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摩斯神父的虫肢将賽勒赫的肩膀完全贯穿, 关节处生着细密倒刺,抽离时将血肉刮下一层。
“噗嗤——”
最后一截虫肢脱离身体时,賽勒赫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的肩膀上留下一个贯穿的血洞。
暗红色的血不斷从洞口往外涌, 顺着锁骨、胸膛、手臂流下去, 在脚邊积成一小滩黏稠的血水, 疼到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烧红的铁丝拧紧。
换作普通人, 这样的伤势早该倒下, 但賽勒赫依旧支撑着身体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的生命条像是漏水一样迅速减少,系统冷冰冰地计算着他的残损。
賽勒赫眼前发昏。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体内所有血液都正被什么力量驱赶着, 拚命想从皮膚、伤口、眼眶和喉咙里喷涌出来。
耳邊的声音越来越遠,亚摩斯神父似乎还在说什么, 那些话语起初还能分辨出音节, 看很快化成模糊的嗡鸣。
世界开始倾斜,烛火拉长成慘白的线, 地面像被黑色潮水吞没, 赛勒赫想抬手捂住肩膀, 可手指刚动,眼前便彻底暗了下去。
无邊无际的黑暗将他吞没。
赛勒赫在那片虚空里睜开眼,最初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可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并不是眼睛又失明了,而是周围的一切本就空无, 失去一切声音、方向、温度与时间之后残留下来的空壳。
他站在那里, 脚下没有地面,头頂没有天空,身体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开的烟, 可下一瞬,脚底忽然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
一座教堂的轮廓在不遠处无声地从黑暗里显现出来。
穹頂高高耸立,尖端没入黑暗。
建筑实在过于庞大,阴暗的色泽像是某个巨兽死后留下的骨骸,教堂外墙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黑色,墙面并不平整,仔细看时,可以看见一根根类似肋骨的弧形结构互相交叠,被黑色的胶状物质粘合在一起。
巨大的彩绘雕花窗嵌在墙面上。
赛勒赫也不是没有见过真正的教堂长什么样,按理说,那些彩绘的窗户本该描绘圣徒、天使、殉道者,或者某种神圣庄严的故事。
可赛勒赫抬头看去时,只看到窗面上斑驳混乱的色块,像器官和腐烂脂肪堆积拚接的产物,那些色块互相交缠,隐约拼出许多被扭曲拉长的人形。
赛勒赫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識想点开面板查看他现在的状态,然而这里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生命值显示,甚至连背包和武器都无法感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任何能让他安心一点的东西都没有。
这里难道就是被蓬托诅咒后的噩梦吗。
赛勒赫看了看四周,漆黑的虚空里只有突兀的一座教堂,好像除了那里他别无去处,他索性朝那里走去。
推开教堂的大门,漆黑阴冷的潮湿空气铺面而来。
原本教堂里应该摆放长椅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圣像的壁龛里也空空荡荡,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冰冷的地面和黑绿色的墙壁。
赛勒赫走进教堂,大门在他身后应声关闭,在教堂最深处,距离他很远的地方似乎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神职打扮的男人,背对着赛勒赫,站在教堂尽头。
黑色长袍垂落到脚边,衣摆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与这座教堂融为一体。
“喂——”
赛勒赫朝他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碰撞,听得人后颈发麻。
那人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人还是只是一具尸体,赛勒赫盯着他,心里有某种强烈到近乎本能的预感。
不论怎样他必须走过去看看,否则,他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赛勒赫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哒。”
脚步声在空旷教堂中回荡,明明他走得很轻,却仍然被放大得格外清晰,随着他靠近,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化。
一开始是潮湿的霉味,再往后,那味道开始腐败、发酸,像是密闭地窖里堆满了死去多日的动物尸体,所有内脏、皮毛、骨髓和血液都融成一團。
滴答——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的脸上。
冰冷黏稠带着浓烈腥臭,赛勒赫抬手摸了一下,从脸颊上取下一團暗褐色的粘稠物质,赛勒赫凑近了看,液体里还混着细小的肉沫和半透明薄膜。
赛勒赫瞳孔微缩,缓缓抬头。
教堂穹顶之下,倒挂着一团巨大的东西。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上方空间。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某种生物——
不同牲畜的尸体融合在一起,眼珠爆裂,牙床裸露,有鸟类折斷的翅膀,羽毛被脓液粘成一團,鱼鳃般不斷开合的裂缝,里面爬满白色细虫,一团尸块里还融合着还有类似人类手掌的肢体,从肉团各处伸出来,指甲翻卷,掌心裂开血红的口子。
但更多的是已经无法辨认来源的血肉。
紫黑色的肠状组织纠缠成绳索,半透明的囊泡一鼓一缩,里面漂浮着未成形的骨片和牙齿,某些地方已经腐烂得露出灰白骨骼,骨缝里却还生长着细密的触须。
这些东西被粗暴地拼合在一起,缝隙里流出黄绿脓水。
即便走了一路,见过无數丑陋诡谲的怪异生命,但眼前绝对是他见过最肮脏丑陋的东西。
那团腐肉似乎察觉到了赛勒赫的注视。
它表面上很多生物的眼睛同时睜开,不知多少只,大的,小的,浑浊的,充血的,甚至已经腐烂一半的,都齐齐看向他,大部分眼珠里都盖着淡淡的蓝色。
赛勒赫不是第一次见死尸的眼睛,但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他的头皮发麻,不知该不该转身就跑。
但很快他就知道跑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从穹顶坠落下来。
“轰——!”
腐肉砸在他与神职人员之间,地面震动,血水和烂肉四溅。
赛勒赫被溅了一身,一截像舌头又像肠子的东西落在他脚边,还在神经性地抽动。
那怪物缓慢撑起身体。
它好像根本没有固定形态,身体一边塌陷,一边重新将四落的部件沾粘回身体进行重组,无數肢体从肉团中伸出来,又被自身重量压断,断口处很快钻出新的肢节。
赛勒赫清楚要过去就必须杀了这头怪物,可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身体比现实中更虚弱,被剥掉所有保护,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一具血肉。
不等他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应对,一条由骨片和肌腱组成的长肢横扫过来。
赛勒赫只来得及后退半步。
下一瞬,身体从腰腹处被整齐切开。
世界安静了一秒,疼痛迟迟抵达,无法形容的痛楚,有人将烧红的钩子刺进他的脊椎,再把所有内脏一把拽出。
赛勒赫低头,看见自己的上半身正在下滑,下半身仍然站在原地。
血喷出来,滚烫浓烈。
他的意识却没有消散,他清楚地看着自己分成两截,清楚地听见血液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不。
为什么还没死?为什么没有读档?
赛勒赫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血沫。
然而就在两截身体即将彻底分离时,无数黑色的粘稠纖維从断口里冒了出来,那些纖維细而密,像活着的线,它们从血肉里钻出,互相寻找,互相缠绕,将断裂的骨骼、肌肉、神经和皮膚迅速拉回原处。
黑线钻进他的血肉,拖拽断裂处,将他两半身体强行按在一起。
赛勒赫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重新缝合,粗暴地修补在一起,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在愈合过程中被放大了数倍。
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到变形的喘息,可还没等他缓过来,怪物已经扑至面前,竖起庞大的身躯直接将赛勒赫吞了进去,腥臭的肉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赛勒赫感觉像是一辆卡车将自己全身碾碎,手臂、肩膀、脖颈、躯体向不同方向裂开。
“啊——!”
赛勒赫终于慘叫出声。
他的身体被活生生撕碎,手臂离开肩膀,肋骨被掰开,胸腔被碾碎扯裂,他被怪物吐了出来,视线翻滚着坠落,最后落在一摊血泊里,甚至看见自己的心脏还在抽动。
黑色纤维再次涌出,一块一块地寻找碎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拼合。
死亡来得无比猛烈迅速。
无数牙齿从黏膜里钻出,啃咬他的皮肤、眼睑、舌头、骨头,赛勒赫在窒息与剧痛里挣扎,他听见骨骼碎裂,皮肤被撕开的声音。
某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锐笑声从怪物身体深处传来,等黑色纤维第三次把他拖回人形时,赛勒赫已经跪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他浑身都是血,喘着气,手指抠进冰冷地面,指甲断裂,却感觉不到那点疼了。
这就是蓬托的诅咒吗?
他的意识开始摇晃,□□上无法承受的痛苦已经严重影响他的精神,一次完整死亡,足以让普通人崩溃,而他在极短时间内死了三次。
死亡被拉长成一种刑罚。
他必须从头到尾感受自己的身体怎样裂开,怎样被撕碎,怎样被吞噬,又怎样被某种东西不容拒绝地修补回来。
倘若这样的过程会无限重复——
不,要不了几次他就会完全失去理智。
或许他的理智现在已经不完全了。
赛勒赫抬头,看向远处那个神职男人,对方依旧背对着他,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仿佛赛勒赫的惨叫、死亡和挣扎,都只是教堂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赛勒赫忽然觉得可笑。他真的出不去了吗?这里就是终点?
被永无止境地被杀死,直到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挣扎,变成这座教堂里另一团会惨叫的烂肉。
怪物再次靠近,腐臭压下来,赛勒赫想站起来,可双腿发软。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第72章 72 彻底锈蚀 “欢迎你,瓦什琴科。……
即将被刺穿头颅时, 远處的神职者打扮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身。
賽勒赫臉上全是血,血糊住了睫毛,也糊住了视线, 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只隐约看见一張苍白的臉, 一双深而冷的眼睛。
于此同时, 他的耳边传来:“死亡领域原本就与你的灵魂绑定, 你可以随意使用。”
賽勒赫怔住。
死亡领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些修复他的黑色纤维似乎并没有消失,賽勒赫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它们潜伏在血肉深處, 正在阻止他真正死去。
賽勒赫忽然笑了一下,像濒临崩溃的人終于抓住了悬崖边缘, 赛勒赫闭上眼, 回想之前召唤死亡领域的感觉,让那片黑暗承认他。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这一次, 不是外物撕裂他, 而是某种东西从他体内醒来,向外生长。
赛勒赫闷哼一声,猛地弓起背,黑色物质从他的经脉里抽離出来,沿着血管逆流, 撑起皮肤, 在皮下形成一道道蠕动的黑线。
皮肤上无数细小裂口同时绽开,血混合着黑色物质一起涌了出来,从他身体里硬生生破壳而出。
赛勒赫疼得几乎站不稳, 却咬着牙没有倒下,黑色血浆在他右手背上凝聚,不斷缠绕出武器的柄刃。
一把巨大的长镰刀缓慢成形,镰身漆黑,刀刃并不光滑,像由无数骨片和凝固血块拼接而成,边缘却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冷光。
更可怖的是,镰刀并没有完全離开他的身体,镰刀各处延伸出无数细长的管狀分□□些分支像插管一根根刺入赛勒赫的身体,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
每一次脉动,赛勒赫都能感觉到体温被抽走一分,可与此同时,某种冰冷力量也从镰刀反灌进他的身体。
即便如此疼痛,但好在他終于有了武器。
赛勒赫抬起头,怪物已经扑来。
他握緊长镰,管狀分支随之绷緊,像无数连接他与死亡的脐带,第一击,他仍旧被打飞出去,身体撞上骨墙,脊背传来斷裂声。
赛勒赫吐出一口血,摔落在地。
怪物没有停顿,肮脏的肉块如雨点般砸下,赛勒赫滚开,镰刀拖过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他挥起镰刀,刀刃砍进怪物身体,黑色刃口与腐肉接触的瞬间,那块肉像被死亡本身咬住,迅速干瘪发黑,怪物发出猛烈的蠕动,整座教堂的彩绘窗都在颤抖。
有效。
赛勒赫眼神燃起希望,但这远远不够,怪物身体太庞大。
他砍斷块肉,下一刻便会被其他部分填充,它用长滿牙齿的肉瓣抽中赛勒赫胸口,赛勒赫胸骨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黑色物质立刻开始修补断骨。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强迫自己爬起来。
不能停,一停就会被撕碎。
他冲上前,镰刀横扫,切开一片腐烂肉壁,浓稠黄绿色脓液喷涌而出,浇了他滿身,脓液落在皮肤上,发出腐蚀般的轻响,赛勒赫几乎闻到自己皮肉被灼开的味道。
他咬紧牙关,反手又是一刀。
怪物用身体硬生生抱住他的刀刃,镰刀上管状分支瘋狂抽动,赛勒赫体内的血被快速吸走,他臉色苍白,手却没有松。
艹,给我断开。
他要紧牙关,长镰猛地震动,死亡领域像终于听懂了他的命令,刀刃上爆出黑色细线,顺着怪物咬住镰刀的身体蔓延上去,所过之处血肉迅速枯萎。
赛勒赫趁机跃起,将镰刀狠狠斩进怪物正中央那团不断开合的巨大裂口里,怪物瘋狂扭动,赛勒赫被甩得几乎脱手,背后的插管撕扯皮肤,血不断飞溅。
他却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上怪物腐烂的身体,腥臭热气扑面而来,那些眼睛离他极近。
赛勒赫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死亡时的恐惧。
如果这就是诅咒。
如果蓬托想让他在死亡里变成疯子,那他就把死亡握在手里。
他猛地旋转镰柄,黑色刀刃撕开怪物内部,无数腐肉、牙齿、脓液和碎骨被搅成一团,怪物剧烈抽搐,庞大的身体朝他壓下,贯穿了他的腹部,刺入他的肩膀,抓住他的脸,指甲抠进眼眶边缘,做垂死挣扎。
赛勒赫疼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后退。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怪物的蠕动吞没,“你还能让我更疼吗?”
长镰彻底落下,怪物从中央被剖开,腐烂肉山崩塌,赛勒赫没有给它重组的机会,疯了一样挥动镰刀,镰刀吸食着他的血,也吞噬着怪物的腐败生命。
血喷得到处都是,直到怪物被砍成无数块肮脏肉块。
有些肉块还在蠕动,残缺的□□仍然向他爬来,有一颗半融化的兽头滚到赛勒赫脚边,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白色虫卵。
赛勒赫抬脚踩碎。
“啪。”
汁液四溅。
他喘着气站在尸块中央,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身上的傷口还在修补,镰刀仍然连接着他,每一根插管都在缓慢脉动,似乎并不满足于这场猎杀。
赛勒赫感觉怪物没有死。
但足够了。
他抬起眼,看向教堂尽头,那名神职男人仍站在那里。
赛勒赫拖着镰刀,踩过满地腐肉和血浆,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教堂里安静得过分。
赛勒赫背抵着墙,肩头傷口仍在渗血,黑色物质时隐时现,沿着皮肤下方游走,他握着镰刀的手并没有松懈,虽然那个男人看着没有什么威胁,但他已经腦补出他裂成两半从中间蹦出什么怪物的场景。
每次不都是这样吗。
赛勒赫走到男人身后,男人的身高和他几乎相同,身材却显得略微清瘦,黑色长袍垂落脚边,他的衣服非常精美,戴着复杂华丽的红宝石项链,头顶的冠冕也缀着昂贵的珠宝。
没有呼吸声,像一座等待了太久太久的雕像。
赛勒赫停在距离他数步之外,试探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终于动了,似乎因为保持这个动作太久,动作僵硬而缓慢。
神职者缓缓转身,赛勒赫呼吸停住了,他看到一张格外熟悉的脸,那是他的脸,一模一样的那种。
可又不完全相同,眼前的人更成熟,皮肤也更苍白,常年不锻炼不晒太阳,身上没有多余的肌肉,时间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磨掉了所有锋利和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双眼睛尤其陌生。
明明和他是一模一样的颜色,却一点神采都没有。
赛勒赫怔住,他也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幻觉还是事实,他的腦在在经历一场杀戮后已经彻底锈蚀。
不对。
不可能。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忽然想起治疗室里那座雕像,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分明就是年长几岁的他自己。
当时觉得怪异的地方,现在忽然全部连在一起。
神职者安静看着他,嘴唇忽然慢慢张开,低声说:“欢迎你,瓦什琴科。”
突然被点起真名,赛勒赫猛地抬头:“什么?”
男人看着他,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男人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朝赛勒赫伸出手,笑意却淡得近乎悲伤:
“我很羡慕你,拥有凡人的人生,在泥潭里挣扎,一次次站起来,被人簇拥,众星拱月,这些东西,我都没有。”
赛勒赫皱眉:“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
赛勒赫瞳孔骤缩,这一切简直荒谬,他开始确定自己一定是在梦里:“你开什么玩笑——”
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身体被猛地壓倒。
砰!
后背撞上地面。
赛勒赫闷哼一声,那些刚修补好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沿着侧腰流下去,神职者跨坐在他身上,黑色长袍垂落下来,阴影将赛勒赫整个罩住。
距离太近,近到呼吸都快纠缠。
赛勒赫脑子是蒙的,他刚从那场猎杀里活下来,身体还残留着被撕碎、吞噬和死亡的错觉,现在又忽然被另一个自己压制,现实感已经开始模糊。
“放开——”
话音未落,身上的男人忽然伸手,掌心压上他的胸口,冰凉,没有温度,隔着衣服与他火热的胸膛形成鲜明的对比。
赛勒赫身体一僵,下一秒,剧痛骤然传来。
男人忽然开始脱两个人的衣服,赛勒赫刚经历完血腥的猎杀,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清醒状态,实则整个人都是蒙的,不得已下意识地配合着男人的动作。
不对,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抬手无力地去推那个人,但对方的力气却超乎常人的大。
神职者握着他的手,两根手指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分开,他低下头,舌尖舔上赛勒赫的掌心。
第73章 73 复制意识 “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男人像是被困已久的野兽终于迎来一顿丰盛的每餐, 并不着急品味,极有耐心地欣赏着賽勒赫被困惑包裹的恐惧。
皮肤裂开,黑色血浆一样的东西从神职者身体里缓慢浮现, 从衣袍下伸出无数细长分支, 像血管又像神经, 活着的寄生触须一根根刺进賽勒赫皮肤。
賽勒赫绷紧身体, 黑色触须钻进血肉, 熟悉的刺骨的感觉钻进他的血管, 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死亡领域里的物质。
賽勒赫猛地回神,呼吸瞬间乱掉。
“滚开!”
他用力挣扎,朝身上那人吼, 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我,你不会是我!”
神职者低头看着他, 赛勒赫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自己的臉, 面无表情的冷淡的臉上露出堪称同情的神色:“我当然是,你应该非常清楚我是谁, 我是你的意识複制体。”
他的额头抵在赛勒赫的臉颊, 亲昵的握住他的手, 与他十指相扣:“当然,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如果你像我一样在这个世界待上几百年,你和我,没有任何区别。”
赛勒赫呆呆地看着他撕扯开自己的衬衫,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腹部, 手指若有似无地掠过上面的肌肉:
“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只是被抓了而已,为什么外界都以为你死了?为什么没有人打算救你?”
“赛勒赫·瓦什琴科, 这么有名的一张脸却没有人认出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柯特·怀斯医生,你还记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吗?”
“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空气死寂。
赛勒赫浑身发冷,思維与那些黑色的胶状物一起被共享,腿被人抬起,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无数陌生记忆不斷涌进来。
“同步率上升。”
“意识複制稳定。”
“……继续。”
“实驗体没有排异。”
“成功了,很好。”
头頂悬吊着惨白色的刺眼灯光,赛勒赫被固定在金属台上,四肢绑带勒进皮肤,手腕已经磨出血,脑袋两侧插满管子,透明药剂袋里的液体正通过导管一滴滴流进他的脑子里。
赛勒赫朝着磨砂玻璃看去,许多人站在玻璃外,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赛勒赫朝旁邊看去,检测电脑日志上标注的时间——
3月22日,凌晨两点三十分。
实驗室里的白墙,医生手中闪烁着银光的针头,一次次死亡剥离,把意识拆碎,再重新拼起来,最后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刺眼的手电筒光照向他的虹膜。
医生脸上的笑容疯狂而变/态,提着酒瓶,另一只手颤抖着举起针管:“不愧是N/PSS的高层,很结实,很经玩,我宣布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玩具,要不要我们再来一次?”
赛勒赫的脸色惨白,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看起来凄惨又可怜。可即便如此,他看向一生的眼神依旧充满挑衅和至上而下的怜悯:“我是J·M集團最重视的俘虏之一,如果我死了,你觉得你的老板会放过你?”
赛勒赫慢慢从回忆里挣脱,反抗的动作完全消失。
他想起来了。
他早就已经死掉了,或者说,变成植物人。
因为这项实验的研究人员只有柯特·怀斯一个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被他带走的实验体到底是谁。
除非是被实验对象本人。
他就是死于柯特·怀斯手中的那个倒霉实验体,也難怪他会那么在意自己的身份。
“如果所有意识碎片不全部死亡,我们就会永无止境地在这个世界死亡重生,放过我吧,死亡没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死过很多次,被腰斩时没哭,被撕碎时没哭,被怪物吞掉时没哭。
可这一刻,他眼眶忽然发酸,血淋淋的过往被撕开。
而且撕开的人是另一个自己。
眼泪顺着脸侧掉下去。
神职者忽然停住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点东西,赛勒赫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思維连接还没斷,那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情绪。
对方真的格外痛苦。
可下一秒。
那点情绪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东西。
庞大得近乎窒息的憎恨像海啸般铺天盖地压下来。
赛勒赫身体僵住。
因为那恨意不是冲着他。
神职者突然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教堂深处很安静。
安静得连血落到地面的声音都能听见。
赛勒赫靠在骨墙邊,呼吸还没有平複,他的意识复制体捧着他的脸颊,没有任何活人感的冰冷嘴唇冷淡地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甚至都称不上是在亲吻。
刚经历过一场苦战,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身体浑身都在痛,赛勒赫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至于是在游戏里关了太久没机会找人谈恋爱,看到个人就扑上来吧?他是这种人?
好吧好像是。
神职者似乎在他脸上亲够了,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终于有心思谈及正事。他引导着赛勒赫的视线,看向两人身后。
教堂中央还烂着一地碎肉。
那是刚才处决怪物后留下的残骸,乱七八糟的骨血和肉块还未完全丧失活力,肌肉拉扯着韧带蠕动,场景诡异又恶心。
神职者突然开口:“你就没想过,刚才打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赛勒赫愣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那些恶心的残骸还在缓慢抽动,眉头皱得更紧。
怪物呗,还能是什么?
神职者撩开他鬓角的碎发,垂眼看着地上那些碎块:“亲爱的,那玩意儿就是上位者本尊,你不会没发现吧?”
赛勒赫看着面前和他长着一样面孔的男人,与他相似的语气让他即便感到很别扭,也忍不住下意识仔细品味着他的话。
按照游戏设定里的上位者,不就是三位异神吗,这样的设定听着就像最终大boss,難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烂肉,威尔维斯是花的形状,蓬托是女神,那这个难道应该就是传闻中的源莱。
“你难道不好奇,即然你自己的意识可以被作为複制体保存在这里,你又为什么觉得你会是唯一一个。”
赛勒赫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意识保存这种頂尖技术可以在完全不依赖肉/体的情况下保存一个人的意识,换言之,能帮助那些富人达到永生。
难道说……
赛勒赫看着那團肉,脸色变得很差,似乎声音都不再属于他自己:“所以我刚才殺死的……”
神职者从后面抱住他,手在他的小腹前交叉,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离得很近:“上位者,或者换一个你更熟悉的称呼,他就是你的皇帝。”
伊凡四世。
赛勒赫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诞,不经意地开着玩笑,当初他为了这场刺殺任务搭上了自己的命,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任务目标的意识体。
所以即便他曾经在现实世界铲除了那么多毒瘤,只要不消灭所有的意识复制体,他们就有可能在某个午后輕而易举的重生。
科幻里的常见设定,而且并不是不可能达到。
赛勒赫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把我引导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我都能除掉这份意识体,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他不相信自己遇到的那些怪物会是现实中的人物副本。
那些东西没有基本的善恶观,纯粹是依赖本能行事的野兽
“你猜得没错,那些都是云端的杀毒工具,係统饲养怪物来处决像我们这样未经授权的闯入者。”他玩弄着赛勒赫的头发,像是对他身上的一切充满兴趣。
“但是我改造了它们,它们接受了我的能力,成为我的信徒。”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食指小心地擦过脸颊,赛勒赫的身体抖了抖。
如果死亡领域原本就是他自己的技能,按照他这么说,蛇怪和屠夫从他手里获得这些能力,因此会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感情。
原来是这样。
赛勒赫不知道是不是该怅然若失。
其实也很正常,本来就不可能会有无缘无故的亲近。但是其他几头怪物又是什么情况?
[??:驯服值:10/10]
复制体的头顶突然跳出红色的係统界面,赛勒赫盯着那个十杠十,突然有种怪不得原来如此的感觉。之前他还在奇怪为什么会有一头boss还没见面对他就是满驯服值。
如果这头怪物是他自己那就不奇怪了。
不得不说面前的人的确很像他,他在这个世界生活得足够久,对整个係统的改造和利用已经超过他的想象,某种程度上来说,复制体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如果这份力量可以属于他……
复制体的思维依旧通过死亡领域的胶体链接,他的耳边传来輕微的笑声:“只要你想,如你所愿。”
……
窗外暴雨未停,雨水顺着高耸玻璃幕墙缓慢滑落,将整座天空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灰色线条。
帝国中央区第十七层,馬克辛集团私人研究塔。
房间里安静得近乎压抑,巨大的环形屏幕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数据瀑布一样向下滚动,红色警报不断闪烁,投映在银白色墙壁上,上面的图像还在播放城堡最后一夜发生的一切。
作为游戏的发起人,站在J·M财团最顶点的女人,这种无聊的游戏根本不需要她本人参加。
【意识数据库受损率:87%】
【复制体003,代号:不洁的源莱,人格污染已失控】
【警告:世界底层架构异常!】
【错误——】
【错误——】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啪——
鲜红酒液顺着地面缓慢流淌,馬克辛夫人坐在高背椅上,手里还握着半截高脚杯,锋利碎片划破掌心,血顺着苍白手腕滴落。
她却像毫无知觉,房间内站着十余名技术人员,无人敢说话,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助手站在旁边,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夫人,第三、第七、第十一深层节点全部损毁,陛下的人格碎片丢失率持续扩大,我们怀疑……有人主动攻击了底层意识库。”
过了许久,马克辛女士才缓缓抬起头。
她生得极美,岁月没有在那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金色长发披散肩头,皮肤苍白,像古老油画里永远不会老去的贵妇人,只是此刻,那双蓝灰色眼睛冷得像冰。
“我记得上个季度提交的报告中,我们顶尖的技术团队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我,整个云端係统里所有的蛀虫意识已经全部被抹杀,”
“那有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皇帝陛下的意识复制体会受到损伤?”
助手喉结滚动,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夫人,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对方非常狡猾,一直躲在杀毒系统无法检测的死角,我们正在对整个系统进行更深层的排查。”
马克辛夫人冷冷看着他们。
这次的行动来得很突然,显然是筹备已久,在他们眼皮底下居然有人你能闯入云端深层攻击他们的底层信息流。
每一个封存在云端中的数据意识都不是轻易能得罪的,她必须在外界得知消息前找到解决办法,不然畈谷娱乐,连带着整个J.M集团都会被清算。
她还不想真的变为狗咬狗的局面。
她叹了口气:“算了,既然云端已经不安全,中止所有直播,将所有复制体切片全部消除,不允许让任何消息流入公众视野。”
助手担忧道: “停止直播会导致大量违约,我们的合作信用会受损……”
而就在这时,另一侧屏幕忽然亮起,助理接起电话,小声地说了什么,按住听筒对马克辛夫人说:“夫人,有人发来通讯请求。”
伯爵夫人缓缓侧头。
屏幕上只有一个代号。
——H·O
“赫尔曼·奥斯塔,”她冷淡地笑了笑,“没关系,接进来吧。”
数秒后屏幕亮起,画面里一片黑暗,对面的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道人影坐在阴影深处,手边似乎点着烟,红色火星微微亮起。
过了几秒,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晚上好。”
伯爵夫人没说话,几秒后,她忽然冷笑一声:“如果不是这个电话,我几乎以为,这件事没有第四方参与。”
烟头亮了一下。
奥斯塔没说话,伯爵夫人缓慢起身,高跟鞋踩过玻璃碎片,讽刺道:“伊凡四世陛下的意识复制体崩坏,而现在——你主动联系我,赫尔曼,你是来认领功劳?”
通讯另一头沉默很久。
随后,奥斯塔笑了,声音很低:“功劳?夫人,您太高看我了,我们的人并没有毁掉系统,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推了一把。”
问对方是什么时候渗透进来这种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云端是整个权贵阶层储存意识复制体的地方,只要意识永远保存,就不可能真正死亡。
这项技术在公司和皇庭内部已经相当成熟,唯一的问题,不时会冒出一些企图破坏整个系统的小老鼠。
为了保护整个政要系统意识复制体的生命安全,畈谷公司拥有全球最顶尖的消杀系统,没有相关的技术,每一个入侵的意识体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找个。
当然,没有任何防火墙是密不透风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用人海战术寻找系统的漏洞,不断分散他们注意力,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们确实成功了。
然而马克辛夫人不敢想象,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到底牺牲了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哇,埋了巨久的伏笔终于收回来了
哎呀不要卡了,亲亲脸都不行吗我错了啊,憋卡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