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犹豫了下,总觉得少了个人,于是问道,“那裴……”
“死了。”凤御北扒着车窗探出脑袋,绷着脸,撇着唇,轻巧道。
“……”
好的,他知道是两位祖宗又闹脾气了。
“奴才遵旨,起驾——华云寺!”
华云寺是鸾凤国寺,凤氏先祖灵位皆供奉于此,除此之外,侧殿还供奉着许多特许入皇陵陪葬的忠贞之士。
此次凤御北既然决定遵从凤重山的遗诏,将老国师葬入随葬陪陵,那就意味着要在帝陵动土,也要在华云寺添上一座牌位。
在这之前,按礼制要求凤御北得去华云寺敬香斋戒三日。
他给老国师如此殊荣本就不情不愿,但礼制法度又不能不遵从,于是就成了如今别扭的样子。
当然,若只如此,凤御北既然愿意捏着鼻子把父皇的遗愿办了,他也早找理由哄好了自己,真正让他心情恹恹的是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发现裴拜野又没了人影儿!
他让人去问看门的侍卫,说是裴大人在夜半匆匆离开,且一句话未留,具体去了哪里并不清楚。
又是这样的不辞而别,凤御北听着本能地心脏一缩,整个早朝都上得沉闷至极。
闻铎本来想向凤御北提一嘴联姻之事,但碍于陛下阴郁的脸色都没好意思开口。
既然裴拜野不在,凤御北自觉一个人待着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他便着王公公备了车驾,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前往华云寺为老国师入陵之事敬香斋戒。
一路上,凤御北又想起来裴拜野之前还答应过带他一起来华云寺玩,既然这人这么不识抬举,那他还不如自己来。
陛下又不是不会自己走,又不是只能要他陪着,哼!
与此同时,在收拾圣凰殿寝殿的小宫女在为凤御北整理床铺时,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张随手扯下的纸条。
「臣先行于华云寺,候卿卿来,亲亲清安。——裴」
“咦,这好像是留给陛下的?”小宫女拿着字条凑到掌事姑姑跟前,掌事姑姑一看上面的字和落款,狠狠敲下了这不知死活的小宫女的脑袋。
“不要命啦你,连陛下和裴公子的东西你也敢动?!”
“我没有,是从陛下枕头下落出来的。”小宫女委委屈屈。
“行啦行啦,快放回去,别让人发现了!”
“哎,姑姑你说裴公子真能成咱们的另一个主子吗?”掌事姑姑性子好,新调教上来的小宫女也不怕她,反而会和她偷偷八卦。
“怎么?他不是,难不成你是?”掌事宫女玩笑着回应。
“哎呦,那不行,那不行,我可没这不该有的心思。”
“奴婢们就是觉得这位公子眼熟,总觉得以往在哪里见过他。唔,好像是哪儿……”她说着,指了指圣凰殿后面的一处宫殿。
掌事姑姑顺着方向去看——
圣凤殿。
“拉倒吧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拍马屁也轮不到在我这儿拍。”掌事宫女扫她们一眼,一个个的毛丫头,头一回来陛下的寝殿侍候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咱们陛下未曾婚娶,你们还能在圣凤殿见过未来的主子?”
“哎呀,不是不是,不是圣凤殿,只是那处宫殿的布置与咱们的中宫略相似。”
“就是昨日我们几个好像一起做了个梦。在梦里,咱们在那处类似圣凤殿的宫殿里侍奉的就是一位男主子,那身形和裴……”
“好了好了!都不许再嚼舌根了!”掌事姑姑眉头一皱,厉声呵斥住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宫女。
“一个梦而已,快麻利点干活,若是有哪处我检查不合格,这月过了就罚去洗衣房做活!”
“嗷,姑姑不要,手下留情啊——!”
……
看着小宫女作鸟兽散,掌事姑姑才松开满是冷汗的掌心。
因为同样的梦,她昨日也做了。
不过那梦并不美好,在梦境的最后,那位神似裴公子的主子宛若从死人窟里爬出来,执一柄滴血长剑立于殿中。
在他面前,是七具悬于梁上的尸体。
青白的面容,血红的长舌,正是她们七人的脸!
……
圆月欲坠,红日初升。
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捻着佛珠,打着哈欠一把拉开华云寺的大门。
往日一溜烟儿跑进来讨食的野猫不见踪影,门外反倒是站着一个青色衣裳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目若华。
“敢问施主来此地有何贵干?”眼见来人身份不俗,小沙弥连忙正色,装出一副高深的样子,“此乃皇家寺院,无诏不得私入。”
他也稀奇,华云寺不同于其他寺庙,乃凤氏皇族专供,即便要来外姓人家,也多是王公贵戚,会提前几日来通报让他们做个准备。
有权利一声不通知就跑来这地方的,只能是鸾凤的陛下。
他入寺七八年,还是头一回见除了陛下之外的不速之客,若此人没有信物,他倒真不能放他进去。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此人绝非不速之客。
因为有人在等他,已经等了许久。
幽静的禅院里,于清晨残雾蒙蒙中升起一缕沁人心脾的茶香,小沙弥看了一眼住持师祖,又看了一眼坐在慧魄对面的男人,想开口为自己刚才的怠慢道歉,却被师祖制止。
“你先退下吧。”慧魄的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小沙弥松了一口气,“是,师祖。”
带待到小沙弥离开院落,并轻轻关上门,慧魄才将一盏君山银针推到男人面前,缓缓开口,语调悠长遥远,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首辅大人,别来无恙。”
“……你认识我?”裴拜野一圈一圈转着手下的茶盏,却没有要喝一口的意思,“但其实,我并不认识你。”
“自然。”慧魄乐呵呵的,纵然裴拜野这话说得堪称无礼。
“你知道我今天要来找你?”裴拜野敢保证自己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这计划在他昨晚入睡前还没有。
“自然。”慧魄点点头,端起茶盏饮一口,极力向裴拜野推荐自己的珍藏,“这是今年新采的好茶,首辅大人不妨尝尝。”
裴拜野听凤御北提起过,慧魄大师极爱饮茶。原本鸾凤各地的头茬新茶都是只进贡皇家的,但凤御北还是在不多的份额中年年都要分出一些给慧魄送来。
这份恩宠很是难得,但这并不是值得裴拜野在意的事。
他发现慧魄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味觉!
裴拜野看慧魄如此诚挚地向自己推荐这茶,慢慢悠悠地掰着指头细数这茶的色香味有多么难得,于是更加肯定自己心底的猜测:慧魄不是玩家。
虽说朝堂争锋的排行榜上目前只剩下两名玩家,那就是他和闻熹,其余人要么休赛等下赛季,要么去了种田玩法,但慧魄待他的反应又很奇怪,让裴拜野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破游戏系统又出了什么bug,错误统计玩家人数。
而且看他的眼神很……难说,就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其他的人,眼神幽远,意味深长,似有盈盈泪光。
……
怎么这么像在怀念死人。
裴拜野略有些膈应,但到底现在是他主动寻上门来,自然不便发作。
“我们之前见过面吧?”裴拜野这话问得巧妙,他说的之前其实包括了bug修复之前。
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记忆按照“凤御北透视玩家身份”的bug,可以分为修复前和修复后。
虽然这对大部分NPC都没什么影响,又或是即便有影响,也像是凤御北失忆的那样,系统会自动补全修正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而那段记忆里,不会有裴拜野的存在。
就像谢知沧和裴拜野莫名其妙地互看不顺眼,但讨厌裴拜野的原因他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裴拜野想看看这个老僧的记忆是否也被修复了。
慧魄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他捋着花白的胡子,思索良久,最后吐出两个字,“自然。”
“……”
裴拜野被这三个“自然”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老和尚就像是设定好了程序似得,他问什么都说是。
于是,裴拜野决定测试一下这老头是不是系统另一个bug的产物,于是他无比正经地问出第四个问题。
“谢知沧谢指挥使是女子吗?”
“……”
慧魄原本气定神闲的脸上宛若被劈开一道裂痕,露出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神色。
老头儿缓了半晌,最终一脸难色地开口,“这怎么可能?首辅大人的玩笑过了。”
呼——
看来不是系统bug,裴拜野稍稍放下心。
“你怎么知道我是首辅的?”确定老头的话不是乱码随机生成的bug,裴拜野才敢问重要问题。
“自然是陛下所封,不仅如此,您还是鸾凤的皇后,不是吗?”慧魄对着裴拜野作了个揖,就当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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