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亭时志鸿和段璞三人都吃得满意,时志鸿更是抱起碗猛喝了半碗汤,以一种夸张的表情赞美道:“此面胜过满汉全席!”
段璞也道:“难道比阳春面贵了十文,味道确实不一般。”
时亭本来也想说点什么,但乌衡只尝了一口,便将微微抬起的青铜面拉下,搁了筷子。
他先是疑惑,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阿柳这是不想自己夸赞这碗黄梅鱼面。
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幼稚。
他不由笑了下,但还是顺着乌衡道:“这面尚可,但比起阿柳做的鸡丝面,自然是差远了。”
时志鸿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指责:“你那叫偏心偏到没边了好吗我反正是觉得这面好吃极了,你少诋毁啊。”
乌衡倒是满意了,又拿起了筷子,但他不吃,而是将自己碗里的鲈鱼肉和其他配菜夹给时亭。
时志鸿倒是习以为常,段璞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两人,但很快恢复如常,并不多言。
时亭担心乌衡:“你不吃点吗早上还空着肚子呢。”
乌衡在桌上写了个“豌”,示意自己一早出门买了豌豆黄吃。
时亭:“下次我给你多买些备着。”
等吃得差不多,时亭觉得是时候聊正事了,便开门见山:“不知段公子此次找我,是要聊些什么”
“请时将军听听说书罢了。”段璞听到外面一阵动静,笑道,“刚好人来了。”
时志鸿好奇地低头,从窗户的竹帘下方去窥探外面,发现外面的茶摊上已经挤满了人,正围着一名说书先生。
看着那双熟悉的斗鸡眼,他忍不住回头揶揄时亭:“表哥,那不是要嫁给你的那位说书先生吗”
时亭立马回想了一下回京那日的说书场景,默默不语。
乌衡冷哼一声,伸手在时志鸿面前扣了扣桌面。
时志鸿知道,这是阿柳生气的意思。他正打算顺便揶揄一下对方,但想到对方如今的拳脚,还是识时务地闭了嘴。
外面传来一声醒木拍案的声音,段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要开始了。”
“今日,老夫便接着上次继续讲。”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进面馆,人们有意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去听。
“话说士族大家根深蒂固,昌盛数代,却亦有式微败落,归于黄土之际。而赵家,正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眼见高台起,眼见高台落,一场天大的冤狱令赵氏只留下少年一人,孤苦伶仃,艰难度日。却不料,这少年如同风中劲草一般,不仅活了下来,还学得一身本事,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幸运的是,遇到咱陛下这样的好君王,帮他昭雪全族,召他入朝为官,因而留下了一段崇合盛世的佳话,但可惜啊……”
“好不容易拨云见日之时,其逆子却嗜赌成瘾,点燃火药,直接将赵宅炸得一干二净,整个赵家血脉彻底断送。”
有听客忍不住道:“你昨天故弄玄虚了那么久,结果今天就讲了这这不就是赵普赵大人家的事吗,我们近来都听腻了,能不能讲点别的”
其他听客也跟着起哄。
说书先生笑笑道:“这不是有人出了钱让我讲吗谁会和银子过不去……好了好了,大家稍安勿躁,等老夫喝口茶歇歇,再为诸位说点别的趣事。”
时亭三人闻言已经猜到买通说书先生的是谁,不约而同地看向段璞。
“段公子不是说自己没钱吗”时志鸿笑问。
段璞从容道:“该花银子的地方自然得说,就是不知诸位听罢,有何感想”
时志鸿道:“事情都过去了,说啥都没用了,不如再来碗黄梅鱼面。”
说着还真招手唤来小二,又要了碗面。
时亭知道,以段璞的洞察能力,必然知道赵普没死,只是离开。
他认真思索了会儿,道:“是非黑白并不是分明的,只要问心无愧,只要不荼害他人,尊重选择就好。”
说完看向乌衡。
乌衡自然是觉得,大楚少一位赵普这样得力的臣子,他就多一分高兴,该敲锣打鼓庆祝才是。
“很可惜。”乌衡在时亭面前蘸了茶水写道,“但如你所言,应尊重选择。”
时亭不禁笑了下,但心里不怎么信。
毕竟从小到大,阿柳总会附和他来博他一笑,那怕他当时是在胡言乱语,跟被迷了心神的昏君似的。
段璞等三人表态后,却是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倒是觉得,赵大人什么都没选择,而是在逃避。”
时亭并不急着反驳,而是问:“段公子何出此言”
段璞道:“时将军,据我所知,当年那年灭门之祸几乎是没有逃走可能的,冯太后就是要赵氏鸡犬不留,但赵大人还是活下来了,并等到昭雪和做官的机会,这便是天命。此外,赵大人于绝境处悟道,拥有通晓天地之能,这便是多少梦寐以求的机缘。你看,他是一个占尽天命机缘的人,他明明有机会站到更高的地方,但却用自毁赵家名声的办法离开,不是逃避又是什么”
时亭当然不觉得赵普是在逃避,但依然不反驳,问:“如果是段公子,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段璞目光如炬,笑道:“碌碌众生犹争先,天生我材怎可抛自是扶摇青云巅,看尽庙堂三千客!”
说着站起身,仰头将一碗面汤闷了,跟饮酒似的豪气万丈,意气横生。
时志鸿见状,也不知哪点戳中他了,竟也跟着站起来,端起碗跟段璞碰了下,道:“段兄说得有道理,时某陪一个!”
说着一碗面汤便下了肚,还险些被烫死。
这么快就段兄了
时亭猜测,时志鸿是从段璞身上看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表哥也陪一个”时志鸿突然看向时亭,竟开始殃及池鱼。
时亭愣了下,但也没拂他们面子,还真站起来将一碗面汤喝了。
有点撑。
时亭想,早知道要个没汤的面了。
“念昙,原来你在这里。”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段璞意味深长地浅笑了下,乌衡则是一声冷哼。
只有时志鸿没察觉到丝毫暗流汹涌,笑吟吟地唤小二给来者上一碗黄梅鱼面。
第43章 火烧槐安(十五)
苏元鸣侧身穿过面馆里拥拥攘攘的人, 走到时亭这桌,从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
因时亭和段璞是靠里坐的,他和靠外的时志鸿与乌衡几乎是抵膝相对。
“阿柳又在呢。”苏元鸣笑笑, “但我记得, 念昙最近可是在忙朝中的事,你一介江湖人士紧随其后, 也不避嫌吗”
乌衡双臂交抱往椅背上一靠, 不理会。
时亭解释:“赵大人一事多亏了阿柳帮忙,他并非局外人。”
“你就信他吧,可别哪天被他骗得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剩。”苏元鸣说罢又看向段璞,皮笑肉不笑,“段公子也在啊, 本王还以为,你们上苑党的人自取清高, 从不结交朝臣呢。”
时志鸿终于察觉到了火药味儿,这才想起段璞是上苑党人, 赶紧出声:“是我让段公子带古籍给我看的, 没有所谓的结交朝臣,念初你别误会。”
段璞朝苏元鸣作揖,微笑挑衅:“今日段某前来, 还真是来结交朝臣的。”
苏元鸣危险地看向段璞, 让随行的侍卫清场。
不过片刻,热闹拥挤的面馆便空无旁人,掌柜和小二也躲去了后面。
段璞倒是不卑不亢,不等苏元鸣说话,直接撩了衣摆坐下。
时亭看到苏元鸣泛起额头的青筋, 伸手拍了下他肩膀提醒。
旁观的时志鸿一脸担忧,乌衡则是悠闲地把玩着金钱镖,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元鸣胸口上下起伏,最终在时亭的目光中隐忍下来,语气冷冷问段璞:“你约时将军见面,怕不仅仅是为了一碗黄梅鱼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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