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褚云鹤一下便想到了,房中那与整个张府都格格不入的青釉色茶壶,他对着张秋池笑了笑,行礼道:“那茶香芬芳扑鼻,定是好茶,只可惜谢某不懂,也与这好茶有缘无分,无意间被谢某一下打翻,所以。”


    他弯着腰慢慢抬起眸,在月光下他双眼闪着狡黠,他继续说道。


    “谢某一口没喝。”


    接着,张秋池脸上并无其他异样,他挑起眉,背过手哈哈大笑道:“哎呀,那还真是可惜了。”


    褚云鹤直起身子将肩头碎发往后一撩,嘴角隐隐约约噙着笑,他道:“不可惜,以后这样的日子,总还会有的。”


    张秋池摩挲着自己下巴笑道:“是是是,那我先去楼宇那瞧上一瞧,谢一道长可要跟来?”


    褚云鹤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直拉着他衣袖的小舟,他点点头道:“我稍后就来。”


    冷风刮过张秋池的衣衫,他将衣领往里掖了掖,点了点头,独自往前走去。


    这二人说的话中有话,听得小舟云里雾里,她扯了扯褚云鹤衣袖,压声道:“你们适才到底在说什么?一盏茶而已,怎么就可惜了?”


    褚云鹤轻轻攥着手指,他望着张秋池远去的背影,对着小舟道:“无事,只是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谁?”小舟问道。


    弯月此时被叠叠云层遮挡住,褚云鹤眼中的光芒也随即熄灭,他脸上泛起一层悲寂,声音轻淡如水。


    “一个故人。”他低头看向小舟那毫无表情的面具,笑道:“若他还在世,应再比你大一点。”


    小舟没回答他,只踮着脚靠近他,轻轻嗅了嗅,她声音严肃,道:“你中毒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微微歪了歪脑袋,他诧异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小舟指了指自己的面具鼻子,道:“靠鼻子。”


    褚云鹤一听,他觉得奇异至极,这世间居然还有人能光靠嗅觉就能诊断病号的,他心中起了一个猜想。


    “那你有从谢二哥哥那里闻出什么过吗?”褚云鹤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小舟紧随其后,她仰着头道:“他也中毒了,但没你那么严重,他的能治,你的治不了。”


    此话褚云鹤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从嗓间泄出一声低笑,他继续问道:“那你有和他说,他中毒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小舟似乎有些生气,一脚踢飞了路旁的石子,插着腰道:“说了,你的好弟弟和我说。”


    接着,她模仿起谢景澜的语气和身姿,倚靠在墙边,一只脚贴着墙面,双手抱臂,她沉吸一口气道:“不用你管,多管闲事。”


    “噗哈哈哈哈。”他不想笑的,但小舟实在是模仿到精髓了,尽管隔着面具,他似乎也能看到面具下那一张气呼呼的小脸。


    二人快走到那楼宇前,褚云鹤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你究竟是谁?”


    闻言,小舟脚下步子一顿,她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我啊,怎么了?”


    褚云鹤淡淡看了她一眼,言语冷淡:“我无权追究你的过去,但你接近我们若是为了作恶,便休怪我无情。”


    他眉梢压得很低,下颌绷紧,脸色间无半分适才那般的温柔近人。


    小舟不由得喏喏道:“你们真是亲兄弟,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适才那座楼宇,整座府邸看起来与张府无二,他们跨过门槛,便就看见一道血流。


    大堂内挤着围观百姓,黑压压的一片,而他远远地便听见有一妇孺嘶吼声。


    那妇孺手拿尖锐的利石,白日怀里所抱着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处一大片的血迹。


    那妇孺正大声嘶吼着:“你们都别过来!我只要,只要见了命定之人,就能去往极乐世界,再也不用过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了,我与我儿也能再相见了!”


    褚云鹤定睛一看,那大堂座椅上,坐在那的是一具没有皮囊的尸体,他想看得再仔细些,便挤进人群。


    双脚刚站稳,那妇孺指着他便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终于完成任务了,你就是命定之人!我终于可以走了哈哈哈!儿啊,娘亲来了!”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原地化作了一滩血水,留下的,只有她的粗布衣裳以及一块双鱼衔珠的玉佩。


    看到此物,谢景澜与褚云鹤眼间一对视,均皱了皱眉,但还没等他细细考量,这家主夫人便急匆匆跑过来,拉着褚云鹤的衣领嘶吼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派人杀我夫君,还剥他皮囊,连具完整的尸身都不留给我!”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纷纷觉得有道理,便都指着褚云鹤叫骂起来。


    “主母说得没错啊,自从他们几个来了燕州城,这流民便一个接一个化作血水!”


    “可不是吗,这家主素来与人无恩怨,且他只是个做买卖的商贩。”


    “唉,据说这夫妻二人操劳了半辈子,还想今年要个娃娃呢,现在好了,人财两空啊!”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他们究竟是何许人,敢在燕州城刑部尚书张大人眼皮子底下作恶,不要命了吗?”


    “我要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张大人!我要报官!”


    接着,人群里便一下接一下涌起这声音。


    “我也要报官!将这等恶人抓进去!”


    “就是!长的穿的倒是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哥,来了这也不知道帮帮我们这些穷苦人家!”


    “没良心!”


    此刻人群中突然又想起一阵声音。


    “杀了他!”


    “对!杀了他!”


    “杀了他们!”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腹背受敌,实在不想对无辜的平民出手,他们背靠着背,只能受着他们的怒火。


    骤然,一阵鸣声在褚云鹤耳边响起,接着,他看到这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百姓们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些举着手说要杀他的人也不再动弹。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突然,他瞥见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穿着黑袍黑衣,头顶戴着整张剥下的羚羊皮,脸上的面具依旧是一副天悲悯人的佛脸。


    他慢慢抬脚走进来,踏下的每一步,脚下都溅起一阵灰尘,他嗓间发出阵阵低笑。


    “怎么样,这就是你要拯救的苍生,这就是你拼死保护的臣民,你对他们散发慈悲,他们却要你的性命要食你骨血!你同情他们,谁来同情你?这样的臣民这样的苍生,真的还是你想要的吗?”


    第69章 燕州轶事(5)见鬼


    黑衣人带着的佛面双眼闪烁着奇艺的绿光,他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细悠扬,他穿着宽大的黑袍,一步一步绕着褚云鹤。


    “我早就说过,人心最为善变,无论你如何大发慈悲,他们根本不会记着你的好。”


    他走到褚云鹤身后,胸前靠着他的背,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褚云鹤的侧脸、耳垂,他轻声在褚云鹤耳边道。


    “你看,那些个外乡逃难的流民,他们泛红的眼睛正释放着欲望,他们干裂的嘴唇下隐藏着吸血吃肉的牙齿。”


    他顺着黑衣人的手势看去,有一圈流民正围在百姓周围,他们甚至连根木头拐杖都没有,寒冬腊月,蔽体之物却只有一件单薄的布衣。


    他们看向褚云鹤谢景澜的眼神十分怪异,好似在看着美味佳肴一般,瞳孔在月光照耀下闪着名为欲望的光。


    而褚云鹤此刻,却一动不能动,整个房间内几乎连风都静止了,那黑袍刮过他眉宇,他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微微张了张嘴,发现可以说话,他皱着眉看着前方呵斥道:“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闻言,那黑衣人仰头大笑起来,头顶的羚羊角跟着他的身躯一颤一颤,他那张悲天悯人的佛脸面具,在他脸上尤其刺眼。


    “你知道天命吗?你知道什么是命定之人吗?”


    听到这个词,褚云鹤脑中骤然闪现出往事。


    青柳村的许青对他说过:“因为你是命定之人。”


    适才那化为血水的妇孺也曾对他说:“终于见到命定之人了!”


    但他一直没想明白,命定之人与他有何干系?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质疑,他道:“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走到屋外,月光从头顶一泻而下,他张开双臂仰起头,缓缓道:“你就是这天下的命定之人,你的一生都是在你未出生时就选择好了。”


    “包括你怎么死。”


    “被谁杀死。”


    “建元国会因为你的抉择而消亡。”


    这一切太过荒谬,褚云鹤并不相信,他无法动弹的双臂因为他大力呼吸而微微颤抖,他半飘在空中的碎发,在此刻似乎也开始抖动。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嗓间噙着几口血沫,他大声问道:“若我早知会过这样的人生,我又怎会这样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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