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既不是王冠也不是我。他只是在追逐自己的梦，少年时做的一场美丽、脆弱的梦。）
侍从上前，端上多款酒水以及十几道不同风味的点心、小菜，随即退出大厅外，以免打扰两位贵人的密谈。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阿方索拿起酒杯，眼神闪烁着不快：“叙旧的话在门口已经说完，现在该说正经事情了。”
“没问题，我打算晚上召开军事会议商量明天以及接下来的各种行动。你也会参加，对吗？”
“开会当然没问题，但是有件事情我必须提前说明——”
“什么事？”
“对我而言，雅里斯殿下是最重要最特别的存在，任何可能对殿下造成伤害的行动，我都不会参加！甚至坚决反对！”
“这点也是我的态度，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拿哥哥的性命冒险。”
“那就好。”
阿方索长舒一口气，然后问了一个直截了当到让人不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
“神圣太阳帝国的经济状况还好吗？”
“啊？”
萧云有些惊讶。
阿方索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唐突，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必须讨论甚至不能回避的话题……国家运行的每个环节都需要钱，战争更是烧钱……眼下是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加入神圣帝国军的民众在拯救祖国的忠诚、为亲友报仇的执着的支撑下可以不计较工资发放，可我们作为军队高层，绝不能因此疏忽了钱的重要性……我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你说得很对。”
萧云闷闷地说道：“无论人民对祖国有多么浓烈的忠诚与献身精神，他们都需要生存，需要吃饭。所以，战争期间，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钱确保军饷、粮草、武器装备等物资能准时、足额地发放到每个人手中。战争结束以后，我们需要更多的钱用来修复因战火受损的各行各业，组建新的国家政府……目前，神圣太阳帝国的运转主要依靠神圣家族几千年积累的巨额财富，可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只依赖神圣家族的财富……”
“是的，没错……如果帝国已经回归和平，农民开始耕种、商人开始买卖，依靠神圣家族积累的巨额财富加上约翰-迪尔、尤利西斯这样的内政人才的经济运作，国家很快就能从战争的泥沼中走出，重现繁华和美丽，但是……”
“你担心战争会持续很多年？”
“嗯。”
阿方索苦笑道：“少年时的我唯一的梦是成为国王，认为只要成为国王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从小到大困扰我的所有问题都能妥善解决……然而现在……我如愿得到了王位，拥有的土地比我少年时仰望的米洛亚斯大公更多更肥沃，我却开始感到厌烦，每天睁开眼睛就必须思考钱和各种让人头痛的问题……”
“听说内战爆发、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高兴，不仅仅因为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们，更因为我终于能摆脱繁琐的案头工作，快快乐乐地投身战场！”
“嗯……”
“我的心一直是当年那个无拘无束的佣兵，国王对我而言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调动士兵，投身战场，取得胜利……我的出生不是很好，是战场教会我如何生存、如何获胜、如何赚钱、如何管理……只要能战斗，我就满足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只有纯粹的暴君昏君才能在成为国王后享受到完全不受限制的快乐，代价是被包括身边人在内的所有人抛弃和唾弃。但是，每天都被迫看一堆无聊的文件，听一群人无聊的争吵……真的让人心烦……”
“总之……不管神圣太阳帝国有没有未来，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和你一起对抗埃德蒙，夺回雅里斯。虽然这么做可能会失去巴拉卡尼亚的王位。”
阿方索面色逐渐严肃。
“哪怕纯从政治角度出发——天知道我有多讨厌使用‘政治角度’这个词语——我的巴拉卡尼亚王位也和你们兄弟牢牢绑定，如果你们兄弟遭遇意外，没有贵族血统的我即便依靠军事能力和内政举措获得巴拉卡尼亚中下层的一致拥护，也会在米洛亚斯为首的沿海其他国家和巴拉卡尼亚旧贵族们的共同绞杀下失去一切，死得无比狼狈。”
“所以——不管出发点是个人情感还是纯粹的利益，我们都必须牢牢绑在一起，并且努力取得最终胜利。我甚至打算借这个机会带领军队穿越死亡大沙漠杀到东大陆的真人类帝国，把那个什么什么皇帝赶出我们的星球。”
阿方索铿锵有力地说道。
“你太激进了。”
萧云笑着说。
“为了逃避无聊琐碎的内政事务，我真能干出这种事。”
“如果哥哥听到你这段话，他大概率会露出虚弱温柔的微笑，感慨说——可恨又可悲的埃德蒙，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怎样疯狂的敌人，也没有意识到他从始至终都只是祂达成野心的工具和打发时间的玩具。”
萧云伤感地说着，眼眸抬起，看着王都的方向。
那里有他必须打败的敌人，也有他此刻最思念的人。
阿方索则在一旁出神地凝望着萧云，试图透过近在咫尺的萧云的侧脸线条，看到此刻被困在王都最深处的如月神般光辉夺目的人。
……
……
光明皇宫的走廊里，隐隐约约有一道不太清晰的黑影，正是趁着“埃德蒙”打开结界迎接雅里斯等人的机会溜进皇宫寻找尤利西斯的罗米拉。
此刻的他完全抛弃了魅魔的美丽外表，将身体压成薄薄的一片，在高矮不定的宫廷建筑和木然行走的宫廷侍从、宫廷贵妇、皇家骑士的影子中不断地腾挪穿梭。
（好奇怪，此刻的我完全抛弃人类形态，像一片影子一样贴着地面和墙壁走路，我却觉得自己比过去更加充实更加像个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
（几百年来，我遵从魅魔的本性，通过榨取人类的精华获得生命能量，在不止一个国家的花街留下恶魔罗米拉的传说。我自认熟悉人类的每一种感情……为什么还是会……）
突然间，罗米拉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高塔，表面还笼罩着一层结界。
（尤利西斯莫非被关押在这里？）
（但是以尤利西斯的身份，以及祂的种种手段，似乎也没有必要把尤利西斯关进高塔……）
（老东西说过，祂看重的只是尤利西斯的内政能力，尤利西斯本身没有成为人质的价值，一旦祂决定撕破脸……呃……好复杂，感觉要长脑子了……）
（算了，不想了！这个塔又是军队巡逻又是笼罩结界，里面肯定有很重要的东西！等我查出塔里的秘密再溜到公主殿下那边和公主殿下商量！）
罗米拉暗自想着，如随风而逝的鬼魂般消失在空荡荡的走廊。
……
……
夜色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出现黎明前兆，微弱的光穿过结界照在位于光明皇宫中央位置的一座被称为白塔的五层高塔建筑上。
白塔的正式名称是切拉尼亚女皇献给双生神的祈祷塔，整座塔都使用白色大理石建造，整体造型极其优美，宛如一位历尽苦难依然内心纯美无暇的圣女。
因此，比起繁琐饶舌的原名，人们更习惯称呼它为“白塔”、“圣女塔”。
作为历代皇家女性专属的祈祷塔，白塔的内部陈设非常豪华，墙上贴了锦缎织成的奢华墙布，挂着各类精致、昂贵的画作，地毯柔软如草地，每一件家具都精雕细琢，上面摆设着精致华贵的雕像、花瓶、古董，并且只在圣日打开，供皇家女性使用。
此刻的白塔和以往大不相同。
不仅负责巡逻的禁卫人数是往常的三倍有余，高塔的四、五层的窗户还通宵亮着灯——然而，最近一整月都没有必须使用祈祷塔的圣日、凯瑟琳皇太后也早在两个月前就因为重病无法离开自己的寝宫了。
若是精通魔道和神秘学的人近距离观察白塔会发现白塔的四、五层都被一种纯白的闪烁的高贵气场包裹着，和笼罩光明皇宫的压抑、浓绿、邪恶的结界形成鲜明对比。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