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中早就做好了她会觉醒的准备,谢长清还是无法面对那种难以言叙的恐惧。
因为觉醒,意味着她会改变,而他的阿蛮,极有可能被魔吞噬。
他将永远失去她。
克制着内心的恐慌,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柔声问:“阿蛮可有被梦吓着?”
云鸾困倦坐起身,仔细回忆方才的梦境,自言自语道:“好大的火,漫山遍野都是火。”
谢长清箍紧心弦,“还有呢?”
云鸾回过神儿,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好像看到了一道幡。”
她歪着头想了想,视线又落到火堆上,“它有头,有手臂,有身子,像一个人被挂在一根杆子上。”
谢长清闭目,那确实是万魂幡。
“阿蛮可曾见过它?”
“不曾。”
“那阿蛮知道它在何处吗?”
云鸾摇头。
谢长清把她搂进怀里,“阿蛮方才应是被梦魇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
云鸾把头埋入他的胸膛,冷不防道:“郎君的陶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长清轻抚她的背脊,装傻问:“什么陶埙?”
云鸾:“碎裂的那只。”
谢长清:“……”
云鸾仰头看他,“郎君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谢长清喉结滚动,平静道:“它是碎的,我怕磕碰坏了,曾仔细收捡过。”
云鸾心血来潮,“我能看看它吗?”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去找出来给她看。
那陶埙做工精美,碎成了好几块。
云鸾细细揣摩,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试着吹它,埙声粗粝,纵使被修复过,仍旧无法成曲。
有些遗憾。
第二日夫妻继续赶路,马车从山间官道前行,行至一处桥上时,谢长清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独孤兰如一道标杆杵在桥上,一袭紫袍,与周边景致融为了一体。
她耐心静待,仿佛在等迷途知返的孩子。
马车缓缓停下,车里的云鸾不知情形,困惑撩起帘子问:“郎君怎么了?”
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云鸾皱起眉头,知道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少安……且与我回去。”
独孤兰站在桥中,克制着情绪,望着驭马的年轻人,喉头发堵。
云鸾好奇问:“郎君,你们认识吗?”
谢长清温和道:“阿蛮等会儿,我说几句话就走。”
云鸾点头。
谢长清下马车,朝独孤兰行了一礼,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结界形成,马车里的云鸾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少安与我回去,你师父很想见见你。”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那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沉默了良久,才轻声道:“师娘,我回不去了。”
“少安……”
“还请师娘多多保重。”说罢再次向她行礼。
独孤兰目光如炬,质问道:“少安你所谓的凡人妻子是魔对不对?”
“她不是魔。”
“那我问你,扶风观弟子与你夫妇交手,为何中了业火灼伤?”
谢长清淡淡道:“我不知道。”
他漠然的态度令人懊恼,独孤兰情绪激动,上前几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是少安,正邪不两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虚山的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长清垂眸,还是那句话,“我的妻,不是魔。”
独孤兰手中化剑,执意道:“且让我见她一见。”
谢长清沉默。
独孤兰气恼道:“若不然,今日长清君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好了!”
见她这般偏执,谢长清隔了好半晌,才亲自撩起马车帘子,对云鸾道:“阿蛮,我师娘想见一见你。”
云鸾有些胆怯,“她是郎君的师娘吗?”
谢长清点头,温柔道:“有我在,阿蛮莫怕。”
云鸾迟疑了片刻,这才由他搀扶着下马车。
她乖巧站在谢长清身旁,他揽住她的腰,郑重其事介绍道:“师娘,这位就是我的妻子,云鸾。”
云鸾怯生生道:“师娘好。”
独孤兰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鹅蛋脸,五官秀气,梳着简单的圆髻,身穿牙色布衣,体型娇小,白白净净,一副胆小的样子。
手里的流月剑能驱魔,并未作出回应,可见对方身上并没有魔气。
不过她还是出手试探了。
流月剑忽地化作一道蓝光朝云鸾飞去,谢长清抬起衣袖遮挡云鸾的脸。
强大的罡气罩住二人,抵挡了流月剑的进攻。
云鸾害怕往他怀里寻求庇护,谢长清冷冷道:“师娘就是这么给见面礼的吗?”
独孤兰厉声道:“少安休要执迷不悟,她是魔!”
听到对方说自己是魔,云鸾有些懵,连连摆手道:“我不是魔,我不是魔。”
谢长清把她护在怀里,知道她受了惊吓,安抚道:“阿蛮莫怕,我们走。”
“谢少安!”
独孤兰动了怒,嘶声道:“你是要与九洲玄门为敌吗?!”
听到这话,谢长清忽地笑了起来,“师娘,少安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安了。”
独孤兰面色发白。
谢长清的表情变得深冷,“我倒要看看谁有脸上门来讨债。”
“少安……”
“我们夫妇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师娘何必咄咄逼人?”
独孤兰张嘴想说什么,谢长清不想理会,只把云鸾往马车上扶。
云鸾欲言又止,讷讷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你若是魔,我就是妖。”
云鸾闭嘴。
谢长清安抚道:“我们走吧。”
云鸾点头。
无视独孤兰的存在,谢长清驭马离去。
护法尉迟恭试图阻拦,七星剑毫不留情从天而降,剑气强势压迫而来,生生把他逼退几步,不敢冒进。
“独孤执事……”
“让他走吧。”
“可是那女子……是人是魔,总归得给宗门一个说法。”
“谁能拦得住他?”
尉迟恭闭嘴。
没有人拦得住他,除非他自己愿意。
马车飞奔而去,朝着广阔的天地自由奔跑。
云鸾在马车上有些忐忑,撩起帘子道:“郎君,我不是魔。”
谢长清放慢速度,“阿蛮当然不是魔,你只是会些咒术而已,他们打不过你,就开始胡乱造谣。”
云鸾有些小纠结,“我其实可以向你师娘解释的。”
谢长清失笑,“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云鸾担忧道:“可是你师娘好像很生气。”
谢长清淡淡道:“这世上看我谢长清不顺眼的人多着去了,难不成我还得一个个去解释吗?
“阿蛮,若是遇到让你不痛快的人或事,我们都不用理他。”
云鸾“哦”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
不过心里头生出些许疑惑,他有师娘欸,以前从未跟她提起过。
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谢长清不再像最初那样藏着掖着,而是一点点让她接受变化。
因为迟早都要觉醒的,让她逐步探索完成觉醒,总比一下子知道真相更容易接纳些。
之前的张谷一,与现在的独孤兰,确实引起了云鸾的揣测,但她没有问。
无法拦住谢长清,独孤兰只得回凌霄宗。
姜叔恩刚应付走其他宗门的人,听到她回来,特地过来了一趟。
独孤兰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姜叔恩进屋来,轻咳一声,独孤兰回过神儿,满脸不高兴。
姜叔恩早就料到了结果,仍是问:“阿瑶可见到少安了?”
独孤兰无精打采道:“我劝不了他。”
姜叔恩叹了口气,“那孩子的脾性是有些倔。”顿了顿,“他的凡人妻子呢,可曾看见?”
独孤兰点头,“我拿流月剑试探,被少安挡下了,但它测不出她是魔。”
姜叔恩皱眉道:“神农门的段智瑛曾说过,那女郎很像尸傀。”
独孤兰摇头,若有所思道:“她不是尸傀,要比尸傀高阶得多。”
姜叔恩:“???”
独孤兰继续道:“表面上看来跟凡人差不多,生得娇小怯弱,模样算不得拔尖儿,也感应不到她有丝毫修士的根基灵气。
“我的流月剑未能识出她是魔,尉迟护法也没辨认出来。
“唯有她亲自施法,才能验证,可是少安拦下了,不允任何人动她。”
姜叔恩沉默。
独孤兰坐到椅子上,又问道:“怀元可曾对‘云鸾’这个名字有印象?”
姜叔恩摇头,“从未听过。”
独孤兰严肃道:“我也未曾听过,但少安的举止实在叫人费解,好端端的,凭空出现这么一位女郎,多半是有渊源的。
“且地宫里的时光回溯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确实在里头待了三百年以上,想来变故都是他出来后发生的。”
对于这个说法,姜叔恩表示赞许,摸下巴道:“扶风观认定那女郎是魔,可是天罡阵已经把凌虚山彻底净化,难道她真的是少安从凌虚山带出去的吗?”
“就因为她被天罡阵净化过,所以我的流月剑认不出她是魔?”
“……”
姜叔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想法是非常大胆的,且不符合常理,因为天罡阵能直接把魔净化干净。
这里的干净是彻底消失。
但云鸾是魔,她又是怎么在天罡阵里存活下来的呢?
夫妻俩对于这个推断觉得很困惑。
如果说扶风观撒谎,谢长清根本就没有必要回避,只需让她试一试就行了。
结合他不愿意回宗门,以及出阵后的种种行为,独孤兰越琢磨越觉得云鸾是魔。
因为唯有这种原因,才能合理解释谢长清的行径。
躲藏到凡俗,避开玄门不发生正面冲突,若是他以前的臭脾气,早就开揍了,哪能一直躲躲藏藏呢?
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独孤兰生出一个念头,打算给谢长清设阵。
只要他有心魔存在,就一定会入阵,只要他入了阵,困住他的心魔就会化形。
她想看看,那个云鸾究竟是谁,让他弃了修行堕落成这般。
第37章
困扰夫妻的疑问实在太多,为了解开谢长清堕落的根源,姜叔恩也同意设幻空阵。
所谓幻空阵,便是给入阵者设虚幻与现实交织的幻境。
倘若入阵者心中没有杂念欲望,该阵则没有任何用处。
而若入阵者藏有心魔,幻空阵则由心生,由入阵者构建迷宫。
若要破阵,需得入阵者自行参悟突破,方才能摆脱幻境,若不然就会一直受困,无法解脱。
独孤兰怀疑谢长清有心魔缠身,夫妻二人在千秋殿设幻空阵。
以谢长清的血衣为媒,夫妻对坐于阴阳鱼眼中,二人同时屈指掐诀结阵。
一道道金光拔地而起,围绕夫妻形成同心圆,将他们笼罩其中。
设幻空阵极其简单,破阵也简单,只要心念纯粹澄明,不掺欲念,入阵者甚至无法感应到它的存在。
但谢长清入阵了,甚至把云鸾也带入了进去。
二人进入南岳洲境内,暂且在一处客栈落脚。
连日奔波令云鸾疲乏,在床上小憩。
谢长清上楼来,从外面推门进屋,踏进客房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颠倒,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清立马警惕起来,他当即回头看身后的房门,已经消失不见,伸手触摸,只有冰冷的墙。
不过是雕虫小技。
谢长清单手结印,掌心中幻化出点点星光,随即向上空抛洒而去。
顷刻之间,星光飞向高空,照亮了周边环境,并不是客栈,而是残垣断壁的地宫。
曾经待了三百多年日夜的水神墓地宫。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萌发,谢长清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呼喊:“阿蛮?!”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把睡梦中的云鸾喊醒,忽觉身下有些冷,迷迷糊糊睁眼,客栈的床不知何时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
云鸾睡眼惺忪坐起身,浑浑噩噩打量四周,看到硕大的兽面人身石像,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小脸煞白。
那些千奇百怪的石像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狰狞,有的……
是梦!
一定是梦!
云鸾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果然没有痛觉。
想起在山洞里梦到大火烧山的情形,当时谢长清说她被梦魇魇住了,现在遇到的情况多半又是梦魇。
如此开导自己一番,她壮着胆子从石台上下来,试着喊了一声,“郎君?”
声音回荡,云鸾压下心中恐惧,又喊了一声,“郎君?!”
自然没有应答。
另一边的谢长清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迷宫,他并不害怕,怕的是把云鸾带入进来。
她胆子那般小,若是见到地宫里的情形,一定会被吓坏。
“阿蛮!”
他一遍又一遍喊她,由方才的镇定变成恐慌。
身影极速穿梭在地宫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把她找出来。
然而很遗憾,地宫里的面貌随着他的情绪开始发生改变,由方才的原始场景一点点变得阴暗可怖。
那些石像开始扭曲,露出张牙舞爪的形态。
刚开始云鸾还能强行镇定,看到它们“复活”,再也忍不住崩溃尖叫。
刺耳的尖叫声在地宫里回荡,转而变成了笑声。
云鸾恐惧不已,一步步后退逃离。
她在乱石堆里狼狈攀爬,两眼含泪。
有时候手被石头划破,却顾不得斑斑血迹,拼命逃离。
可是地宫好像没有尽头,从这里跑到那里,到处都是石像。
头顶的鬼面獠牙犹如阎王俯视,巨大的龙形石柱望不到头。
它们像在不停复制,一层套一层。
“谢——长——清!”
她在地宫里喊他,灰头土脸,充满着绝望。
周边的光线越来越暗,云鸾怕黑,本能掐诀引火照亮。
许是恐慌带来的情绪波动,令她失去了分寸掌控,从手中迸发出的业火瞬间把地宫燃烧起来。
暗下来的地宫顷刻之间陷入了火光带来的通明中。
找人的谢长清看到墙壁上的火焰影子,顿时便明白了什么。
这是他的心迷宫,他的情绪能影响迷宫的环境变化,情绪越暴躁不安,周边的环境就会变得越糟糕可怖。
云鸾怕黑。
谢长清当即入定,双足跏趺,手结定印,平复恐慌情绪。
没过多时,暗下来的地宫开始变得清明,周边的环境也趋于稳定,不再扭曲变形。
云鸾坐在石堆里,望着周边的变化,感到神奇。
那些巨大的石像不再像先前那般“复活”,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至少没有扭曲了。
她用袖子抹泪,又喊了一声,“谢长清!”
自然没有回应。
云鸾有些恼了,望着周边的石像,萌生出破坏欲。
她依靠本能掐诀一掌朝身边的盘龙柱打去。
那石柱纹丝不动。
云鸾看自己的手,再次屈指结印,待手中聚集圆形白光,用力推出。
那道白光击到盘龙柱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瞬间倒塌,朝她的方向压来。
云鸾敏捷瞬移,身影出现在另一个墓室。
她找不到出去的门,只想用蛮力把它破坏掉。
正欲又一次结印时,墙壁上忽然传来一道笑声,云鸾不痛快看去。
一道影子在石壁上晃动,云鸾皱眉问:“你是谁?”
那影子答道:“我就是你啊。”
云鸾认为它是精怪,当机立断掐诀朝它放火。
指尖上的业火朝石壁弹去,那影子从石壁上走了出来。
一袭烈焰红衣,妆容美艳中透着妖异。
云鸾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她警惕打量对方,披头散发的女郎,脸色白得反常,唇色红得好似吸过人血。
白色单衣上斑斑血迹,大红外袍松松垮垮罩在高挑的身段上,看着她似笑非笑。
云鸾时刻保持进攻的姿势,问她道:“这里是何处?”
女郎答道:“是你的墓地。”
云鸾愣了愣,懊恼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诓我!”
女郎笑了起来,“你不信呐?我知道你叫云鸾,我也叫云鸾。”
云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郎继续道:“知道你为什么叫云鸾吗,因为我李云鸾是谢长清心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为了纪念我,他把你创造了出来,取了我的名字,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一个人?”
这话把云鸾绕晕了,她并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什么你啊我的,乱七八糟的话听不懂。
她只想尽快脱离这个梦魇,冷着脸走了。
女郎见她不上道儿,“哎”了一声,云鸾坏脾气反手一记业火朝她攻击而去,被她躲开了。
与此同时,谢长清这里也有一个李云鸾。
她看着他笑,娇俏的,熟悉的,而又格外陌生。
“你不是阿蛮。”
李云鸾缓缓上前,乖巧坐到他旁边,仰头道:“我是云鸾啊,长清君难道把我忘了吗?”
谢长清斜睨她,“没忘。”
李云鸾撇嘴,温顺把头靠到他的膝上,轻声道:“我不想被困在那具躯壳里,长清君能把我放出来吗?”
谢长清没有回答,只伸手抚摸她的头,李云鸾闭目享受他的抚摸。
然而下一瞬,指骨忽地用力,直接爆头。
刹那间,女郎化作金粉从指尖中消失不见。
谢长清垂首望着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的阿蛮,就要觉醒了,他不希望她变成李云鸾的模样。
但他的阿蛮,又是李云鸾蜕变的,这意味着她无法摆脱魔性。
她们既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李云鸾狡猾嗜杀,阿蛮却有人性中的良善。
无奈闭目,他知道自己被心魔困住,唯有定心稳住幻境,等待云鸾归来,方才有机会回到现实。
一只手忽然摸到他的脸上,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谢长清双目紧闭,默念静心咒,摒弃杂念。
李云鸾化作云鸾的模样与他亲昵贴面,“郎君为何不敢看我?”
谢长清不予理会。
冰凉的手伸入他的衣襟,他一把抓住,面前的云鸾一脸委屈,红着眼眶嗔怪道:“郎君不理我。”
那一刻,谢长清不禁有些恍惚,一时分辨不清她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郎君,我害怕……”
谢长清喉结滚动,讷讷道:“阿蛮……”
云鸾忽地咯咯笑了起来,他只冷冷看着她笑,原本娇怯的一张脸变成了李云鸾的模样。
“我像不像她?”
谢长清无语。
“长清君,你究竟爱的是谁呀,是三百多年前的李云鸾,还是被你复活后的阿蛮?”
谢长清没有回答。
李云鸾站起身,饶有兴致道:“让我猜一猜,你心里头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喜欢的是谁,对不对?
“我是李云鸾,阿蛮也是李云鸾,可是李云鸾却不是阿蛮,因为阿蛮被你精心改造过。她就是一个怪物,半人半魔,四不像的怪物。
“长清君,放我出去好不好,你复活我的初衷,不就是希望我李云鸾能陪伴在你身边吗?”
谢长清平静地看着她,用近乎冷酷的态度道:“李云鸾,你已经死了。”又道,“你只是阿蛮的一丝生魄,离开她,你活不了。”
李云鸾没有说话。
谢长清继续道:“阿蛮的身体里有无数个李云鸾,你不过是其中之一。
“魔,性狡诈,你休要在这里动摇我的意念。”
李云鸾冷哼一声,“那我把她带到你的身边来好不好?”
听到这话,谢长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云鸾无视他的阴沉,自顾说道:“若你的阿蛮,知道了自己不过是由我演化出来的傀儡,心中又是何感想?”
话语一落,七星剑毫不留情斩向她,李云鸾哈哈笑了起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带你去找谢长清,好不好?”
石壁上的影子不停引诱,云鸾不为所动,视她为疯女人。
“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吗,因为它是谢长清的心魔宫,是他藏秘密的地方。”
这话起了点作用,云鸾顿住身形,“不是梦魇?”
“当然不是。”
云鸾半信半疑。
那影子又道:“我是你,你是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我不会伤害你。”
云鸾皱眉道:“我不认识你。”
影子再次从石壁上走出,这回是个男人的模样。
云鸾被吓了一跳。
“你明明是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咒术吗?”
云鸾愣了愣,“为什么?”
那男人指尖忽地迸发出一簇小火苗,告诉她道:“因为我会呀,我就藏在你的身体里。”
云鸾露出嫌弃的表情,“我不是男人。”
男人愣了愣,随即便又化身成李云鸾的模样,云鸾立马警惕起来,知道她不是个善茬。
“你身上的所有咒术都来自于我,我就是你的前生,你只是暂时记不起我而已。”
云鸾没有吭声,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瞬移的情形,确实匪夷所思。
还有她丢三落四的记忆,时不时东拼西凑,以及她从未吹过陶埙,却本能会吹。
“你会吹埙吗?”
“当然会。”
云鸾脑子飞速运转,回忆起那只碎裂的陶埙,说道:“土黄色的陶埙,做工精美,上头画有兰花……”
话还未说完,李云鸾的手中幻化出一枚陶埙,完整无缺,跟谢长清藏的那只碎陶埙一模一样。
云鸾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原来它完整无缺是这样的。
“你见过它是吗?”
云鸾点头。
李云鸾道:“这是谢长清送我的,后来被我打碎了。”
云鸾看着她,对谢长清的信任有些崩塌,“你究竟是谁?”
李云鸾没有回答,而是把陶埙放到唇边,吹响了它。
熟悉的旋律在地宫里响起,是《楚妆》。
云鸾瞳孔收缩,开始意识到面前的女郎不像是在哄她。
听到《楚妆》的埙声,地宫的光线开始变得暗了下来,原本正常的石像逐渐扭曲,谢长清显然受到了影响。
“阿蛮!”
他大声呼喊,声音穿透整个地宫空间,云鸾像听到了什么,朝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郎君你在哪里,阿蛮带你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喊他,可是地宫墓室实在太多,穿过一间又一间,仿佛没有止境。
李云鸾在身后笑,化身为业火追到她身边,引诱道:“阿蛮放我出去,只要你答应放我出去,我就带你去找谢长清。”
云鸾冷冷道:“你就是个疯子。”
她当即坐地入定,凭着本能开启神识入侵地宫的构造。
当阳神脱离躯壳,神识从高空俯瞰地宫,构造庞大繁复。
李云鸾说这是谢长清的心魔宫,云鸾信了。
因为她做不出这样变态的梦来。
那些繁杂的迷宫像套娃一样,你套过来我套过去,根本就找寻不到出路。
她觉得谢长清有点变态,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建造出这样畸形的东西来。
现在要把他找出来并不容易,因为迷宫太多,只有把他引出来,让他主动走出迷宫。
云鸾当机立断掐诀幻化出一堆猫狗鸡,让它们去迷宫里引人。
三黄鸡咯咯跑了出去,橘猫去追鸡,大黄嗅着气味到处跑。
一时间,迷宫里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
李云鸾的干涉令谢长清困在心魔里无法走出。
她想从“心魔”里逃走,因为逃走,便意味着云鸾在迷宫里觉醒复魔。
一旦魔醒,躯壳就会被李云鸾取代,而阿蛮这个灵魂便会被魔压制,甚至消失。
纵使李云鸾跟阿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算得上共生,他却一点都不想李云鸾吞噬掉阿蛮。
那是他一点点呵护用自己的血养起来的阿蛮,或许是他理想中的李云鸾。
魔迟早都会觉醒,云鸾迟早都会恢复李云鸾的记忆,但是否要变成李云鸾,还是云鸾,她有选择权,而不是被夺舍。
花了那么多心血去精心饲养,砸下数不清的财力物力,方才养出具有良善之心的阿蛮。
她尤为珍贵,是他当初不惜用数千年寿元作为代价,去启用禁术将她复活养出来的人,怎么能轻易让她变成第二代夜罗刹?
这场心魔宫,谢长清永远都走不出来,但云鸾能。
她没有心魔,也不懂什么是心魔。
谢长清把她养得很好,简单纯粹,排除李云鸾带给她的影响,她几乎是个白纸一般的人。
那些猫狗鸡承载着她的小聪明,在迷宫里穿梭,最后在迷宫最深处的地方找到了谢长清。
当时看到三黄鸡的身影,谢长清还以为自己生出幻觉。
那只鸡仔是他们离开杏花村时的模样,他像受到某种指引,情不自禁跟着它走出迷宫。
三黄鸡在前头嘘嘘,谢长清克制着内心的汹涌,知道云鸾在找他。
走出第一道迷宫,身后变成了黑暗,它不再复制重现。
从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谢长清又看到了橘猫。
他再也忍不住笑了,他的阿蛮总是那么可爱。
在某一瞬间,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安宁,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
身后的地宫陆续消失不见,庞大的心迷宫开始缩小。
李云鸾不甘心阵法被破解,慌乱吹起《楚妆》,试图扰乱谢长清的心神。
然而没有任何作用。
谢长清的头脑无比清明,只坚定跟着那些猫狗鸡朝云鸾走去。
他知道,它们能带他去见云鸾,他的阿蛮。
随着迷宫越来越小,二人的距离渐渐近了,直到“阿蛮”的喊声在耳边响起。
清晰的,有力的,充满着欣慰的欢喜。
云鸾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男人是她熟悉的面庞。
他坐在床沿看她,她环顾四周,已经回到了客栈。
此刻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桌上燃着油灯。
云鸾收回视线,谢长清想去抚摸她的脸,怎料她忽然翻身坐起,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谢长清挨了一耳刮子。
他诧异捂脸,不可思议道:“阿蛮?”
云鸾劈头就问:“李云鸾是谁?是不是你背着我在外头找的情人?!”
谢长清:“……”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吃瓜群众:长清君,你解释啊。
谢长清:好愁。
云鸾:李云鸾是谁?
云鸾:她说我是她,她是我,我怎么可能这么疯?!!
谢长清:……
后来——云鸾:当我没说过。
第38章
女郎怒火冲天,双目圆瞪,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谢长清挨了一巴掌还不敢辩解,因为说不清。
“你说啊,李云鸾是谁?”
面对她的质问,谢长清默默挪屁股,离她远些,省得又挨巴掌吃亏。
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小心试探问:“啊蛮是不是做了噩梦?”
云鸾柳眉一横,坏脾气道:“什么噩梦,分明是郎君的心魔作祟,把我困住了,差点未能出来。”
谢长清沉默,隔了好半晌才道:“阿蛮知道什么是心魔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心魔,但李云鸾告诉我,说她是你的心魔。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的心魔怎么是个女人?”
听到这话,谢长清忽然觉得脑壳痛。
云鸾直勾勾盯着他,全无平时的依赖与信任,而是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他。
“郎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长清缓缓站起身,又离她更远了些,“阿蛮想知道什么?”
云鸾严肃道:“李云鸾是谁,为什么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
谢长清斟酌用词,委婉道:“她其实也是你。”
云鸾:“???”
谢长清:“阿蛮是不是觉得有时候记忆丢三落四的?”
云鸾点头。
谢长清小心翼翼忽悠她道:“阿蛮以前曾生过一场病,忘记了许多事。”
云鸾打断问:“所以我会吹埙也是因为以前就会?”
谢长清点头,“你会咒术,也是因为以前就会。”
云鸾半信半疑,“不是觉醒了什么灵根?”
谢长清想了想,委婉道:“是因为以前的事会让阿蛮不痛快,你不想记起,我怕你受到刺激,这才说是觉醒灵根。”
云鸾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思考中。
谢长清最怕她思考,撒了一个谎,就得不停圆谎。
他不知道在地宫里李云鸾到底都跟她说了什么,万幸的是他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去支撑,她没有受到李云鸾蛊惑上当,而是用自己的方式走了出来。
“阿蛮在迷宫里是不是见到了李云鸾,她非常狡猾的,说的话真真假假不可信。”
云鸾回过神儿,想起他的师娘曾说她是魔,再结合李云鸾那个疯女人,猜测问:“我是不是魔?”
谢长清:“……”
要命!
“我是不是魔?”
云鸾再次询问。
谢长清抿唇摇头,坚定道:“阿蛮在乱猜什么呢,你当然不是。”
云鸾追问:“那你师娘为何说我是魔?”
谢长清哄她道:“那是她对你有误解,骂人的话。”
云鸾不信,她若有所思看自己的手。
谢长清怕她多想,继续道:“我们是夫妻,阿蛮难道连我都不信了吗?”
云鸾没有吭声,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像谜团一样。
在杏花村时他说家道中落,父母双亡逃难而来,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没有起疑,因为她的记忆好像也是这样。
可是离开寿星关后,仇家追上来了,他又说祖上其实是修士。
接着他的师娘找上门来,又说她是魔,然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李云鸾。
纵使云鸾心思单纯,也觉得哪里不对。
曾经对谢长清的依赖与信任在这一刻起了裂痕,她一时也弄不清楚他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迷宫里的李云鸾说她们是同一个人,谢长清也承认她们是一个人。
偏偏自己又对李云鸾没有任何印象,一时分辨不清真假。
“李云鸾真的是我的过往吗?”
谢长清点头。
“那李云鸾以前是不是魔?”
“……”
又来!
“郎君到底在隐瞒什么?”
“阿蛮……”
“我想见你师娘,想问一问她,凭什么说我是魔。”
谢长清抽了抽嘴角,头大道:“旁人的说法就这般重要吗?”
云鸾严肃道:“既然你师娘说我是魔,肯定对我有所猜测,郎君不愿意告诉我真相,那我就自己去寻找真相。”
这话把谢长清气着了,难得的板脸道:“我师娘不是个善茬儿,她会杀你。”又道,“看来李云鸾确实把你蛊惑了,以至于阿蛮连我的话都不愿相信,反倒去信一个幻境里的人。”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面色不虞,这是夫妻第一次发生分歧冲突,他几乎可以预料她觉醒后是什么情形。
他一点都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因为意味着夫妻的感情不稳定,甚至决裂。
他更不允许这般费尽心血造就出的人儿对自己产生质疑。
换句话来说,他是她的造物主,是操纵她命运的主宰者。
而现在,他的阿蛮开始不听话了,学会了思考与反驳。
这本来是好事,意味着她的独立,灵魂上的自主独立。
可是于他而言却是失控的信号。
当初为了把她复活,不惜逆天而行私用禁术,折寿到只有凡人的百年寿元。
为了饲养她,不惜把七星剑上的宝石挖去换取珍贵丹药药材洗髓,甚至用自己的血去喂养。
为了改造她像个人,洗去她身上的魔性,他费尽心思给她编纂记忆,不厌其烦修修补补,甚至为她洗手作羹汤,只想她好好做个人。
然而现在,她完全有复魔的征兆,所有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谢长清想杀人的心都有。
他单知道魔是狡猾如狸的,怎么可能有心呢?
数千年的寿元,前生累积的财富,名门正派的声誉,以血供养的精力……他倾尽了所有。
沉没成本实在太大,他接受不了阿蛮成魔,更接受不了她离开。
没有任何犹豫,谢长清对她采取了催眠术,想洗去这段让人不愉快的记忆。
云鸾忽然觉得困倦,一时哈欠连天。
谢长清一改先前的不快,语气变得温柔,“阿蛮困了,且歇着罢,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云鸾眼皮直打架,困倦躺回床上。
不一会儿她就陷入了酣睡中。
谢长清坐到床沿,凝视那张睡颜,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这天夜里他潜入她的识海,第一层识海里的记忆褪去了许多。
谢长清又像往日那般精心修复,特地把地宫里和独孤兰的记忆洗去。
第二层识海里的溪流被许多业火入侵,他毫不犹豫把它们全部掐灭掉。
明天她醒来就会忘记独孤兰和地宫里的情形,以及李云鸾的蛊惑。
把记忆处理干净后,谢长清才拥着她入眠。
他轻嗅她身上的馨香,眷恋与她贴面,谁也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翌日云鸾醒来,果然不记得地宫里的情形。
看向身边的男人,她亲昵往他怀里钻。
谢长清很满意她的表现,揽住她的腰身,跟她腻歪了阵儿。
此次他入幻空阵,令凌霄宗的独孤兰夫妇意识到他有心魔缠身。
而他的心魔,跟云鸾有关。
遗憾的是,目前谢长清无比固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姜叔恩不想引起他逆反,更不想师徒撕破脸,劝独孤兰暂且不要插手干涉,省得引起他厌烦。
独孤兰忧心忡忡,担忧道:“难道就这么放任少安堕落么?”
姜叔恩无奈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作所为当该知道因果。
“阿瑶且放过他罢,如今的少安已经变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重我们的孩子。
“他对我们有怨恨,你若苦苦相逼,只会令他厌烦憎恶,反倒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阿瑶听我一句劝,由着他去罢,他若真需要我们的时候,总会回来的。”
独孤兰欲言又止。
姜叔恩继续道:“待他闯出祸来再说。”
结果一语成谶。
夫妻俩决定暂且静观其变,云鸾的记忆被洗去后也确实“正常”了起来。
她记不起独孤兰,然而在某日,无意间从一件衣裳上看到了“师娘”二字。
她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写下的,但那字迹确实是自己的。
用炭写的,笨拙且丑。
云鸾盯着它看了许久,她识字量少,但“师娘”二字却认得。
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呢?为什么要写下它呢?
云鸾百思不得其解。
思忖间,谢长清从外头归来,云鸾本能把衣裳收拾好。
若是以往,她多半会询问,但这次没有。
就算谢长清一次又一次洗去她的记忆,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却早已种下。
“阿蛮收拾好了吗?”
云鸾随口应道:“郎君再等会儿。”
谢长清没有催她,只耐心等她收拾包袱。
下午夫妻离城前行,继续走上去往荒海洲的路。
坐在马车里,云鸾再次回忆衣裳上的“师娘”究竟是何意。
她仔细想了许久,始终记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
尝试着把记忆倒推,有张谷一的印象。
她记得张谷一那个道士,似乎跟谢长清很熟,应该不是坏人。
见了张谷一之后呢?
云鸾仔细回想,却一点都记不起了,就像喝醉酒断片一样,一片空白。
她绞尽脑汁回忆是在什么时候写下的师娘,可以确定是在见张谷一那个道士之后。
但为什么会写下师娘呢,难道是因为她见过?并且还是写在衣裳上,似乎并不想让谢长清发觉。
云鸾越想越觉得邪门,她为什么要瞒着谢长清呢?
这个问题实在奇怪。
暂且把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正午时分,夫妻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云鸾吃干粮时,冷不防道:“郎君,前阵子你见的那位道士是朋友吗?”
谢长清问:“哪位道士?”
云鸾:“就是在止水洲见的那位。”
谢长清“哦”了一声,“阿蛮是说张道长?”
云鸾点头。
谢长清道:“是以前的旧识。”
云鸾细细咀嚼干粮,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窥不透。
以前她从未怀疑过“逃命”,但现在开始对许多事情存疑。
师娘是谁?追他们的仇家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按时服药?为什么她的记忆东一块西一块?
往日从未对谢长清生出过疑心,但近两日不知怎么的,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他的许多举动反常。
云鸾想扒他的脑子看看,他看起来修为不是太厉害的样子,扒他的脑子,应该容易入侵。
这不,晚上二人在一处废弃的义庄暂住一宿,云鸾早早就歇下了。
待到子夜时分,火堆旁的谢长清似乎睡得沉。
云鸾睁开眼睛,支撑着身子看他。
谢长清闭着眼,呼吸平稳,睡得很熟。
云鸾当即坐起身,朝他掐诀下催眠术。
殊不知阳神已经出窍的谢长清在上空俯视她,心想那女人大半夜不睡在干啥呢?
云鸾戳了戳他的躯壳,没有动静。
确定他被催眠后,谢长清见到了那女人的邪门歪道——搜魂术。
她胆大妄为到试图动用搜魂术窃取他脑子里的信息。
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
深呼吸。
云鸾:我总觉得我夫君有问题,我要掏他脑子看看。
围观群众:姐们儿,你夫君宁愿你去掏裤衩子也不愿你掏他脑子。
云鸾:???
为什么啊,难道脑子比裤衩子还不可描述?
谢长清:……
第39章
云鸾的举动着实令谢长清意外,他自然不会容忍她对自己使用搜魂术。
阳神当即进入身体,翻了个身。
云鸾:“???”
她原本以为对方已经被催眠,哪晓得谢长清换了个姿势。
云鸾一时不敢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睡熟”,当即乖乖躺下。
夫妻二人各自警醒,谢长清怕她扒自己的脑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正困惑着,云鸾又支着身子看他,谢长清装睡。
“郎君?”
她轻声喊他。
谢长清闭目装死。
云鸾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背,谢长清不理会。
女郎这才小心翼翼坐起身,谢长清知道她不老实,又换了个姿势平躺。
云鸾俯身看他。
谢长清的阳神悄悄出窍,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女郎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阴森森的,叫人无端生出几分胆寒。
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云鸾没再有小动作,她似乎知道什么似的,老实许多。
整个晚上谢长清都不敢入睡,生怕被云鸾催眠扒脑子。
其实扒脑子也还好,他怕的是她不靠谱的咒术,半桶水晃荡,且还是用的搜魂术,那是邪术,他不想做她的试验品,没有安全保障。
第二天谢长清装作无事人一样,云鸾则没有睡好,眼下泛青。
见她精神不大好,谢长清故意问:“阿蛮瞧着精神不大好,是不是没睡好?”
云鸾揉眼,打哈欠道:“我不喜欢这儿。”
谢长清没说什么,她说不喜欢,那就赶紧走。
整个上午云鸾都在马车上睡觉,马儿跑得不快,倒也平稳。
谢长清原本以为能稍稍清净几天,谁料扶风观的李照云闯下祸端来。
上次去地宫开墓他就惦记着夜罗刹的万魂幡和龙简。
云鸾的业火令他意识到魔渊一族还未被彻底灭绝,因着忌惮谢长清,不敢来硬碰硬,便私下去了一趟地宫。
那地宫垮塌后其实也有人去打探,但不容易进去。
李照云却有些本事,带着扶风观的弟子从废墟中潜入。
当年夜罗刹在地宫里身陨,那次太音寺来开墓,当时并未四处找寻,他抱着侥幸碰运气。
以前来地宫时李照云就露过一手,对墓地的奇门遁甲颇有钻研,别人进不去,他却有法子。
几人在地宫里找寻了好些日,别说,那万魂幡确实埋在里头的。
它跟龙简不一样,龙简是夜罗刹的本命法器,且是抽她的脊骨铸造而成,不易找寻。
但万魂幡是器物。
它是由无数幽魂组成,邪气凛然。
没有人知道万魂幡的来历,只知它吞噬世间生灵,一旦幡现,万鬼哭泣。
当年的天罡阵把整个灵虚山笼罩净化,万魂幡同样被净化。
它被掩埋在地宫里封印,以铜制伞的形式存在,静静等待它的主人召唤。
李照云等人潜入地宫,从废墟中发现了那把铜制伞。
他们并未见过万魂幡真正的模样,但见伞身刻着看不懂的经文,也没法打开,只当宝物捡拾。
一并捡拾的还有其他东西。
出了地宫后,李照云仔细查看捡来的物什,当时并未发现异常。
哪晓得到城里的客栈落脚后,意外发现那把铜制伞上的经文像在游动。
一弟子发现了它的端倪,连忙提醒李照云。
李照云上前查看,知道地宫里的东西多半是魔物,当即用驱魔术镇压。
它果然没再有异样。
当天晚上云鸾在睡梦中又一次进入梦魇,梦到大火烧山。
她困惑站在业火里,茫然看向周边,全是火焰。
恍惚间,远处好像有什么在晃动。
一颗骷髅头,两条手臂,好似挂在木杆上的人形。
那是什么呢?
云鸾总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凭着本能朝它走去,耳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阿蛮?”
是谢长清在喊她。
云鸾顿了顿身,环顾四周,清晰的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她看向那道模糊人形,决定朝它走去,想要看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蛮!”
随着意识的清醒,周边的世界开始抖动,甚至坍塌。
云鸾从梦魇中醒来,身上出了不少汗。
映入眼帘的是谢长清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担忧。
云鸾在油灯下缓缓闭目,谢长清紧张问:“阿蛮是做噩梦了吗?”
云鸾隔了许久才睁开眼睛,“我梦见了大火烧山。”
谢长清轻抚她的额头,问:“可有被吓着?”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想起写在衣裳上的师娘,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写下“大火”二字,因为很有可能过几天又忘了。
瞒下心中对谢长清的猜疑,她随口敷衍了几句。
岂料,第二天下午梦中的东西来找她了。
冬日寒风刺骨,夫妻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暂且歇脚。
云鸾掰胡饼时像受到什么感应一般,情不自禁偏过头看向远方。
谢长清见她张望,问道:“阿蛮在看什么?”
云鸾回过神儿,嘴里回道没什么,实则觉得怪异。
她也说不出那种感觉,就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来,仿佛有人在喊她。
吃了几口胡饼,她再次偏过头看向远方,自言自语道:“好像有人在喊我,郎君有听到吗?”
谢长清皱眉,“阿蛮是听到了什么吗?”
云鸾摇头,“没有。”说罢收回视线,继续吃饼。
然而过了一刻钟,夫妻准备动身继续赶路时,空中突然出现一道红光朝地上砸去。
谢长清当即把云鸾护到身后。
那东西落地后便没有动静了,云鸾好奇探头,看到雪地里插着一把奇怪的伞。
谢长清瞳孔收缩,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不出所料,云鸾像着了魔一般受它吸引,想去看它。
谢长清忙道:“阿蛮莫要过去。”
云鸾直勾勾盯着它,总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郎君,那是什么东西呀?”
谢长清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正想说什么,云鸾已经走过去了,并且自然而然说道:“幡来。”
转瞬,插在地上的万魂幡仿佛听到主人的召唤,迅速飞到她手中。
法器认主。
这对于修道者来说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件事。
谢长清脸上的表情却绷不住了。
当年夜罗刹被他打死后,他并不知道万魂幡和龙简在哪里,也没兴趣知道。
但他明白,法器认主。
总有一天,它们会自主找到它的主人。
只是他没有料到,会来得这样早,毕竟云鸾还未彻底觉醒记忆。
那女郎双手捧着铜制伞,它算不得太大,也不过两尺长的样子。
伞身上的经文流转,呈血红色涌动。
云鸾轻轻抚摸它,被洗去的记忆一点点重现,眼神里带着不受控制的痴迷,神态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谢长清紧绷着面皮,小心翼翼道:“阿蛮把它给我,好吗?”
云鸾缓缓抬头看他,说道:“我听见它在唤我。”
谢长清压下心中的忐忑,“阿蛮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
云鸾低头打量,想把它打开来看,谢长清忙道:“阿蛮莫要动它!”
云鸾不予理会,自顾找寻上头的机关,轻轻道:“它是万魂幡,对不对?”
谢长清的眼皮子狂跳,脑中琢磨着怎么忽悠她。
也在这时,追寻着万魂幡而来的李照云等人见到云鸾手里拿着它,震惊不已。
看到他们,谢长清觉得脑壳都大了。
李照云用拂尘指向云鸾,不客气道:“妖女,还不快把法器还给我!”
云鸾偏头看他,以前吃过道士的亏,最讨厌道士了,不高兴道:“臭老道,你凭什么说它是你的东西?”
李照云并不清楚它是什么,只道:“那是我们扶风观的法器,误入你手里就想占为己有,简直岂有此理!”
谢长清开始按压太阳穴。
不出所料,云鸾当即把铜制伞朝李照云等人扔去,他们立马上前抢夺。
然而拿到手后,云鸾故意道:“臭老道说它是扶风观的东西,我偏不信。”
话语一落,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朝李照云等人大声道:“幡来!”
只消片刻,铜制伞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李照云的束缚,重回云鸾手里。
她握着伞柄朝他们晃了晃,“你们扶风观的法器,怎么会认我这个主人,嗯?”
李照云面色骤变,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看向谢长清,那男人比他还恼。
“自作孽不可活。”
先前他们无法打开铜伞,但云鸾可以,仅仅只是凭着本能,轻轻转动伞身上流动的经文。
只听“咔”的一声,铜伞撑开的瞬间,化作一道在梦里看到的人形幡。
骷髅头,幡布破破烂烂,是紫色的,上头画着诡秘的符箓图案。
见到它,扶风观的弟子失声道:“夜罗刹,她是夜罗刹!”
众人集体后退,眼里无不写着恐惧。
云鸾还未彻底觉醒,处于半桶水的状态,她特别厌烦这群道士,很想试试万魂幡的威力。
谢长清怕她杀戮,提醒道:“阿蛮莫要胡来!”
云鸾看向他,“这些臭道士一路追踪没完没了的,难道不该杀了么?”
谢长清耐心道:“人命关天,阿蛮且三思而行。”
云鸾:“我就想试试它有什么作用,就试一下。”
听到这话,扶风观的弟子快哭了。
李照云知道今日定要倒大霉,当机立断跑路。
云鸾哪里愿意放人,立马抛出万魂幡,屈指掐诀。
谢长清出手阻拦,速度比她更快,用七星剑的罡气镇压。
刹那间,风雪迷了云鸾的眼。
她道行浅,又未彻底觉醒记忆,再加之谢长清给她的躯壳也不强,处处受限,万魂幡的引诱被掐灭在摇篮里。
李照云等人侥幸逃跑。
云鸾用衣袖挡风雪,万魂幡已经恢复成铜伞模样,落在她脚边,并未成功开启。
谢长清在七星剑阵里凝视她,眼神不再温柔,而是带着审判。
“阿蛮,你是不是恢复了地宫里的记忆?”
云鸾没有回答,只用衣袖挡脸。
在万魂幡认主的那一刻,她被洗去的记忆便已复苏。
她记起了说她是魔的师娘独孤兰,记起了地宫里李云鸾的蛊惑。
衣裳上的“师娘”提醒她,她的记忆被谢长清动过。
记忆丢三落四有了合理解释,因为谢长清动过手脚。
被追杀也有了解释,因为她是魔。
或许说,李云鸾是魔,她的曾经是魔。
那个她以为修为很弱的男人似乎比想象中强悍得多。
回想起过往种种,云鸾对他的信任开始崩塌。
她想弄清楚自己跟李云鸾之间的关联,以及,谢长清背后的真相。
她要脱离他,脱离他精心构造的谎言世界。
寻求真相。
第40章
风雪迷人眼。
谢长清步步走向她,衣袍飞舞。
强大的罡气令云鸾站不稳脚,她只低着头用手挡脸。
谢长清开始怀疑李云鸾在她的体内复苏,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冷意。
果不出所料,在他靠近她时,一道业火猝不及防向他袭来。
云鸾对他发起了攻击,明明知道他修为不高,仍旧对他下了手。
谢长清并未躲避,任由它灼烧。
那业火舔舐他的手,一点点蔓延,他却不觉疼痛,只缓缓举起手端详,看着皮肉被啃噬。
“阿蛮淘气。”
说罢冲她笑,笑意不达眼底,神情比往日更温柔,却叫人胆寒。
云鸾心中升起恐惧,在风雪中后退道:“你不要过来!”
谢长清看着她,轻声道:“阿蛮不听话,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云鸾当即逃跑,却撞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被弹回,站不稳脚跌坐到地上。
那男人在风雪里俯视她,居高临下的姿态犹如睥睨众生的神明。
在某一瞬间,云鸾不禁有些恍惚,杏花村那个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谢长清好像已经死了。
她的凡人夫君,说话轻言细语,会哄她,会迁就她的那个男人不在了。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一时发了疯,大声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谢长清冷冷注视她。
魔,性狡猾,最是擅长蛊惑人心。
却不知那女郎忽地哭了起来,嘶声道:“把凡人夫君还给我!你不是谢长清!你不是他!不是他!”
她再也绷不住冲上前打他,泪涕横流,哭着讨要杏花村的那个凡人夫君。
起初谢长清不为所动,后来见她声嘶力竭,哭得梨花带雨,终是动了恻隐之心,软下心肠来。
“阿蛮……”
云鸾哭得眼眶通红,眼泪汪汪望着他,哽咽道:“你不是谢长清,把杏花村的那个夫君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谢长清没有答话,只默默用衣袖拭去她的泪水,温柔道:“我就是你的夫君,凡人夫君。”
云鸾不信,摇头道:“你不是他,他不会用这么凶的眼神看我。
“求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那时她乞求的样子谦卑又虔诚,仿佛真的伤心不已。
谢长清喉结滚动,他的阿蛮那么软弱,他怎么能让她落泪呢?
一声轻叹,他无奈拥她入怀,安抚道:“阿蛮别哭,你的凡人夫君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说好的要过一辈子。”
然而话语一落,忽觉胸口一凉,被怀里的女人捅了个对穿。
云鸾的手穿过他的心窝,大片鲜血涌出。
谢长清忽然觉得身体凉凉的,却感受不到痛。
云鸾仰头望着他咯咯笑了起来,仍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
谢长清缓缓闭目。
他又上当了。
云鸾毫不留情推开他,风雪停止,七星剑阵被破。
他僵着身子后退两步,那女郎看着手上的血,眼里带着得意。
谢长清捂住胸口,言语很平静,“李云鸾,这样有意思吗?”
被李云鸾占据躯壳的女郎娇嗔道:“长清君真讨厌,我那么爱美,偏生给了我这样寻常的躯壳,待我去重换一副,再回头找你算账。”
说罢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谢长清站在原地,无语望天。
他又上当了,明明知道万魂幡能唤醒李云鸾在阿蛮体内的残魂,仍旧被她的梨花带雨哄骗。
真叫人头疼啊。
一具躯壳,两副灵魂,要让他从言行举止上分辨谁是李云鸾,谁是阿蛮,实在有点困难。
他的阿蛮,怎么能让李云鸾轻易吞噬掉呢,那是他苦心培养起来的人性良善,他得把她找回来。
暂且因万魂幡复苏的李云鸾无比嫌弃这具躯壳,因为太弱。
也正是因为弱,所以才容易被谢长清操纵。
李云鸾很想换一副躯壳,但在换躯壳前,需得把阿蛮吞噬掉,彻底获得自主权。
她费尽心机逃走,无奈谢长清像长了狗鼻子似的,根本就甩不掉。
从南岳洲跑到止水洲,谢长清犹如幽灵追踪而来。
万魂幡被他用七星剑镇压,李云鸾一时无法拿到手,对躯壳的影响力弱了不少。
云鸾不知何时主宰了这副躯壳,她困惑望向破败的庙宇,一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思忖间,谢长清的身影凭空出现,云鸾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反常的镇定。
她站在残缺的佛像前,问道:“郎君,我怎么来到这儿了?”
谢长清看着她没有回答,似乎在琢磨她到底是谁。
“郎君为何不说话?”
谢长清试探道:“阿蛮可还记得李云鸾?”
听到这话,云鸾冷不防笑了笑,“郎君是不是失望了,我不仅记得地宫里的李云鸾,还记得你的师娘说我是魔。”
谢长清沉默。
云鸾歪着头走向他,“以前我的记忆时好时坏,总以为是我自己有问题,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被郎君动过手脚,对吗?”
谢长清挑眉,“阿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云鸾回答道:“见到你师娘后,她说我是魔。”又道,“郎君可真会哄人,在杏花村时说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出了寿星关又说你是散修。那现在呢,郎君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谢长清很欣慰她冷静的态度,露出温和的表情,“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始终是你的夫君。”
云鸾面色一冷,不客气道:“骗子。”
谢长清有些无奈,“阿蛮……”
云鸾:“你是长清君对吗?”
谢长清愣了愣。
云鸾自顾说道:“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在客栈,听到旁边的食客唠起长清君来,当时我还说跟你是同名同姓,想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长清君,对吗?”
谢长清没有辩解。
云鸾继续道:“我听那人说长清君都要飞升成仙了,结果战死在凌虚山。
“又说什么九洲玄门要去凌虚山挖坟,因为有传言说长清君复活了。
“当时我未悟出其中的名堂来,如今回想,来杏花村的那几位想必就是玄门修士。
“定是他们发现了端倪,所以郎君才与我说仇家找上门来了要逃命,这才离开寿星关一路逃亡。
“郎君你说,我的推测对不对?”
谢长清如实回答:“阿蛮很聪明。”
云鸾不高兴道:“我若聪明,何至于被你这般忽悠诓骗?”
“……”
“你寸步不离给我打造金笼豢养,一骗再骗,每每见我生疑,就动手脚改我的记忆,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有毛病,其心可诛。”
“阿蛮……”
“不要叫我阿蛮,你是个骗子。地宫里的李云鸾说我是她,而她是魔,所以我的前生是魔。你师娘并未哄我,那些臭道士追打的人也不是你,而是我李云鸾对不对?”
她字字如针,冷静又锋利,纵使记忆没有恢复,却会从线索里推断前因后果。
谢长清没法辩解,因为从一开始他的改造就具有欺骗性,这是事实。
“我不想阿蛮变成嗜杀的魔。”
“所以长清君给我披上了凡人的皮,哄骗我是寻常农家女?”
云鸾情绪激动,质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披上人皮做人,而不是做魔?
“做凡人有什么好?生老病死,六道轮回,我凭什么要成为你的意愿,而不是我云鸾自己的意愿?”
面对她的质问,谢长清答不出话来。
云鸾失望不已,“假的,全都是假的,什么恩爱夫妻,全都是假的。”
这话把谢长清刺伤了,耐着性子道:“阿蛮,你与我曾结过契,这辈子,我都会是你的夫君。”
“不,与你结契的是李云鸾,我不是李云鸾,你所谓的妻应该是她,不是我阿蛮!”
谢长清又开始觉得脑壳痛。
云鸾字字锥心,“我不是李云鸾,我是她被你改造过的怪物,一个共生体。
“当初与你结契的那个灵也不是我,是她,你去找她,不要来烦我!”
谢长清不想跟她吵,只说明事实道:“阿蛮想活下来吗?”
云鸾瞪着他,没有答话。
谢长清冷酷道:“你若离开了这具躯壳,就会死亡,但李云鸾不会。
“所以,阿蛮若想活下去,那就杀掉她,不要让她占据你的身体,夺取你的意识,把你彻底吞噬掉。”
这番话把云鸾唬住了,“所以我会死?”
谢长清:“待你前生的记忆复苏之时,便是李云鸾真正夺舍你的时候。
“阿蛮,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没有情感善念的杀人魔。
“纵使你前生是魔,可是杏花村的那些人,那些良善与美好,难道一点都不怀念吗?
“纵使你是魔与人变成的怪物,我谢长清也一直愿陪在你身边,因为我们是夫妻,说好的白头到老,你怎能在半道儿上反悔?”
云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是克制住了。
她满脑子都是她会死,可是她不想死,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呢?
一时间,她的神情有些茫然。
谢长清敲打道:“李云鸾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意识里不停怂恿你。阿蛮若听信她的话,便会被她彻底吞噬,变成真正的魔。
“一旦你变成魔,我就会杀了你。”
云鸾心中一沉,似想起了什么,冷静问道:“我梦里的大火烧山,那座山就是凌虚山吗?”
“对。”
“那客栈里传闻你当年在凌虚山战死,是不是跟李云鸾一战?”
“对。”
“所以李云鸾究竟是谁?”
谢长清没有回答。
云鸾替他回答了,“她是夜罗刹对不对?”
谢长清沉默。
她之所以猜测是夜罗刹,皆是因为扶风观那些道士看到万魂幡时说夜罗刹。
罗刹,食人恶鬼,并不是什么好名字。
可是客栈里那些人说的长清君,凌霄宗顶级剑修,应该是名门正派,又怎么跟魔牵扯上了呢?
云鸾猜不透其中的端倪,只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她知道他肯定不愿意多说跟李云鸾的过往,也只有靠自己觉醒了。
也就是把身体里的李云鸾彻底激活,只有记忆复苏,才知道前因后果。
而万魂幡,是引诱李云鸾复苏的关键所在,但现在在谢长清手里,她得想办法哄回来。
“郎君可知,李云鸾会在什么时候压制我吗?”
见她愿意冷静商讨,谢长清无比欣慰,“在阿蛮意志不够坚定时候。”
“比如?”
“怀疑自己,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对外界恐惧抵触,厌烦暴躁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她就会乘虚而入。”
“所以我若想要活下去,就得做一个坚定的人,对吗?”
“是的。”
“那郎君可以把万魂幡给我吗,有你在身边,纵使我把她引出来,郎君应该也能应付。”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阿蛮会用眼泪欺骗我。”
云鸾被噎住了,她嫌弃打量他,不高兴道:“客栈里的那些人都说郎君厉害……”
话还未说完,又否定道:“不对,郎君若真厉害,怎么可能跟魔搅合到一起?”
谢长清默默回避她视线,然后听到云鸾奚落道:“郎君的脑子指不定有毛病,一个都要飞升成仙的修士,怎么可能去做凡人洗手作羹汤?”
谢长清不太服气,回怼道:“那得问问阿蛮你都干了些什么。”
云鸾理解不了,“郎君这般厉害的修为,我还能把你怎么着,难不成霸王硬上弓?”
谢长清憋了憋,反问道:“阿蛮为什么不好好想想,我诓骗你的缘由?”
云鸾愠恼道:“合着是我先哄骗你?”
谢长清:“不然呢?”
云鸾:“……”
所以是互骗?——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阿蛮是厌倦以前的夫君了么,我可以换一种。
谢长清:温柔人夫,阴湿男鬼,龙傲天……你喜欢哪种我都能满足你!!
云鸾:脑壳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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