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凰殿
沈鸣鹤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夫君,又看了看低着脑袋默默垂泪自责的儿子,长叹一口气。
“北儿,过来。”她招招手,把凤御北揽进怀里,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都已经是男子汉大丈夫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嗯?”
“娘,是我把爹爹撞得昏迷不醒,我、我,我对不起爹爹……”听到有人安慰,凤御北更是抱着沈鸣鹤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俨然要哭晕过去的架势。
“……”
凤御北看到自己扑倒爹爹怀中后,凤重山就晕了过去,自然以为是自己冲撞所致,但沈鸣鹤问过太医,陛下的昏迷是心神震荡,心力交瘁的缘故。
可是据她所知,近日前朝稳固,后宫安宁,边境战事捷报频传,照以往来说该是凤重山难得能歇息的好时候。
等到夜里把凤御北哄睡在偏殿,沈鸣鹤立刻召了凤重山身边的人来问话,得知陛下的一切反常都来自同国师会面之后。
“去宣国师来见本宫。”
鸾凤历史上有不少痴迷得道升仙,长生不老的皇帝,这导致国师曾一度祸乱朝纲,虽然凤重山从未表现出这样的意思,但沈鸣鹤不得不防。
片刻后,派去的宫人回来禀告,说国师已经闭关了。
这未免太过巧合,沈鸣鹤心神一动,立刻就要起驾前往司天台。
“云禾。”
还未等她踏出圣凰殿的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力竭的呼唤。
回头看去,凤重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看到爱人清醒,沈鸣鹤暂时放下国师一事,回身坐到凤重山的床沿边。
“云禾,你且让她们出去,我有些事要同你商量。”凤重山紧紧盯着沈鸣鹤的脸,有些贪婪地将爱人的容颜烙印在心底。
他突然想起来,即便如许多年过去,他却从未见过沈鸣鹤年华逝去的容颜。
明明少女初嫁的那晚洞房花烛,他们交换的承诺是此生白头来着……
看到此处,凤御北麻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只记得父皇与母后的感情是在一夕之间突然急转直下,现在想起来,大约就是自那日起的吧。
他原先以为是父皇薄情寡恩,冷待母后,现在再想起那些时日的点滴,凤御北才记起来,原是母后先推拒的父皇。
凤重山曾数次登临圣凤殿,又数次被客气请出。
前朝的事多了,凤御北长大了,知道自己与爱人都快要离世了,凤重山也便不去了。
那些岁月里,沈鸣鹤垂落的泪从来都与凤重山无关,只是因为她的爱子,她的北儿。
凤御北记起来,母后总有意无意地叮嘱自己,不要事事顺从父皇,不要听信朝臣的吹捧,不要被囚禁这一方四角天地之中。
要跑,要跑出皇宫,要跑出鸾凤,跑到一个没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对于凤重山来说,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爱人暴毙,亲子驾崩,他甘愿以身入局来换一个未知的结局。
但是沈鸣鹤不愿意。
她不怨恨凤重山一遍遍将她引入轮回,不得往生,作为鸾凤受天下养的皇后,这是她的职责。
但是,她无法接受凤御北的结局。
她不希望她的北儿最后死得那样惨烈……又可笑。
可惜,在他懵懂无知的岁月里,鸾凤的小太子殿下无法挣开这束缚。
而到了如今,鸾凤的陛下已经有足够的手腕与底气逃离这荆棘满布的囚笼,凤御北却不愿意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看向漆黑的苍穹顶,四角方阵闪着熠熠金光,许是感受到他的悲伤,最中间被重重丝线缠绕的一点不安地闪了闪。
那是他的母后。
此阵已成,如果凤御北选择舍弃一此身,远走高飞,他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但这也注定凤重山的最后一搏以失败告终。
至此而后,生生世世,无穷、无尽、无宁日。
凤御北呆呆地伸出手,向着阵法最中间的一点光亮摸去,但奈何相距太远,纵使他拼尽全力,也依旧无法触到分毫。
他已经忘记母后的掌心是什么温度了。
恍惚间,凤御北合上手中书页便要离开,一枚纯白色的梨花瓣飘飘然落在他的脚前,挡住他前行的步伐。
凤御北么猛地顿住脚步,霎时间,潸然泪下。
母后在阻止他不要去,不要去赴一场必死的残局。
凤御北单膝而跪,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干枯的梨花瓣放在自己心口。
“母后,北儿要和父皇出宫去玩啦,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那如果北儿食言怎么办?”
“那我就会变成一只笨兔子!”
“好哦,我们拉钩吧。”
“不要。”
“为什么?”
“母后,你好幼稚哦。”
“……”
“凤重山,是不是你教坏的我儿子?!”
“?!”
“我不是,我没有,我哪儿敢啊?!”
……
凤御北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梦呓一般。
“母后,北儿要去完成父皇的遗愿啦,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
“母后,我们拉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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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回忆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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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1)
又一日,裴拜野照常代替凤御北主持朝政。
他在金銮殿的御座旁搬了张椅子坐着,手搭在御座把手上,撑着脑袋看下面的臣子你来我往地争论。
因为近期战事愈发激烈,朝中臣子不免有些惊惧,于是早朝延续的时辰也越来越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西线的战场上。
燕问澜至今生死不明。
裴拜野把秘密派往边境的暗卫又增添了一倍去寻人,更是一封家书给裴十一,让她组织镖局相识的道上朋友帮忙探听消息。
谢知沧在前线愈发焦头烂额,他虽然许久不曾带兵打仗,但年少时也曾是跟随父辈征战沙场的小将军。
一个小小的西疆,比南盟联盟还要小的弹丸之地,任谁都没有想到会是如此难以攻克!
恰好凤御北不在身边,裴拜野对闻铎勉强维持的表面客气也消失,他找闻铎质问了个清清楚楚,西疆到底在鸾凤不知道的地方囤了多少私兵?!
为何谢知沧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秘密战报上,写着敌方手下精兵强将不少于七万人?
要知道,鸾凤的主要兵力也不过八万人,这还是凤重山因四方征战扩军的结果,西疆不过鸾凤六分之一大小的国土人口,就算把老弱病残孕都拉到战场上,也未必能凑出这七万人!
更何况,这只是谢知沧所见的征战沙场的人数,那后备军需、烧火做饭、传令送报的这些人都一起加上,数量定然不止于七万。
闻铎听闻七万人的说辞时,同样一脸震惊,同时还带着点不易觉察到的秘密被发现的尴尬。
西疆的确豢养了一批私兵,无论是皇宫中还是分封的各王侯府上。虽然西疆已然臣服于鸾凤,但是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会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考量。
鸾凤给西疆规定的军队数量,在他们看来连边境外辱都守不住,根本就不是为了西疆好过,而不过是为了方便控制而已。
所以,贵族私底下再养一批兵卫也就成了西疆上层心照不宣的秘密。
凤御北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但他没太在意。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就算把西疆的官兵和私兵都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人的军队,就这还得算上衙门的衙役凑数。
闻铎显然也清楚自家的实力。
他看着面前拎起他衣襟的裴拜野,神色漠然地将头扭到一边,“西疆绝不可能有七万人的军队,若此数为真,裴公子凭什么觉得我会在这里任人鱼肉?”
闻铎没说完的下半句话是:若西疆真有这么庞大的军队,老子早就挥师东下,以报当年鸾凤的灭国之仇了!
“谢知沧虽然人品不行,但我相信他不会连数都数不清楚。”裴拜野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他听出了闻铎话中的未尽之意。
西疆从未真正地臣服,一旦时机合适,必然会反扑到鸾凤身上割肉喝血。
“那我就不知道了。”闻铎见裴拜野不信,也懒得废口舌解释,“裴公子若是不信我的话,那就当是阿熹借了阴兵过境吧。”闻铎说着,自己都被自己逗笑起来。
裴拜野意识到他是在嘲讽自己,但却没有继续说话,反而猛地一松手,放开了被他拎起来的闻铎。
阴兵过境。
这听起来当然离谱,但若这一切的背后操控者是闻熹的话……
裴拜野想到谢知沧递回来的一封封带血的奏折,几乎每一页都写着西疆大军屠城的恶行!
而且,随着一座座城池被屠戮殆尽,西疆的攻势反而越来越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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