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要在闹市区那里,眼下城中还不太平,很可能会有南蛮的探子刺客劫持人。”


    “多谢陛下提点,罪臣明白。”何得胜的声音已经接近哽咽。


    终于走到门口,何得胜双手死死扒着门框,问出了那个折磨他许久的问题。


    也是他今日前来此处的真正缘由。


    “陛下,罪臣还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那日南盟夜袭后,臣明明有机会组织士兵抵抗。”


    “可您为何拒绝了邻城增援的请求,选择直接放弃琼门关呢?”


    “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向南盟开战吗?”


    最后一句话,何得胜说得极轻。


    一句疑问被寒风吹散在迷蒙冬雨中,像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这也是何得胜会去刺杀凤御北的真正原因。


    不止是为了他的夫人。


    还为了白白丢掉的琼门关失地,为了白白被俘虏的士兵,为了城中家破人亡的百姓。


    只是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向南盟开战的理由。


    一个足以挑起鸾凤所有百姓怒火的理由。


    一个可以记载在史书上的理由。


    所以他们这一整座城和城中的所有人,都被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朕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向南盟宣战。”


    凤御北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何得胜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想来他被俘虏后,凤御北安插的人之所以会救他,应该也是看上了他还能打仗,还有些用处。


    “但你所说的,邻城的增援请求上书,朕并没有收到。”


    凤御北看着何得胜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朕也从未想过放弃琼门关。”


    “琼门关被攻破的那日晌午,朕收到消息就立刻启用暗卫传令给邻城守卫军,命其前来增援。”


    “但那时候,作为守城军的你已经没了消息踪迹。”


    “南盟大军又已经进驻城中,邻城守卫军只能先行退去,以保留实力。”


    “不可能!”何得胜激动道。


    他忘记了尊卑礼仪高声辩驳,“那个时候,南盟的军队根本就没有进驻很多人!”


    “他们只是用一些卑鄙的刺客挟持了城中官员投降!”


    “只要援军赶到,琼门关不然不会那样轻易地失守!”


    “后面也不至于接连丢失数座城池!”


    何得胜这辈子都忘不了,南盟刺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


    他的身边是怀孕九个月的夫人。


    临睡前,他们还在讨论这个未出世的孩儿是男是女,要取什么名字。


    再睁眼,是淌着血珠子的利刃。


    “别动,老子这把刀刚刚宰了个不听话的,敢叫出声就结果了你!”


    饶是何得胜上过战场,也被吓得不轻。


    正面真刀真枪的搏杀和背后捅冷刀子,二者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在京城官位不高,没人有兴趣来行刺他这个无名之辈。


    到了琼门关,虽说职级不低,但南盟属于鸾凤边疆,也不是什么肥缺,因此也过得还算轻松。


    至少他自认没有结过什么要命的仇家。


    身边的夫人更是抖成筛糠。


    看着有孕在身的阿喜妹,何得胜第一次产生了跪地求饶的想法。


    “你们要劫财还是什么,只要本将军能做到的,都可以提。”


    “呦,终于来个识相的。”一名刺客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


    另一人也注意到了阿喜妹滚圆的肚子,洋洋得意地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这儿还住着个小的,怪不得这么好拿捏。”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阿喜妹的肚子。


    何得胜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一起被带到吴刺史府关押起来。


    一同被羁押的还有数位琼门关的官员。


    直到南盟大军正式进驻琼门关,何得胜才知道,城池失守了。


    有人来劝他们投降。


    只要和吴刺史一样懂规矩,他们就能继续享受之前的生活。


    何得胜是上过战场的,有血性。


    宁死也不愿做投降的狗。


    但那是以前。


    现在他身边还有怀着孕的夫人。


    南盟大军进驻后,他们就没资格再继续住在刺史府,而是被一起扔进了琼门关的大牢中。


    第一天送来的,除去冰凉的饭菜,还有一份笔墨。


    只要愿意投降,哪怕不会写正确样式的投降书。


    也可以照猫画虎地写上纸张已有的——“我自愿投降”这五个字,再按上自己的手印,都可以算作投诚表。


    阿喜妹不识字,问何得胜纸上面的黑色条条写的什么。


    何得胜轻蔑地嗤笑一声,“那帮孙子想让老子归降南盟,做他娘的大梦去吧!”


    “嗯。”阿喜妹紧紧握住何得胜的手,声音轻细而坚定,“夫君,你绝不能降。”


    阿喜妹不知道什么是守城戍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国忠军。


    她只知道,她的阿爹死在南盟那帮人的手中。


    她的阿爹靠湖上打渔为生了一辈子。


    何得胜本来说要接他到府上居住孝顺,但老人说城里没办法打渔,还是在村里自在些。


    因此二人也就没有强求。


    一年前,突然有村中人来府上说,她的阿爹失踪了。


    后来,老人的尸体被发现在南盟与鸾凤交界处的沼泽湖泊里。


    何得胜当即秘密捉了几个南盟的士兵询问。


    他们承认,说是把老人当做鸾凤派来的侦查士兵,就顺手打死了。


    “阿胜哥,你别投降,求你,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投降。”


    何得胜作为战俘,被从大牢里提出来,带到南盟军师宴会上的那一天,阿喜妹抱着他的衣角哭泣。


    他当然没有投降,他甚至还看到了陛下身边人的踪迹。


    他向他们求救。


    他们看到了。


    果然把他救了出来。


    可是,阿喜妹却在两天前被狱卒提走了。


    说是男女犯人要分开关押。


    何得胜在被救出后的藏匿之处,也没见到阿喜妹。


    他问陛下身边的人,这些人也支支吾吾。


    到最后,就告诉他说,他的夫人已经提前被接走了。


    他说自己夫人怀着孕,马上就要临产,可否找个大夫看着?


    那人只模糊地点头。


    到了出城之日,因为闹市口要杀人,果然全城都围过去,城门关也放松了警惕。


    何得胜本应该连忙逃走。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去到了行刑场。


    台上犯人里,跪在第一排的就是他的夫人。


    夫人也看见了他,是惊喜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说的是快走。


    可他没有听。


    凤御北身边的人骗了他。


    他们根本就没有救出他的夫人。


    也对,跟在陛下身边久了,都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怎么看得到他们呢?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接引的人出了城,到了安全地方,才出手杀了那些人。


    这些骗子!和皇帝一样的骗子!


    他要报仇!


    “陛下,我别无选择。”何得胜咧了咧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的夫人,就那么死在我的眼前,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也许,我该投降的,是不是?”


    “我就是个废物,十足十的废物!”


    “我救不了南盟的百姓,我甚至连自己的夫人都救不了!”


    “关于你夫人的事,朕很抱歉。”


    “救你出来之事,已经惊动了南盟的人,你夫人几乎立刻就被当做了钓鱼的饵。”


    “若是贸然行动,朕安插在南盟上层的钉子就会被他们发现拔除。”


    “还没等商量出更好的方法,南盟就选择了鱼死网破。”


    “总之……很抱歉。”


    何得胜没想到,凤御北会对自己说抱歉。


    甚至还是两次。


    他憎恨凤御北吗?是的。


    可是其实,他更恨的是自己!


    如果他可以,他希望那日,凤御北的人先救出来的是他的夫人。


    他若是能在断头台上看见夫人安然无恙,闭眼也是安详的。


    突然,何得胜就像是发了狂,“哐哐——”两拳砸在门框上。


    凤御北扭过头不去看,并没有出声阻止。


    等到何得胜又在地面上连砸数拳,没力气一样跪在地上,他才出声。


    “何将军,其实朕也有一事不明,想想你问询。”


    “陛下但说无妨。”


    凤御北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手上的玛瑙串,闭眼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消息,就是关于派遣军队的那些,都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我逃出去后,曾经找过邻城的守卫军,我们相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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