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裴拜野一样,接受的并不是士大夫的那一套仁义礼智信的教育,如果非要比起来,这俩人的脸皮比凤御北亲自教导的白虎太子还要厚。
“凤御北,你的人方才杀了我军三人,我只杀了你一人。”闻熹掰着指头数数,边数边道,“为了公平起见,这样吧,你在刚才赢得那三人中,选择一个的脑袋割下来献给我,我就把这个女人放了,如何?”
“听说,这女人可是你的干娘呐,这不算比很亏的买卖吧?”
此话一出,鸾凤三军脸色一变。
凤御北的面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眸中憎恨的目光直直射向得意洋洋的闻熹。
他的目光看向刚刚出战的三位将军,三人的大手死死攥着挂在马身侧的兵器,半晌,凤御北抬手指了其中一人。
那人死死咬着牙,双目紧闭,上前一步靠近凤御北的指挥战车。
下一刻,耳边落下的并不是刀剑的嗡鸣声,或是让他自尽的消息,凤御北俯身,而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将军睁大眼睛,抱拳应是。
片刻后,一名裹着火红狐裘的男人被反绑着双手,推到鸾凤三军阵前。
闻铎抬起双目,对上城楼之上闻熹阴郁的眼眸。
“阿熹,放手吧。”
“不要再造孽了,好吗……”
直到来到前线之前,闻铎都只知道是闻熹挑起了对鸾凤的战争,并且爆发全境的瘟疫也与他有关。
而至于屠城,制活死人这样的事,并没有人透露给他。
在这里,闻铎亲耳听到闻熹屠城的暴行,并且从凤御北处得知,如今西疆大军中,有大几万人都是“活死人”。
他们是被肆意屠杀的普通百姓,又被闻熹制成不死军团复活,最终拉到战场上填线,完成灰飞烟灭的第二次死亡。
闻铎原本是不信的,直到他亲眼看到那些没有灵魂,翻着眼白,只知道进攻的西疆士兵。
他突然想起来,他曾经在闻熹的府邸中见过这样的人。
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些“活死人”让人觉得浑身不适,当他们用全是眼白的眼睛盯着人时,就好像死人诈尸一样。
但闻熹解释说,这只是给皇弟新婚排演大戏的演员,特殊的戏法儿而已,让他不要多想。
闻铎本就日理万机,又对闻熹多有信任,于是便被他糊弄过去。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闻熹就已经……
现在,再想起那日见到的几十个活死人,闻铎只觉得可怜悲悯。
他不明白,那个温柔阳光的皇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嗜血残暴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闻熹继续错下去了。
他手上的人命已经太多,多到闻铎甚至觉得,在闻熹的周身隐隐含着一层灰黑色的怨气。
城楼上的西疆大军看到国主被敌方拿捏在手中,情绪瞬间激昂上头。
闻熹原本以为,他都这样践踏凤御北的土地子民了,闻铎早该被凤御北杀了祭旗,他怎么也没想到,凤御北竟然会留叛国之君的性命至今!
看着周遭跪了一整圈的将士,无一不是向他请命,要用裘知音换回闻铎的!
闻熹死死咬着牙,嘴角诡异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并不希望闻铎活着。
如果闻铎还活着,那么即便他率军攻入凤还都,闻铎都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不是他闻熹,那他这么久的筹谋,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他绝不允许!
闻熹垂下眼眸,缓缓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裘知音。
若不是这个愚蠢的女人发现了他藏在二十弟府邸中,用来制作活死人军团的尸体,也许他还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她。
她甚至还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凤御北!
不自量力的蠢货。
“请殿下裁决,陛下的性命定然要比这女人重要得多啊!”眼看闻熹犹豫,众将士开口恳求。
一方面是因为闻铎在西疆一地的名声并不比凤御北差多少,他是许多将士心中誓死追随的明君。
另一方面,两军交战,己方国主却在敌人手中,会使得大军的气势威严都要大打折扣。
“本宫有说不交换吗?”
闻熹眼神轻轻扫了众人一眼,把跪地请命的将士吓得渗出一后背的冷汗。
十皇子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两军作战尚且可作主帅,但若真的登基处理朝政,必然是位冷血无情的暴君。
“来人,把这个女人带下去。”
闻熹挥挥手,重新探出脑袋看向凤御北,嘲讽道,“我原以为陛下正大光明,不会使以人相胁的手段,没想到陛下只是技高一筹,留了手更大的。”
“这局是我输了,还望陛下遵守诺言,释放我的皇兄。”
“对你,朕何须做君子?”
凤御北一点没跳进闻熹的语言陷阱,对付闻熹这种心思阴毒的人,凤御北只恨不得暗杀下毒背后捅刀子的手段接连给他用上。
片刻后,裘知音一人踉跄着,缓缓从西丞州城门内走出来,一步步走上护城河上的拱桥。
押送着闻铎的将军得到凤御北的示意,松开手,推了一把闻铎,示意他快滚。
裘知音呆呆地走着,看着与她越来越相近的闻铎,她知道这是西疆的国主,是凤御北手里最重要的,足以威胁闻熹的底牌。
她的小清安,鸾凤的君主,万千子民的陛下……
这笔买卖太亏了,亏到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凤御北不觉得。
他甚至要亲自下战车来接她,却被人扯着衣袖拽住。
裘知音看着凤御北与故人相似至极的眉眼,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与沈鸣鹤同住闺中的岁月。
她们约定要让彼此的孩儿认对方做干娘,把他们当做亲子一样疼爱。
她家事变故,无福育子,云禾命途多舛,只留下凤御北一子便撒手人寰。
……
裘知音轻轻抬手,拦住闻铎继续向前的道路。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之中,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将闻铎推得倒退几步。
然后,在无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之时,向着湍急而过的护城河纵身一跃。
闻熹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蠢女人竟然选择自尽来终止这场交换!
凤御北的人马闻风而动,马上就要上前将闻铎带回,闻熹布在城下的将士亦闻风而动。
闻铎却停驻在原地,望着方才裘知音跳下去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想,他怎么还不如一个女人呢?
“都站住!”
闻铎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之中。
鸾凤与西疆两队人马闻声而禁止。
他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闻熹。
有那么一瞬间,闻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的皇弟或许早就死了,现在这个杀人如麻的怪物,怎么会是他的阿熹呢……
闻铎的目光和闻熹相撞,闻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撇开眼睛。
闻铎轻轻一笑,解开火红的狐裘披风,站在烈烈寒风之中。
“西疆十皇子闻熹薨逝于两年前,此人乃冒名顶替之辈!”
“乱我朝政,杀我百姓,乃西疆于鸾凤共同之叛贼!”
“朕,以西疆国主的身份立下遗诏,命尔等,除叛贼,平战乱!”
言罢,闻铎冲着城楼上的闻熹释然一笑,纵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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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的死,活的死,全都死的一个结局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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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朕的江山,亡了(3)
闻铎毅然赴死,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意外!
无论是凤御北还是闻熹。
在闻熹,或者说阮明慎对闻铎并不算多的记忆里,他这位三皇兄身体孱弱多病,常年药不离口,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好似明日就要驾崩一般。
据他所知,在西疆的皇宫里,常年为闻铎备着一副上好的棺材,算作不时之需,也算冲喜。
在阮明慎看来,他这位三皇兄之所以能在太子大哥被朝中权臣暗中毒杀后顺利登基,就是因为他这幅要死不活的身子。
一个弱气缠身的痨病鬼比无论哪一位皇子都更好控制,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闻铎登基之初,西疆权贵无限做大,几乎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步。
而这一切的乱象,恰恰也是鸾凤希望看到的。
闻铎就在这样暗无天光的日子里,一年年过着、撑着、熬着……
直到老权臣轰然病逝,闻铎推着一副轮椅,在他的葬礼上血洗了整个朝廷。
那一日,西疆朝堂上的血就像小溪一样,汩汩地流,就像当年凤御北肃清鸾凤的朝堂一样。
所以在最初,闻熹认为,闻铎这样嘴软心黑的人,一定会同意他颠覆鸾凤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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