这情况,只能找朋友帮忙了。”


    朋友?


    他只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


    戳开徐斯羡的聊天框,发消息求收留。


    按完发送键,红色感叹号出现,提示不是对方好友。


    他被徐斯羡删除了。


    萧意珩:?


    这小子见利忘义,是不是听到风声,要跟我撇清关系?


    别想躲掉!


    萧意珩拨了个电话,他记得徐斯羡的手机号。


    嘟嘟声响起,幸好手机号没被拉黑。


    他悬起的心稍安了一点。


    电话很快就接通。


    萧意珩还没开口,听筒里一顿狂暴输出。


    “买不起别墅不办电话套餐不贷款,我祖上三代住桥洞,裤兜比脸干净,再打过来你的存款自动清零!”


    “赵影帝的……”


    萧意珩刚吐出几个字,电话被“咔”地切断,听筒里传来一串急促的盲音。


    好家伙,跟老子假装接到推销电话!


    萧意珩毫不犹豫重拨。


    “您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请您稍后……”


    耳边冰冷机械的女声无情宣告,手机号被徐斯羡拉黑了。


    萧意珩轻轻按掉电话。


    “……签名照还想不想要了。”


    楼梯间空荡荡,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萧意珩坐在台阶上,眼瞳空对虚焦,声线轻不可闻。


    没容身之所。


    银行卡被冻结,身无分文。


    所有朋友变成陌生人。


    身上还背负六千万的巨债。


    短短半日,他所熟悉的世界彻底离他远去。


    措手不及。


    之前数次征兆,都预言今日惨状吗?


    剧情崩了,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变成废墟?


    萧意珩双手落寞地搭在膝盖上,半晌不言不语。


    “从来没见你这么消沉,”系统转来转去观赏,“你不是还有一个朋友吗?”


    “你?”萧意珩抬眸,冷嗤一声,“拼夕夕9.9包邮的质量,漏洞多得只能当渔网,指望你?”


    系统炸出一圈静电毛,两条黑线眉毛倒插,叉着腰气鼓鼓的。


    “少瞧不起人!我哪有这么废柴……”


    记起掉链子的过往,它声音渐低,撇了撇嘴道:“我说的是牧先生!”


    说完话,它背转过身去,一副哄不好的模样。


    当然,萧意珩也不会哄它的。


    牧先生?


    萧意珩眉毛轻轻蹙起。


    并非忘记此人,而是他心底从未将牧先生归类为在困难时可以求助的人。


    他们也不算朋友。


    何况,他的世界乱成一锅粥,牧先生还是那个牧先生吗?


    沉思间,手机屏幕亮起。


    陌生的号码。


    不会有更糟糕的了,萧意珩滑动屏幕接听。


    “孩子又在找你,几点回来?”


    低沉慵懒的嗓音,像夜风拂过琴弦,带着一丝莫名熟稔,轻轻传入他的耳朵。


    恍如救赎的天籁——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长,想拆两章,但断中间不舒服,干脆一起放出来。


    谢谢阅读,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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