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知以裴拜野的能力不可能会被何笙伤到,但凤御北心下还是不安,悄悄进到里面查看。


    最深处的重刑牢房里只关着何笙一人,凤御北一进门就能看见正对着的牢房里情形。


    何笙脱力地跪坐在干草堆上,满脸枯槁,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似乎一夕之间成了年逾古稀的老妪。


    “叮啷——”


    随着何笙抑制不住地颤抖摇头,她头上的莲瓣金钗再束不住散乱纷飞的头发,摔在地上,一朵朵莲花瓣四散开来,宝石珠子做的莲心骨碌碌地滚落到凤御北脚边。


    凤御北用一方手帕包着,捡起粉色珠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手指一用力,珠子应声而碎成一堆粉末,散发出一股子清苦的草药味。


    裴拜野强硬地抓着何笙的手,把她安放到长凳上,制止她发疯,“夫人,如果您继续隐瞒所知晓的一切,那苏悯的在天之灵又该如何安息呢?”


    何笙的嘴唇颤抖,却依旧一言不发,裴拜野觉察到她的态度松动,立马添柴加火地继续道,“九子命案中,已经有学子被做成了人肉弓箭用以继续杀人夺命,就在夫人被捕的当晚。”


    “什么,什么叫人肉弓箭?”何笙的眼中泛起惊恐的迷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也猜不到,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就这么恐怖?


    “把死尸的喉口进行改造,可在远处操控尸体射出弓箭击杀他人,弓箭发射后,由于体内连接弓弦全部断裂,因此死尸会爆体而亡……”


    “不——!”何笙从未听过这么残忍的事,她更无法想象自己那枉死的悯儿若是被改造成人肉弓箭……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她的悯儿已经死得那么惨了,那是她的儿子啊,那群人怎么可以这么做……


    “你口说无凭,你怎么知……”何笙并不相信自己做错了什么,慌乱之下,她终于开始怀疑眼前男人的身份。


    她最初会相信裴拜野的话是因为他带来的吃食都来自自己的家乡,西疆。


    她生得不像西疆人那般眉眼浓重,因为只有父亲来自西疆,而母亲则是鸾凤东州何府的大小姐,母亲很美,何笙几乎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因此若是不明说,没人看得出她身上有着西疆血统。


    何笙的父亲在她幼年时就战死沙场,死得很早,她记忆里的父亲便时常做西疆的奶食奶酒给她吃,长大后,她也时常做给苏悯,聊以慰藉思亲之情。


    这事儿苏府的人并不十分清楚,是只有她和儿子的小秘密。


    但她做这些吃食也从未刻意避着他人,也许是被人偷窥去也说不准……


    何笙看向裴拜野的目光变得警惕,像只被撕打得浑身鲜血淋漓的母虎,看向靠近的任何生物都意图爬起来咬死。


    凤御北见时机差不多,推开牢房大门走进来。


    何笙的视线被裴拜野整完全堵住,看不清进来的是何人,但那道声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因为那群人行刺的是朕。”


    “那帮人从州府衙门中偷出张昌棋的尸体并进行改造,放置到花园中企图行刺于朕。”


    再谈起那日的情形,凤御北的声音也有些发颤,裴拜野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对,回身把他圈在怀里,安抚地捏着凤御北的掌心,“别怕,我在。”


    不需要再恐惧那晚的事情再度上演,我就在你身边。


    “嗯。”凤御北的脑袋抵在裴拜野颈窝,安心地蹭了蹭。


    何笙的情绪几乎完全崩溃,她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一抬眼,看到陛下就站在她的眼前,何笙决绝看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吃食一眼,猛地起身就要冲着牢房的墙壁上撞去——


    结果却被裴拜野铁钳一般的手臂掐住肩膀,再无法行动一分。


    凤御北见她宁死也如此执迷不悟,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夫人,你死了的话,苏悯若知道,会很难过的。”


    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死亡威胁,甚至都不像是裴拜野一般地引导,凤御北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何笙失了魂一般地呆愣在原地,忘记挣扎。


    半晌,摇摇欲坠的女人终于再站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一日,何笙正在汾城城郊山上的孔子庙祈福。


    苏悯即将参与乡试,虽然知道自家儿子已经足够优秀,但作为母亲,何笙还是希望能为儿子做些什么。


    敬完香后,何笙起身走出殿门,迎面撞上苏府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向她跑来,何笙还没来得及训斥两句,就听见小厮震天响的嚎哭——


    “夫人,夫人,不好啦!”


    “大少爷——大少爷死在湘州城了!”


    霎时间,何笙只觉晴天霹雳,她还没来得及悲痛,便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地晕倒在地,旁边的丫鬟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扶住夫人。


    何笙顺着台阶滚得浑身青肿,头破血流。


    在众人嘈杂急救的身后,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和尚从后殿走出。


    小和尚拿着扫把,扫走掉落在地上的几节香,嘟囔着,“真是奇了怪了,本寺的香近日怎么总折断,莫不是放得太潮……”


    回来报信的是跟在苏悯身边的书童,他把大少爷遇害的消息告知了苏府上下,老太爷无比震怒又过度悲伤,和夫人一样直接晕了过去。


    老爷沉默良久,说他会找人去查少爷之死。


    书童都没有说话,他在等夫人醒过来。


    晌午不到,府里的大夫就说夫人已醒,只是悲伤过度,让人不要打扰,可书童知道,少爷的嘱咐拖延不得,于是他去求见了夫人。


    “悯儿的书童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的贴身小袄,一样是一封家信。”何笙双目空洞地盯着牢房的墙角,似乎随时准备撞上去。


    “他在家书里说了什么?”裴拜野问。


    “什么都没说,他要我注意身体,不要和他爹纳的新人置气,等他考取功名就把我接出去住……”何笙说着,唇角微微勾起,脸上浮现出一抹平静祥和的笑容。


    裴拜野和凤御北对视一眼,有些失落。


    “你们都觉得他会在家书里藏东西,对吧?”何笙无所畏惧地看向面前两人,语气莫名有些骄傲,“白雨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书童逃回汾城的路上设计将家书烧毁,里面的内容是悯儿的书童复述给我的。”


    “但是,悯儿真正想要交给我的东西,其实在书童贴身穿着的那件小袄里,那是我亲手为他缝的。”


    “在小袄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有这么大,何笙在眼前比划了一下,裴拜野还在疑惑,因为何笙比划的这张纸少说有一人多高,这样长度的纸多是用来作画,难不成苏悯藏了一幅画给何笙?


    裴拜野正猜测着,凤御北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就吐露出来。


    “是今年乡试的试卷?!”


    “是。”何笙冷笑一声,看了看面前举止亲密的两人,又看了看自己满是尘灰的衣衫,嗤笑一声开始宽衣解带。


    “你做什么?!”裴拜野的第一反应是一巴掌捂上凤御北的眼睛,把人整个摁进自己怀里,然后自己也转过身闭上眼。


    凤御北啧一声拍拍他,示意他不必紧张,他大概能猜出来,何笙要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看吧,这就是证据。”何笙从贴身小袄的夹层中拿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扔在地上。


    那卷纸有两米多长,半臂宽,折在最中间的页面上,有一方很大的印玺——


    是凤御北亲自盖上的帝王印玺。


    这就是何笙所说的证据。


    一张在开考前就已经流入考生手中的试卷。


    凤御北蹲下身,捡起这张试卷,确实是他亲自盖过的一万三千份试卷之一。


    他知道有人在极力破坏此次科举。


    譬如李古德意图买通官员,在批阅试卷时协助作弊。


    但在李古德死后,这些人都被凤御北给秘密盯住了,只等着全部真相大白便缉拿归案。


    李古德惜命,也珍惜羽毛,偷盗试卷的事他绝对干不出来,因为这活风险过高,还很容易被凤御北抓到把柄。并且,阅卷之人多为李古德的故交好友或门下学生,给些银钱疏通疏通,过一科乡试还是很容易的。


    更何况李古德需要的,是能打入朝堂替他办事的人,这些人可以不像状元榜眼一样优秀得耀眼,但也绝不能是连最基本的文章都做不出来,需要提前偷盗试卷,找人帮作文章的蠢货。


    李古德搞科举舞弊不是为了钱,费尽心力地把一头蠢猪抬到凤御北面前,对他来说太不划算。


    那么就至少还有一波人,在帮那些人傻钱多的人行舞弊之事,并且胆子大到已经偷窃至州府衙门亲卫兵看守的仓库。


    在东州,试卷是由凤御北下令,着白雨晴派人亲自看管的。


    “当时包着这张试卷的,就是悯儿的小袄。”何笙将贴身穿着的一件男式小褂褪下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