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阶太?快,灵台未稳。”顾渊渟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又?急于天工秘境一行,导致耗神?过度,这才让心魔有了可乘之机。”


    沈黎闭目内视,果然发现灵台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裂隙。


    若非顾渊渟点破,恐怕日后修炼到紧要关头才会爆发,到时候后果难以预料。


    难怪他近两日多为顾渊渟一举一动而动心神?。


    “多谢师兄。”他睁开眼,却发现顾渊渟仍握着他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跳动的血脉。


    终于四目相对,沈黎却神?色一怔。


    心境澄明后,那股对顾渊渟的悸动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他当?即明白?过来,先前种?种?烦闷,不过是心魔放大了他的患得患失。


    所以……他应该是……


    沉默的气氛蔓延,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黎本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这几?日,更?是借由心境破绽,认清自身心意?。


    “顾渊渟。”沈黎直呼其名,杏眸灼灼如星火,“我……”


    “我心悦你。”顾渊渟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梦,“先前拒绝只不过另有苦衷。”


    沈黎杏眸扑闪,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见顾渊渟素来清冷的眼底泛起涟漪,如寒潭映月,波光粼粼。


    那双向来稳若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颤。


    修真之人讲究道心通明,一句“心悦”已是极重的情话。


    没想到……这次竟是被顾渊渟抢先了。


    “巧了。”沈黎忽而展颜一笑,眼尾泛起浅浅红晕,“我方才正想同你说这个。”


    他反手握住顾渊渟的手,十指相扣间,两人灵力自发交融,一时间亲密无间。


    顾渊渟眸色骤深,抬手拂过沈黎鬓角,“抱歉,先前……”


    “何必这般纠结,师兄。”沈黎挑眉,杏眸里满是揶揄之色。


    “那次闭关后便?有悔意?……”顾渊渟顿了顿,“所以三番四次去找你。”


    原来以往那些秘境偶遇,都是这人费尽心思。


    “师兄。”沈黎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对方耳际,“你这般殚精竭虑,让我心悦之。”


    顾渊渟耳尖微红,却将人揽得更?近。


    两人相视而笑,额头相抵。


    炼器室内,丹炉余温未散,映得满室生?辉。


    ……


    离开时,沈黎脚步轻快。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顾渊渟一定如往常那般,站在洞府前目送他远去。


    果然,白?衣修士静立夕阳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终于……是我的了。”他轻声自语,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说到最?后三个字,却又?眯起双眼,手心蜷缩。


    因为袖中掌心还残留着少年指尖的温度。


    远处,沈黎在飞剑上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一抹霞光掠过少年带笑的眉眼,恍若当?年初见时。


    顾渊渟神?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初遇那天。


    记得自己当时是被雨水的腥气呛醒的。


    身为修真者,哪怕受到极重的伤势,意?识依旧远比凡人要来得强悍。


    睫毛上凝着的血痂裂开后,朦胧视野里先浮出一截淡绿色的袖角。


    那衣料正簌簌滴着水,却仍坚持笼在他额前,替他挡去大半瓢泼。


    等再?次有了意?识后,喉间忽地涌上温热水流,他听见瓷勺轻碰牙关的脆响,混着对方衣袖间萦绕着的莫名香气。


    “别急呀。”这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却让他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后少年口中絮叨的一些话语,“这破茅草房,竟然漏雨,可把?我……”他便?听不清楚了,耳朵似乎被封印住了一般,只有眼睛能些许看得见。


    勉强聚焦的视线里,少年低垂的脖颈弯成一段易折的弧度,发间木簪被雨浸出深褐纹路,而端着药碗的手指早已冻得青白?。


    屋外惊雷炸响的刹那,他看清了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狼狈的,濒死的,却被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细细包裹着。


    药苦味在齿间漫开时,他数清了少年衣襟上绣着的几?朵白?色小花。


    最?下方那朵被血染成了赭色,是他的血。


    “体质这般强悍,看来真是修真者呀……不过可惜你落我这穷鬼手里喽。”少年眉眼含笑,口中说着似乎是狠厉的话语,但却是那么温柔,那么……令人心动。


    往后相处的一年多时间里,顾渊渟只觉得自己的心开始乱了。


    那不该有的悸动,像一缕细小的火苗,自胸腔深处悄然燃起,灼得他经?脉发烫。


    他本该立刻掐灭它。


    师尊说过,修真之人,最?忌情劫缠身。


    大道无情,方能斩断红尘因果,心若蒙尘,必成飞升之障。


    勉强修复伤势回到宗门?后,他立马闭关,企图无视自己的心动。


    可当?初那截淡绿色袖角还停留在他识海中,清新淡雅,比任何场景都要来得深刻。


    他本该遗忘这段记忆,只当?做普通的救命之恩,牢记清心诀,将这一瞬的恍惚碾碎在道心之下。


    可偏偏,飞羽秘境后,“顾渊渟,我喜欢你,能当?我的道侣吗?”


    一时间心跳如雷,他差点脱口而出应允此事。


    一瞬间,顾渊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


    原先一直不明白?,试图以救命之恩混淆。


    ……原来这便?是心动么?


    像春风掠过枯潭,无声无息,却惊起涟漪万千,又?像剑锋挑破晨露,分明转瞬即逝,却在心上留下抹不去的湿痕。


    但……师尊淳淳教导,宗门?任务险峻,如何能承担得起道侣的身份。


    万般心动纠结,最?终全都掩映在那一句,“可……我只把?你当?师弟啊。”


    不忍再?见少年伤心低落的神?情,顾渊渟选择了再?度闭关。


    某一日修行倦怠时,他忽然想起师尊立于问道崖上的背影,苍冷如雪,“情之一字,最?蚀道心!”


    可那日,或许是洞府外的雨声过于嘈杂,禁制没能挡住,又?或许是他刻意?留心,他竟荒唐地觉得,若这蚀骨之痛能换少年爱意?,


    纵使道心蒙尘……似乎,也无妨?


    这念头刚起,灵台便?骤然震颤,仿佛在警告他。


    他猛地闭眼,喉间泛起灵台反噬的血腥气。


    可再?睁眼时,脑海中仍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抹淡绿色身影。


    夕阳西下,少年正在破旧的茅草屋外煎药,衣袖翻飞如蝶,发间木簪被炉火镀上一层暖色。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心境破绽,而是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沉溺。


    沉溺过后,顾渊渟竟觉心头倏地畅快起来。


    丹田内,本该因情念而动荡甚至破裂的灵台,此刻却反常地凝实了几?分,体内流转的灵力竟比闭关苦修时更?为纯粹。


    ——荒唐。


    师尊曾说,情爱如鸩毒,沾之即溃道心。


    可为何他饮下这杯毒酒,灵台反而愈发清明?


    识海中浮现出两人相遇之时,沈黎的笑颜,那双杏眸灼亮如星子坠入寒潭,在他沉寂多年的道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那些被宗门?任务和师尊教导所压抑的妄念,此刻如春藤疯长,缠绕着他的神?魂,却未带来预料中的窒碍,反而……有种?破茧般的畅快。


    道典中那句“绝情非无情,破妄需入妄”,忽然有了新的注解。


    由此他突破瓶颈,来到了锻丹境。


    “顾渊渟。”他低念自己的名字,忽然轻笑出声,“顾岳峙。”


    什么师尊教导,什么宗门?责任,如今却因一人眼波流转,就心甘情愿亲手打碎枷锁。


    夜风掠过衣袍,他摊开掌心,一缕淡绿色气息悄然浮现。


    这是方才与沈黎十指相扣时,他留下的本该属于沈黎的气息。


    “如今……是我的了。”顾渊渟望向沈黎远去的方向,那儿已没有少年踪迹,自言自语道。


    当?年沈黎在雨中为他挡去风雨时,那道淡绿色身影早已化作心劫种?在他道心深处。


    闭关强压、冷言相拒,不过是把?劫数埋得更?深。


    直到坦然承认心意?,反倒像利剑劈开混沌,整个人被分成两半,又?似乎合为一体。


    原来修真者遁出红尘的尽头,不是斩断七情,而是知情重情,却不为其所困。


    “师尊,弟子悟了。”他对着虚空轻声道,“您怕情爱磨钝剑锋,却不知……”


    有的人本身存在就是剑鞘,而沈黎,是他的专属剑鞘。


    谁也不能将他夺走,包括……


    最?后一缕暮光沉入地平线时,顾渊渟转身走向洞府。


    案头玉简正亮起传讯灵光,是宗门?催促他前往某个秘境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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