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唤之瞳孔放大,身体慢慢软倒在地,越金络自他肩头抽出长剑,鲜血顺着血管喷了半人高。他转过头来,泪珠滚滚而下,高声向门外禁军道:“辉王已薨,本王得辉王禅位,蜀中王杨唤之谋害皇亲,本王已将他斩于剑下。蜀中王府上亲眷,凡男子者一同问斩,部众归降者削去官职留以备用,不降者就地处死。川中军改为亲王军,暂由十六部接管,军俸照旧。”


    门外禁军一齐拱手:“喏。”


    第56章 哄你睡着


    蜀中王年幼离开寰京,回到蜀中继承王位,没有人知道当时年少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蜀地大家有目共睹的是:那一年的杨唤之比照天子陵寝早早给自己修好了墓穴,墓道里雕刻着江水和山峦,墓室顶部装饰满玛瑙琉璃做的星辰。


    他也曾想过拥有天下山河,只是他活着时从未猜到,此番身死,他被暴尸于城门之下,鸟雀落在他腐臭的尸体上,呱呱地哀鸣着,锋利的鸟嘴把他的腐尸啄得面目全非。


    而他那座富丽堂皇的陵寝,住进去的是他自诩能握在手心的辉王越清溪。


    越金络守灵三日跪在棺前,尉迟乾就跪在他身后。这三日越金络呆呆望着辉王的棺椁,仿佛与人世隔了层纱一样,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无数事在盘旋着。到第三日下葬封墓,跟着越金络身后尉迟乾忽然扑倒在墓门前,捶着墓门放声大哭。越金络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虎目含泪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心中万般滋味却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借由尉迟乾的眼泪流了出来。


    到越清溪下葬事毕,越金络盘算着既然接管了蜀中,自然要安顿好蜀中事宜,刚掌上灯,倚在床边叫侍从取了蜀中王的账册来看,一只手就按在了账册上。


    越金络抬起头,看见纪云台站在了自己身前。纪云台从他手中夺过账册:“我推门进来你都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刚躺过,”越金络低下头,“不太睡得着,又起来了。”


    纪云台微微皱眉:“我叫师兄煮碗安神汤来?”


    “不想喝,”越金络叹了口气,双手撑在床边,“我一想到蜀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就不大安得下心。”


    纪云台在桌边坐了下来:“蜀中的事情,有我,还有你师伯。”


    越金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师父,我那日在议事厅下的命令,会不会太过残忍?”


    纪云台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


    越金络点了点头。


    纪云台走到床边,揉了揉他的额头,细密的头发缠绕在纪云台指尖,他顿了顿,半晌才慢慢从越金络发间抽出手指:“权利相争,本来就是你死我亡。若蜀中将领存有二心,上了战场,死的可能不止十几人上百人。”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见他神色平静了许多,转身走回桌边,取了床边木几上的油灯:“天色晚了,油灯我先暂时取走,别看什么账册了,好好睡一觉。”


    他俯身吹灭了灯火,正要往门口走,腰上忽然一重。


    越金络的额头此刻正贴在他的后腰上。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微微一紧,用不赞同的嗓音,轻叫了句“金络”。但接下来他又实在说不出责备的话了,因为贴在后腰上的衣料被一丝温暖的湿意浸透了。纪云台举着油灯,僵在原地。


    “师父,”越金络靠在他的后腰上,“你别回头,也别看我,我怕你一回头,我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纪云台看着几步之外的雕花门窗,嗓音微哑:“……和我不需要控制什么。”


    “……那不行。”越金络低声笑了下,“我现在脑子乱得很,会做错事情。”


    纪云台握着油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的骨节都凸了出来。卧房外有侍女手持灯笼轻手轻脚的走过,举着杆子将宫灯挂在回廊上,灯笼的光落在窗纸上,一片明暗斑驳。


    越金络靠在他身后的额头微微颤抖着,浸透衣衫的眼泪越来越多。纪云台只能站着,看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那来自身后的啜泣声终于停了下来,靠在腰上烫人的热意也撤了回去。纪云台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稍稍转了一个头。


    越金络已经在床上坐下了,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工工整整地摆在床头,低垂着双目:“师父放心吧,我把自己哄好了。”


    摆放鞋子的手在床边垂了很久,等那只手终于收回来时,越金络才抬起头。借着一点门外的灯火,可以看到他的眼圈还是红,但已眼神清澈,如同往昔。


    越金络对纪云台露出一个笑:“天色也不早了,师父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听师父的,今儿不折腾了,这就睡。”


    他说得时候笑容灿烂,纪云台看着,心底里到比刚才更难受。纪云台知道自己不该留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拉开桌边的椅子,掀开下摆,坐了过去。床上的软烟罗被风轻轻吹动,越金络侧躺在床,双目微睁,不解地看着他。


    纪云台的手搭在桌子上,轻声说:“你睡吧,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


    刚忍下去的眼泪在纪云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几乎又要夺眶而出,越金络急忙揉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把自己的表情藏好。身后随之传来纪云台的声音:“既然我是你的师父,我就该一辈子惯着你,护着你,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别藏着掖着,直接对我说便是了。”


    被子狠狠捂着脸,半晌,越金络才哼出一个“嗯”字。


    越金络这一觉便睡了足足一日。他醒来时,已过了午,太阳都偏了许多。婢女端了水盆过来,他洗漱完毕,正要出门,门外忽然有侍从传报,说是有人求见明王殿下。


    那侍从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了一个盘子进来,盘子上盖着一块丝绸帕子,东西不大,从帕子外面看不到是什么:“外面的人说此物明王一见便知。”


    越金络掀开绸帕,见一枚鎏金的玛瑙耳饰孤零零躺在盘子上,和自己保管的那只一模一样。


    越金络一愣,忙问:“送耳坠的姑娘呢?”


    侍从摇摇头:“此物并不是什么姑娘送来,是个男子,他说请明王出府一叙。”


    越金络微怔,转身从床边取了配剑,对那位侍从道:“走吧,带我去见见来人。”越金络同那名侍从出了王府门,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的门关得紧紧的,只有一个车夫坐在前面。车夫见他出门,对他行了个礼,打开车门道:“主人等明王许久了。”


    越金络并没有上车。


    那车夫又道:“明王殿下莫非是怕了?”


    越金络笑了一下,对通报的侍从说:“我出去一会儿,若一个时辰后还未归返,麻烦把此事呈报给天倚将军。”说罢,便登上了马车。


    第57章 珊丹公主


    马车驶出了城门,很快便进入了一处荒野密林,越金络从车里向外望出去,越看越觉四处荒无人烟。他手指轻轻按在配剑之上,正要开口询问,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门被车夫拉开,车夫恭敬地行了礼:“明王小殿下请下车。”


    越金络手扶配剑下了车,只见四周竹林森森,道边立着一个茅草搭建的农舍,车夫对越金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越金络推开茅草门,走了进去。同外面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样子不同,一推门便是一个明厅。厅内金碧辉煌,地上铺着绣花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金银珠宝,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羊肉汤旁边竟还有一个白釉花瓶,花瓶里斜斜地插了一枝盛开的春桃。哪怕是自小在寰京锦衣玉食长大的越金络,蓦一看到屋内屋外的对比,也有些吃惊。这屋子的主人,定然是极有钱又风雅的。


    明厅相连的内室里有人朗声笑道:“明王小公子,好久不见了。”


    那声音十分熟悉,越金络顺着声音走了几步,入目便是内室床上铺着的一张白色老虎皮。一位身着貂裘的年轻公子坐在床上,床边左右分别站着四名侍从,这主仆五人皆是北戎打扮。越金络初见那床上坐着的人还有些怔愣,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面善而已。等定睛看了看,才发现竟是之前在荒村见过的那个病弱公子。


    北戎青年笑了笑:“不过月余未见,小公子已经是明王了,可喜可贺。”


    越金络原本扶着配剑的手从剑柄上离开,对北戎青年拱手为礼:“公子怎么远道来了蜀中?”


    那青年笑了笑,床下一名侍从行了北戎礼道:“明王有所不知,我家主人正是北戎的朗日和大王子。”


    越金络转头向朗日和望去,只见对方面容红润,和之前在荒村相遇时面带病意的样子有所不同,问道:“你的身体好些了?”


    朗日和笑了笑:“让明王小公子挂念了,我这是痨病,每年总要病上一段时间,安生修养上几日,身体便能好上许多了。”


    越金络见他笑语晏晏的样子,又想起他之前在荒村里的病容,眼圈微微一酸。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