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氏半阖着眼睛坐在主位,云舒坐在侧面,婆媳两人一直沉默着,等眼看着氛围越来越冷,云舒只当赫舍里氏这一路都不会再和自己说话了,她却突然又开了口。
“我听闻你让婉凝给七阿哥绣了个肚兜?”她依旧半阖着眼,但是说话也很清楚,并不像是睡着了。
云舒听到这话,下意识瞄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图,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婉凝虽然不能同去,但是她到底心里也挂念着七阿哥呢,这段时日她的女工也有了长进,一个肚兜虽算不上什么,但也是她的心意。”
赫舍里氏听了这话,却是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云舒早料到她不会有什么好话,因此倒也不生气。
“额娘这话我可不敢承受,总归是一家人,有什么收买不收买的呢?想来额娘若是知道了婉凝的心意,也会成全她的。”
赫舍里氏被这话堵得不知道怎么回话,有些恼火的瞪了云舒一眼:“七阿哥身份尊贵,可不是什么都能近身的,你这般不懂规矩,若一旦有个万一,难道要连累整个富察家吗?”
云舒知道她这不过是强词夺理,依旧含笑回应:“额娘这话说的言重了,难道婉凝会对七阿哥存着什么坏心不成?再说了,这肚兜只是一份心意,自然不会指望七阿哥真的贴身穿了,阿哥爷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有呢?想来主子娘娘那边也自有体统,倒是不用我们操心了。”
说到底,这肚兜可能连七阿哥的边都沾不到,送过去,也只是表达存在感和自己的关心,赫舍里氏这么说,就是纯粹在恐吓云舒。
见没吓着她,赫舍里氏心里更恼火了,索性也不再多言,完全闭上了眼睛,开始假寐。
云舒见她不说话了,也放松了心神,她得好好休养生息,等到入宫时,又是一场硬仗。
**
她们一直走到神武门外下了马车,然后又被人领着一路走到隆宗门外,本该在这儿等着皇后那边的太监过来接她们,但是她们刚一到地方,便看见了一个太监已经等在那儿了。
赫舍里氏一脸惊喜,连忙两三步走上前去,笑着道:“竟劳动林公公亲自来接,实在是折煞我们了。”
说完之后又对身后的云舒道:“这位是主子娘娘跟前伺候的林德柱林公公,十分得主子娘娘看重。”
云舒心下了然,走上前去,对着这位林公公行了一礼:“见过林公公。”
林德柱被人这样尊重,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但是面上却并不敢受礼,侧身避了过去,语气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奴才不过是伺候人的,二奶奶折煞我了。”
赫舍里氏此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不动声色的塞了过去:“有什么折煞的,都是一家人,林公公不必客气,今日我等能来参与阿哥爷的满月宴,还要靠公公照顾呢。”
林德柱见她如此懂规矩,嘴角的笑一时间根本压不下去,到底推拒了一番,还是接下了。
不过在接下荷包之后,他压低了嗓音,凑到了赫舍里氏耳边道:“主子娘娘一早起来就盼着太太奶奶们过来呢,只是就在奴才出来之前,七阿哥突然有些咳嗽,太医院的人都传过去了,这会儿也不知怎么样了。”
赫舍里氏一听这话,面上顿时一惊,站在她身后的云舒此时也跟着听到了,一时间有些心惊。
怪不得历史上的七阿哥不到两岁就没了,就这个身体素质,再加上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是真的可怜。
**
因着听到了这个噩耗,这一路往长春宫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格外沉默。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长春宫,一进去,云舒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宫殿虽华丽,装扮的也很喜庆,但是里里外外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宫女太监们都低垂着眉眼,形容各个都十分整肃,整个长春宫上下安静的厉害,
两人站在廊下候着,林德柱则是往殿中通传。
云舒注意到,东偏殿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
她心里一紧,这应该就是七阿哥了。
不知他现在是得了什么病?不过应该还没有得天花,否则长春宫也不是现在这个状态了。
只盼望他能早点好起来,如此也能早日种牛痘,摆脱他在历史上的结局。
很快林德柱便出来了,面上神色有些凝重:“主子娘娘让四太太和二奶奶进去。”
云舒神色一定,心里顿时有些许紧张,但是到底还是压制住了情绪,跟随着赫舍里氏的脚步,往殿中走去。
殿内比她想得要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中药苦涩味,
云舒不敢抬头细看,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殿中的陈设。
几乎没什么金玉之物,堂堂皇后的寝宫,竟是显得有些简朴。
紫檀木的案几上供着鲜花水果,角落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药味冲淡了些。
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秋香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极素淡的兰草,头上身上并无金玉珠翠装饰,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上头簪了两朵通草绒花,虽然简单,竟也有一种古拙之美。
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珠子转得很慢,一颗一颗,不疾不徐。
云舒跟着赫舍里氏拜下去。
“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
“起来吧。”
声音很温和,像三月里的风,带着暖意却不灼人。
“这就是明瑞媳妇吧?走近些,让我仔细看看。”语调中仿佛带着一丝笑意,
云舒心下一松,只觉得眼前之人十分温和,小心往前走了几步。
她低垂着眼,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十分柔和,不带任何打量的意味。
片刻后,皇后收回了视线。
“真真是个温婉得体的,弟妹,你看我给你指的这个儿媳妇可好啊?”
富察皇后眼神扫向一旁的赫舍里氏,眼中虽然含笑,却也带着一丝审视。
“娘娘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赫舍里氏被这话问的神色一僵,但很快又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笑的有些谄媚的回话道。
富察皇后当然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面上似笑非笑,点了点头:“你满意就好,这孩子当时皇上还想指给旁人呢,是我看这孩子脾性也好品行也好,都与咱们明瑞相配,这才从皇上手里抢过来的,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个儿媳妇啊。”
这话说出来,别说赫舍里氏了,云舒自己都惊住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竟然这么抢手了,若是她没有记错,选秀的时候,她一直都很低调啊,也没怎么表现过自己。
“是,是……”赫舍里氏被这话堵得,面上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敲打完这个弟媳妇,富察皇后便也不再多言,给她们二人赐了坐,两人这才安生坐下。
坐下之后,富察皇后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主要问的是傅文的身体状况,这一点赫舍里氏倒是记得分明,富察皇后有问她就有答,一看就是十分上心的。
云舒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咋舌,看来自己这个婆婆,对于公公还是十分关心的嘛,但是在家里的时候,却不见得这两公婆关系有多好,真是古怪的紧。
问完之后,富察皇后也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傅文的身子一直不好,如今能稳住也已经十分难得了,等过几日,我再让王太医上门给他诊脉,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赫舍里氏一听这话,面上立刻流露出感激神色:“多谢娘娘关怀,奴才代傅文给娘娘磕头了。”
说完竟真要起身行大礼,但是到底还是被富察皇后拦住了:“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快坐下吧。”
赫舍里氏这才神色讪讪的坐下。
等说完了傅文的事儿,富察皇后转头又看向云舒:“好孩子,你初入府中各处可都还习惯?”
云舒急忙恭敬回答:“多谢娘娘关怀,府中一切都好,没什么不习惯的,二爷待奴才十分关怀,太太也很慈爱。”
这场面话说的赫舍里氏十分满意,但是富察皇后听了,却并没有真信,她这个弟妹是什么性子,她可比任何人都知道。
但是富察皇后也没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赫舍里氏没脸,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你是大家出身,日后承恩公府都得交到你和明瑞手上,现在你与明瑞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只管来和我说。”
虽然只是客气的话,但是听了还是很让人舒心的,云舒便也笑着应下,只是一旁的赫舍里氏听着这话有些不舒坦,这才嫁进来几日,竟然就想着日后掌管承恩公府了,主子娘娘也太偏心了。
云舒才不管婆婆这点小心思,立刻从袖中掏出婉凝的绣品,笑着道:“娘娘,这是家中的妹妹婉凝绣的一点小东西,她今日不能过来给阿哥爷祝寿,便自己亲手绣了这个,以表心意。”
富察皇后一听这话,也是有些惊讶,急忙让人呈了上来,她轻抚绣品,不住的点头:“果真是好绣工,小小年纪,也是十分难得了。”
正在此时,东偏殿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了些,富察皇后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容也顿时便凝住了,她轻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绣品,淡淡道:“七阿哥身子弱,大好的日子竟也不能大办,也只能咱们这些自家人乐呵乐呵了。”
这话里带着一丝愁意,云舒听了也是心下一动,想着今日的正事,她终于道:“娘娘忧心阿哥爷的身子,不如奴才陪您去东偏殿看看阿哥吧。”
正好也可以和富察皇后私下接触,说明牛痘的事情。
富察皇后一听这话,眉尖微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