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计划在两天后获批。
代号:Y
谢意是这个行动的执行核心。因为只有他能实时修正频率偏差。
长尾蝎[精英]变异体的频率变化虽然符合函数规律,但会受情绪、地磁场影响产生微小波动。
那种波动只有只有连续监听七十二小时、对精英的电磁特征烂熟于心的谢意才能捕捉。
这七十二小时里,谢意从没有合过眼,他戴着耳机,一遍遍辨认那些人类听不见的高频电磁波。
尽管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记录而微微发抖,但谢意的判断始终精准无误。
“第六频段出现异常波动。”
“它在调整战术,之前下达的进攻指令被撤销了。”
“新的进攻指令正在传输——目标坐标,东经……”
遵循着谢意的指令……参谋们飞快记录着。
也真是那天夜里,联邦军成功拦截了长尾蝎精英组织领主进行的三次进攻,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占据主动。
此后,指挥部的alpha军官们人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谢意。
从同情“程锋上校的可怜的遗孀”……转而一种……发自肺腑的钦佩
更有掺杂的……不在少数的alpha军官,暗自滋生、又日益增长的……
对谢意无可控制的,爱慕。
*
经过两个月的详细探查。十月,指挥部决定对长尾蝎领主发起“斩首”行动。
“我们需要诱饵。”指挥官在战前会议上说,“长尾蝎领主对人类通讯员的脑电波特别敏感。我们需要一个对领主电磁信号十分敏感的通讯兵,在指定区域发送加密信号,把它引出来。”
诱饵。就是去送死。
“谁愿意去?”总指挥官在一片寂静的会议上试探性发问。
“当然,在加密信号发送后,我们后方的部队会全力进行火力支援,以保证诱饵的安全。”
其实总指挥官对“选拔诱饵”不抱什么希望,毕竟参加指挥会议的都是军方的中层干部,他们一个个都前程远大,当然也更惜命。
总指挥官早就想好了备用方案——在先驱精锐部队里挑选一名没什么家庭背景的通讯兵去当诱饵。
所以,当谢意在会议上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总指挥司令看着谢意。用第一次见到谢意时,那种诧异、不解的眼神。
“你确实是……通讯兵。符合条件。”总指挥司令嗫嚅着开口说:“但……你确定?作战文件还没下来,你还有机会反悔。”
“我确定。”谢意坚定地点点头,“不反悔。”
这下,总指挥司令看谢意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昏了脑袋的疯子。他大概以为谢意太过思念程上校了,以至于想要以这种方式殉情。
“你是联邦十分杰出的人才。具有卓越战术指挥和生物信号探测能力。”总指挥司令尝试劝说谢意:“你该在未来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因此牺牲”
“那其他士兵就该在现在被牺牲吗?”谢意歪了下头,盯着总指挥官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讽刺。
“我毛遂自荐,并不是我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作祟。”
“我只是觉得。”谢意顿了下,接着缓缓说,语气平静而坚定:“由我来执行这项任务的话,会有很高的成功率和存活率。”
“我能分辨变异体精英们的电磁波信号,是执行这项任务的最佳人选。”
而且……所谓生同衾,死同椁。
一个念头在谢意脑海里掠过:
要是程锋真的死在了战场上,自己又和他死在同一片黄沙洞穴……来世也许他们就能做一对恩爱的“真夫妻”了。
但这个念头只在谢意脑海中停留了几秒,便迅速逝去了。
不。
自己不会死。
程锋也不会死。
他们还要一起和小宝团圆。
谢意对自己能力,一向有着极其强大的自信。
*
伏击点选在一处废弃矿区的边缘。
谢意独自蹲在指定位置,手持通讯设备,一遍遍发送加密信号。周围是残破的建筑和堆积的矿渣,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像随时要压下来。
谢意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情报有误。自己又要……错失“可能”见到程锋的机会了……
渐渐的,天气情况越来越恶劣,漫天黄沙卷起,青灰色的天空逐渐深沉晦暗……总指挥官甚至即将下达撤退的指令……
然后就在这时,谢意感觉到了——
熟悉的电磁信号波动。
地面的震动。空气的凝滞。某种庞大的、危险的、正在逼近的存在……
谢意抬起头。
果然,一头大型精英变异体从废墟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谢意见过的最大的[精英]。近三十米高,甲壳泛着深紫色的金属光泽,复眼在头颅两侧转动,折射出诡异的荧光。它的前肢像镰刀一样弯曲,锋利得可以切断钢铁。
它怔怔地看着谢意。
一对复眼散发着锃目的光芒。就像猫看着被老鼠夹困住的老鼠。
“呼叫指挥部,呼叫指挥部……发现目标。”谢意握着通讯设备,发送了一条电信号。
这组电信号里携带着一组加密代码。那组代码是用来确认目标的精确位置和距离。代码发出后零点三秒,指挥总部会收到回波数据,实时传输给后方的狙击部队。
这是谢意的任务。
谢意现在完成了。
那接下来……就是谢意自己的计划了。
可就在这时,[精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的复眼转动,锁定了谢意手中的设备。
然后……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谢意注视着精英变异体越来越近,他极力克制着让自己保持平稳,可指尖还是在微微发颤。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巨物恐惧症,源自于人类面对危机时生存的本能。
但谢意没有逃。
他撑着僵硬的肌肉站起身。
然后,发送了另一条电信号。
这是谢意自己编写的干扰信号。
不出意外的话,精英变异体的辨位脑电波会对谢意的所在方位存在短暂的晕眩。那陷入晕眩的短暂几分钟,就是谢意唯一的、逃生的机会。
配合后方部队的火力掩护,谢意朝原路安全撤退的几率能够提升到百分之50。
但谢意并不打算这么做。
谢意奔跑躲避着长尾蝎精英攻击的路线是相反的方向——即精英变异体们巢穴腹地的方向。
古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那场剿灭战役中,程锋要是还活着,也一定是像谢意这样,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精英变异体的巢穴。
因为,奇迹从来都是给勇敢者的礼物。
……
也就在这时,陷入眩晕的长尾蝎精英也已然苏醒,排除了干扰信号,正顶着联邦军队高强度能量枪弹不顾一切地朝谢意极速驰来。
长尾蝎长长的触须鞭笞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刺耳噪声,巨大的声波攻击几乎要将谢意的耳膜震碎。
它在恐慌!就是了!这个腹地洞口内肯定有什么东西!
谢意捂住耳孔,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越发坚信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唰唰——”谢意半只脚已经迈入了黑压压的洞穴了!突然——一股巨大的压迫力袭来,擒住了谢意的后背。
是[长尾蝎]精英
它已经追上来了!
“唔………”谢意来不及反应,就被长尾蝎一只巨大的前肢钳住,整个人被提到半空。领主那锋利的边缘抵在谢意喉咙上,只需要轻轻一划——
尖锐感划过皮肤的那一瞬间,谢意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谢意心如死灰,在心里暗自道。
可预料中的身体痛感并没有袭来,谢意远远地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渺茫。
但谢意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程锋。
粗砺沙哑的嗓音总透着久历风霜的沉厚质感。此刻声调却因为关心则乱而不受控制地隐隐拔高:
“萨沙……放开他。”
只过了一会儿,长尾蝎精英就嘶鸣着,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类似笑声的声音。
“阿程,你生气了……”
“我明白了,阿程你喜欢他……”
“对的。聪明的萨沙。”
“他是我的omega爱人。”
“咔咔……”钳住谢意的前肢松开了。
谢意感觉某个炙热的怀抱接住了自己。
耳畔萦绕过了一阵炙热地呼吸。
是程锋。真的是程锋。
程锋果然没死。
“我……我……”谢意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了大颗的眼泪,伸手堪堪地虚捧着程锋粗粝的下颌线条:
“我、我好想你啊……”
“嗯……”程锋蒙着一层厚厚的茧的指缝很轻柔地擦过谢意的脸颊。
一时间,裹挟着熟悉的雪松的Alpha信息素呼啸而上,像是汹涌的浪潮,将谢意紧紧的包裹住……
霎时间,谢意这些天紧绷的情绪瞬间舒缓了下来。
长久压抑着,因排异反应而备受折磨的……未曾得到信息素抚慰的后颈腺体,也同一时刻叫嚣着,四肢百骸都想被野火焚烧着,沸腾起来:
好像干涸的旱地,迫切地期待着一场疾风骤雨的甘霖。
想要、想要、想要……
被占有。
被深刻地烙印。
被……彻底地标记。
谢意的思绪开始变得迷蒙、混乱……身体也开始逐渐地往下沉……
像,覆着的厚厚积雪,快要消融成一滩柔若无骨的春水。
“我……我……”谢意呀呀地呢喃着,瞳孔开始覆上一层清润的水膜,连同皮肤都开始因为热度而泛红。
在理智意识完全丧失的前一刻,谢意迷迷糊糊间只听见了程锋的声音。
有力的臂膀将谢意陷入昏迷的谢意紧紧地搂紧怀里,嗓音更加低沉了几分,
“萨沙……去洞口守着。不要让无关的东西进来……”
第47章 终生标记
谢意的意识浮浮沉沉,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又像在不断下坠。
谢意似乎听见程锋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
“谢意、谢意……”
接着,谢意感觉后颈被一双手轻轻托起来。那双手的指腹粗糙,带着厚厚的茧,触感却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意汗水浸湿的发丝被拨开,露出那一小片苍白的、因为排异反应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
“怎么……”程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又低沉,“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糟糕……”
那片本该柔软湿润的腺体组织,此刻干瘪得像枯萎的栀子花瓣,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蛛网般的裂纹——
因为长久得不到标记过的Alpha信息素安抚,谢意的腺体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每一次排异反应发作,都是这具身体在徒劳地、执拗地试图自己修复自己,然后在失败中进一步溃败……
大厦将倾,现在谢意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指尖悬在那片皮肤上方,程锋光是看着,就觉得那裂纹像是裂在自己心上,触目惊心:“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程锋无法想象谢意是怎么忍过来的。
明明谢意是个很怕疼的人,在家里不小心撞到桌角留下的淤青都会皱眉忍很久。
他的谢意……全世界上最好的谢意。
为什么必须要被施加上这样的苦难呢?
恍然间,程锋想起来裴靳星说过的话。那时,裴靳星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以为谢意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病?”
“大进化一旦开始,第一个死的,就是谢意这样的旧人类。”
“这是惩罚。程锋。”
“我和谢意,都是[残次品]。”
程锋当时没有明白裴靳星话的深意。又或者说,他其实猜到了什么,但程锋不愿意去“承认”。
怎么会是“残次品”呢?
谢意是宝物。
是程锋独一无二的珍贵宝物。
可此刻……谢意苍白后颈上那些青紫色的细纹,像一把刀,把所有伪装统统剖开,
露出底下的,程锋最血淋淋的“恐惧”。
裴靳星的一切“预言”都在发生。
谢意真的会死。
……
谢意开始发烧了。
热度来得很急,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就变得滚烫。
程锋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崩坏、在燃烧,每一寸骨骼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好难受……”谢意迷迷糊糊地呢喃,眼泪不停地掉,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程锋的手臂上。
像某种无法停止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哭,不哭……”
程锋低下头,吻住了谢意。
嘴唇覆上谢意的唇瓣,没有急着深入,只是那样贴着,用自己的温度去熨帖谢意发凉的唇瓣。
“唔……”谢意的睫毛颤了颤,泪水沾湿了程锋的鼻梁。
[好奇怪。程锋。]
[靠近你,好舒服。]
[这样就好像,我是专门为你……定制的一样……]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谢意像是本能地回应了这个吻——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怯生生地、试探性地碰了碰程锋的唇。
“……”程锋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舌尖探进去,瞬间加深了这个吻,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从身上释放出来,雪松和硝烟的气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骤然浓郁,
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将谢意整个人笼罩其中——标记过的Alpha的信息素,这是谢意濒临崩溃的身体最熟悉、最渴望、最能带来抚慰的气息。
“唔……我……”谢意在接吻的间隙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手指无力地攥着程锋胸前的衣料,
身体还在发抖,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程锋的信息素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填补那些腺体萎缩的裂缝,抚平那些过久的分离而造成的痛苦灼烧感。
空荡的壁穴里回荡着激烈的水声。吞咽声。
“……”程锋的手将谢意搂得越来越紧,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呼……”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人都喘着粗气。程锋的额头抵着谢意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潮湿。
“我会救你的。谢意。”程锋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只剩气音,尾音在颤抖,
“你再等一等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但此刻,谢意已经无法回应了。
高烧和信息素的双重冲击让谢意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只剩下,单薄的手指还攥着程锋的衣领,攥得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着仅有的一根浮木。
身体永远比意识更诚实……
它在说:我相信你。
*
迷迷糊糊间,谢意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像一场粘稠的、湿润的暴雨,从头顶浇下来,把谢意整个人浸透了。
有人附在他身后,气息很粗,很沉,却带着令自己无条件臣服的熟悉感。
然后……被熟悉地翻转过来。
谢意正对上一双狼一样的,湿漉漉的漆黑眼睛。
谢意深陷进了那样灼热的、掠夺的视线里……将头埋进深深的颈窝里……
再后来,脚趾蜷缩起来,抵着地面……手指搅着,指节被攥得很紧……
“唔……唔……”谢意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
“谢意、谢意……”那人一遍遍地叫谢意的名字,仿佛用情至深、相思入骨。
手掌覆在谢意的后颈上,指腹粗糙,力道很轻,却在颤抖——
然后是疼痛。
尖锐的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颈被抽走了,又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滚烫的液体物质填补进去。
是蓝色的,血液。
据说,只有变异感染的生物血液才是蓝色的。
那液体一开始像熔岩,流过的谢意腺体的每一寸机理,流过血管、骨骼……所到之处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就像,熊熊的烈火。烧光了灰烬。
旧的东西在死去、新的东西在诞生。
“好……好疼……”谢意几乎要叫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不疼……不疼的。”
“忍耐一下,宝宝,
再忍一下,宝宝、乖宝宝……”
几乎是在程锋话语落地的同一瞬间——那些这些天来折磨着谢意的灼烧感、胀痛感、空虚感,全都像海水一样,迅速地、安静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舒适。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后颈那个快要枯萎的腺体,像一朵被雨水浇透的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你……你……终生标记了我吗?”在梦中,谢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谢意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排异反应带来的、累积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疲惫和病痛,在这一刻全都被抚平了。
真正地、彻底地被治愈了。
“对哦,聪明宝宝。”谢意听见耳廓极其轻微的掠过一声轻笑。
“可、可是……为什么?”谢意在梦中执拗地追问,却一直没有人回应:
“为什么,要终生标记我?”
……
谢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梦境中的意识的。
只记得最后感知到的,是炙热的唇贴在他的腺体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然后,世界归于沉寂。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意是被某种触感弄醒的。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贴着他的脸颊,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谢意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昏暗的洞穴、黑褐色的岩壁、遥遥入口处的黄褐色的沙地、还有……自己身上裹着的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
……嗯?军大衣?
谢意怔了一下,慢慢地坐起来。军大衣瞬间从肩膀滑落,谢意本能地迅速伸手攥住,把它重新拢紧。
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谢意半张脸。谢意一低头,鼻腔里就涌进一股浓烈的、属于程锋的信息素味道。
雪松,硝烟,还有一点淡淡的、体液交织后,汗水的气息。
为了验证猜测,谢意看了眼别在领口内侧铭牌——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联邦中央军·第17旅·程锋」。
果然,是他。是程锋的。
谢意攥着那枚铭牌,攥了很久。
“可是……”谢意抬起头,环顾四周。
洞穴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程锋?”谢意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几粒黄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程锋。”谢意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扶着岩壁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粗粝的沙石。
“程锋!”踉跄着走了几步,往洞穴更深处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传来的、潮湿的、阴冷的风。
难道……是梦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都觉得荒谬。不可能。
程锋接住他时的温度,程锋嘴唇贴着他腺体时的炙热触感,以及,最重要的……
谢意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腺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正深刻地烙印着一枚终生标记:
——这些,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谢意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黑暗中潮湿与滚烫交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缕气息,每一丝颤栗。
还有身体难以言齿的部位的……隐秘的餍足感。
不是梦。
不是梦。程锋真的来过。
程锋真的还活着。
可他去哪了?
“笨蛋,大笨蛋……我没有当时没有听清楚啊……”谢意紧紧抵着下唇,很努力地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说……爱我吗?”
“那句话,我才没有听清楚……”
“我要、我要……”谢意垂下眼睫,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他把自己缩进程锋的军大衣里,缩成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团。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告诉我啊……混蛋。”
第48章 交易筹码
谢意蹲了一会儿,把那枚铭牌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放好,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这个铭牌,我先替你收着了。”谢意轻声开口,像是对程锋在说话:“等你回来了,自己再来找我要。”
谢意不明白,为什么程锋明明活着,却仍旧不愿意和自己“相认”。
但是,没关系。
因为无论如何,谢意都相信程锋。
只要程锋还活着,
谢意就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团圆。
和小宝一起,
一家人,完完整整地团圆。
……
黄沙还在落,风还在吹。天空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谢意裹紧军大衣,循着记忆里来时的方向走回营地。因为体力不支、身体还很虚弱,谢意的步行速度很慢。
“万一,还有残余的感染变异生物,一旦发起攻击,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谢意在心里暗道不妙。
可是,谢意走了一路。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脚踩在沙地上细碎的声响。
等终于走到营地安全区边界时,谢意才看见了大堆垒成小丘的尸体残骸。
甲壳从中间被劈开,切口整齐得像刀削,边缘泛着暗淡的荧光蓝。它的血液已经干涸了,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扩散状的痕迹。
谢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道切口。很利落。那旁边刻意留了一把刀。上面印着编号——520817
程锋的编号。
是程锋替自己开的路。
“哈……”这个发现,让谢意轻笑了一下,将军大衣又拢紧了一些,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程锋的雪松的信息素还残留在布料上,萦绕在鼻尖,像细细的丝线,顺着谢意的鼻腔漫进四肢百骸。
“这么蹩脚地保护我,又生怕我不知道你是你干的,还特意留一把匕首邀功。”
“笨蛋程锋,你既然这么担心我……”
“就亲自送我回来啊……”
……
远处,废墟深处。
程锋站在狭小的黑暗洞穴空间里,嶙峋怪异钟乳石群边,那里有一道缝隙,透过“一线天”可以望见月光下那片营地边缘。
营地只有米粒般大小,像一只蚂蚁。
但程锋把手垂在身侧,想象着营地里的人,看得很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裴靳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一阵阴森的寒风:
“你在后悔。”
程锋没有回头。仍旧怔怔地盯着。
“我从不后悔。”程锋回答道。
“哈……”裴靳星的目光落在程锋的侧脸上,表情看起来有些怪异:“你今天看谢意的眼神,就像一条忠心的狗。”
裴靳星似乎很喜欢用这个比喻句。不管是“之前的那个”裴靳星,还是“现在这个”裴靳星。
“我不懂,你有什么好惆怅的。”裴靳星接着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明明你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了。”
“你让[萨沙]这些天不断发送同一类电磁信号,那群蠢蛋军方自以为破译了我的信息编码,才会派你的老相好上门送诱饵。”
“现在他身上已经留着[萨沙]的血液,腺体恶化进程得到了极大的抑制。”
“而且,[孩子们]已经把他视为了同类,就算我之后攻打进首都,[孩子们]绝对不会伤害他分毫。”
裴靳星的口吻听着有些沾沾自喜:“只要我不死,他就是绝对安全的。”
“你现在应该为暂时保住了你爱人的命而感到兴奋狂热才对。”
“……”程锋回头直视着裴靳星:“你果然不懂。”
程锋顿了几秒,语气像在嘲讽:“毕竟,你没有心。”
“你能毫无波动地,开枪把付闻琛打死。”
“……”,这次轮到裴靳星沉默了。
“是他先想让我死。”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一向是自然的生存法则。”
“所以说……你们都没有心。”
程锋继续把目光投回的原来的方位,想象着营地边缘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
“裴靳星,我会履行你的计划。”程锋轻覆下眼睫:“希望届时,你也能信守承诺。”
“我要谢意活着。”
“然后,和他团聚。”
……
营地的哨兵最先看见谢意。
黄沙漫天的荒原里。远处那个缓慢移动的、深绿色的小点。
“谢……谢少校?!”士兵的声音从瞭望塔上砸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谢少校官回来了!快、快通知长官!谢少校回来了!”
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蚁穴一样骚动起来。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端着枪的手忘了放下,有人在喊“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然后被旁边的人狠狠捅了一下胳膊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谢意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哨兵拉开铁丝网栅栏的手在发抖。他看着谢意,像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眼神里满是恐惧——
谢意明白他惶恐的原因。
进入精英巢穴腹地的人,从没有活着回来过。除非……受变异辐射影响,谢意也变成了“感染变异”的怪物。
“谢少校……”哨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意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他走进营地,一路往里走。
沿途的士兵纷纷避让,“天哪,他真的还活着……他不会已经……”,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像一阵细碎的沙子……
谢意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后颈——
雪松味的alpha信息素、纠缠着终生标记的烙印,深深地嵌在谢意腺体里。
那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谢意意识迷糊间看见的,那些蓝色的血液。
如果那些蓝色的物质,来自“变异感染”……
那,自己现在究竟是人类,还是变异体?
谢意现在自己也不知道。
哪怕,谢意现在的外观与常人无异,并没有变成变异体那种面目狰狞的节肢爬行动物。
……
为了保险起见,谢意一回到营地就被送进了战地医院。
几个医疗兵围着谢意转,抽血、化验、扫描腺体、检查生命体征,各种仪器的导线贴满了谢意裸露的皮肤。
“排异反应已经完全消失了。”负责检查的军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
“腺体功能恢复正常……不,比正常还要好。这怎么可能呢,之前的检测报告明明显示——”
军医的话没有说完,堵在喉咙里戛然而止。接着,怔怔地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谢意。
谢意知道他在恐慌着什么。
军医不过是害怕:自己在被精英感染体袭击过后发生了某种变异……
而所以没有变成那种丑陋可怕的感染变异生物,是因为身体种种因素,可能具有滞后性。
“这些我需要进一步分析。”军医指着那仪器图像显示是,腺体里那些丝状物,声音压低了一些,“谢少校,你体内有一些……未知的成分。我需要取样本做DNA对比。”
只有这样,才能验证谢意是否发生了“感染变异”。
“嗯,我会配合你们。”谢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躺回病床上,看着墨绿色的帐篷顶,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
……
检查报告出结果需要时间。
帐篷里安静下来,医疗兵们都出去了,只剩下谢意一个人。
谢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
可谢意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程锋嘴唇贴着他腺体、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滚烫液体滴砸在脸上。
程锋说,“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那句话……万一那是梦呢?万一那只是自己在高烧和信息素冲击下产生的幻觉?万一程锋根本没有说那句话,一切只是他自己太过渴望而虚构出来的——
谢意攥紧了衣袖,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很急促,很用力,像要把门板砸穿。???谢意从枕头里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门口。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会有谁来找他?
门外的人见里面一直没有回应,敲门声更急了。然后,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陆军制服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有睡过觉。冲进步伐显得快速而焦急。
肩章上少校军衔,和谢意同级。
谢意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哦,想起来了。
陆征。陆军少校。之前和自己有过几次点头之交。
上次在军部食堂,一个不长眼的alpha追求者堵着谢意说了一些极其令人讨厌的话:“程上校都死了,你还惦记他做什么呢?”
谢意当时把人撂翻在地,闹到了风纪委员会。
是陆征帮谢意写的书面澄清报告,作证是那个alpha追求者先出言不逊挑衅的。
“谢意!”陆征的声音很大,难得地没有称呼谢意的军衔。
直呼其名,莫名显出了一股亲昵感。
陆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又直当当地猛地停下……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谢意。
“太好了……你没事……”陆征的声音有些哽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这是……怎么了???谢意疑惑地愣了一下。他和陆征的交情远没有到这种程度:“……陆少校?”
“当时……当时我都冲出去想要救你了。可被司令拦下来了……”陆征的语速很快,像怕谢意误会,在竭力地解释着什么,
“我还以为……以为你……”
谢意看见了陆征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攥紧拳头的手,松开、又握拳,最后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你失去消息之后,我心里真的很着急,甚至向上级打报告想申请带队去救你……”
谢意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谢谢你的关心。现在,我并没有什么大碍。”
短暂的寒暄过后,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陆征还呆呆地站在病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谢意脸上,灼热的、专注的、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嗯……”谢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
“你的身体……”陆征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真的没事吗?我听医疗兵说你被送进来的时候——”
“已经没事了。”谢意打断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征“嗯”了一声,却没有接话。他的眼神在谢意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从谢意的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锁骨。
谢意的病号服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苍白的、纤细的脖颈。
最后,陆征的目光在谢意那截脖颈上停住了。
第49章 被觊觎的漂亮omega
“谢意,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那天……”
陆征有些哑然地开口:“新兵营的列队集训结束了,我也正好从营地里出来……”
好奇怪。同批入伍有500多号人,乌泱泱的那么双眼睛,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迷彩服,脸上都狼狈的滴着汗珠……
可是,真的好奇怪。谢意。
我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你当时就静静地靠着装甲车站着,看着边塞尘土扬起的天空,望得很出神。
那天上有什么呢?
我突然也很好奇。
我想把目光从你的身上移开,也去看看你视线中的天空,可是……
我做不到。
谢意,比起在日复一日单调的边旅生活中、那就早就被我看烂了的天空。
谢意,你要好看一万倍。
从那以后,谢意,我的视线常常不由自主地移到你的身上。
你明明是个omega,却比同届的任何一个alpha,都要更加出彩、优秀。
你每次射击训练都十环满分,你能破译精英变异复杂的电磁信号,你能在极短时间内撰写出多篇无可指摘的军情数据分析报告……
比起军队里那些粗糙的、总沾着西北边境混浊气息的军官们,谢意,你就像一株不染尘埃的栀子。
那么,谢意。对这样的你,心生爱慕,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吧。
不只是我,基本上大半个营区的Alpha,都曾在私下“谈论”过你。
在营区熄灯后的alpha宿舍夜晚,那些龃龉的、下/流话语就会从一张张唾沫横飞的嘴唇里吐出来:
“他是叫谢意吧……啧,少见呢,竟然有除医疗兵外的omega……”
“哎,他是不是不喜欢说话啊,对谁都冷冷的,不过……那张脸长得是真带劲啊……”
“听说他是程上校的老婆……靠,程上校吃这么好??你是没看见,谢意那截腰……巨他妈细,我艹,这要是*……”
“哈哈哈哈,你tm打光棍久了,脑子里都想些什么黄色废料……”
“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程上校失踪死了吧……那谢意不就是寡夫了??据说被标记后的omega,都会很渴望alpha的信息素……”
“哈哈哈哈,靠,你tm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谢意,你可知道我在听到诸如此类的肮脏垃圾话时的感受呢……
我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那些空口白牙的评价,去批评那些混杂着情/欲将你捏造为谈资的Alpha……
因为,我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这样“玷污”着你。
谢意,你可知道每一次点头之交、擦肩而过……在我的视角里,是怎样一番“克制又艰难”的斗争呢。
你对我说:“你好。”唇角便漾起细微的弧度……你朝我颔首,那道后颈——苍白、纤细、像天鹅垂颈时的那道弯。便会微微地低下。这时,我哪怕表面佯装镇定,实则心跳、连同呼吸……便一起变得灼热滚烫起来。
要是我们是在训练场偶遇……情况就会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那样纤细的一截腰。在用力时会绷紧,隔着紧贴的训练服,也能察觉到有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浮上来……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用一只手就能将你的腰环住,掌心贴着腰侧的时候……谢意,你会怎样呢?
最可怕的……谢意,你没有没自己照过镜子仔细的看过训练后的你自己?
你平日冷淡的脸上会因体温的上升而覆上一层薄薄的汗。碎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和额角,柔软的,好像很容易遭到……某种蹂躏的对待……
谢意,你是一个omega吧。
对omega产生原始的alpha野性,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
谢意,这种感觉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失控。我几乎快要压制我不住内心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了……
可是,谢意。他们都传言说,你是为了你的alpha丈夫程锋上校,才来到这里的……
你会在通讯翻阅那些根本就无人在意的第17旅档案,你总是……呆呆地看着天空,露出那种落寞的神情。
谢意,他们都说,你根本忘不了程锋上校。
程锋、程锋,又是这个人,……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和魔咒一样缠绕着我?
我在16岁时曾与他一同参加过青训队西北戈壁营,那三十的天里,我们一起接受了负重越野,格斗技巧、反敌侦查等一系列基础性训练……
我引以为傲的,身体素质、格斗技巧、军事理论才能……全部被他击得粉碎。每一项,我都是第二名。
等我入伍了联邦中央军,他又是和我同一届的新兵。“残忍的对比”仍在一次次发生,他出类拔萃……我再怎么努力,也都是第二名。
谢意,我讨厌程锋。
我平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在程锋带17旅对精英巢穴腹地C-17区域关隘进行扫荡侦查时,故意发送了错误的坐标指令。
17旅全军覆没,程锋失踪了,死在了精英巢穴里。这可真是令人大快人心。
所以,谢意,你可知道。当我私下潜进过通讯连指挥部,翻阅了所有新兵的入营信息,终于找到关于你和程锋上校关系的只言片语时……我内心有多嫉妒、多愤恨程锋。
同时,又有……多庆幸。
就是这样……谢意,正是因为程锋死了,你才会成为Alpha的omega遗孀,你才会……来到这里。
我才会……认识你,爱上你,谢意。
“谢意……”,密闭的病房内,陆征又往谢意的病床前迈了一步。
这下,陆征和谢意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令谢意感觉不太舒服的范围。
“其实,我一直……”陆征伸手,很轻地搭在床沿上,指尖离谢意的手肘只有几厘米。
龙舌兰味道的信息素从陆征身上释放出来,浓烈的、带着侵略性、攻城略似的涌过来。
谢意,你这样好。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傻傻地执着的喜欢程锋呢?
“第一名”已经死了……我这个万年的“第二名”,是不是就能递补上位,成为“第一名”了呢。
“……”谢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腺体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谢意对alpha信息素一向敏感,尤其是程锋以外的人。
更何况,现在谢意的腺体上还烙印程锋的终生标记,只会对其他alpha的信息素更加抗拒厌恶。
可以说,终生标记,就像墙一样立在那里——不,这不属于你,请你离远一点。
于是,谢意不动声色地往床的另一侧缩了缩,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陆征似乎没有理解谢意这个动作的言外之意。
“谢意。谢意。”陆征继续放缓了声音道。
“谢意”。两个字的发音从陆征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过分亲昵的、让谢意不舒服的黏腻。
“嗯……”谢意抬起眼看陆征,“什么事?”
陆征的眼睛里有种谢意很熟悉的东西。
原始的、灼热的、不顾一切的。
像火。
像那些在军部食堂里、在走廊上、在会议室里,用各种方式试图靠近他的alpha们眼睛里烧过的火。
可,这样的火焰,
只要不在程锋的眼中。
对谢意来说,就毫无意义。
甚至说,鄙夷,令人厌烦。
“其实,我一直对你……特别是在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精英巢穴腹地……我才真正地明白……我再也没办法这样干等下去了……”
陆征的声音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了。
但谢意很清楚,陆征激动的语气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试探,渴望,
更多的是……谢意不愿意接受的,那种情感。
龙舌兰的信息素更浓了。
陆征的手从床沿上抬起来,往谢意的手的方向伸过去。
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落单的猛兽,迫不及待地亮出獠牙。
“谢意,我一直都喜欢……”
陆征长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谢少校!”一个年轻的医疗兵抱着一沓报告单,兴冲冲地闯进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DNA对比分析结果出来了!”
陆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医疗兵。
医疗兵完全没有注意到帐篷里诡异的气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病床边,把报告单递到谢意面前,指着其中一页上的数据,语速飞快地说:
“谢少校,你是DNA编码与正常人无异。也没有发现任何变异感染迹象……”
“而且,经过对比分析,我们可以明确谢上校你腺体上的新出现那道终生标记确实是程锋上校的。信息素特征匹配度99.97%,基因序列完全吻合——这将成为我们确认程锋上校还活着的关键性证据与书面材料!”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然后——“什么??!”
陆征的声音几乎是和谢意的“……嗯”同时响起来的,但陆征激动的语气不知道要比谢意大了不知多少倍。
接着,陆征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一道竖状,
陆征死死地盯着谢意,声音发颤到几乎破音:“终生标记??”
“程锋的……终生标记??”
谢意没有立刻开口回答陆征。
谢意只是很缓慢地、很随意地抬起手,将覆在后颈上的长发撩起来。
这动作做得漫不经心,像只是刚好觉得有点热、想散散热。
但那一瞬间,谢意露出的皮肤上——密密匝匝的吻痕,青紫的、绯红的、新旧交叠的,从耳后一直蔓延到衣领深处…:
最扎眼的是……那枚终生标记。
深刻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像一枚烧红的印章烙在腺体上。alpha饱含情/欲的齿痕还清晰可见。
“如你所见。”谢意放下头发,语气很淡,也很冷:
“我的丈夫并没有死。而且我们感情很好。”
第50章 血债血偿
龙舌兰信息素瞬间散了个干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连火星都不剩。
陆征站在原地,嘴巴张着,
他的目光从谢意的后颈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到那件叠在枕头旁边的、深绿色的军大衣上。
铭牌反射着帐篷内昏黄的光,亮得刺眼。「联邦中央军·第17旅·程锋」。
“……我知道了。”
陆征离开的脚步很快。军靴踩在战地医院的简易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
谢意靠在病床上,目送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微微蹙眉。
很……奇怪呢。
你的反应。
谢意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旁边那件军大衣的袖口。粗糙的布料硌着指腹,程锋残留的信息素从纤维深处渗透出来,很淡了,
但足够谢意看清很多东西。
谢意想起了,自己查阅过的那些资料档案,程锋失联后的第四十七天,指挥部对17旅覆灭事件做了初步调查。
调回来17旅最后传回指挥部的战地通讯——模糊的、抖动的、被电磁干扰撕扯成碎片。
程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沙哑、急促:“指挥部,这里是17旅。C-17区域出现大量战斗型精英变异体,数量超出预估,重复,数量超出预估。我们被包围了。坐标——”
声音在那里中断了。
是程锋主动切断了通讯。
谢意并不觉得,程锋在那种危机情况下鲁莽慌张,操作失误,才和指挥部断联。
更大的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保持通讯只会暴露更多位置信息,把增援部队也拖进同样的陷阱。
谢意把那段残缺的通讯音频反复听了上成百上千遍……
每一多听遍、谢意都能多一分把程锋的声音从那些刺耳的电磁噪音里剥出来,分析周遭渺茫模糊的环境音。
这样的苦工,
就像从茫茫大海里捕捞一根银针。
但,谢意不厌其烦。
然后,谢意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
程锋回复报出战地坐标时的音频帧数……有毫厘的卡顿,很轻微……可能0.001秒都不到……
但谢意就是有一种直觉。
这段从17旅传回指挥总部的的通讯被拦截……然后,被篡改过了。
要知道……换算到作战的指挥地图上,每一毫米的经纬度差异,算成实际距离,就是几百米。
几百米……甚至不用几百米。
只要……几十、几米的误差。
就能打草惊蛇,让一整个旅队全军覆没。
能作证谢意的怀疑的……还有,17旅的作战计划,谢意早已将那份计划逐字逐句地校队过上百遍——
从侦查路线到后勤补给,从人员名单到装备清单,甚至程锋签过字的每一份文件,谢意都烂熟于心了。
作战计划没有问题。甚至称得上周全完美。谢意不觉得,如果真的按照“原计划”进行……17旅,会一个兵,都没能留下。
程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17旅原定的侦查路线:沿着C-17区域东侧的山脊线推进,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撤退,是常规扫荡任务的标准选择。
可谢意反复倒带、分析的那段最后传回的音频环境音里……却是促狭的风声。
谢意实地考察模拟过,只有狭窄的、两侧都是高地的、易守难攻的山谷……才会有那样类似的风声流速。
那不是原定的路线,
是某种力量将程锋引向了那里。
是通讯出了问题——程锋收到的信息被篡改了。
17旅的覆灭不是意外,是设计。
有人想要程锋死。
谢意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没想到,马脚自己送上门来了……
“哈……陆征。”谢意冰冷地抬起眼,几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个内鬼,是你吧。”
“但,程锋还活着,
你的算盘落空了呢。”
谢意的眼神在冷笑声里彻底变了——
像深冬的湖面。
一种更深的、更冷的的寒意,从冰层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杀气。
“可……17旅其他人的命呢?”
“你是否,该血债血偿呢?”
……
尽管内心波云诡谲,
谢意面上还是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得清冷、不动声色。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谢意抬起头,看向年轻的医疗兵。“请问,可否将报告单给我看看。”
医疗兵“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报告单递过去,眼神偷偷地瞟了一眼门口,又瞟了一眼谢意,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敢问什么。
谢意接过报告单,仔细地一页一页往后翻翻。
“经检测,DNA编码正常,无变异感染迹象”
“腺体终生标记信息素匹配度99.97%,确认为程锋本人。”
那行冰冷的数据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薄薄的一张纸上,谢意看着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忽然就有了某种荒诞的、不真实的质感。
程锋还活着。
一开始别人都不相信,让还说服自己节哀,学会告别,尽快忘记程锋。
可现在,经过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这个事实,终于变成变成白纸黑字,变成可以被归档、被引用、被申请重启救援行动的被“关键性书面材料”……
思绪间,陆征仓皇的背影和程锋最后传回的音频在谢意脑海中交替浮现……像两段被剪辑到一起的、意义不明的胶片。
尽管猜测已经笃定,但谢意还需要更多证据。陆征在17旅覆灭前后的通讯记录、行动轨迹、权限调用历史……还有,那条被篡改的指令的源头。
谢意都要查清楚。
而且,陆征能够拦截并篡改军方作战指令的权限,这不是普通少校级别能拥有的……或许军部,早就被渗透腐烂了。
难道程锋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肮脏的真相,有更深层次的苦衷,才选择留在腹地深处的吗?
[但,程锋,你相信我吗?]
[不管排除怎样的万难,
我都会……把你带回来的。]
谢意合上报告单,将它放在枕头旁边,和程锋的军大衣叠在一起。
“谢谢。”谢意接着对医疗兵说。
医疗兵如释重负地敬了个礼,小跑着出去了。卷帘掀开又落下,灌进来的风卷起报告单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后知后觉的疲惫感袭来,谢意躺回病床上,闭上眼睛。
………
精英巢穴腹地。洞穴深处。
程锋站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巨石前,手里举着一把从大型虫类变异体身上卸下来的前刃。
那把前刃足有半米长,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在昏暗的洞穴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荧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前刃抵在自己左臂上,牙一咬,猛地一划。
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程锋皱着眉,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创口深度是够了,但……不太像艰苦搏斗留下的。
“啧。”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把前刃举起来,准备再划一道。
“你这装得也太不像了。”裴靳星靠在洞穴另一侧的岩壁上,两双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螳螂型的镰刀状前肢,深紫色的甲壳在暗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看着程锋身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明显是“自残”而非“搏斗”的伤口,裴靳星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不介意往帮你在身上砍几刀。”
裴靳星说着,镰刀状的前肢微微抬起,刀刃对准了程锋的方向,跃跃欲试。
“滚……”程锋头都没抬,继续在自己身上制造伤口,这次划在肋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我只是想装装样子,没想真的被砍成臊子。”
“你怕什么?死了我也有办法。”裴靳星翻了个白眼,那动作配上他那张此刻介于人类与变异体之间的、半透明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程锋终于抬起头,表情抽搐地看着裴靳星。“那种办法…?”
程锋指了指洞穴外面那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白沙土地,“把我17旅的兄弟们的腺体摘下来,装进蛹壳里,再埋到沙子里??”
裴靳星歪了歪头,装着十几对眼珠子的复眼转动了一下。“不然呢?”
“要不然,他们就真的完全没有呼吸……死了。”
程锋沉默了片刻,想起那些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们在精英的围攻下一个个倒下,只剩自己一个人被浴血围困着撑到最后一刻……
然后裴靳星出现了,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镰刀状的前肢把那些还在蠕动的变异体切成碎块,
最后,蹲下来,把那些还在流血的、已经失去意识的alpha士兵的腺体,一颗一颗地掏下来,放进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温热的蛹壳里。
“埋到土里,”裴靳星说,“等它们孵化,你的人就回来了。”
程锋当时觉得裴靳星疯了。
可现在,他看着洞穴外面那片被翻得松软的沙土地,看着那些蛹壳顶端冒出的、细小的、像嫩芽一样的东西,
程锋忽然不确定了。这个辐射感染、到处都是变异感染的疯狂世界里,也许“种人”比“救人”更合理。
“算算时间,你那帮17旅的兄弟们,明天就能被我种出来了。”裴靳星说。
程锋深吸一口气,把“种”这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那叫救。”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靳星收起镰刀状的前肢,双臂恢复成人类的手臂,复眼也收敛成剔透的一对人类的桃花眼珠。
从岩壁上直起身,走到程锋面前,裴靳星怀疑地上下打量着程锋的“战损状态”。“
“你确定联邦军看到你这副样子会信?”
“我可不希望,我完美无缺的计划,败露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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