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凝神一听, 心下了然,并未再多问,只掀开车帘吩咐道:“先不回府上, 改道去东市转转。”
那车夫应了一声, 陆昱只听得一声“驾”,马车便转向向东市方向行去。
京城东市常年车来人往, 摩肩接踵,最是热闹。陆昱令那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 两人一齐往东市人流中一钻,瞬间如涓滴入海,难寻踪影, 连话语都淹没在喧嚣吵嚷的吆喝声中, 听不清了。
陆昱目光在沿街的各路新奇货物之中流连, 口中说的话却是和动作南辕北辙:“说说吧邱榕, 为何大费周章折腾这一遭?”
邱榕“嘿嘿”两声才道:“禀殿下,不是卑职不愿回府,实在是现下不太方便回去。卑职从陇西带了个人回来悄悄藏在了京中,带他一起回府就太显眼了。”
陆昱正在一摊前买甜酥酪, 闻言掏钱的动作微微一顿,挑挑眉道:“哦?陇西居然还有人敢随你前来?他就不怕张家之后扬了他的骨灰?”
邱榕正要答话, 一块甜酥酪便横在眼前。陆昱一边将糕点递给他, 一边努努嘴道:“边吃边说。”言罢,将手里的另一块酥酪咬了一大口, 随即露出餍足的表情,眯起了眼睛。
邱榕见状一面觉得新奇一面感觉自己嗓子眼都快被糊住了,这玩意甜到起腻,不知为何殿下就是如此喜欢并且及其乐意与人分享。看着眼前那块糕点, 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却也不吃,继续答陆昱话。
“卑职此番带回的,是陇西最大富商之一江家的三公子,他愿意充作人证。”
陆昱本是吃着糕点在看一摊子上的草编蚂蚱,闻言“嚯”了一声,好奇问道:“你这是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那三公子?要知道这陇西官商交错,蛇鼠一窝还是你告诉本王的。”
邱榕回道:“倒也不是卑职刻意用了什么手段,此事实在赶巧,这便说与殿下……”
当日邱榕到达陇西,暗自摸排了几天始终无甚收获,当地人一听邱榕要打听张家就如同见了瘟神一般,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正在他满面愁容之时,刚巧碰上张家招抬粪洗恭桶的下人。虽然这活计实在一言难尽——当年他混街面的时候都没有干过这等脏活,但想到这可能是混入张家唯一的机会,邱榕也就咬着牙捏着鼻子去应选了。
不得不说张家在陇西可真是不同一般,就这么个活计因为包吃包住都快被抢破头,若非邱榕年纪轻轻且身强力壮,可能都还轮不上他。
他进了张家以后极为低调,除了干活以外基本不与人闲聊,存在感极低,平日里根本无人在意他这位挑粪工的行踪,加之邱榕身手极好,竟也让他能够在夜深人静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张府书房。
想是张家在陇西一直说一不二,无所顾忌惯了,许多十分要紧的信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撂在书房里,一来二去居然让邱榕偷偷誊抄了不少。
但誊抄的信件远远说不上是铁证,要是能有个人证那就更好了。邱榕某日从书房悄悄潜出时如是想着。
正在这时,他听到空中隐隐飘荡着人的哭叫之声,似是主屋传出,他便循着源头悄悄摸了过去。
邱榕四下张望一眼,刚巧夜巡的下人都不在此处,无人发现屋外多了一个人。他轻巧一闪,便猫在墙边,顺着未闭紧的窗间细缝观察屋内之事。
只见一少年被一年长之人压在身下,被欺负的实在凄惨,只能抽咽着问到:“你已经让我妹妹还未及笄便命丧黄泉,如今也要让我去陪她吗?”
邱榕瞬间便想起他近日誊抄的信函中似有提到张家应允富商江家会将其私贩盐铁之事压死在陇西地界,断不会叫京中知晓,代价便是江家需要将其女被张家二老爷杀死一事死死捂住。
他眼珠一转,根据两人对话推测,这少年大概是江家中人,年长之人应该便是京中那张大人的嫡亲弟弟。
之后几日邱榕设法四处打听,七拼八凑,终于勉强还原出事实真相。
这江家靠着张家庇护私下搞盐铁生意已有多年,为了继续获得张家支持,不惜将自家小女儿送给张家二老爷亵玩以满足其癖好,结果那二老爷丧心病狂,将江家小姐活活玩弄至死。事发之后,江家虽然愤懑不平,却也不敢闹上京去,毕竟死一个闺中小姐哪里及的上私贩盐铁的重案要紧。然江家毕竟也是陇西巨商,多年来也如上贡一般给了张家惊天之财,如今死了女儿,张家为表安抚,承诺再予江家便利。按大晋律法,江家出身商贾,其子断不可能于仕途寻得出路,但张家承诺可以暗中修改户帖,让江家大少出身良籍,得以走科举出仕一途。
“……这张家二老爷癖好实在为人不耻,一来二去便又强迫了和那江家小姐同胞所出的江家三公子,左右那三公子也无需继承家业,江家咬咬牙又忍了。卑职那日偷看时,江家三少爷虽然形容凄惨,哭哭啼啼,但那眼神……不恨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有那样的眼神的。卑职断定他对那二老爷定是恨之入骨,可是观望了好久才寻到机会与那三公子说上话。”
邱榕说完,这长街已走一半。
陆昱听得叹为观止,问道:“张大人虽然远在京城,但身为张家家主,亲弟癖好如此……耸人听闻,他难道不知?”
邱榕:“大概是知的,张大人之前去信陇西告诫二老爷京中风向不对,叫二老爷在陇西收敛些,以免惹祸上身来着。”
陆昱冷笑一声:“端的是簪缨世家的高贵体面,内里全是这般的污脏玩意。”
微微顿了顿后他又问:“那你如何说服这江家三公子反水?要知道此事一旦抖开,这房中事令门楣蒙羞都罢了,私贩盐铁,贿赂朝廷重臣亲眷可是重罪。”
邱榕挠挠头:“卑职也没说啥大话,卑职只是劝他,他和胞妹如此牺牲却未尝半分甜头,如想脱离苦海只有大义灭亲一途,卑职还说了——”
“说了什么?”
邱榕瞬间气短,嗫嚅道:“说了他如若进京上告,将功折罪,殿下定会保他性命,不让他被诛族牵连……”
陆昱似笑非笑地睨了邱榕一眼:“你在外面倒是怪会替本王随意许诺的。”
眼见东市长街将要走到尽头,陆昱吩咐道:“你把那三公子继续看好了,别让他随意出门瞎晃。至于这藏身之处,所谓大隐隐于市,也不用另外寻了,就还是在京中吧。”
邱榕:“禀殿下,您不用担心。卑职也是做此考虑,已经在京中寻了间客栈安顿了三公子,并且卑职亲自看着他。只是劳您也给句准话,卑职这客房需要续到何时?”
陆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恩科张榜之后吧。”
邱榕一听便急了,也顾不得对陆昱毕恭毕敬:“卑职分明将信件和人证都带来京城了,为何还需如此之久?那张家在陇西可是盘剥百姓,鱼肉乡里,贪污受贿,五毒俱全,早一日上告不是早一日还陇西百姓公道吗?”
“邱榕。”陆昱唤道,声音有些艰涩:“无论为己还是为民,本王也想早日了结此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想必你也懂,本王……也需审时度势。这段日子,本王太过扎眼了。”
邱榕未再答话,沉默地跟在陆昱身后。
快至马车旁时,他突然开口:“殿下的意思卑职明白。”
陆昱笑了笑,转身拍了拍邱榕的肩,明明未使劲,面前人的身躯却轻轻抖了抖。陆昱忙问:“身上有伤?怎么伤的?”
这伤其实都快好了,只是还有些隐痛,邱榕没想到居然能被陆昱发现,面上浮起一抹讶异:“卑职怕逃府脱身让张家起疑,就故意偷了些府上银钱被管事的发现,他们打了几鞭子就将卑职赶出府了。”
这几年邱榕为他陆昱马首是瞻,从色秋到陇西,奔波千里从无二话,办差也从未出过任何岔子,陆昱心下触动,关切道:“好好养伤,用些好药,之后本王再好好赏你。”
在陆昱和邱榕于东市街上暗度陈仓的时候,后宫甘露殿中,怀王正与其母妃皇贵妃赵氏大吐苦水:“那个薛述,像颗木刺一样插在儿臣的吏部;我看那潘凌云也其心不正,不晓得陆昱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怀王将茶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都没有浇灭他心中怒火,冷哼道:“本打算先收拾完陆昊、陆明他们再来捏死这个乡野草莽,结果他却不识抬举,巴结上陆昊,自己上赶着招惹本王。”
赵氏面色尚算平和:“晟儿,你饱读诗书,善琴善画,半点宁静淡然都未修习到吗?如此急躁能成什么功业?依为娘看,那薛家小子再如何还能越过尚书了?还有那潘大人,为娘看他好得很,陆昱也不是金银财宝,难道和他去梁州走一趟就变节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何必疑神疑鬼?”
怀王急道:“母妃您不懂,如今朝上风向早变了!儿臣的势力就是不稳当了,到时恩科一开,礼部主理诸事,陆昊又能居高临下地压在儿臣头上,先前还能靠您在后宫使点劲……”说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问道:“母妃,您近日是不是惹父皇不快了?”——
作者有话说:一天之内,足迹点亮了三个城市下次再也不干这么极限的事了。
这章在高铁上写的,磨磨蹭蹭改到现在,好像越改越难评……抱歉了我的宝宝们
第62章 香疑 我巴不得他死
赵氏一愣, 后又扯出来一个笑容道:“没有的事,为娘和圣上好着呢,吾儿莫要疑神疑鬼。”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 反过来也适用, 怀王一看赵氏神色就明白八分——父皇近日确是对母妃生了嫌隙。
他放下茶盏道:“都到这时候了,母妃您在儿子面前也别在意体面藏着掖着了, 诸事还需摊开来说才是。”
赵氏才道:“左不过是那日惩治宫女时正巧被圣上撞见,他说我血腥狠辣, 蛇蝎心肠……”
怀王眉头一皱:“怎么如此不小心?之前多年不也藏的挺好的?”
不说还罢,一说此事赵氏便是心头火起,竟是按捺不住一掌在塌边小案上拍出“啪”一声响:“椒房殿那位不是一直不满本宫协理六宫吗?还有琼嘉殿那位自从贤妃殁了, 在圣上面前蹦跶得也更勤了, 定是她两其中之一把圣上引来我宫里。”
怀王“啧”了一声, 满脸狠戾恣睢之色, 哪有半分现于人前的风雅,他启唇道:“越是徐徐图之,变数反而越多,当日莫名其妙进来一个昭王已是让人措手不及, 虽然陆昱比想象中难对付,但左右还不成气候, 陆明倒也不足为虑, 至于陆昊……“他沉吟片刻,”母妃, 依儿臣只见,不妨……快刀斩乱麻吧。”
赵氏闻言,从榻上起身:“你想做什么?”
怀王右手在左手上做了个切砍的动作。
赵氏美眸圆睁,神色惊骇莫名。
加开恩科事关重大, 牵一发而动全身。陆昱此番在西南行事六亲不认,大刀阔斧地清出了好些位置,许多世家党人虽未明说,但心中却是暗暗叫好的,眼睛盯着这些缺,只等到时候活动活动,如今崇安帝却说要加恩科,局势一下子又被掀翻,相应部署也得推翻重来,朝中众人也算是各怀心事。除了礼部上下忙到几乎脚不沾地,其余各部各衙门竟也达到了微妙的平衡,一时之间这鱼龙混杂的池子里虽然内里暗流涌动,但湖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算是崇安帝登基以来难得的平和光景。
五日后五月初三,加开恩科的旨意从京中下发,随着旨意伴着快马沿驿路下达到各州各县,举国震动的声势愈发明显。
大晋正科本应在后年,如今得以加科,虽时间紧张,然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额外机会,故天下士子对朝廷态度可谓骤变。
先前贸然外战差点亡国加上梁州地动之灾,朝堂之上倒是无人敢妄言一句,毕竟那项上人头和乌纱帽更为要紧,但民间非议却已经隐有压制不住的意思。自古以来,文人都是以笔为刀来征战四方,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可谓杀人诛心,在他们的笔墨攻势之下,崇安帝在民间的风评可谓一落千丈,偏偏又法不责众,悠悠众口哪能轻易堵住,各地官员都不知找谁开刀才能平息议论。如今倒好,恩旨一下,圣上一夜之间又成了那千古圣君。
各地歌功颂德的问安折子在数日间雪片一般飞进了京城。崇安帝对此很是满意,一连多日都帝心甚悦。
“咳咳咳。”崇安帝正噙着笑批阅着那些折子,突然喉中发痒呛咳了起来,一时之间竟难以停住,连腰都直不起来。
赵全见状,忙上前帮他抚背顺气,哎呦哎呦地唤着:“这都快六月了,陛下怎么还是着了风寒?”他一面抬起茶盏递到崇安帝跟前,一面冲着外面值守下人吩咐:“快去请太医来看陛下!”
崇安帝被赵全那连声“哎哟”唤的想笑,偏偏又咳的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摆摆手示意赵全莫要声张,他饮了茶水,又平复了许久,呼吸才逐渐平静下来:“不用宣太医,想必是最近事多有些发虚,不妨事。”
虽说不碍事,但片刻后他还是合起奏折,满眼疲色地吩咐道:“赵全,扶朕去歇会。哦对了,别忘了点上皇贵妃前些日子送来的安神香,朕能睡好些。”
赵全应是,安顿好崇安帝后,他跨出殿门。季节已经入夏,空气粘稠窒闷,天边滚滚浓云压下来,感觉像是要把这偌大宫城卷进去似的,想起圣上近些日子以来莫名虚乏的身子,赵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详。
自回京以后,陆昱倒是安得自在,有朝会就去上上朝,平日里也不太出门,一派避世之相,连薛述前些日子来府上时,都看不过眼打趣道:“我说昭王殿下,您要是想归隐了记得提前和臣知会一声,臣好提前去择其他良主,可别在您这颗歪脖子树上一直吊着哈。”
陆昱闻言玩笑道:“本王同子清情比金坚,定是要誓死同行,决不能把你放去别的皇兄那献计献策。”
薛述听罢,只觉鸡皮疙瘩抖了一身,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殿下此话,可不敢让蒋大人听到,不然他那眼神,能把臣剜了。”
陆昱和蒋培风的关系除了亲近之人,其他人一概不知。陆昱口中不说,心中却很是遗憾,他内心深处是极想光明正大的拥有蒋培风的,不用在乎朝廷,不用在乎身份,不用在乎人眼可谓,只是他和他,所以陆昱其实很享受从那凤毛麟角的知情人口中听到蒋培风的名字,听他们说蒋培风对他有多好,有多在乎他。
薛述所言正中他下怀,他挪揄道:“什么眼神呀?”
“就是——”薛述本欲答话,结果一偏头看见陆昱那满面春花之相,只觉双眼疼痛,他恨铁不成钢一般道:“当日臣劝殿下,您可是一句没听。如今你两已经……那啥了,臣也不再多说,只是您表情稍微收敛一下行吗?”
陆昱哈哈大笑:“行,行。听子清的,本王忍忍便是。”
薛述在陆昱的笑声中问道:“殿下可否告知,邱榕是否安好?他近日都未给臣传信……”
陆昱眉间一挑:“莫忧心,只是本王倒不知你二人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
薛述似是有些不自在:“没有多好,只是他现在名义上是臣的近侍,就问问。”
陆昱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薛述:“哦,原来如此。”
“培风,你是没有看见子清那脸色啊,我敢断定,他和邱榕一定有些故事。”刚巧今日蒋培风过来,陆昱便将那日薛述窘相说与他听。
蒋培风近些日子也不算忙,容色轻松,听着陆昱说话更是面含浅笑,俊逸难言,陆昱目光被牢牢黏住。
“之后如果薛子清来冲你讨了邱榕,你给还是不给?”蒋培风问。
“邱榕又不是我府上的货,我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左右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他愿意跟着子清,那我就放他走,他要是不愿意,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会放。”
蒋培风闻言,心中触动万分,他虽然对下人很好,但毕竟出身累世簪缨,在自己内心深处他也不自觉将下人用那契书绑住,契书在哪里,人便只能在哪里。
他看着陆昱,只觉得心中那最柔软的一片被羽毛搔刮了一次又一次。他起身走至书案前,手指勾起陆昱的下巴,四目相对,水光潋滟。
陆昱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蒋培风笑了笑,在眼前人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陆昱睁眼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蒋培风挪揄。
陆昱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再不说话了。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屋里所有旖旎。
赵启今日不当值,不知道蒋培风前来拜访,看见他后目光动了动,步子也就缓了下来。
“赵公公你也当差多年,怎么还是如此莽撞,竟连通报都省了?”陆昱收起方才羞赧容色,张口轻斥。
“殿下赎罪,奴才有一事左思右想还是想向殿下禀告一二,只是不知蒋大人前来,失了规矩。”
陆昱:“今日不是允了公公假让你去看望你干爹吗?能有何事?”
蒋培风已坐回侧边客座之上,赵启目光朝他方向看了看,似是有些犹豫。
“无妨,直说就行。”陆昱道。
赵启应了一声道:“今日奴才见到干爹,他和奴才说圣上这些日子身上不太好。”
陆昱一头雾水,父皇自三皇兄殁了以后大病一场,身子一直不算康健,这也算事?
只听赵启继续道:“干爹和奴才说,近日圣上总是困倦,身子虚乏,夜里难以安眠,一定要点上皇贵妃娘娘送来的安神香才行。”
陆昱眉毛一挑:“这是又获圣宠了?”
赵启:“也不知皇贵妃娘娘用了什么法子,她前些日子去御书房送了碗甜羹之后和圣上就又和好如初了。”
陆昱本以为赵启相和他禀告的就是赵氏复宠一事,正准备挥手叫他退下,脑海里突然电光火石一般的闪过一个词:
安神香。
“你是说,皇贵妃重获圣宠以后给父皇送去安神香,现下父皇已经离不得那香了?”
赵启:“听干爹所言,是这么个意思。殿下,这……”
陆昱摆摆手:“本王知道了,公公退下吧。”
赵启退下后,陆昱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又坐回了原处,没有任何动作。
蒋培风听了所有对话,自是心知肚明,他问道:“殿下想如何做?”
陆昱拿出蒋培风当年留下的书贴,临了起来,半晌后才答道:“不如何做。”
蒋培风眉头拧得死紧,豁然起身:“你难道不知吗?这明明是——”
“弑君,对吗?”陆昱接话,手却还临着那字帖,眸光没有看向蒋培风。
蒋培风上前,握住了陆昱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扯起。动作太大,毛笔上的墨汁溅在了蒋培风白色外袍上,逐渐晕成了一大滩。
陆昱盯着那摊墨迹,笑的一脸戏谑:“我需要做什么呢?挺身而出跑去父皇面前揭发他的宠妃?空口无凭去‘诬赖’皇贵妃?赵全跟了他那么多年,为何他自己不出这个头?让他干儿子跑来我面前说意欲何为?”
“陆昱!”
“我期待过的,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我身上流的血,我的存在本身处处都在彰显我的肮脏!他把我寻来这里,又有几分父子真心?”陆昱冷笑道:“我巴不得他死——”
陆昱还要继续,就被蒋培风牢牢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在陆昱头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道:
“陆昱,我知道这非你本心。”——
作者有话说:我是不是哪里还是写崩了,或者我塑造的人物和情节就是无法吸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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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做了凉凉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子超出预期了哈哈哈
第63章 承意 我信你的本心,你也要相信这一点……
陆昱瞬间那满身讥诮便偃旗息鼓, 像猫刚刚龇牙亮出爪子便被妥帖地安抚。他闷声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满腹算计,不择手段的人不是吗?当年我不就是如此才让三皇兄……”
蒋培风越听越是心头堵得发沉。
怀里这人总是如此,明明不愿, 明明难过, 却就是强撑着口是心非,专挑刺人刺己的话说。当年是他参不透, 如今再不能再由他如此作想。
他皱着眉头道:“殿下说这番话,是不是也在刺臣的心啊?”
陆昱听出蒋培风话语里几分落寞, 他其实没想这样,只是觉得总该这样说,这样说仿佛就能给自己周身铸上铁壁铜墙, 便不会再难过和有愧。
他抬起头, 愣怔怔地看着蒋培风, 不知该如何向眼前人解释才好, 纠结半天,只能笨嘴拙舌来一句:“我没有。”
蒋培风此时却是不想放过他:“那殿下为何要如此说自己?臣从未否认当日知晓殿下所行所为的时候……的确震惊,但是陆昱,”蒋培风不再用敬称, 目光可称得上沉痛,“我之后对你可有半分疏远?我试图理解你, 靠近你, 理解你当日苦衷,但你呢?你就如此贬低你自己吗?你就是要如此心口不一吗?你是不是……从未相信过我?”
“不是的, 培风,不是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我只是……我……”陆昱有些语无伦次,眼角都急得泛起薄红。
蒋培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信你的本心, 你也要相信这一点才好。无论你如何做——”蒋培风抬手点了点陆昱胸膛,“皆不要否认你的本心。”
随后他放开了陆昱,恭行一礼道:“那臣便先告退了,殿下也早些歇了吧。”
陆昱仓皇两步扯住了蒋培风的衣袖:“我晓得了……你莫气。”
蒋培风轻柔地拍了拍陆昱的手,温声“嗯”了一句,“没气。”
待人走后,陆昱在书房坐了许久,直到银月高升。
赵启进屋道:“殿下,亥时已过,可要安歇了?”
陆昱按按额角,先是问道:“赵启,如果那安神香真有些问题,你干爹可有不适?”
赵启摇摇头:“倒是未曾听他提过。”
“有趣。日日闻着同样的香,你干爹无恙,父皇却身体抱恙?那为何他就笃定是那香有问题?就算他能够断定就是那香的问题,为何不自己和父皇说?千方百计暗示于你,让你来向本王禀告,又是意欲何为?”陆昱声音平缓,似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赵启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殿下容禀,奴才干爹……他想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和奴才随便说说,绝无他意。”
陆昱:“哦?随便说说?公公你自己听听,这理由合适吗?”
他看看赵启,叹道:“罢了。当日本王说过不会随意疑心你,便绝不疑你。”他亲手将赵启扶起,继续说:“但是公公,不能因为赵全是你的干爹就完全听之任之啊,可别一着不慎,被人当了枪使,这其中门道按理你应该更明白才是。”
“罢了。寻个空探探你干爹便是,当日他亲自将本王接回,本王也不愿……以恶意揣测他。”
赵启应是,两腿发软。就算已经跟了昭王殿下几年,但殿下每次这样阴鸷莫测起来都还是让他七上八下。
“等等。”陆昱叫住赵启,吩咐道:“公公明日进宫传个信,最近本王身体微恙,就不去向母妃请安了,顺带让母妃留意下紫宸殿那日日燃的安神香吧。”
左右崇安帝症状在之后月余也并未再继续加重,他本人也只当政务繁多劳累所致,并未过多关注,现在朝中众人的目光皆在今年秋闱。
崇安帝御极天下已经六载有余,本年是首开恩科,自是万众瞩目。
按常理说,各州省主考均由圣上钦定,并不相同,试题题目框架虽大体一致,但具体抽取经义文段却并不相同。但今年崇安帝临时起意加科,时间实在紧张,礼部实在无奈,只得在六月间某场朝会上奏建议今年秋闱试题干脆以南北为界,分别“合闱”。
“敢问周大人,这分别‘合闱’究竟是何意?时间紧,那让圣上钦定的主考赶赶便是,何必折腾些从未见过的花样?”刑部尚书云渐问。
“云大人这话可就偏颇了。”周博答,“我大晋幅员辽阔,这各地秋闱八月初九就要开考,就算圣上今日钦定各地主考人选,各位大人立马出发,车马劳顿,远些地界怕是要有闪失。再何况,云大人说话倒是轻巧,让各位大人赶赶,那身体不要了?”
崇安帝乏得厉害:“行了。周卿你先说完。”
周博忙躬身:“禀陛下,依臣之见,既然让主考官去各地恐有闪失,那便干脆让各位大人在京中出题,届时再让沿途驿路快马加鞭将试题运抵各地印刷即可。另外,试题份数也可精简,南北各一也能应对。”
“周大人的意思是,南方诸州一套卷,北方诸州一套卷?”怀王问道。
“正是。”
殿中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之声。
“请问周大人,”薛述出班问道,“按照我朝《科举程式》,考官至各地后,于八月初六入帘出题,如今按您这章程,这时间得改?”
“是,臣以为,七月初题目定下为佳。”周博答。
崇安帝扫视下首群臣,轻咳一声,唤道:“昭王,你如何看?”
陆昱躬身行礼答道:“儿臣才疏学浅,于这开科知之甚少,置喙太多让人笑话,便不说了吧。”
崇安帝:“堂堂亲王,谁敢置喙,朕命你说。”
陆昱犹豫片刻,才道:“嗯……有一事儿臣心中在意。俗话说,‘久则生变。’这题七月便出,试八月才考,这中间一个月如何保证试题不出闪失?这任何一卷出了岔子,那影响可谓甚广。”
“昭王殿下言之有理。”蒋丞相开口道。
“禀圣上,老臣以为此方策还需再润一润。”眼见周博面色难看,他又道:“当然,周大人的难处朝中有目共睹,如果周大人有何良策解答昭王殿下疑虑,也让朝臣放心,那这折子也不是不能继续再看看。”
周博道:“禀圣上,既然臣提出此法,对此等情状定是有所考虑。这题卷出京前,会先用特制火漆进行蜡封,并置于特制盒奁之内,沿途皆需由当地官员检查签印,中途一旦开启,必留痕迹。”
“如若沿途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当做何解?”御史台有人问道。
周博近日本就因为崇安帝这灵光一闪忙得寝食难安,好容易想出来一万全之法还在朝会上被抨击成筛子,心中早有不快,他平日为官脾气就格外火爆,一时怒火烧心便道:“那这几年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还有吏部清算驿路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好端端说着恩科,莫名其妙一口黑锅压下来,各部主官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就要开腔反驳,被崇安帝一声喝止。
“行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他目光投向相王,问道:“你如何看?”
相王答:“禀父皇,这折子昨日周尚书给儿臣粗略看过,儿臣以为,加以协调完善,该方策应该可行。”
崇安帝“嗯”了一声,半晌未再说话。
怀王偷眼看了一眼上首帝王面色,试探道:“父皇可是身体不适?”
自皇贵妃复宠以后,崇安帝对怀王态度更甚从前,闻言笑道:“吾儿有心了。”
“周博,”崇安帝直起身子给出了立场,“礼部完善完善章程,今年恩科便按礼部所奏之法吧。吏部、刑部、御史台也照应些,同朝为官当齐心才是。”
众人闻言,只得暂按火气,行礼称是。
朝会结束后,众臣又是三三两两向殿外走去。
“昭王殿下留步。”竟是蒋丞相。
陆昱闻言扭头,行礼后道:“丞相寻晚辈何事?”
“殿下朝上见解,可谓一针见血,直击要害。”蒋丞相说道。
陆昱不知蒋丞相这酒瓶里装了什么酒,只得平常语气道:“谢丞相谬赞,本王粗浅之言入不得耳。”
片刻后蒋丞相开口道:“培风那日告诉了我皇贵妃那边似乎有些动作,老臣看圣上今日神色确实不好。殿下那边可有数了?”
陆昱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并非本王有所保留,确实无甚进展。”
蒋丞相宽容一笑:“殿下多虑。”
蒋培风今日有公务在身,并不在京中。陆昱和蒋丞相一路向宫外走去。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和培风父亲走在一起总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像是他趁人不备悄悄偷了这位老父亲最宝贵的蛋似的。
他抿了抿唇,就听蒋丞相又问道:“殿下当日在老臣府中‘治世’所言,可有更改?”
陆昱愣了愣,想起自己当日所言,还是坦然笃定地答道:“未曾。”
“老臣知晓了。”蒋丞相笑道,“今后殿下有何困局烦忧,如若不嫌弃老臣年老神昏,可来老臣府上一叙。”
陆昱上了马车,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狂喜。
蒋丞相是什么意思?难道蒋家的青眼,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强行按捺喜悦,一切如常。
进入八月,他本打算差不多时机成熟便安排那江家三公子出门。
八月初八,秋闱开考,九月初五,各地放榜,还未到十月初十,江南的士子们便闹上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豆包老师说我把封面换成红色能转运,我试试
但这个效果,没有效果,甚至我今天搬家还摔了一个大马趴
第64章 舞弊上 这些人便是这样,将寒门的挣扎……
江南士子上京共三十余人, 抬着孔子尊像从江南一路浩浩荡荡地北上京城,沿途虽是惹人注目,但这些士子也不聚众生事, 故沿途皆未遭到当地守官的阻挠。
没成想, 一到京城,他们便直奔翰林院而去, 将那孔子尊像“哐当”往地上一放,便高声喊冤。翰林作为京中文枢所在, 一向是储才重地,自前朝设立以来一直是清贵雅致之地。
如今那三十来位士子在门口齐声号哭,那声势也算翰林院闻所未闻。一时间无论是沿途路过行人, 还是翰林院内编修, 皆被惊动, 纷纷驻足停留。
眼见人越来越多, 其中一个士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硕大绢布,随着布帛展开,那密密匝匝的签名逐渐现于人前,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巨。
那士子高举布帛厉声高呼:“学生江南士子王志鸿, 代江南渝州考生叫屈!求朝廷明鉴,以正歪斜之风!还我渝州考生一个公道!还科举一个公平!”
大晋一向重视士子文人, 如今虽是闹得如此声势浩大, 翰林院内守兵却也无法轻举妄动,只能喝令他们住口, 不敢贸然随便抓人。
翰林掌院安素见状不对,忙出来安抚,王志鸿却根本不住口,依然凄声高呼:“放榜当日, 九成榜上有名之人皆为江州人士,我渝州几乎无人上榜,此乃科举多年闻所未闻!求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
安素闻言,直觉此案非同小可,先是拿过那布满签名的布帛,对着王志鸿道:“此案兹事体大,本官再问你,你所言句句属实?”
王志鸿见面前之人所着云燕补褂,感觉似是求告有门,稍微冷静了些,他重重叩首道:
“大人明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今科南地试题一致,江渝两州合闱参科,那主官就是江州人士,如此堂而皇之偏袒同乡天理难容啊!”
安素吩咐守兵将这三十余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转头对士子们道:“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如若朝廷查实此为诬告,届时龙颜大怒,毁的可是各位身家性命,各位想清楚了?”
那些士子一个个脊梁骨挺得有铁杆硬,安素反复警告皆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只能匆忙入宫上禀此事。
翌日刚巧小朝会,此事便被摆上了台面。
崇安帝脸色发青,目光沉到了极点。
恩科恩科,是为帝王开恩从而加科,如若顺利结束,帝王降恩泽披万世,但现下又出了岔子,无论最终查实是何缘由,总归又是将这江山中的浓疮现于天下人前。
“因为主官为江州人士,所录之人多为江州人士就一口咬定偏袒同乡,私相授受未免太过武断荒唐。兴许就是江州今年多秀士,胜了那渝州士子一头呢?”周博上禀道。
江南本就山清水秀,文蕴天成,易出良才,朝中自有渝州出身大员,乡情犹在,闻言更是坐不住。
那吏部左侍郎陈羿兵出口道:“周大人此话是不是有些滑稽?江渝两地,本就相差甚微,周大人又何必如此强圆?要不是周大人贪图安逸省事,非要南北分别合闱,能出这种笑话?按以前旧制,各州郡秋闱各自开试,哪会让这些士子一路北上到京城丢人?”
在陈羿兵滔滔不绝时,陆昱悄悄扭头和薛述碰了碰目光,薛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这陈羿兵对怀王可是铁忠,然而薛述和陆昱又过从甚密。当年薛述空降于吏部任右侍郎时他便大为不满,故吏部左右侍郎其实并不同心,办公行事多有掣肘。薛述一向嫌弃那左侍郎油滑多懒,趋利避害,结果遇上这同乡之谊却直接莽上了礼部尚书。
不过此举也能理解。
大晋官场,派系林立,相互交错,维系其党派圈子的绳结左不过就那几项:一是家族血缘,这个是被世家豪门是为圭臬。那对于寒门士子来说,许多时候维系其关系的武器便是那乡音。如今江渝二地秋闱榜上提名人数差异如此巨大,渝州派自是难受。
怀王本不欲多管此事,虽然如果能开罪礼部,借机让大皇兄吃挂落他很是乐意,但总归此事就算查实,礼部最多也就是一个合闱失当之责,偏偏此方策当日是有父皇首肯,他必不可能打自己的脸,所以最多也就是对周博训诫罚俸了事,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结果陈羿兵这个莽夫,这时候又跳出来搅什么浑水?
怀王心下不快,只得皱眉出班和稀泥,顺带将水搅得更混:“禀父皇,儿臣以为,这士子有疑,实属正常。这士子敢于上京状告,不也说明朝中政通人和,言路无塞吗?这也是好事一件。”
他觑了一眼崇安帝面色,并未发现父皇更加不快,心中稍定,继续放心搅合:“这士子对结果有不满也简单,叫三司一起查一查,还个清白便是。”
刑部是安王所辖,御史台更是自诩清流,加上大皇兄的礼部,他们搅成一团自己才能渔翁得利。
“禀父皇,”陆昱主动出班,他眉毛一挑,淡笑道:“儿臣以为四皇兄所言有礼,清白与否查查便知,但何必劳动三司,左不过只有江渝二州闹出此事,将原卷复阅不就行了吗?如此既能重还士子公平,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其他州郡莫要轻易效仿。”
陆昱垂眸看地,目光发沉,一派沉静立于原处,心思却是活络:想搅和浑水哪有这么容易,牵扯越多越难还人公道,到时候你保你的门生,他救他的袍泽,左不过又是哼哼哈哈将此事揭过罢了。
薛老大人最近一直告病,已是许久未参加朝会,今日看陆昱此举,虽心中对他的印象加了几分肯定,但骨子里对这小子坏了家族全盘计划的膈应还哽在喉间。
他哼了一声:“昭王殿下说的倒是容易,复阅听起来容易,那改派何人为这主考啊?”
陆昱闻言,双眸轻动,随即抿了抿唇笑了起来:“薛老大人莫不是在说笑?站在这殿上的三品及以上众臣,有谁不是博闻强识,有济世之才,难道还有谁没资格复阅一下这两州墨卷?”
薛老大人也笑:“老臣虽深居简出,但并没有耳聋目瞎。据老臣所知,这南地秋闱试题可是司大人出的,江渝主考当年可是潘大人门生,更别提出身江南的,背后有姻亲的,门生有往来的,殿下倒是说说,派谁合适?”
薛老大人虽年事已高,却字字珠玑,将那些隐隐暗流抖了出来,朝中众人一时沉默。
“蒋培风蒋大人。”陆昱道。
“昭王殿下所言怕是不妥?”刑部尚书云承庸启唇冷声道,:“蒋侍郎确实学识人品天下皆知,近年来所立功绩也有目共睹,但他毕竟年纪尚轻,做这复阅主考不合适。”
陆昱回道:“本王看重的便是蒋侍郎的年轻。于公,他还未收门生,未结党,未营私,之前在大理寺时,谁人不称赞蒋少卿公正法度。于私,蒋侍郎平时秉性为人谁能说半个不字?”
“另外云尚书,”陆昱皱眉道:“本王遇刺至今也有一年时日了,这案子还是云山雾罩,敢问云尚书可是看不上本王,不愿尽力而为?”
“昭王殿下你这——”云承庸顿了顿,道:“您说蒋侍郎未结党?难道朝中其他大人都钻营党派之道?您和蒋侍郎已经一起办了好几桩差事了,臣岂不也能说殿下是不是和他结党了?”
“够了!”崇安帝喝道:“今日朝会不是让各位来吵架的,昭王你也不要言及其他,云卿对待你的案子,自是全力以赴。”
“是。儿臣知错。”陆昱便立于一旁,表情淡然,不再多言。
此时,相王终于开口:“禀父皇,儿臣以为这秋闱江渝两州哪边上榜的人多,哪边上榜的人少倒不是太有所谓,总归来年春闱便能检出真才实学。要是渝州考生不满,大不了加他们几个名额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昱的表情渐渐维持不住,神色越发凛然了起来。
不是太有所谓?呵。
这些人便是这样,将寒门的挣扎和苦楚碾于脚下。
“大皇兄,你用此法解了江渝问题,那其他州郡有样学样,反正闹一闹就能有甜头,到时候随意诬赖各地房官,于朝廷脸上抹黑,到时候又如何还各位大人官声清白?岂不是得不偿失?”
崇安帝终于发话:“本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让百姓心服口服,不对朝廷生怨才是正事。复阅一下也好,能让天下信服。”
他指了指蒋培风:“就按昭王所言,由你去吧。不过云尚书所言也有道理,你太过年轻,恐难以府中,让翰林安素同你一道吧,”崇安帝环视一周,问道:“安素的学问和资历,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出班再奏。
崇安帝疲惫挥手道:“朕乏了,今日便到这吧。”
“殿下——”薛述在宫门口拦下了陆昱,气喘吁吁道,“殿下,祖父并非……并非针对殿下。”
陆昱倒是浑不在意的模样:“你家这祖父打从一开始不就横竖看本王不顺眼吗?他本一向如此,子清无需专门解释,本王习惯了,无碍的。”
“哦对了,今晚得麻烦你来一趟,”陆昱跨上马车,掀开车帘道:“有事要和你参谋参谋。”
第65章 舞弊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月初已是进入初冬, 京城也到了只要太阳一落山,寒气便顺着脚心向上窜的时节。
晚饭后,赵启已将书房暖炉燃了起来, 室内暖意渐起, 融融如春。
薛述便是在这时候来的,甫一进门便舒服地熨叹一声道:“终于算是活过来了。殿下您是不知道, 吏部那炉子,燃了和没燃一样, 可给臣冻死了。”
陆昱失笑道:“怎么没能按时下值?”
薛述嘁了一声道:“还不就那些破事。倒是殿下,巴巴让臣晚间前来是要‘参谋’何事?”
陆昱呷了一口茶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想必薛翰林定是得心应手。”
薛述一听陆昱唤他旧职, 一时愣住, 反应片刻才觉得眼前人葫芦里一定有药, 别是也要他搅合进那复阅一事吧。
“殿下……你可莫害为臣, 臣熬到这三品可不容易……”薛述苦着张脸,说话都直起来。
陆昱抬眼,似笑非笑道:“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薛郎君这也叫‘熬’?其实这事也不难做, 你早年一直行走于翰林,和国子监监生也多有师徒情谊, 按子清你的本事, 定是左右逢源,本王是想由你私下出面联络联络, 造点声势。”
薛述拧眉半晌才道:“殿下是想……挟士子之意?”
陆昱点点头:“那渝州士子昨日动静甚大,京中早已风言风语四起,同为参科之人,国子监监生没点反应也说不过去不是?能入国子监者, 已算人中龙凤,由他们出面也算能代表天下有学之士的意思。如此闹一闹,朝中有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怕是也难以做些手脚。”
“殿下都把蒋培风荐为复阅主官了,他那铁面无情的冷性,谁还能在他眼皮子下面做什么手脚?”薛述嗤道,只觉陆昱似乎多虑。
“非也。”陆昱冷肃道:“这江渝两地士子墨卷即将运抵京城,路途遥远,想做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所以,这第二件事嘛——”
薛述抬眼。
“那三十余位士子现下暂时安顿在国子监监舍内?”陆昱问道。
“是。人也没犯事,哪还能拿去刑部牢里关着?又不能叫他们乱跑,安大人便安排收拾了几间寮舍让他们住着。有什么问题吗?”薛述道。
陆昱抚掌一笑:“那便对了,这第二件事便是叫那些上京的渝州考生默出他们当日墨卷。”
薛述瞪大了眼睛。
陆昱眉间一挑,目露好奇,乍一看倒真如不谙事的稚童一般:“怎么?他们默不出来?”
薛述摇头道:“倒不是。左右那墨卷策论定是集毕生所学而成,可谓刻骨铭心,就算不能一字不差默出,八九不离十定是没问题。只是殿下,让他们默卷是有何目的?”
“目的嘛——”陆昱笑得高深莫测:“待江渝二州士子墨卷进京后将这三十余位的墨卷散出去让大家都看看。如若本就青云无望,想必他们也不会奋勇上京,既然敢上京,心中对自己文章定是有数,到时候让天下士子一起看看这卷值不值得榜上有名?也看看这墨卷上京的一路上,有没有人狗胆包天敢换了这卷?”
薛述惊的腿有些软。
陆昱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眼,明明是秀致含情的桃花目,如今却无半分柔情。
他知道薛述在惊什么。
复阅结果未出,渝州士子的墨卷策论便流通市井,在天下人的评论中得是心多大,命多硬才能继续徇私?但此举可是以民挟官!但他不在乎,有些虫豸就是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去烈阳下面晒一晒。
薛述纠结半天才道:“此事臣自然可以去办。只是殿下,你可别忘了,蒋培风可是被你亲手送进这浑水里了,如果到时候新榜与民意有差,损的可是他的官声,你得考虑清楚。”
提起蒋培风,陆昱方才周身凝起的冷色瞬间云开雾散,他露出了今夜以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声音都轻灵了起来:“不是你说的吗?他最是铁面无私,那策论好便是真的好,又何必担心他的荐卷与民意大有不符?”
薛述在昭王府上又蹭了些茶点后起身告辞,却见陆昱起身和他一起跨出院子,他疑惑道:“殿下,臣知此番臣身兼重任,倒也不用劳动您如此殷勤相送。”
陆昱抖落了一个白眼,随即又揽住薛述肩头,道:“子清,借本王搭个便车呗。”
薛述:“……”
在马车上,薛述是越看陆昱越觉恨铁不成钢:“殿下也真是,白日朝会不才见过?现下月上中空,夜深人静的殿下这架势太像那……什么了。”
“什么?”
“半夜偷人。”薛述破罐破摔。
陆昱:“……本王有时候真想把你那嘴给缝上。”
两人又随意打趣几句,车架便已到了蒋府别院后门。
陆昱正欲下车,薛述拉住了他的衣袖,犹豫万分还是启唇道:“殿下,臣知你虽心中有数,但事缓则圆,左右圣上尚算安康,你行事莫太急了。”
陆昱轻声“嗯”了一声,心中却长叹一声:要是还拿不到铁证,再让四皇兄和赵氏蹦跶几日,圣上可就不安康了。
陆昱这边思绪转着,那边已轻车熟路进了蒋府别院侧门——侧门总是会给他留门的。
一进门便见蒋培风身着寝衣,拢着披风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微湿,披散在肩头,想必是刚沐浴过。
陆昱忙三步并作两步两步靠了过去,急道:“夜里露重,你做什么在这受风?”
蒋培风柔声答:“方才下人来报,说后门那有架薛府的马车驻留不走,臣料想应是殿下,便出来等着,可没想到殿下和薛侍郎似乎谈兴正浓,意犹未尽,竟是半天不见殿下下车。”
陆昱听出蒋培风话中若隐若现的酸意,觉得新奇极了,心情也愉悦极了,凑过去耸耸鼻尖道:“本王怎么闻着这风都有股子酸味啊?培风呷醋了?”
蒋培风不答,只转身向屋里走去:“殿下深夜前来有何事?”
陆昱在后头只是笑,他喜欢死蒋培风这般模样了,跟着蒋培风进了屋内,他便伸手捧住蒋培风脸颊,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啄。本想点到即止,却不由自主地食髓知味起来,两人皆是意动,片刻后才轻喘着分开。
“培风……”陆昱冷静了些道:“我本来是想来道歉的,没和你商量给你安了这么一个招眼讨嫌的差事……真是对不住。”
蒋培风看着陆昱有些无奈,眼前这人方才还似那顽皮孩童随意玩笑打趣,现下又满脸满眼都是真挚的委屈,偏偏他还就真吃这一套。
“也不是要臣上刀山下油锅,还劳你一直惦念到晚上。”蒋培风道。
“和下油锅也没差了……更何况……我不仅不能帮你分忧,甚至还得给油锅下面添把柴。”
陆昱将交代薛述的差事细细和蒋培风说了。
蒋培风闻言,眸中现出忧色,倒不是为了他自己:“国子监那边一起势,相王无需多少时日便能反应过来背后之人搅动风云的人是你,之后他怕是会寻着机会找你麻烦。”
陆昱狡黠一笑:“到时候他应该暂时顾不上我。”
国子监监生嘛,年纪尚小,自幼便含着傲气长大,未经历人世艰险,未品过世道黑暗,满留一腔济世为民的理想,最是可贵,但也最是容易拿捏。
薛述甚至没有花多大功夫,国子监便按计划躁动起来,齐刷刷往宫门口一坐,引得国子监祭酒亲自去劝,百般保证朝廷此次复阅定会公正公平,监生们才算满意。
江渝二州墨卷运抵京中,蒋培风便同安素一道入了翰林,阅卷结束前不得再随意出去,便不知外界风云。
只是在入翰林的前一天夜里,和陆昱在榻上云雨之后,两人燕息之时,他拍了拍陆昱的手,又一次郑重安抚道:“殿下放心,还有安大人在旁,不会有岔子。”
蒋培风入了翰林的第二日,那上京求告的三十余名渝州士子的墨卷便传遍京城,其中当真以王志鸿的卷为其中翘楚。虽是秋闱墨卷,但其行文流畅,文风隽永,化典自然,便是用殿试墨卷作比也是拿得出手的,这居然能落榜?
民议继续在暗中沸腾,像满满塞在一只小桶内的火药似的,只等到时候张贴新榜才知是炸得天翻地覆亦或悄无声息地消弭。
陆昱其实心中也忐忑得紧,他是信蒋培风才识和青眼的,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所幸这七上八下的心情并未持续许久。
五日后,蒋培风从翰林出来。
由于此事在京中闹得实在是大,就连集市贩夫走卒都能品评两句,又过了两日,新榜在礼部门口也张贴了一份,王志鸿果然为两州魁首,剩余取录之人和首榜可是大相径庭,江州和渝州的举子人数终于平分秋色。
崇安帝龙颜大怒,一道圣旨直抵江南,将当日参与阅卷的房官全员官职一撸到底,其中主官更是判斩首之刑。礼部尚书周博被圣上叫进宫狠狠训斥并罚俸,但好在并未动到根基。
京中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消息,说当日是昭王殿下慧眼识珠,举荐的蒋大人做复阅主官,如今蒋培风复阅结果令人心服口服,连陆昱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眼见这案子要尘埃落定,陆昱虽心中有些遗憾没有将礼部撕下一层皮来,但总归蒋培风也算还了天下一个公道,陆昱也与有荣焉。他便准备密信吩咐邱榕带那江家公子露面。
但事情总有意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日新榜之上,江州士子也有不少人并未被黜落,按理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没成想,新榜传回江南,其中两人可能是终于胜券在握,松了心神,去酒肆大醉一场后口不择言,大声炫耀他们在开考前便获得了南地考题,那策论也是提前找人写好,他们只需背熟,在考场上默出来便可。
当时酒肆人来人往,这话被很多人听得清楚明白。
“轰”一下民间舆情还是彻底炸了——
作者有话说:只有苦笑……
第66章 落定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
泄题可比偏袒同乡严重得多, 这不仅仅意味着科考公平的荡然无存,更是对帝王权威和朝纲的全面挑衅。
崇安帝盛怒难抑,严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同查。所谓“帝王一怒, 流血漂橹”。如今圣上动了真火, 三司主官莫不两股战战,丝毫不敢耽误, 见天的没日没夜地查,白发都又蹉跎出了好些。
当日事发, 那两名江州士子当夜便离奇悬梁,死无对证。
三司只得将目光调转京中,出题主考官府邸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 确实未发现任何物证, 主考官全家上下都也已经被拿去刑部讯问多遍了。那两位主考大人哪怕面对刑部满墙刑具都没有认罪画押, 只一味大呼冤枉, 刑部也不可能真把那些家伙事用上,人家毕竟可是朝中大员,万一把人家冤枉了,以后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说回来, 此番这题是由圣上钦点的主考官于京中翰林院入闱而出,主考官入闱之后, 在题目出京之前便不能随意进出, 在翰林期间对外交流也及受限制,连自家妻眷都不得随意相见。
而且如果在出题这环就把题给泄了, 到时候东窗事发连推诿垫背的人都没有,这是有多不清醒才能干出这等昏事,按理在京中出岔子的可能性极小。
最可能的机会便是试题在路上的时候了。
但这路上……
从京中到南地各州郡路途较远,沿途所经驿站, 驿官更是数不胜数,查起来可谓大海捞针。本来硬要捞也行,但偏偏圣上下了死令,查案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几位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对礼部尚书周博周大人颇有微词——
好端端的搞这些幺蛾子,让人好生难查。昭王殿下果然一语成谶,久则生变。
陆昱此时正在蒋府别院的书房之中。
“得亏你前些日子复阅墨卷,需要避嫌,也算因祸得福,不然你身在刑部,定是避不开的。”陆昱趴在蒋培风的书案上,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一根根挂于笔架之上的狼毫笔。
平日蒋培风仪容最是庄雅,行之皆有一番气韵,平日要是谁在他旁边如此慵懒随意,他定是觉得不堪入目,如今那人变成了陆昱,他竟也觉得无妨,只从满桌案牍中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昱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臣岂不是还得谢谢殿下?”
陆昱未答话,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两人的广袖交叠在一处方才觉得满意。
“周博应该是折了。”陆昱出声道。
蒋培风扭头望向陆昱,眸子浓黑,目光深深:“他罪不至死。”
陆昱哂笑一声:“培风没被人推出去顶过包吧。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小弟诬赖,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一口咬定有错的人是我,众口铄金,我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受着养父养母的巴掌。”
蒋培风神色动容,正欲开口,陆昱打断他:“我不是向你卖可怜,我只是想说——”陆昱顿了顿:“三司只能推周博出去以熄父皇雷霆之怒,更何况周博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二十多年这样的李代桃僵之事蒋培风也是见得多了,心中虽是极为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他长久地凝视着陆昱,当年吃过此中苦楚的少年也要将同样的苦痛施加给别人,陆昱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看似张牙舞爪,但本性一直和善乖巧。蒋培风总是忘了,即使发心为善,但为成事而所行所为也不可能永远光正,他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但是陆昱……他不是没见过陆昱呲出尖牙的模样,但总归本心还是不希望陆昱一次又一次地跌进那黢黑墨池中染丢了自己的本心。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章程。沉默片刻也只能蹙着眉头道:“那殿下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陆昱迎上蒋培风的目光,心中一颤,强笑道:“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难道还不让我隔岸观火?”
他骗了蒋培风。
陆昱在回府车架上冷肃吩咐道:“去相王府。”
穿过长廊,进入正院,相王正在院子中举目望月。
陆昱冻得直跺脚,心中暗忖大皇兄真是好兴致,但面上也只能拧出笑容,凑过去:“这银月清辉甚是雅洁之致。”
相王面无表情:“真是稀客。难得五皇弟百忙之中还不忘本王这个皇兄。”
陆昱面上笑容未减:“皇兄真是谬赞了,臣弟自梁州回京以后可是一直安分守己,何来百忙之中?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大皇兄您身兼重任。”
相王面上肌肉猛地一抽,只觉陆昱言语中充满讽刺,冷笑道:“陆昱,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国子监闹事还有那些渝州士子墨卷泄露后面没有你的手笔。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也能让你摆本王一遭吗?”
陆昱半分未惧,眸中无波无澜:“皇兄这可误会臣弟了。臣弟所谓可是在救周大人于水火,若非那两个江州蠢货横生枝节,如今周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臣弟此番前来,也是来规劝皇兄。三司,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河里的臭石头有多难缠想必皇兄比臣弟更清楚,他们要向父皇交差,那可是宁错杀一千,也得力保自己头顶乌纱。沿途驿路驿官就算全部连坐也不足挂齿,周博还请皇兄莫再执着了。”
他顿了顿,见相王未接话,又继续道:“壁虎断尾方能求生。臣弟言尽于此,万望皇兄慎重考虑。”
说罢,陆昱便打算行礼告退。
“等等!”相王叫住了他。
陆昱一言止住脚步,面上换上笑容,转身道:“皇兄还有何指教?”
“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朕是不是该让位了?”他不禁叹道。
“圣上莫要胡说。您春秋正盛,还能继续御极天下长久时日呢。”赵全只得如此宽慰,他的眼风扫到了御案上的那些奏折,想必明日朝会将有大变。
如赵全所料,朝会之上御史台果然发难,直冲周博而去。
“禀圣上,当日周大人口口声声说考题是由特制火漆密封,放于特制盒中,看似万无一失,但据臣等从渝州前站守官处获得口供,这火漆和盒奁俱能打开再复原,且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周大人想必早已与之暗通款曲,泄露考题,谋取暴利。”
周博仓皇下跪,辩白道:“禀陛下,臣指天为誓,臣绝对未行此事。定是刑部和大理寺屈打成招,这口供不实啊陛下!”
御史台有人有道:“屈打成招?周大人倒是说的一口好笑话,我大晋《刑律》难道是烧火的草纸吗?刑部岂敢违律逼供?难不成周大人还要说是圣上亲自钦点的主考大人泄的题吗?”
“更何况,要是没有猫腻,周大人今年何苦力推改制?”
“我那是因为——”周博大声喝道。
“如今事实已清,周大人莫再狡辩,及时认罪,圣上宅心宽厚兴许能饶你一命。”大理寺新少卿不待周博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相王突然出班下跪,恳切道:“禀父皇,是儿臣用人不明,盲目轻信周大人,当日草率为他谏言,酿出此等大祸,儿臣请罪!求父皇饶恕!”
这就是已经在割席了,周博心中凄惶,只不停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啊!当日试题运送之法可能确实存在漏洞,但串联泄题舞弊一事臣可万万不敢啊!”
周博以头抢地:“臣和那守官可无半分关系啊!”
“那守官,似是周大人早年门生。”一人插话,众人纷纷侧目,倒不是那话有问题,只是插话之人是蒋培风。
陆昱心中巨震。他知蒋培风当日态度,培风当日定是不愿让周博做那众矢之的,如今他此话,无疑是让周博处境更加不利。
他为何如此?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为了自己而明月染尘?陆昱又急又痛,匆忙扭头看向蒋培风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蒋培风却轻轻错眼躲开了。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原来也是这般乱泼脏水的歹人!”周博怒叫道。
陆昱一听,忙道:“周大人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搅乱朝纲,羽林卫何在?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殿外值守羽林卫匆忙跑入,见崇安帝并未阻拦,便一拥而上将周博带了下去。
按理陆昱此举算是越俎代庖,但崇安帝只半倚半坐地在那御座上,脸色清白,却并未阻拦,喧嚣远去后,只疲惫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不知所云了……
第67章 心障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当夜陆昱并未去蒋府别院寻蒋培风, 蒋培风也未曾到昭王府。
陆昱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不敢。他言行不一,又欺骗了这个本应该最信任他的人。陆昱的心思从未变过, 他早已被这天家浸透了一身熏心利欲, 却不愿让蒋培风直接看到自己的这幅丑恶嘴脸,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是干干净净的呢?
但如今, 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蒋培风亲自揭开,陆昱的心在朝会听到蒋培风开口时便直直地砸了下去, 那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终于还是再一次掉了下来,将他的身体一分两半,更痛、更悔。
隔岸观火?他居然自以为是地以为骗过了蒋培风?
但陆昱反应过来蒋培风在干什么的时候那颗心又被狠狠地抛了上去, 卡在喉间堵得他不上不下。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和自己站在一处更加令人心动, 即使是一起同流合污, 共下地狱。
但总归还是怕的, 怕蒋培风当时那双闪躲的眼睛,更怕今夜相见蒋培风可能的询问或责怪,所以他做了逃兵,只能缩着脖子等待蒋培风的反应, 结果那人今夜也未有动作。
第二日陆昱就这么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大理寺衙门。昨日退朝后,崇安帝留了他片刻, 给他安排了一件差事——叫陆昱在三司提审周博的时候坐于一旁做个见证。
他心下的烦闷简直沸反盈天, 实在拿不准崇安帝是真的被怀王母子毒糊涂了还是在敲打他,叫他去所谓“见证”, 与贼喊捉贼有何区别?培风的事也在心里一起压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京城温度骤降,呼吸间都是白气。到达大理寺门口,陆昱看了看门头那硕大的门匾, 冻的跺了跺脚,心情愈发阴沉。
云承庸碰巧也在此时到达,即使之前朝会发生些许口角,但该尽的礼数依然需要,他迎了上去,紫色官服袍袖随着他的拘礼都快垂到地上:“见过昭王殿下。”
陆昱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客气道:“云尚书请。”
两人客套着同行进了大理寺,一时无话。云承庸看了看那沉沉压下的阴云,似是无意闲聊一般道:“近日这京城天气变化多端,许多朝中大臣都染了风寒。这不蒋侍郎今日也告病了。殿下也得多多小心身子为慎。”
陆昱面上依然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培风病了?严不严重?怎么都不遣人和我说一声?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只盼着大理寺衙门里那计时沙漏能漏快些,让他早些把这三司会审应付了,左右周博已经折的毫无转圜余地,他杵在这真是浪费时间。
如坐针毡一般熬完,陆昱一上马车便急急吩咐道:“去趟蒋府别院。”
陆昱如今和蒋府别院的管事和下人足够熟悉,一进门便道:“怎么突然就病了?为何都无人来告诉本王。”
别院管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昭王与自家主子的关系,闻言面露为难,一面恭敬领路,一面嘴却没停:“禀殿下,这奴也不知啊。大人昨个儿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用罢晚饭便说累了要歇,结果到夜里便烧起来了。本来是想派人到王府告知于您,但大人不让。”
陆昱眉头紧拧,问道:“府医看了吗?如何说?”
管事回道:“看了看了。府医倒是说无甚大碍,只是大人近日繁忙,外加心中有郁,京中变天就一时没抗住染了病。”
陆昱满嘴发苦,“心中有郁”,培风为何有郁?总归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让培风只能自己消化枕边人的贪狼之心。
跨进卧房,蒋培风的憔悴病容直直扎进了陆昱的眸中。
榻上之人唇色浅淡,面色苍白若纸,除了两颊因为高热染上驼红。蒋培风病得昏昏沉沉,陆昱进门都毫无反应,双眸紧闭,连眼睫都未颤抖一丝一毫,因为高热难受,泪水不受控地从眼中溢出,将漆黑的眼睫冲成一簇一簇的,好不可怜。
陆昱以前何曾见过蒋培风如此模样,就连之前在梁州,蒋培风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形容惨淡。一瞬间满溢的心疼将陆昱淹没,他忙扑了过去。
“培风。”陆昱轻声唤道。
蒋培风近乎不省人事,闻言只是眉间轻轻敛了敛,没有其他的反应。
陆昱生怕自己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冲到蒋培风,将手在旁边炭火上暖了有暖,自己双手也反复搓了又搓,直到手心泛出粉色,才轻柔小心地用手探了探蒋培风的额头。
滚烫。
陆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问道:“今日的药进了吗?”
管事摇头。后药碗呈上来,陆昱亲自一勺一勺将药喂给蒋培风后,将药碗还给管事,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本王陪他一会儿。”
下人散去后,陆昱将手伸进被褥,寻到蒋培风的手后将自己的牢牢嵌入。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陆昱突然压制不住地哽咽了一声:“培风你又何必?不想做便不做,看不惯我行事大可以直接与我说,为何要压抑自己?为何要不断迁就于我?”
蒋培风曾经是多不齿于落井下石和栽赃陷害,如今他却亲口将周博一语锤死,陆昱只浅浅想想都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挣扎。
蒋培风一直未醒,陆昱也就枯坐着陪伴,总之就是不起身离开。
夜深的时候,蒋培风的温度并没有降下,反而整个人在被褥中轻轻打着寒颤。
卧房除了两个在门外守门的下人以外并无旁人,那两个下人应该也是得了管事交待,也未曾进屋打扰。
陆昱默然片刻,便脱了鞋袜,翻身上榻,将蒋培风连人带被收入了自己怀中。
不知道蒋培风在昏沉间梦到了什么,竟是轻轻喃喃了一句“陆昱”,然后泪水便随着眼角滑出。陆昱怔住了,心疼的汪洋快将他溺死。随即他珍重地吻走蒋培风流出的泪水,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蒋培风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呢,陆昱在。”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蒋培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朦胧,脑中像是刀刻斧凿一般疼痛,昏沉迷蒙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束缚住,不禁轻声“嘶”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在鸦青色的昏暗晨光中看到陆昱的脸,眸中晕出的是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极致温柔。
“殿下?”蒋培风道。
陆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听到有人唤他迷茫睁眼,入目便是蒋培风如黑潭一般的眸子,想起自己夜里双手双脚将蒋培风缠了一整夜,他瞬间面皮有些挂不住,匆匆忙忙地起了。
“培风,那个你昨日一直在发抖,所以我……想了点办法。”陆昱解释道。
在喂蒋培风吃完晨间的清粥后,陆昱觉得很有必要与蒋培风聊聊。
他放下碗道:“培风,和我在一起定是很累吧,你可曾后悔过?后悔与我越过雷池……我自是知道光明磊落才是君子所为,我也很想堂堂正正做真正的昭王,但……”
陆昱咬了咬唇,道:“你叫我信你,我却还是瞒你。你为什么在朝上还要那么做?还把自己憋病了?你不愿站队那便不站了,你不愿做那阴诡之事那便不做了,我也可以……不,本王也可以退回原点,绝不叫你为难自苦。”
蒋培风连连摇头,神情居然透出几分委屈,病中虽是气虚,说的话可没有分毫礼数:“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当日把你带回府时,后面我们经历的桩桩件件臣都可未曾犹豫,为何殿下你总是如此,从来不听臣的话?”
“你未曾犹豫,未曾动摇,那为何昨日不敢看我的眼睛?”陆昱也直直道。
蒋培风看了陆昱一眼,叹了口气,才道:“臣其实是在想,臣究竟有何恩德,让殿下你到现在还是如此小心,千方百计要撒谎骗我?是因为我那些在外的虚名?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是对你不够好,不足以你将你我全然绑在一起?”
他轻轻咳了声,继续道:“我反复告诉你要自尊,要信我,你次次点头,但你昨日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压根从未将我告诉你的话放在心中!”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陆昱不知道如何辩解,他知道蒋培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爱蒋培风。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并不信任蒋培风。这一点也同样百口莫辩。
他的不信任,并非是害怕蒋培风背叛与他,他其实是害怕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形象一破再破,直到难以转圜,覆水难收。
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贴上去用亲吻证明。
所幸蒋培风并未再纠缠,只问道,态度重归冷静,又是知礼的郎君:“殿下初心是否未改?殿下当日承诺的‘海晏河清的大晋’是否依然作数?”
陆昱恨不得向他保证千千万万遍。
在喂了蒋培风一道药后,陆昱准备回府。今日他留在这,心间并不松快。
前脚他刚刚回府,准备换身衣服歇息片刻,赵启匆忙入内:“殿下,宫里薛贵妃娘娘传信,说是想您了,叫您这两日得空去看看她。”
第68章 瓷瓶 弑君重罪,死不足惜
陆昱叹了一口气, 薛贵妃是不可能对他有母子间的舐犊之情的,现下突然说要见他,想必是前些日子托付之事又有进展。他本该即刻进宫, 但实在是乏得连抬腿行路都觉得重逾千斤, 想了想还是吩咐下人继续伺候更衣,冲赵启摆了摆手道:“去和母妃说本王明日便进宫请安。”
陆昱在王府中睡睡醒醒歇了一天, 但却并不安稳,梦境纷繁杂乱, 搅成一团。
唉。还不如不歇。
次日一早,赵启进屋服侍,看见陆昱面色, 愣怔一瞬道:“殿下可要再歇歇?奴才可再向娘娘传信, 想必娘娘不会介怀。”
陆昱拒绝道:“无碍, 再耽误一天母妃定是不快的。将车套一套, 用过早膳就走吧。”
到达琼嘉殿时,正巧赶上薛贵妃用过早膳,撤膳的下人们从殿内鱼贯而出。陆昱扫了一眼侍女手中食盘,每一道膳食都被用过, 但也只是浅尝辄止般的一点点。
陆昱不禁想起在益州安置署时看见的那一锅锅如水清粥,心下微叹, 收过眼神, 叫内侍入内禀告。
回京多年,他与薛贵妃依然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关系, 双方各取所需罢了。陆昱一进殿门,恭敬请安:“儿臣见过母妃。”
行礼后他也未等薛贵妃发话,便自己坐于一旁椅子上。
薛贵妃抬手挥退了除了端秀姑姑以外的所有下人,待屋内下人散尽后, 才对着陆昱冷哼道:“昭王可是好生尊贵,居然要本宫三催四请才赏脸露面,要知道此番可是你有求于本宫。”
陆昱似是未将薛贵妃冷嘲放在心上,只含笑道:“母妃相邀,儿臣岂敢耽误,只是昨日儿臣府上有人染了风寒,儿臣怕身上染了病气冲撞了母妃,儿臣喝过预防的汤药才敢入宫请安。”
不用等薛贵妃吩咐,端秀姑姑已经亲自向陆昱奉上茶碗。
“更何况,”陆昱他抬起头来,光直直撞向上首榻上的薛贵妃,他笑意尚在,声音却是发沉:“儿臣以为所托之事于母妃来说可谓正中下怀,想必母妃自是甘之如饴,尽心尽力。”
薛贵妃叱道:“这几年你脾气倒是见长,愈发目无尊卑了。”
陆昱敛起笑容,目光沉沉:“儿臣对母妃如何,全看母妃想要儿臣如何。不过现下,母妃似乎也没得选了,不是吗?”
薛贵妃细眉一挑道:“本宫也可以转手把筹码交给相王或者安王。”
陆昱啜了一口茶后道:“要是母妃想给,早就给了,何必还等到今日儿臣前来?”
薛贵妃不置可否,冲立于一旁的端秀姑姑使了个眼色。端秀会意,片刻后向陆昱呈上一青一白两个瓷瓶。
陆昱拿起瓶子看了看,就听薛贵妃开口道:“这可废了本宫不少功夫,差点还折了几个在甘露殿的线人。”
“劳母妃费心。”陆昱道:“只是不知这瓷瓶,有何玄机?”
薛贵妃抬手先指了指青色瓷瓶道:“这瓶其实就是那赵氏送去紫宸殿的安神香,但要其发挥药效还需要一味引子——”
陆昱拿起白色瓷瓶:“难道是这个?”
薛贵妃微微颔首:“前段时日赵氏常给圣上送些甜羹,想必这药引就下在这吃食里,所以整个紫宸殿除了圣上无人出现症状,因为其他人并未用过那甜羹。”
陆昱讶异道:“银针试不出这甜羹有毒?”
薛贵妃冷笑一声:“要不说还是那赵氏棋高一着,本宫已经试过,这两瓶子东西单独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无毒的,必须得合在一起方能起效。”
陆昱放下瓶子,了然叹道:“真是意想不到,怪不得这么久了紫宸殿都未有异动。”
“端秀。”薛贵妃继续吩咐道。
端秀姑姑呈上一沓信笺。薛贵妃道:“本宫已问过相熟的太医,这药的起效方式应是不会有错。不过这些信笺你可不能拿走,这个太医可是本宫深埋的宝贝,可不能叫他早早便显形。”
薛贵妃说这话的表情隐隐透着餍足和不为人道的骄傲。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看见她这表情,心下悚然一颤,只能硬着头皮肃然道:“那儿臣恳请母妃万万藏好您那宝贝太医,不然还没等事成,大家这艘船就得先沉了。”
薛贵妃冷哼一声以示作答,片刻后又道:“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吗?无事便告退吧,本宫已足够帮你。”
陆昱起身行礼:“儿臣谢过母妃倾力相帮,想必不久之后您会收到来自甘露殿的好消息。”
他本欲离开,想了想却又转回身子,问道:“母妃您……是不是根本不喜父皇?”
薛贵妃闻言怔住,片刻后眼底竟隐有泪光:“是啊。年少倾心哪里抵得过人心易变?如今我宁愿他……”
怎能不恨呢?因为他,自己痛失亲姐,孩子还未啼哭一声便已被宣告死亡,如今还有一个出身有悖人伦的养子日日让她如鲠在喉,又不得为外人说。
陆昱长长叹出一口气,行礼转身离开。
陆昱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那两个小瓶一路行至宫门,回首看了看那宫中的红墙金瓦。
今日天气不错,难得没有阴沉沉的,冬日阳光不烈,铺在在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点点晶芒,陆昱心中略松,吩咐道:“先去趟相王府。”
入了相王府,陆昱并未过多客套,单刀直入一般道:“当日臣弟向皇兄承诺的大礼,臣弟现在双手奉上。”
言罢将那两个瓷瓶交给了相王,并细细和他说了此药关窍。
相王难以置信地惊问:“你是说赵氏和四皇弟他们……共谋弑君?”
陆昱淡淡道:“是否共谋臣弟不知,赵氏定是脱不开关系。”
相王起身行至陆昱身旁,弯下腰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昭王,玩味道:“本王倒是小看了我的五皇弟,不过几年时日,这手都已经能伸到如此地步了。”
陆昱完全不惧,毫不躲闪地与相王那阴翳目光对撞,笑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臣弟再无能怯懦,也得活命不是?”
相王眼睛眯了眯:“皇弟可不像是只为了活命?”
陆昱未辩,只道:“发现苗头那自然得往前探探,不过臣弟力有所及,只能查到此处,思来想去只能来找皇兄您了,想必皇兄定不会推辞。”
相王勾了勾唇角道:“只有这两瓶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贸然叫本王入套,本王也能说是你伪造物证,诬陷亲王,力图挑拨我与四弟关系,令我们兄弟阋墙。”
陆昱差点没忍住就要笑出来,谁不知道相王和怀王势同水火,恨不得除对方而后快,还有哪门子的兄弟情谊?扮演兄友弟恭可别把自己演信了。
他回道:“皇兄不信也罢。这两瓶东西臣弟也不拿走,皇兄得空想怎么试就怎么试,想怎么处置都无妨,臣弟绝无二话。臣弟今日来,仅为践诺。”
相王听罢终于直起身子,慢慢踱到主座,凝着那两个瓶子没有说话。
陆昱也从椅子上起来,自顾自地整理衣冠。
“大皇兄。”陆昱开口,相王视线从那两个瓶子转回到陆昱身上——他今日进了宫,衣着自是繁复,站那已是自有一派天成的雍容韵味,那亲王衣袍之上的蟠龙似是要破衣而出,携着那闪着光芒的金色绣线扑将过来。
“近年朝中事多,官场浓疮挑开了一个又一个,按说吏部怎么都配得上一个监察不力的渎职之罪,但如今吏部可有损分毫?他们背后是谁大皇兄该心知肚明,父皇的心偏向何处已昭然若揭,臣弟已无需多言。”
相王面色终于变了。
原来朝中形势在外人眼中已是这般模样?是他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陆昱见他似有动摇,继续乘胜追击:“机不可失。难道皇兄要等到父皇毒入肺腑之时被人操控,江山易主吗?”
相王心下一炸。
陆昱出了相王府,本欲径直回昭王府,车架行至一半他改口道:“去薛大人府上。”
薛述自升任吏部侍郎后,便没有再和薛老大人一大家子住于一处,而是另外有了住处。
但是,陆昱吩咐完后突然想起现在这个时候,薛述定在吏部衙门当值,咬了咬唇又改口道:“还是去蒋府别院吧。”
他到时,蒋培风刚刚喝完药,正将药碗递给管事。
陆昱直直上前将自己塞入蒋培风怀中,不说话了。
蒋培风有些意外:“殿下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一面将褪至腰间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让陆昱周身更是暖烘烘一片。
陆昱先是问他:“培风有没有按时用药?按时吃饭?”
蒋培风啼笑皆非:“殿下……”
陆昱笑了笑,又趴了回去,一会才道:“我今日去大皇兄那了。”
蒋培风“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陆昱:“我将证据给他了,这就是我的本心。我给他了,之后他自己要不要救全凭他。”
蒋培风垂眸,细细看着埋在自己怀里茸茸的脑袋,轻轻摸了摸,道:“想必相王殿下会有动作的,就算对圣上……没有什么孺慕之情,能把怀王殿下拉下去,他会乐意的。”
陆昱闷声道:“如此一来,四皇兄会没命的。”
蒋培风不是不惜人命,但内里有自己的是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旦踏足他的是非底线,那蒋郎君确实当的上一句冷血无情,他冷然道:“弑君重罪,死不足惜。”
陆昱将蒋培风抱得更紧些。
听了他的话,陆昱一瞬间如坠冰窟,恐惧盈满心房——
他自己并不干净,只能说他每次行动都不是自己亲自染血,要么借力打力,要么是钻了人性的空子。蒋培风如今忍他,是因为蒋培风爱他,或者说是他还未突破蒋培风的底线,如果有一天他在蒋培风心中变了模样,那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对他冷冰冰地说出“死不足惜”呢?
陆昱不敢再想。
“殿下?殿下?”陆昱被蒋培风呼唤扯回神思。
他抬头:“怎么了?”
蒋培风无奈笑笑:“臣是问殿下用膳了没有?”
陆昱想了想,摇了摇头。
蒋培风眉头瞬间便拧了起来:“都什么时辰了?殿下身体还要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读者宝宝好像弃文了……
好想追着她:燕子,燕子,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啊燕子……
第69章 预动 我的殿下……
蒋培风忙吩咐让厨房送来饭食:“做些殿下爱吃的呈上来。”
陆昱忙从蒋培风怀里支起身子, 阻拦刚准备领命而去的管事:“等等,先别听你们蒋大人的,他现在病着, 做些清淡易克化的就行。”
管事忙领命而去。
蒋培风目若垂露, 满是温柔地玩笑道:“殿下真是好本事,连臣府上的下人都不听臣的话了。”
陆昱闻言, 佯作生气,只用那双桃花眼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蒋培风道:“他们都是为你好, 到时候乱吃,病迟迟好不了可有你受的。”
下人速度很快,不一会熬的米香四溢的清粥和爽口小菜便送上了蒋培风床前的小桌。
蒋培风看着那粥, 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昱方才满心的压抑和惶恐被暂时压下, 只觉得在他面前不再端着的蒋家郎君格外可爱, 闻声抬起粥碗, 舀了一勺送到蒋培风唇边,柔声哄道:“病还没好呢。从益州那会到现在,短短时日你病了几次了,不好好调养怎么行?吃点清淡的对你身体好。培风听话。”
陆昱所说蒋培风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向知礼,任性撒娇与他来说像是前世才会用的词语, 他只是看陆昱眸底隐有郁郁闷色, 所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希望眼前人能够开怀。
蒋培风咽下那口粥, 轻轻碰了碰陆昱的手,认真道:“殿下,目下诸事都算顺利,开怀些, 不要怕,臣一直在。”
陆昱闻言微怔,他没想到还是被蒋培风看出来了,亏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十分精妙。
他垂眸眨了几下眼睛,压下即将涌出来的热意,笑道:“我有什么怕的,挚友在旁,佳人在怀的。”
蒋培风心下微动,面上还是只能不动声色:“嗯。那就是臣多言了。”随即他想从陆昱手中接过粥碗:“殿下也快用饭吧。”
陆昱偏手一躲,没说话,只是又舀起新的一勺递过去。蒋培风自然会意,也未再劝,从善如流地含住了陆昱递过来的勺子。
两人未再说话,蒋培风安静地接受陆昱的关怀,屋外寒风将窗户撞出噼啪声响,屋内盈满暖意,自有缱绻。
不一会蒋培风的粥碗便空了,陆昱便抬起自己的那碗粥吃了起来。
蒋培风越看越觉得心疼,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几道新的菜食便又被呈了上来。
陆昱看着蒋培风笑得越发开怀,也没再驳了蒋培风一片心意,边吃边道:“等培风你好了,我们便去芸香楼试试那的新菜色,前些日子子清去了,可是啧啧称奇呢。”
陆昱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觑了蒋培风一眼,看见眼前人面色不虞,忙道:“只和你去。”
蒋培风:“……”这还差不多。
吃到一半,陆昱开口道:“邱榕带着江家三少爷进京也有些时日了,结果朝中近来不太平,一事接着一事,一来二去拖了他许久,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叫他露面。”
蒋培风问道:“殿下可有筹谋?叫那江少爷如何将这案子捅出去?”
陆昱放下碗筷,摇了摇头:“其实我并无多大把握。张家其罪罄竹难书。贪墨工造银两、与商户勾结私贩盐铁,改动户籍文牒,欺男霸女,桩桩件件皆是大罪。如今张家于陇西如此无法无天,除却本身世家之望,更多依仗的是朝中错杂相连,官官相护,大皇兄在中间更是如定海神针一般。如今我的手上仅有邱榕当日偷偷誊抄的信件还有江家三公子唯一一个人证……想动张家真是蜉蝣撼树。”
蒋培风沉吟片刻道:“殿下说得没错。盐铁事宜和工造银两确实由户部一手包揽,太早显露证据容易让一些人循着味就找来了,到时候可能还未等我们有进一步动作,相应痕迹就全部被抹掉,案子无头无尾,还白白打草惊蛇。”
陆昱那桃花眼都耷拉了下去:“我知你说的都对,这不是正在发愁嘛。”他随即凑上前去,软下了音色:“你那日说我更信薛述,这我可不认。蒋郎君行行好,帮我想个辙呗,你想的我一定全听全从。”
蒋培风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揽住了陆昱,让他能更舒服些,才缓缓开口道:“那就化繁为简吧。既然所涉之事皆是重大,那便先不露声色,并不是一上来揭开的罪越大反而能让罪魁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陆昱猛地抬头,沉吟片刻,却也不说见解,只是又捏了捏蒋培风的手:“培风继续呀,再详细说说,我愚不可及,得让培风一点点教才行。”
蒋培风无奈笑了笑,又继续道:“殿下聪慧,自是一点就通,你该明白一上来就抖出王牌可不是明智之举,以小鱼钓大鱼也不失为良策,只是得让江公子先受点委屈,舍舍面皮。”
陆昱道:“你的意思是,让那三公子先以自己被糟蹋了为由告到刑部,让你们先接了他的状子?”
蒋培风点头道:“不错。这案子与他来说是毁其一生,但于刑部、于张家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只要让江公子以小案进了刑部,之后抽丝剥茧之事便是我等分内了。”
陆昱回忆了片刻当日邱榕所述,担忧道:“江家三公子确实未参与过他们家的生意,按理来说确实不算显眼,但张老大人一直以来都以阴狠多疑闻名官场,他未必不起疑心。”
“所以说呀,”蒋培风低声笑道:“只要让他进了刑部,后续刑部自当尽心尽力。”
陆昱猛地抬头,眼珠雾蒙蒙地描摹着蒋培风。
那人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臣会助你。云尚书与张家素有旧怨,送上门的小辫子不可能不抓,臣也会和他……提示一二。”
陆昱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有底了数分,但也并不是全然欢欣。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无奈之色:“我当日还想拉拢张家来助我一臂之力,现下想想,如若当时张家真接了我的邀请,想必陇西之苦我也会囫囵过了,岂不是也是罪魁之一。”
蒋培风捧起陆昱的脸,认真又笃定地对他说:“无论如何,你现在做的便是救民之事。我的殿下,人活于世并不是非黑即白,许多事自是无法面面俱到。拿臣自身来说,外界如何评价我,我心知肚明,但平心而论,我也有瑕疵和私心,避不开的。”
话音刚落,陆昱双唇便贴了上来,缠吻间隙,他呢喃道:“你再叫一次。”
蒋培风先是惊讶,瞬息即明,眸中缱绻,一遍一遍轻声道:“我的殿下……”
在两人互诉衷肠之时,在京中某客栈等待多时的江三公子坐不住了。
“我进京已有多日了,你们就只是和我说时机未到,叫我等,叫我不停地等!如今马上就要翻过年去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在房间中喝道。
邱榕只觉头如斗大,不住将手指置于唇前:“嘘!声音小点祖宗,让全客栈人都听见吗?”
江三公子平复片刻,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其实根本不会还我公道,只是把我骗进这京城,然后看着我,不让我上告!我可听说了,你家主子和那相王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就是相王身后的狗——”
话及一半就被邱榕劈头盖脸浇了一杯子冷茶,他肃容道:“江公子慎言。如若不是我们殿下,你现在还在那二老爷的床榻上。”
“你——”江三怒极,直接站起身快指到邱榕的鼻尖,手指却一直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颓然收回手,疲惫地坐了回去。
邱榕心下不忍:“你冷静些,”他起身走到江三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背,缓声道:“你莫急,既然一路颠簸来了京城,定会给你一个说法。这一点我可以替我们殿下打包票。”
江三怔忪地点了点头。
邱榕又道:“你听话待着,待夜深点,我去王府再问问可好?”
终于夜越发深了,所有喧闹和灯火都逐渐归于沉寂。
邱榕又将自己装扮成挑粪郎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看着江三形容,心中放心不下,再次慎重嘱咐江三:“三公子,切莫轻举妄动,让所有计划毁于一旦。”
邱榕离开片刻,江三越捉摸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心下盘算今夜就趁着邱榕还没回来偷偷跑出去,明日一大早便去那登闻鼓院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他愣坐片刻便开始收拾东西。约莫一炷香后,他拉开房门,正巧碰上两人准备进门。
一人他认识,就是邱榕。另一人身披大氅,挺拔从容,风华气度自与旁人不同。
江三也不傻,心念一转便能猜出面前郎君所为何人,一时震惊万分,竟是瞠目结舌,说不出来一句话。
陆昱上下扫了一眼江三的打扮,心下了然,无比庆幸还好及时赶上,未酿成大祸,面上却不动声色,似笑非笑道:“江公子真是急性子,熬到今日真是难为你了。”
邱榕见江三不语,只能上前找补道:“殿下,他平日不这样,许是今日……有些着急。”
陆昱轻笑一声,不再纠缠此事,转向江三,面色肃然问道:“本王今日就来给公子一个章程,但敢问公子能不能听计行事,受些委屈,费些时间?”
江三终于冷静,答道:“只要能让草民脱离苦海,草民什么都能做,哪怕叫草民明日就去击那登闻鼓。”
陆昱笑道:“如果今夜放你跑了,明日那登闻鼓必是不得安宁了。但此番,不用你去击那鼓。”
第70章 状告 承蒙大人关怀,下官送您一把刀可……
看江三一脸茫然, 陆昱轻声叹道:“江三公子只知要上京告状,可知那登闻鼓不是你想敲就能敲?你这案子在陇西定是会被石沉大海,但你来这京城要是直接敲了那登闻鼓, 跳过了京兆府和刑部, 可是越诉,按我大晋刑律, 在审案之前你得先被杖笞五十,你这身板能受住吗?”
江三额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确实不知越诉还需受罚,只以为诉至天听,一了百了。五十大板下来, 他焉能留的条命在?
陆昱看他神色, 知他害怕, 却也并未收口, 拖着腮继续道:“再何况,你就确认你去敲了那鼓,你的状纸真能够让圣上看到?你又如何能确定,你能够有机会亲诉案情?”
他抬了抬眼皮, 冷言道:“毕竟这打板子的人啊,手劲可不小, 一不小心打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江三如今真是冷汗透了满背, 对陆昱半分不敬都寻不到,只余劫后余生感恩戴德, 恭敬跪下行礼道:“求殿下教教草民该当如何?”
翌日一早,京兆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这几日京兆府尹外出公干,一切事由皆由京兆少尹黄原代行主理,本就忙得脚不沾地, 得知下属来报“蒋侍郎到”的时候更是头大如斗,但无论如何他对蒋培风都不敢有半分怠慢,也只能正正衣冠前去迎接。
“蒋大人近来可好?这清晨前来……敢问您有何贵干?”
蒋培风微微颔首,浅行一礼道:“黄大人客气了。本官前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刑部前些日子对京兆府送上来的几个案子有些许疑惑,我来看看原始案卷罢了。”
黄原听罢,心下稍松,抬手领路,笑道:“那何须您亲自前来,传个信来,想看什么案卷小吏都给您送过去。”
蒋培风唇角微提,一脸高深道:“也很久未见黄大人了,趁此机会也走动走动。”
黄原一时愣住,话都忘了接。
蒋培风从袍袖中拿出一张纸笺递给黄原:“就是这些案子,劳烦黄大人找找。”
黄原自是恭敬称是,这头及时招来小吏去调蒋培风需要的案卷,那头领着蒋培风去往正堂喝茶。
结果两人才坐下,茶还在袅袅冒着热气,司录参军匆匆入内禀告有人递了状纸。
蒋培风抬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继续啜饮清茶,眉眼表情全被朦胧在升腾的热气中,看不分明。
黄原也没能细看蒋培风神情,只皱眉打发道:“今日是接诉的日子吗?叫那人到日子了再递,别搅扰京兆府公务。”
司录参军面露苦色,无奈辩解道:“卑职自是知晓日子,门吏也是这么和那人说的,但那人二话不说就把状纸往人手里一塞,说他的案子特别,不用等放告之日,还说什么京兆府要是不接诉,他就不回去,跪到府衙接诉为止……在外面闹得动静还挺大。卑职也看过这诉状,不敢妄定,特来禀告大人。”
黄原面露不虞,碍于蒋培风在旁边看着,也不能将对百姓的不耐过分现于脸上,只能一面接过状纸,一面问道:“是何案啊?”
“诉者名江三,陇西人士,前来状告张家二老爷……凌*辱于他……” 司录参军回道。
黄原闻言,神色一脸灰败,只觉今日开工不吉。
张家谁敢随便惹啊?这案子就算他敢接,也不敢判啊。
外面江三还在府外不停高声叫嚷:“求各位青天大老爷接了草民的状纸,青天白日还草民一个清白!”
因为高喊而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隐约却又清晰地不断传入堂内,让黄原进退维谷。
他偷偷瞟了一眼坐于一旁的刑部侍郎。蒋培风只是饮茶,一言不发。他犹豫踯躅片刻,终于忍不住将那状纸递过去,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您看,这个案子……该如何?”
蒋培风放下茶碗,接过那状纸看了看,才不疾不徐道:“这江三是陇西人士,告状越过陇西父母官,直接捅到了京兆府,越诉之举该给几十板子才是。”
黄原抬袖抹了一把脸,讷讷称是,心中却是暗忖:给板子有什么用?关键这烫手山芋谁能接?
蒋培风似是知他所想,话风一转道:“虽然贤妃娘娘身故多年,但张家是娘娘母家,细数也算皇亲,位属‘八议’之列,刚好今日赶巧,本官在这,不若这案子就交由刑部?省的到时候京兆尹将此案上移刑部还要多折腾几道手续。”
黄原哪有不依之理,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奉承道:“蒋大人言之有理,下官谢过。”
蒋培风起身道:“既已如此,本官就不多叨扰了,这江三本官今日便一并带走,他这板子便去刑部再打,黄大人觉得如何?”
只要火球不在自己手上,黄原无有不可,当即便道:“都听蒋大人的。”
蒋培风笑了笑,神情满意,行礼告辞道:“那先前的案情卷宗就劳烦大人安排送至刑部。”
带江三回了刑部后,蒋培风亲自将他送入刑部大牢。
牢房虽然简陋,但也算优待,最起码的床褥都已经准备好,摸着也算厚实。蒋培风对江三叮嘱道:“今早你做得很好,但无论如何你陇西一案诉至京中,明面上板子总是免不了,这几日暂不会对你问话,你暂且于此处委屈几日,‘好好养伤’,明白了吗?”
江三摸了摸自己毫发无伤的屁股,不住地点头。
蒋培风准备出去时,江三拉住他的袍袖问道:“大人……此番再问我话,我是不是都能按实话说了?”
蒋培风眉眼一弯,瞬间点亮了这昏暗的牢狱,他柔声道:“不错。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我替殿下道声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太阳已挪至了头顶。午膳后官员们能够歇息片刻,消消食养养神。
蒋培风走到云承庸桌案前,缓声道:“请问尚书大人今日是否得空?可否拨冗于下官去院里转转,下官有几个案子想向尚书大人请教一二。”
一瞬间堂内诸官都惊了一惊,蒋培风一向知礼,与同僚相处礼数有加,却也是若即若离。
云承庸起身,“嚯”地感叹了一声:“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蒋大人居然主动开口约本官散步,本官甚是荣幸哈哈哈哈哈。”
堂内善意笑声逐渐响成一片,两人就伴着同僚笑声出了门。
“云大人,恕下官失礼直言,听闻大人与张家素有旧怨,敢问大人可有此事?”
云承庸眉毛一动,敛了所有笑意道:“本官就知道这太阳不会无缘无故跑西边去,蒋侍郎有话大可直说。”
蒋培风便也不再客套:“承蒙大人关怀,下官送您一把刀可好?”
云承庸道:“是蒋大人送我刀?还是实际执刀者另有其人?”
蒋培风嘴角含笑,一派温然:“下官总归是尚书大人的下属,现下谁真正拿刀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尚书大人愿不愿意接过此刀。”
与此同时,相王坐于王府中神色肃然地盯着桌面——陆昱昨日交给他的两个瓷瓶正置于桌上。
他昨日便连夜找了精通药理的府医看过那两瓶东西,现下脑中又浮现起府医昨日所说:
“禀殿下,这药完全起效并不能一日之功,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起效,而且这药在起效初期,如果医者不知内情,很难准确诊断,大多数都会说是患者体虚肾气缺乏罢了。卑职钻研药理多年,这药确实是罕见的奇毒,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疲乏,心脉血亏,继而气力不济,卧床不起,逐渐毙命,可谓杀人于无形。”
府医所言证明陆昱所言非假,相王却又开始犹豫:如果他先是装作不知此事,让崇安帝逐渐沉疴难愈,他再抓住时机,一举揭发了怀王母子,到时候那对母子事情败露,弑君大罪,定是必死无疑。
到时候他的对手只剩安王和昭王。
但他们不足为惧。
他便可以趁崇安帝身体虚弱,难以理事从而行使监国之责,再借着母家梁家和重修旧好的张家之势,逼迫崇安帝退位,他顺势登基。
但如何把握住那个所谓的时机?抓住崇安帝病重难以理事,但脑子还清楚的时机并不容易。现下他并不清楚父皇已经吸了多少药了,或早或晚都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还有就是母后。她与父皇毕竟是少年夫妻,当年也有举案齐眉的温情,加之崇安帝对她一直也算尊重,即使崇安帝早已享齐人之福,她对崇安帝依然有爱重。
要用梁家之势,母后必定得知晓他的筹谋,要是她知道了,怕是不太稳妥。
那要是他现在就揭发了怀王母子呢?
父皇现下病状并不严重,且向来对那赵氏宠爱有加,兴许到时候赵氏梨花带雨哭上一哭,父皇心一软,便会留那母子一命。
夜长梦多,只要留着命在就是威胁!
要想一击即中,他自己就得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崇安帝表现出来的症状严重些才好,严重到就算崇安帝想放手,朝中泱泱众口也堵不住。
此事只有后宫能做,只有他的母后能做。
是徐徐图之还是瞬定乾坤?
相王想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两个瓶子出了门。
“来人,给本王更衣,本王要进宫一趟,给母后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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