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也不渴。”
乌衡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怀抱,颓然放下手臂,好笑道:“当了时将军七日的抱枕,不曾想时将军竟翻脸不认人啊。”
时亭嘴唇翕动几下,干巴巴地道了声谢,然后侧过脸去,两手撑在膝盖紧攥衣袍,一言不发。
乌衡倒也没指望时亭能再从时亭听到别的好话,毕竟以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不说绝情的话已经不错了。
“时将军,要不要抬头看看呢”
时亭抬头,看到了夜空中的那轮圆月。
乌衡适时提醒:“时将军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半生休的发作往往让人分不清昼夜,辨不清日月,时亭迟钝地想了想,才后知后觉今日是中秋节,也就是乌衡的生辰。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重逢不久,时亭送给他一枚指虎。
“很久以前,母后还在的时候,她会和兄长陪我过,但后来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乌衡定定看着时亭,提前卖惨切断时亭的所有退路,“时将军,看在我是个就要失去所有亲人的可怜人份上,送我个礼物吧。”
时亭看了看角落的刻漏,道:“离明天只有两刻钟了,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
乌衡起身进屋,片刻后抱出一把古琴,看向时亭的目光恳切而灼热:“时将军,为我弹一曲吧。”
时亭低头错开乌衡的视线,犹豫片刻,问:“你想听什么”
乌衡心头一喜,道:“时将军弹什么,我便听什么。”
时亭看了眼满院昙花,将琴接过,起身走到昙花中,择了块空地坐下,再将琴放到膝盖上。
乌衡亦步亦趋过来,紧挨着时亭坐下。
时亭抬手拨弦,熟悉的曲调响在乌衡耳畔,乌衡几乎是瞬间听出曲目
——是镇北军的入阵曲。
乌衡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北境的战场。
彼时,战鼓声震天,铁蹄动山河,时亭一身银甲,率先挥刀发起冲锋,带领铁血镇远军扑向北狄军,黑云压境般横扫一切。
那份独属少年将军的意气,任谁都无法挪开眼,更别提心怀他意的乌衡。
一曲毕,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有说话。
纵然这夜安静得落针可闻,耳畔却好似还响着北境的金戈铁马。
直到刻漏里象征进入下一天的水滴落下,乌衡才先开了口:“多谢时将军让我得偿所愿。”
时亭看着眼前被照顾得无可挑剔的昙花,来不及说什么,肚子先反抗地叫了声。
“……”
乌衡不禁弯了弯嘴角,起身往小厨房走:“长寿面早就备好了,稍等。”
少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端上桌,时亭和乌衡对坐吃面,彼此不言。
期间乌衡想将自己的荷包蛋给时亭,但被时亭拒绝,只得自己老老实实吃面。
在时亭不间断地吃完最后一口长寿面时,乌衡像是达成了重大目标一样,暗暗松了口气。
“我去收拾碗筷,大概一刻钟。”乌衡期待地看着时亭,“等会儿一起赏月”
时亭明白乌衡话里的挽留之意,低下头,没说话。
乌衡又注视了时亭好一会儿,等不到答案,转身朝小厨房去。
时亭用余光看了眼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很难想象,一个狼子野心的人也能待在小小的灶台前,为他做了一碗又一碗的面。
有那么一瞬间,时亭很想不顾一切地唤声阿柳,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片刻后,时亭小心将古琴放好,起身往小院外走。
路过满院盛开的昙花时,他忍不住想,等乌衡离开帝都,等自己打仗回来,这片无人照看的花怕是再也不会开了。
乌衡目睹他快步离开,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舔了下后糟牙。
果然,这人只要有机会选择,根本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第76章 陇西哗变(四)
九月初, 西大营和陇西山匪勾结,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整个陇西道哗变, 朝堂震惊。
与此同时, 北境秘密传来捷报,镇远军即将打败北狄, 不日凯旋。
哗变第三天, 时亭单独进宫面圣,想和苏元鸣达成两件事:
一是下旨让他亲自前去平乱,二是允他将乌衡带回西戎。
但掰扯了足足一下午,苏元鸣一件事都没同意。
时志鸿知晓后,第一时间从公主府跑来帮忙,但被刚出宫门的时亭拦下了。
“都什么时候了, 表哥你别拦我!”时志鸿气不打一处出,“陇西情况复杂, 你不出手根本压不住,陛下是被猪油蒙了心吗竟然不放你去!”
时亭赶紧将时志鸿拽到无人的角落, 道:“陛下当然知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我握有天下兵马权,出了帝都便无人节制,潜在隐患太大了。”
时志鸿顿时怒火汹涌:“什么玩意儿你时亭还能拥兵自立, 造反不成以你的能力, 要反早就反了,哪用等到今天!”
时亭却十分平静:“帝王多疑,怀璧其罪,人之常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陛下先派几个蠢货过去,误国误民了才想起你, 到时候别说你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所以我打算回府取兵符交给陛下,换得信任,出发西伐。”
“什么!”时志鸿惊叫一声,吓得旁边枝上的鸟雀都慌张飞逃,“表哥你疯了,兵符留给你是曲丞相的意思!你就这么轻易交出去了”
同样的,暖阁内的顾青阳有着和时志鸿一样的疑惑。
“陛下,时将军真的会交出兵符吗”顾青阳看着胸有成竹的苏元鸣,忍不住道,“朝中百官忌惮他,大多都是因为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如果没了这兵权,来日回到帝都怕是……”
顾青阳的话没说完,但谁都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苏元鸣和时亭这对君臣早已离心,一旦时亭呈现弱势,苏元鸣必定会乘胜追击,何况还是既交出兵权,又出帝都平乱,等将来回来了,别说朝中的地位还能不能保住,脑袋能不能留下都是个问题。
苏元鸣却笃定地笑了下:“不,朕了解他,他一定会交出手中兵符的。”
“为什么”
“因为朕的这位摄政王最怕死人了,尤其是死那些无足轻重的蝼蚁。”
苏元鸣拿过一盘玉玺把玩,语气颇为不屑,续道,“但对于朕来说,如今就算不派他去平乱,陇西真的彻底乱套,但北境那边马上就要大捷,镇远军很快就能腾出手,如此帝都便无事,朕依旧能坐稳皇位,之后再慢慢收拾西大营,平定陇西道。”
顾青阳听出苏元鸣的话外之意,背脊当即淌下冷汗
——看来,这位新帝是打定主意和时将军硬掰到底了。
对于苏元鸣来说,如今的陇西道死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的皇位一时半会儿不会易主。
但只要时将军在乎陇西道的那些百姓,想要去平乱,就必须向他低头,将曲丞相留下的兵符作为筹码交给他。
“顾卿怎么不说话了”苏元鸣瞥见顾青阳诚惶诚恐的表情,好笑问。
顾青阳忙道:“陛下圣明,谋划深远,臣甘拜下风,没有可以进言之处!”
苏元鸣哼笑一声,转身去喂那只新得的百灵鸟,逗它给自己唱歌。
顾青阳擦擦额上冷汗,抬头看着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百灵鸟,觉得像自己,像时将军,更像陇西百姓。
自己为了维系顾氏荣耀,投奔苏元鸣做尽丧尽天良的腌臜事,与当初行侠仗义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无法回头。
时将军为了大楚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没有一点私心,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帝王的厌弃和算计,难以善终。
陇西百姓何其无辜,却因为权力更迭被架到刀山火海,蝼蚁般艰难求生,妻离子散,性命不保。
世俗的牢笼如此坚固,竟叫人丝毫挣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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