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商笑道:“我也极少吃到,同农人打听了才知道,这是菰米的茎偶然长成。”
秣河王又吃了一口,啧声道:“看起来貌不惊人,但确实有些好吃,我在故都从未吃过这等鲜美的食物。”
虹商道:“这菜名叫茭笋,种起来容易,却极难保存,汗王在故都未曾见过也是正常。汗王若喜欢吃,不如我传个汗王口谕,以后寰京多种茭笋。”
秣河王点头:“咱们北戎本来也不大吃得习惯他们栎人那些菰米。”
虹商笑道:“奴前几日听人说起北戎有句老话,天上的雄鹰生来吃肉,地上的狼群也生来吃肉,只有餐桌上的羊羔才吃草。这几日一直琢磨这句话,说得实在有道理,咱们北戎天天吃肉才能打赢了栎人,他们栎人只吃那些稻草种子充饥,自然输得彻彻底底。”
秣河王绷了一日的脸终于被她逗笑了:“本汗也这么想,那些菰米实在难吃,栎人还要种什么五谷充饥,一个个吃得面黄肌瘦,哪里比得上咱们北戎自小吃肉喝奶生得健壮?既然寰京有如此珍馐,就依虹商姑娘的,叫他们农人少进些菰米,多取些茭笋吧。”
虹商退出了辰阳殿,同乌吉力一同上了轿子,她留心看了一眼,只见羽力瀚浑身是血,被人抬出了辰阳殿外的广场。她眯眼一笑,命轿夫将轿子抬回长生宫。两人一落轿,乌吉力便扯了虹商入宫,屏退左右之后,一个巴掌甩到了虹商脸上。原本跪在长生殿外等传的粪蛆见到这阵仗,骇了一惊,佝偻着身体缩到角落里,生怕他们此刻想起自己。
虹商被乌吉力打懵在地,白色的衣裙沾了长生宫的灰尘,她顾不上衣裳蹭的脏污,只捂住脸垂泪。
乌吉力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贱人,你又看上父汗了吗?”
虹商静静地落下一滴眼泪:“汗王年纪大了,哪里有二王子您年轻英俊?”
乌吉力哼笑了一声,扯开她捂着脸的手,蹲下身,同她脸对着脸:“我还有哪里比汗王好,说下去,我喜欢听。”
虹商用拇指擦了擦眼角,低声啜泣道:“汗王脑子昏聩一心只想着朗日和那个痨病龟,不肯看看咱们英姿飒爽的二王子,简直是老糊涂了。而且汗王一把年纪身体越发不好了,那里定然也是不行的,就算娶了再多的女子,最后不还是生不出其他儿子……说到底,终究还是二王子殿下更会疼人。”
乌吉力听到这些,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在长生宫里放声大笑:“说得好,本王爱听,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今儿喜欢一个女人,明天喜欢另一个女人。他娶了我母妃不够,又娶了别人,也不怕死在床上!”
虹商半爬半跪膝行到乌吉力的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巴掌大的小脸轻轻贴在乌吉力腰上:“奴的心里只有殿下,若哪一日殿下得了汗王的位置,奴不求当什么王妃,奴只要当一个侍妾,日日见得着汗王一眼即可。”
她说着,千娇百媚地蹭着乌吉力的后腰,乌吉力转过头来,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看着她含愁带忧的双目,轻声说:“果然还是你懂得心疼人。”
虹商在他手掌中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奴这趟去渤海郡,恐怕几日都不能伺候殿下了,奴怕殿下孤单,寻了几个美女来陪伴殿下。”她说着,后退几步,轻轻拍了拍手,几名身着轻薄罗衫的女子缓缓走入长生宫。
女子们越过虹商,跪在乌吉力面前。她们个个年轻又美貌,性格乖顺如猫,乌吉力眼睛微微一亮。
虹商跪在人群之外,低垂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草原上的野花开了第一朵。
小小的,鹅黄色的,衬着新长出来的绿草,在陈三娘的墓前摇动着柔软的枝条。她的墓碑是一整块石头,因为太过仓促,只刻了“陈氏三姐之位”这几个字。
越金络用水舀盛了一勺水,缓缓浇过那座石碑,他放下水舀,又用手帕擦了擦石碑上的尘土,身边跟随的几名西朔兵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越金络安静地等他们哭完了,带着他们往回走,一个士兵一边擦泪一边问道:“要把三娘送回庆州吗?”
越金络摇摇头:“再等等吧。”
他们说着走到了不远处一株干枯的沙柳树下,一直守在树下的纪云台牵了初曦过来,越金络接了缰绳,回头看看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石碑,才低声说:“师父,陈姑娘会想要见你一面的。”
其实方才越金络和几名士兵祭拜之时,他始终都在一旁看着,只是未曾上前。如今听越金络提起来,才开口说道:“我不适合。”
田舒骑着马绕着他们俩溜达了一圈,这时候开了口:“小殿下,你射箭练得如何了?”
“还行。”
田舒把自己马上的弓箭解下来丢给越金络,指了指前面一片绿草:“小殿下看到草丛里那只兔子了吗?射的中吗?”
越金络定睛一看,果然见绿色的矮草中冒出一对尖尖的毛耳朵来:“我试试。”他弯弓搭箭,白羽箭嗖的飞出,一箭正中那只黄毛野兔。
田舒哈哈大笑:“小殿下进步飞速!走!咱们捡了那只兔子晚上加个菜!”他说着,在浅金马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浅金马前蹄腾空一声嘶鸣,撒开脚就往野兔的方向跑。田舒立刻骑着他的枣花红马追了过去。
草原一望无际,天地苍茫风吹草低,不知田舒讲了一个什么笑话,远远的,传来了田舒和越金络的笑声。纪云台骑上了大白马,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三娘的石碑,调转马头向田舒和越金络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67章 史书成败
原州城白日里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州牧陈廷祖上几辈都是老实人,北戎数次派使催降他都拒不肯降。好在西朔军一直驻扎在附近,倒也相安无事,此次北戎进犯被公主带领的西朔军击溃后,更觉天佑大栎。如今见皇子驾临,便领属下收拾好了城中的最好的几间客房给越金络诸人,原州的房子虽然不如蜀中王府奢华美丽,但好在干净整齐。他们住下的第八天,蜀中传来了尉迟乾的军报,目前蜀中一切安好,尉迟乾每日带兵操练,把川中军治理得井井有条。
越金络起了个大早,练了几回剑法又练了几回骑射,刚换了干净衣服,就有下人来敲门。越金络洗着脸问:“怎么了?”
下人道:“城外有位少女想见明王一面。”
越金络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年少的女性朋友,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是一个瘦瘦的,看起来生着病,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子吗?……我不想见她,请她回去吧。”
“看起来不瘦,也不是穿白衣服。”仆人见他拒绝,也有些犹豫,又怕当真耽误了明王的事儿,只好硬着头皮问,“那位姑娘说,如果明王殿下不见,就让我问一声明王殿下,小羊羔好吃吗?”
越金络一拍脑门:“啊!是珊丹!”他急忙擦好了脸,推门出来,“那位姑娘在哪儿?你快带我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才走出了后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仆人转过身,急忙恭敬地行礼:“天倚将军。”
越金络也是脸上一红,叫了声师父。
纪云台缓缓走到越金络身边,微皱眉头:“又要一个人出去?”
本来去见珊丹算不上什么偷偷摸摸,不过上次在蜀中被拐去与朗日和见面的事儿还是让越金络有一点心虚,他抿了抿嘴没敢回话。
纪云台站到他身边,眼睛不看他,声音很轻地说:“金络,我知道珊丹姑娘与你年纪相仿,你想见她,也是理所当然。但如果不是她呢?你又要让我担心吗?”越金络猜他误会了什么,正要解释,纪云台却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行了,我就不和你算账了,珊丹姑娘身份娇贵,定是想极了你才来这里,一起去见见她吧。”
越金络和纪云台骑马出了原州城不过半里地,就看到一座矮岗上站着一位带着玛瑙流苏帽的姑娘,这位姑娘的身后还跟着五名配刀的少女。
带流苏帽的姑娘远远地见了越金络,急急忙忙从土岗上跳了下来,摘了流苏帽用力挥舞着:“越金络!”
她一双眼睛闪着光芒,笑容比她额头带着的珊瑚串都耀眼,果然是珊丹不错。
还没等越金络下马,她已经过来拉住了浅金马的缰绳,站在马下看着越金络:“我听说了莫日格的事儿。”
越金络笑容一沉,慢慢翻身下马:“公主的消息很灵通啊。”
见越金络下马,纪云台也跟着下了马。他对珊丹笑了一下,叫了声“珊丹公主”,便牵着照夜缓缓地走出了三丈外,体贴地把这边地方留给了这对少年男女。
珊丹冲纪云台挥挥手,示意他再走远点,纪云台笑了笑,又退后了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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