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左手……裴拜野想象着人脑那滑溜溜的黏腻触感,即便现在他的掌心已经被泥土乱石蹭过无数遍,只余下土腥味儿,他也不愿去碰凤御北的唇。
但凤御北等不及,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身侧已经有了水源,如同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凤御北艰难地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干涩的唇瓣,渴求一点点滋润。
意识清醒的时候,凤御北还能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去提更多的要求。
他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自己不能对眼前的男人提出过分的要求。
别说水了,只要能让他活着就好。
但现在的凤御北深陷噩梦,奔逃与躲藏是他唯一能记住的东西,死亡的恐惧在周身无边无际地漫延,而水是他仅存的一丝渴求。
眼前虽然有水,但凤御北不甚清醒,后脑又有伤口,裴拜野根本不敢直接让溪水冲进他的口中,生怕把人呛到。
他俯下身,张嘴含了一口溪水,然后吻上凤御北的唇瓣。
因为高烧高热,凤御北的嘴唇闭得紧紧的,裴拜野只能先一点一点地把水渡到凤御北的唇瓣上。
感受到唇齿间的湿润,凤御北迫不及待地分开唇,伸出舌尖向外舔舐。
一口水很快喂完,裴拜野俯身又含了一口。
如此这般几次后,裴拜野听到“咕噜”一声吞咽的轻响,凤御北又合上了唇不再给亲。
裴拜野失笑,还是舔了舔凤御北的变得湿润润的嘴唇才放心。
刚刚险些干裂出血的嘴唇变得莹润,人也不再继续说胡话,裴拜野稍稍安心。
他俯身亲了亲凤御北紧闭的眉眼,喉头的干涸感此时终于占据意识的主导地位。
裴拜野本来也伤得不轻,又透支体能背着一个成年男人俯身前行许久,早也干渴得厉害。
他俯身,往自己嘴巴里灌了几大口泉水,稍稍恢复了点神智。
不能再继续走了。
裴拜野清楚地知道,凤御北的情况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奔波,哪怕是趴在自己的脊背上。
把凤御北往怀中揽了揽,怕他滑落到地上,裴拜野的手臂不小心又触到了凤御北后脑上的伤口,疼得怀中人一瑟缩。
刚刚凤御北的清醒只是假象,是身体在撑不住高强度压力之下的骤然爆发,这种爆发相当于在燃烧人的最后一丝意志,却又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他们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或者将救援引到这里来。
裴拜野坚定了想法,手指就开始在堵在面前的大石上仔细摸索。
他能肯定这块石头是被炸到此处的。
他去抠周边填充的碎石,直到抠得手指尖被磨出隐隐血丝,突然冒出一小股泉水滋在裴拜野的掌心。
这一次他听到的动静没错,这块巨石的后面就是溪水流经之处,跟着水流声走,他们很快便能找到出路,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里会堵着一块巨石。
裴拜野用手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他靠着墙壁的耳朵听到里面似乎传来几道人声。
是州府被困的官兵,是他们的救援,亦或是……闻熹和那群山匪?
裴拜野并没敲击石壁求救,他需要确定对面人的身份,如果是闻熹和那群山匪,他暴露自己的所在无异于找死。
于是,裴拜野紧贴着石壁继续去听。
“姓闻的,我们当家的人呢?!”一道粗哑的穷凶极恶的声音。
“本宫不知道。”虽然音量明显处于弱势,但声音主人的气势并不低。
当家的……本宫……
裴拜野心下一沉,看来他没有选择轻举妄动是对的。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果然不是友军,而是敌人。
裴拜野猜对了,但却没有一丝欢喜,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此地。
如果对方只有几个人,裴拜野还有信心会一会,但听着里面异常凌乱的脚步声,想来人数应该不会太少。
他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在保证凤御北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突围出去。
“放你他娘的屁!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从昨天开始,我们大当家的跟着你的人出去拿粮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说你安的什么心思?!”
“我的人也没有回来,本宫还要怀疑,是不是你们当家的杀了我的人私自夺粮呢。”
“屁!”粗犷的声音似乎抽出了武器,裴拜野听到一声金属出鞘的铮然之声,“我们当家的讲义气,怎会不顾我们的死活!”
闻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咯咯咯笑得直不起腰,等他终于笑够了,才困顿似的打了个哈欠,懒懒一指站在他们身后的师爷。
“你来给这群又蠢又天真的傻子说说。”
师爷精明的眼中射出一丝精光,诡异笑着来到闻熹身边站定,“是,主子。”
“你……你……”彪形大汉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指着师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七师爷,你怎么……”
“闭嘴!”师爷不屑地撇了大汉一眼,阴恻恻地开口否认,“我不是什么一二三四六七师爷,我姓戚!”
戚?
裴拜野听到这个姓,立马想起一位死去故人。
如果不是他空耳巧合的话,他倒是认识一个姓戚的人。那位被他亲手设计送上断头台的北敬王——戚无彻。
裴拜野听凤御北说过,这次发生在湘州城的「科举舞弊案」李太傅和西疆都有参与,但如果戚师爷当真是戚无彻的残余旧部,那么至少说明,北地残留的不安分势力与这次的事件绝对脱不开干系!
可当线索明晰到这里,裴拜野先前的那些疑惑反而更加无法想明白。
科举舞弊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本质上还是卖官鬻爵,以钱财换取官位。
这种事情如果朝廷不追查,让几只蛀虫在官位上贪腐啃噬着,怎么着也得是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后才会出现弊病。
无论是对属于玩家的闻熹来说,还是对属于北敬王势力的戚师爷来说,这样的腐蚀都太慢了,根本无法对凤御北的统治造成太大影响。
凤御北的行事风格很明朗,尤其是近一年来说,对各路贪官污吏和谋逆反贼没一个手软的。但凡被捉到狐狸尾巴,轻则流放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重则直接满门抄斩,不留一丝隐患。
有不少老臣私下议论说,当今陛下已经越来越有当年先帝的魄力与气势。
但是凤御北明显要比凤重山更加心思重。
凤重山以严苛之法治国,虽然也在扩展鸾凤疆土,肃清朝堂之风,但百姓对其多是敬畏。
凤御北明明也在做同样的事,但要么手段更加温和迂回,要么出手行动时更加师出有名,总之在鸾凤的百姓心目中,当今陛下乃诸天神佛化身降世,护佑着鸾凤的社稷与子民。
从某种方面来说,凤重山才是凤御北真正的太子太傅,而如今,凤御北青出于蓝。
就连天下百姓都能看出来的事,闻熹和戚师爷不可能看不透。
即便他们不弄出这些人命来搅乱此次科举,真的把几个听从他们命令的蠢货塞到某地为官,最终的结局也大概率是被凤御北罢官贬职到不毛之地去喂猴子。
实在不是一出划算的生意。
裴拜野实在想不明白一桩小小的乡试舞弊案,为何能牵扯到这么多势力,于是他挺直了腰背紧贴着墙壁,想要听得更仔细些。
怀中的凤御北不安地抓着裴拜野的衣衫,小猫舔奶一样舔舐裴拜野的小臂,裴拜野意会,又含了一口泉水渡在凤御北的唇齿间,一点一点湿润他的嘴唇。
凤御北果然安静下来。
怎么这么好哄啊……
裴拜野眉眼温柔地看着怀中人,他的陛下那么好,怎么能死在这么不见天日的地方呢?
他紧紧抿着唇,转头就忘了刚刚那个气得他险些揍屁股的小孩儿,越看越觉得他家陛下可爱又可怜。
山壁另一边的对话还在继续,不过有些遗憾的是,里面的人并没有继续讨论他们的身份,戚师爷也没继续自我介绍,而是话锋一转,说起这帮山匪的大当家。
裴拜野听着听着终于明白,闻熹和山匪之间本就有嫌隙猜忌,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自凤御北下令湘州府官兵对百松山进行围堵后,这帮山匪就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躲进了这处地下山洞。
闻熹的人掌握着逃避官兵追查的法子,可以继续在城中活动,并且购买物资供他们过活。
可是,没有人想当一辈子阴沟里的老鼠,他们中早就有人受够了只能躲在地下的日子——那个人就是山匪头子,也就是他们的大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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