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藏得很好,殿下为什么要服下那药丸,你明明,你明明知道会死,为什——”


    话还没说完,他感到侧脸一阵暖意,谢昭尽力抬起手,将他歪斜的发簪正了正。


    他道:“你瞧你……发簪都歪了,平日里,不是最要端正吗?”


    听到这些话,祁镜春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泪水更加汹涌,他抱着谢昭的肩膀,含泪凝噎道:“要怎么办,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而谢昭却轻轻笑了笑,他双眼眯成一条缝,还在说着玩笑话,口中血液不断往外涌,他断断续续道:“……怎,怎么,不恨我了?”


    “不恨了,不怪了,早就不怪你了……!”


    谢昭听着祁镜春说的话,脸上笑意更甚,由于失血过量,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来。


    他道:“……早说的话,我就带你走了……”


    听闻此话的祁镜春身形一颤,他哭声越来越大,他没想过谢昭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份心思,这一刻,后悔与遗憾占据了他全部的心。


    谢昭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在他耳边用力道出几句话来。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你。”


    “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我……罪有应得。”


    一句“罪有应得”将谢昭的一生轻轻揭过,许多错处,终究是执念过深。


    这场大战落下帷幕,此时的建元百废待兴,尚有许多州县还未收复,谢景澜一心投入建国大业中,细数过来,与褚云鹤已有半月未见。


    半月时间,褚云鹤的身体日况俞下,每每毒发,他便会故意躲着谢景澜不见,自己夜夜煎熬过去。


    他一头黑发,也渐渐变得花白。


    一日,他正躺在竹榻上休憩,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一阵酒气袭来。


    一睁眼,便见到拿着酒杯跌跌撞撞的谢景澜,他眼下乌青,似是许久没睡好觉,眼皮子耷拉着,一见到褚云鹤,便同儿时一般奔过来一把抱着他。


    嘴里呜呜嘤嘤地不知在说什么,褚云鹤强忍着难闻的酒气,还是抬手揉了揉他脑袋,轻声问他:“怎么了?”


    谢景澜呆坐在竹榻旁,手里的酒杯捏着不肯撒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道:“太傅,治国理政太难了,我背不下来,父皇还得罚我……”


    褚云鹤微微一怔,抬手抚了下谢景澜的侧脸,他刚想说“谢桓已经故去了”,却猛然对上谢景澜的含泪的双眸,到嘴的话他还是咽了下去,笑了笑,道:“不怕,用心就好。”


    不只是他双手太冰凉,还是谢景澜突然酒醒,只见谢景澜双眸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抬头望着榻上的褚云鹤,不明所以般突然吻了上去。


    带着酒气的湿吻冗长绵柔,从牙关起侵占席卷着褚云鹤的齿唇,不同于以往,这次,褚云鹤没有任何反抗。


    他冰凉无血色的唇瓣变得有些肿大,褚云鹤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醉酒后的谢景澜力道惊人,他单手将褚云鹤的手腕压置头顶,再将褚云鹤另一只手放到自己腰间。


    接着,他继续向下吻去,在褚云鹤锁骨下留下一道道唇痕,此时已至立春,夜晚的风已经没那么凉,吹过他二人身躯。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细数的吻落在他胸膛,谢景澜在他左胸膛处轻轻咬了一口,那是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谢景澜侧耳贴在此处,听着他的心跳。


    他声音低沉磁性,道:“为什么跳这么快,你喜欢我吗?太傅。”


    突如其来的这样一句话,让褚云鹤有些慌张,他差点又想同以往一样,拔腿就跑。


    但这次,他决定跟从自己的心。


    但因年纪上涨,实在是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他变扭了好一阵,才从嗓间挤出一个字来。


    “嗯。”


    但显然他身上的那人是不满意的,闻言,谢景澜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咬了他一下,他微微挑了挑眉,酒气蔓延在他身侧,烛火随着晚风摇曳,衬得他脸红红的。


    谢景澜双手撑在褚云鹤脑袋旁边,身躯贴着褚云鹤的四肢,他声音又低又沉,引导着身下人说出那句话。


    “说出来。”


    “我喜欢你。”


    得到答案后,谢景澜高兴地笑了笑,像一条得到骨头的小狗,他挑了挑眉,得寸进尺道:“你喜欢谁?”


    那四个字已然让褚云鹤老脸通红,他抬手将脸遮住,闷闷的声音从手下传来。


    “我……能不能不说了……”


    第99章 死遁后阴差阳错被抓回


    晚风从窗外吹进,烛火摇曳生姿,映衬着墙面二人的身影,缱眷交织,情意缠绵。


    竹榻一摇一晃,震得屋外红桃枝头上的花苞散开,花瓣随风落到褚云鹤肩头,夜风凉意让他不禁激起一阵颤栗。


    红烛燃尽,蜡油从烛台边缘缓缓滴下,一夜旖旎,止于今夜。


    天边熹光微亮,褚云鹤起身吹灭了床尾的烛灯,他侧躺在谢景澜怀中,看着谢景澜熟睡潮红的侧脸,他抬手抚摸着,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


    褚云鹤想把这些都记在脑中,他睫毛微颤,眉头蹙紧,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他道:“……不知在地下,是否还能记得你的样子。”


    话音刚落,心口再次一阵刺痛,这次比以往都要难挨,从心口散发到四肢,身体里每一处都像被无数只虫子啃咬。


    到了此刻,他眼泪早就流干了,干涸的眼睛开始涣散,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四肢也开始麻痹,眼前的人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尚存意识的最后,他好似沉入海底,看着自己距离谢景澜越来越远,他下意识地往前伸手,却只抓了一团空。


    最后,眼前渐渐变得一片漆黑,双耳也只能听到屋外的风声,与身侧人沉重平缓的呼吸。


    褚云鹤的心跳随着谢景澜的呼吸一起一伏,最后,耳边归于一片平静。


    红桃枝头的燕雀叽叽喳喳地蹦来跳去,枝丫震颤将谢景澜从梦中惊醒,他揉着眉心坐起身子,下意识地侧首开口道:“云鹤,我……”


    “我”字还没脱口,他呼吸几乎停滞,看着身侧蜷缩僵硬的褚云鹤,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得坠了下去。


    他双手发颤,轻轻抚上褚云鹤的侧脸,在感受到那冰冷的温度时,他依旧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一声仙鹤的啼叫声后,镂空雕花窗被风从外吹开,一刹那,暖风带着一大片的红桃花瓣涌了进来,就好似人一般闯入谢景澜的怀中。


    他抬手拨开花瓣,泪水在日光下折射出光彩,抬眼却见一只素羽似雪的白鹤掠过高空,泪水不自觉地涌出,他猛地打开木门,沿着一路长街朝着白鹤的方向飞奔。


    “不要,别走……你别走……!”


    他怀中花瓣随风飘散,最后只剩一片,斜插在他衣襟中,就像是褚云鹤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


    只听一阵鸟儿的叽叽喳喳,褚云鹤只觉腰酸背痛,他刚想坐起,却被身下什么东西拱了一下,直直摔倒在地。


    “嘶……”他将头顶草帽掀起,捶了捶腿,抬头却见到身侧的大黄牛,一时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挠了挠头,环顾了一圈,诧异道:“我不是死了吗……?”


    这句话刚脱口,身后的老黄牛却顶了他一下,腰间酸疼,脚下一软,便顺势坐在了牛背上。


    这老黄牛着实奇怪,褚云鹤坐上以后,它便马不停蹄地奔着一个方向。


    不到半炷香,眼前熙熙攘攘的长街让褚云鹤眼前一亮,他脱口而出道:“这不是皇城脚下那条长街吗?不过半月居然已经如此繁华,着实厉害。”


    他刚说完,胯下的老黄牛不知看到了什么,猛然往前冲去,带着褚云鹤直直冲进一列人马里。


    “我的腰啊……”他蜷缩在地默默念叨了几句。


    还没抬起头,便被身后一将士提溜着衣领揪了起来。


    这人长得凶悍,让人看着难免有几分忌惮,褚云鹤咽了咽口水,看着这人的眼睛问道:“您是?”


    那人没回答他,他另一只手拿出一卷画册,对着褚云鹤的脸对比了许久,对着后方侍卫道:“长得挺相似的,可以回去交差了。”


    接着,便将褚云鹤绑于马上,策马向着皇城进发。


    褚云鹤云里雾里,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心里惴惴不安,路过摊贩时,顺手拿了一张面帘。


    他看着熟悉的红墙绿瓦,心中难免泛起一阵酸涩,眼前频频闪过穿着朱红官服的自己。


    褚云鹤叹了一口气,想到了谢景澜,他抿了抿唇,想着自己应该如何与他解释,想着总归只过了半月,应是没什么大变化。


    待他到了皇城朱门处,才发现原来被抓的不止他一人,他瞧着这几个青年,都是身长玉立面如冠玉的美人胚子。


    一种莫名其妙的醋意在他心底翻腾,他蹙着眉,有些没由来地生气,跟着这一行人走过宫中长街时,他悄悄踢了几颗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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