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高瘦、面色沉冷的年轻男子走进来,他手里还握着一根藤条,看向沈意初的视线不带一丝温和。
“宗主有令,擅闯禁地,违背宗规,笞刑二十,以儆效尤。”
“经旬长老请示,念及你无灵根,此次笞刑,不额外施加法术。”
沈意初眼皮一跳,扯笑求道:“李师兄,待会儿下手轻点啊。”
男子面部线条冷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在戒律堂,须唤执事。”
沈意初没再说话,唇上笑意却不变,眼底一片淡漠。如若今日是旁的弟子执行,她求个饶对方还可能心软几分,谁曾想好巧不巧遇上这位煞神。
软硬不吃的主。
沈意初几年前曾经在他手底下挨过一次罚,那回被抽了十鞭还是二十鞭已经记不大清了……最后勉强捡回一条命。
“嚓——”
藤条划破空气,毫不留情落在女孩的背上,顷刻间衣裳便被划烂,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沈意初浑身猛得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刺骨的疼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她紧闭双眸,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唇,而后再也没泄出半分旁的声音。
长发凌乱地散乱在脖子上,眼前恍惚一片,直到最后一鞭落下,沈意初身后早已斑驳一片,几乎是屈辱的趴在满是脏污的地面上……
一旁看守的两位弟子被吓得面色惨白,什么也不敢说。
“宗门禁地,不可擅入。此为教训,日后当谨记。”李执事收回裹满血丝的鞭子,而后从旁边抬起一桶水,径直朝地面上的人泼去。
冰凉的水令沈意初原本有些昏沉的灵台顿时清明,也让本就火辣辣的伤口若火上浇油,她挣扎着起身,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
李执事站在远处,背手盯着她狼狈地爬了一次又一次。
许久,他才吩咐旁边两人:“送她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外门弟子突然过来,恭敬朝李执事行了个礼,说:“李执事,宗主有命,将过错弟子关入水牢,即刻执行。”
李执事眼眸微动:“那她活不下去。”
他阐述的是事实,二十鞭子下去,不好生在床榻上养上十天半个月,兴许会留下不小的病根,这个时候将人再扔进水牢,无异于夺其生机。
水牢环境寒凉潮湿,最是不利于伤口恢复。更别提沈意初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压根无法如修士般调动灵力进行自我修复。
李执事:“我须先向首座请示。”
那弟子低着脑袋,再行礼:“这也是旬长老的意思。”
李执事拦在戒律堂前,看了他一眼,而后缓步退开:“这会要她的命。”
那弟子颇为无所谓道:“执事,宗主与长老的决定,岂是你我能干涉的?更何况她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接连违背宗门戒律,宗主没有将她驱逐宗门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沈意初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只觉得好笑又心酸。
宗门内弱肉强食,没有灵力便等同于可人人踩一脚的老鼠……
她做梦都想做猫。
也不知道是不是执念太深,沈意初又梦见了自己死亡的场景,在那片荒芜之地,冷风呼啸着,天边处隐隐有雷声浮动。
慕容离看准时机,朝她刺来。
沈意初突然想起,那位前辈言仓戈真人是修无情道的,该不会慕容离便是打的这样的算盘……当年仓戈真人亲手斩除入侵凡间、为祸百姓几十年的魔界魇主,也因此得以证道成仙,后来更是协助仙界斩妖除魔、数次击退魔界的侵袭而步入上神之境。
这些过往原本下界并不清楚,但不知是谁率先提及,之后便被传的神乎其神。
话本中的慕容离十二岁筑基,十五岁便已步入金丹期,在武林大比中打败一众修为在他之上的弟子脱颖而出,被誉为是继仓弋真人后的第二位剑道奇才。
如果沈意初没有猜测,她这位大师兄约莫是想复刻曾经仓弋真人的成仙之路。
“杀妻”以证无情道。
“除魔”以证苍生道。
如果她既是妻又是魔,那才是一举两得。
唯独不会有人考虑被杀的人是个什么感受。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意初躺在一张简陋的破席上,水牢里有张小塌,至少她不用泡在十几寸深的污水中。
“咳咳……”
水牢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沈意初挣扎着坐起,看向铁栏外头站着的人,对方手上搭着一件比较厚的袍子,看向她的时候还是依旧冷硬。
她轻笑一声,靠在墙上微微喘息:“李执事……来看我笑话的?”
这水牢经年不怎么来人,此刻倒是空荡无比。
李秉将手上的创伤药扔给她,语气淡淡的:“宗主约莫是不愿意留你。”
沈意初点点头:“我知道呢。”
她扭开药瓶,咬着牙往自己后背上倒,疼的嘶嘶叫:“李秉,你下手太毒了,我惹你了吗?”
“不重一点,你不会长记性。”李秉掀眸,话语听不出情绪:“我劝你消停一点,在宗主耐心耗尽以前,不要再惹事。”
“我惹什么事情了呢?”沈意初抱着胳膊,将空掉的药瓶扔进水里,瓶子咕噜两声便不叫了。
“我不过是去了趟烈崖,但是大师兄也去了的。可让我猜一猜,只有我受了罚,对吗?”
“而他不过是轻飘飘揭过。”
李秉:“他有宗主的令牌。”
“那还不是宗主一句话的事。”沈意初打断他,讽笑道:“毕竟人家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啊,是宗主他老人家视若亲子的存在,什么灵丹妙药、仙草剑器不紧着他来呢?”
李秉眉间微耸:“你在醋些什么?”
“醋?我何至于。”沈意初突然起身,蹚进水中。
地上的水没过脚踝,混浊不堪,哪怕水里面有什么生物或者陷阱也难以察觉。
“李秉,也许你安逸日子过久了早忘了,我也是爹娘生的孩子,我也本该有这样的机会。”
“我爹也是宗主。”
“我又何须醋他?”
“沈意初!”李秉握紧了手上的白色衣袍,声音沉了几分:“你过了。”
“前任宗主夫妇监守自盗,不仅将门内重要的宝物给了魔界,还修炼功法急功近利从而走火入魔,最后险些葬送整个宗门,若不是屈宗主和诸位长老及时发觉并铲除威胁,哪里还有你脚下的凌极宗?”
“屈宗主念及稚子无辜,于是将你的真实身份掩盖过去,你这才能在凌极宗安稳这么多年。”
“莫要辜负宗主一片苦心。”
沈意初被冻的嘴唇有些颤抖:“你和九师兄都是爹娘的弟子,他们究竟会不会通魔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李秉冷笑,径直望进她眸底,斩钉截铁:“我亲眼所见,他们化魔的模样。不会有误。”
言罢,他兴许是乏了,将衣袍搭在一根铁栏上就准备走。
沈意初突然叫住他:“慕容离带回来一把剑,你知道吗?”
李秉步子半顿,良久吐露出两字:“……引鹤。”
“那把剑……它……”
“你不必惦记。”李秉打断她,无情道:“慕容师弟已在宗主协助下成功契约引鹤剑,哪怕你再求而不得,也莫要再作出逾越之事。”
“这不可能。”沈意初嗓间发堵:“他明明早已有了本命契约剑。”
李秉瞥了她一眼:“没什么不可能的,他无非是成为第一个而已。不要忘了,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
“旁人眼中不可能之事,放在他的身上都显得合理许多。”
“师妹,宗主和长老们宽容,十几年前你才得以保全性命。你安安稳稳的,宗门自能保你衣食无忧一辈子……不要,再奢求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诚如能够修炼,诚如契约灵剑。
沈意初盯着他的背影,将游到腿边的瓷瓶拾起来,手臂无力,瓷瓶再次掉到水里去。
“……好大一盘棋。”
而她是棋子。
进退无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死局。
沈意初再次将瓷瓶捡起来,拿着它走到铁栏杆处,她冻的发抖,毫不客气拽过外袍将自己裹起来。
瓷瓶在掌心碎成瓷片,她坐到那个小塌上,掌控着力道小心翼翼将瓷片掰成长条状,腰间的储物袋被她藏起来了,此刻里头的一石两剑按耐不住要出来。
炎柘剑气的牙痒痒:“这家伙抽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把我放出来,我砍他丫的!忘本的东西。”
沈意初扯嘴一笑:“你们本就被发配残剑塚、不受宗门弟子待见,如若再跟着我犯错,那宗主下令炼化你们我怎么救?”
“我又打不过他们。”
沈意初取出储物袋仅剩的一根灵丝将细长的瓷条缠了缠,对着锁孔插进去捣鼓两下。
“吧嗒——”一声,竟然开了。
雀石稳重的咳嗽一声,同她传音:“外头若有人看管,你不还是出不去?”
沈意初连忙将雀石取出来,把炎柘剑塞回去。她眼睛亮亮的,问道:“所以……您一定有法子的,对吗?”
她本来是想以暴制暴把人先砸晕的。
雀石:“……不叫我丑石头了?”
这石头怎么还记仇呢。
沈意初:“……您肯定听错了,我有这么说过吗?”
雀石傲娇哼了一声:“你求我。”
沈意初眨巴眼睛:“我求您。”
“没志气。”雀石虽然嘴上吐槽,可还是给她施了个简单的隐身诀,在小姑娘的接连赞叹中……他成功的飘了。
虽说他魂体受损,如今能使的灵力不足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一,但骗骗外面那些个修为一般的小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避免发现,雀石又掐了一个法术变出一个幻影面朝墙壁侧躺在榻上,就连背上的伤痕都一比一还原。
沈意初抱紧雀石,凝眉赞叹自己的决定,没把雀石交给闻守一是对的。
他还是抄典籍去吧。
远在合欢宗的闻守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盯着面前比自己还高的典籍欲哭无泪。
回到凌极宗。
沈意初躲过守卫弟子后就往凌云峰那边跑,颠的雀石直抱怨:“你这么急做甚,伤口不疼了?”
“疼。”沈意初脸白的跟鬼一样,勉强笑了笑:“这都是小伤,无伤大雅。”
“李秉说慕容离成功契约了引鹤剑,我得去瞧瞧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知雀石顿了顿,打碎她的幻想:“没有余地。”
“一旦契约成功,便是剑在人在、剑毁人亡。引鹤要想恢复自由,唯有两种结果而已。要么剑主自愿解除契约,要么他拼死一搏冲破契约。”
“八九十年前他便是因为后者,剑魂受损,到现在……灵力恢复不足两成,经不起再糟蹋一次。”
沈意初脚步慢下来,“可是剑籍言,本命剑契约必须是先得到灵剑的认可,也正是因为灵剑对剑主的认可与忠诚,才会有‘人在剑在,人死剑毁’的说法不是吗?”
“慕容离要引鹤剑本就是存着别样目的,才一日而已,引鹤剑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交付出去、契约为他的本命剑?”
“想契约引鹤剑的哪个不是带着目的的?”雀石轻嗤。
“真正纯粹的本命剑契约,老夫我活了上万年,也没见得有多少。”
“更何况……谁说本命剑契约,必须得灵剑首肯?”
沈意初嗓间微涩:“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雀石淡淡说:“字面意思。九百年前,仓弋曾追杀一个肮脏东西,那家伙会一个秘术,便是通过某种阵法压制灵剑的反抗并强制契约灵剑。仓弋认为,这秘术一旦披露人前,必定会产生灾祸,因而亲手将那肮脏东西斩杀。”
“只是后来,也不知那东西留了什么后手,这秘术还是传了出去……”
沈意初猜到些什么,试探问道:“引鹤剑先前的那些契约……难不成也是……”
“猜的不错。”
“要不然那冷面家伙实力强悍,也不至于被削弱成如今这副模样。除非强大如仓弋,否则没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契约。”
“你那个自傲的师兄既然能契约引鹤,想来这个秘术已然流传于正统宗门内。你剑宗有,那么旁的宗派必定也或多或少知道……”
“呵,蛇鼠一窝。”雀石总结道。
“那引鹤剑会不会出事?”沈意初语气有点忧虑。
她已经走到慕容离所居的修炼场,悄摸躲到一棵树后面。
真不愧是宗主亲传弟子,不仅有自己独居的院子,还在半山腰专门开辟出一块空地供他修习法术……
雀石打了个哈欠,这才回应她刚才的问题:“不会有事的,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只要稍微顺从一点,熬到那小子被煞气反噬死掉就行了。”
“左右不过十几二十几年的,等得起。”
沈意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可她等不起啊……她还有不到两年就要嗝屁了。
雀石:怎么回事……头皮又发麻。
远处的慕容离正在训练刚刚契约的引鹤剑,可半个多时辰过去,引鹤剑依旧灰扑扑的,一点反应也不给他。
旁边的栖舟剑亮了又亮,全然被主人忽略在角落。
“引鹤,你的剑气呢?!”慕容离气的将引鹤剑怒摔到地上,觉得不解气,又举起一旁的栖舟剑对着引鹤剑的剑身砍了好几剑。
“我现在是你的主人!”
可除却剑身上多了两条划痕外,引鹤剑就跟死了一样,依旧无所表示。
慕容离眼神冷冽,举起引鹤剑扔在一边:“你自己呆在这里好好反省一夜,身为灵剑如若不能听命主人,那‘引鹤’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言罢,他握着栖舟剑拂袖下山。
他压根不担心会有人来,先不说他的名声在这里、宗内无弟子敢到他的地盘来。
就算有,那修习场外所设的阵法也够来人喝一壶的。
当然,这些阵法对修士而言兴许是个麻烦,但对上古真神的羽毛而言……无法选中。
修士设的这些小阵法,里面的灵力与法术在雀石看来,微薄的要命。
自然也伤不到由他掐诀护着的沈意初。
夜里,山上有风。
引鹤能感受到拂过剑身的凉意,他怔了会儿,抬手将胳膊上的伤口拂去,准备继续打坐。
可就在下一瞬,剑身上突然传来一股热意,随即就是女孩嘟囔着的抱怨:“慕容离这家伙也太可恶了,一个修士欺负一把剑算什么本事……”
沈意初抱着剑躲回那棵树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液体就往剑身上倒,伸手摸摸那几道划痕,小脸更凝重了几分。
明明那么容易得到,却一点也不珍惜。
如若换作是她,她肯定天天抱着自己的本命剑、仔细护着谁也不准欺负……但她不能修炼,可恶。
一旁的雀石见她将上好的灵液沐浴般全浇在引鹤剑身上,不少洒地里了,心疼的眉毛抽抽。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剑修都很穷,虽然苦着自己也要给灵剑保养,但也没有这样式保养的啊?!
人家都是倒一点灵液,仔细涂抹,结果到这小姑娘这里……
“你很多灵液?”雀石心疼问道。
沈意初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两瓶浇,闻言有些诧异:“你说这个水吗?是我自己炼的……之前采了些仙草想着弄筑基丹的,结果阴差阳错……调出这个水来了。”
“归雁剑说她喝了很舒服,我想应该是对灵剑有点好处的,于是就又调了两桶。”
她把这两瓶灵液浇完,地面上已经开始长不知名的灵草了。
“你要是也喜欢,回头我送你一桶。”
雀石嘴角抽抽:“……一、一桶??”
“亏着你不能修炼,你要能修炼,那不得上天啊?”
旁人花费好几十、几百的灵石才能购置那么一两瓶灵液,而后还舍不得用。
结果她按桶炼?
雀石还有一个疑惑:“可你没有法术,如何炼出灵液?”
“我抱着炼药炉去残剑塚寻前辈呀,她们有法术。”沈意初撇撇嘴。
今天问这把剑借一点灵力,明天问下一把剑借一点灵力,后山好几百把剑……她眼巴巴求,总有架不住心软的剑嘛。
带的灵液都用完了,沈意初摸摸引鹤剑剑身上浅了几分的划痕,蹙眉呢喃:“肯定很疼吧。”
她被鞭子抽都疼的想死,引鹤剑是被剑砍,肯定比她疼。
引鹤定定望着剑外的女孩,她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眼底带着一抹……心疼?
于他而言极其陌生的字眼。
剑会疼吗?
引鹤抬起被砍伤的那只手,上面的伤口已经在灵液的滋补下弥合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同曾经无数的浅淡痕迹交错在一起。有点丑。
“对不起。”沈意初张张唇,心里不是滋味:“我说要把你偷回去,结果……没信守诺言。”
还是被契约了。
好烦。
沈意初不知道自己是为死亡的命运而焦虑,还是因为看见慕容离对引鹤剑的暴戾而烦躁。
又兴许都有。
她唇角拉平,沉默了许久。
女孩的脸近在咫尺。
引鹤剑突然抬手,竟想把她蹙紧的眉抚平。
意识到什么,他收回手,眼底掠过困惑。
背后的伤口又疼起来了,沈意初突然捏紧了剑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下一瞬,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然听见一道淡淡的、微哑的男声。
“我不疼,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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