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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Chapter1 那个光风霁月的钟家大少爷, 死在了手术台上。


    周家的事,没多久就发酵的沸沸扬扬。


    海市上层圈子对周家的人和事纷纷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 在周纯烨被宣判入狱那天,和所有人逆行, 去了河口监狱看她。


    “他真去了?”钟陆霆在办公室听到秘书传来的消息, 平静的面孔上难掩震惊。


    魏总:“真去了, 我的朋友在那边工作, 消息不会有假。”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低声道:“现在应该已经进去见面了。”


    周家风雨飘摇,集团那些干净的医美、生物科技方面的生意无以为继,作为商人,谁也不想趁机锤死对方,独占这令人艳羡的市场份额呢?


    钟陆霆虽然是搞科技出身, 也未能免俗。


    他这边忙的头脚倒悬, 可他的好哥哥, 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监狱里见白月光。


    钟陆霆嗤笑一声, 有些惊诧的坐下, 然后很快又站起来。


    他大步流星的走到落地窗前, 遥遥的看了眼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钟陆霆揉了揉一秒胀痛的眉心, 然后烦躁的点了根雪茄。


    钟霖毕竟是他的亲哥。


    亲兄弟之间,关系再怎么僵硬,总不好看着对方掉进深坑里无动于衷的。


    河口监狱的探视室里,空气沉闷而压抑,只有铁门开启时发出的沉重摩擦声,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周纯烨穿着灰色的囚服,被狱警带进来时,整个人显得单薄而憔悴。


    曾经那头精心打理的卷发被随意地剪短,那张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如今素面朝天,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她机械地坐在椅子上,拿起听筒,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响起:“纯烨。”


    周纯烨抬着头,半死不活的看着对面的人。


    她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看她。


    更没想到,来的人是钟家这位光风霁月、清矜沉稳的大哥。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钟霖正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即便是在这种地方,他也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风范。


    钟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惜与深情。


    “大哥,”周纯烨的声音沙哑破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我现在是个罪犯,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周纯烨也不知道,为何一看见大哥就开始想哭。好像心内积攒了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的人。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罪犯,你只是受了委屈。”


    钟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纯烨,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你和霆弟没有缘分,他也不懂珍惜你,但我懂,我一直都懂。”


    周纯烨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钟霖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钟家大少爷,是钟陆霆最完美的哥哥,所有人眼中的道德标杆。


    他怎么会、懂她?


    “纯烨,这些年你看着陆霆的背影跑了太久,你忘了自己也是需要休息的。”


    钟霖看着她呆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多年的疯狂与爱意,“我从小就活在规矩里,活在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是纯烨,每次看到你为了陆霆哭,我的心都在滴血。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你最先遇到的人。”


    周纯烨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泪水打湿了囚服的领口:“大哥,你别说了。你是钟家的长子,是人人敬仰的钟先生,你怎么能、”


    “去他妈的钟家长子!”钟霖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松懈又绝望的看着无法触及的爱人,心头紧绷了多年的弦好似一下子断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纯烨,我不在乎什么钟家,也不在乎什么名声。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会等你。”


    “五年。”钟霖竖起五根修长的手指,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区区五年不算什么,不管你在里面待多久,我都会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就娶你。我会带你离开海市,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纯烨彻底崩溃了。


    在经历了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被钟陆霆亲手送进监狱之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可现在,竟然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光里,向她伸出手。


    “你爷爷不会同意的,钟家不会同意的……”周纯烨哭得浑身颤抖。


    “那是我的事。”钟霖看着她,笑容凄绝,“纯烨,你只需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为了我,熬过这五年。好不好?”


    看着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为了自己红了眼眶,周纯烨心中的坚冰终于融化了一角。


    她颤抖着伸出手,贴在玻璃上,与他的掌心重合。


    “好,我答应你。”


    ——


    钟霖不知道,这扇探视室的门外门内,早已布满了钟家的眼线。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第一时间被传回了钟家老宅。


    钟家老宅,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满头银发的钟书礼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好,真是好得很!”钟书礼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钟家的长孙,竟然要去监狱里接一个罪犯回来当老婆?”


    边上的老魏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钟书礼站起身,拄着拐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最看不上周家那种暴发户做派,更恶心周纯烨那个女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最疼爱的小孙子陆霆。


    现在倒好,陆霆终于摆脱了这个麻烦,结果老大钟霖又凑了上去!


    “钟霖那个妈,就是个下贱的陪酒女!要不是看在钟家血脉份上,那种女人的种,我早就让人扔进河里喂鱼了!”钟书礼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养了他这么多年,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顶着嫡长子的名头,就是为了让他给钟家争光,不是为了让他去捡陆霆不要的破烂!”


    “那,钟总那边,您是想让他去劝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书礼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既然他这么喜欢那个女人,我就帮帮他。”


    “去安排一下,就说钟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需要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把他送到港城那边的私立医院去,找最顶尖的医生。”钟书礼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他做个手术。既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那就别要了。也不用想着什么娶妻生子、继承家业了。”


    老魏猛地抬头,满脸惊恐:“钟老,这可是大事!钟霖他也许只是心善一时糊涂,再说了,要不要和钟总商量一下、”


    “他是钟家的罪人!”钟书礼怒喝一声,“执行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


    港城。


    钟霖从麻醉中醒来时,只觉得下腹隐隐作痛。


    他皱了皱眉,昨晚喝的并不多,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钟霖本能的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主治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钟先生,您醒了。”医生的语气有些闪烁其词。


    “我怎么了?”钟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医生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钟老先生说您身体有些隐患,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我们给您做了一个预防性的手术。”


    “什么手术?”钟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是、是双侧输精管切除。”医生硬着头皮说道,“钟老先生说,这是为了,为了让您以后能更专心地管理家族企业,不受儿女情长的干扰。”


    钟霖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不能生育了?


    他被阉了?


    那个他敬重了一辈子的爷爷,那个他努力讨好了一辈子的大家长,竟然对他下了这样的毒手!


    仅仅因为他想去爱一个女人?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是周纯烨?


    “呵、呵呵……”钟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直到笑出了眼泪。


    他终于明白了。


    在钟书礼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孙子,只是一条随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被牺牲的狗。因为他的母亲出身低贱,所以他从出生起就带着原罪。


    无论他多么优秀,多么努力,在爷爷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陪酒女的儿子,永远都不配拥有真正的幸福,甚至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钟陆霆是名门之后,是钟家的希望,所以他可以肆意妄为,可以拒绝周纯烨,可以拥有无限的可能。


    而他钟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修剪掉的枝丫。


    “好,真好!”钟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爷爷,您赢了。您彻底赢了。”


    一个月后,钟霖出院。


    出院那天,他没有回家,而是下榻在了港城的半岛酒店。


    钟霖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整整三个小时。


    脱下睡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消瘦、光风霁月的男人。外表依然完美无缺,依然是那个让海市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钟家大少爷。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面,已经空了。


    他伸手抚摸着那细小的伤疤,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他想起了一个人,自己的母亲。


    爷爷当年逼死了她,如今又用同样的方式,彻底阉割了她的儿子。


    他在告诉众人一件事:钟霖,你和你妈一样,都是钟家的污点。污点是不配拥有后代的,不配拥有幸福的,你只配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直到报废的那一天。


    钟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身体。他拼命地搓洗着皮肤,直到搓得通红、破皮,直到感觉不到疼痛。他想洗掉钟家的烙印,和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


    可是洗不掉。


    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男人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抽泣。


    眼泪混合着冷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钟霖知道,他连给心爱之人一个完整家庭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也没有去见周纯烨。


    变卖了名下所有的资产后,他将一笔巨额信托基金留给了周纯烨,足以让她出狱后衣食无忧。


    然后,独自一人登上了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港城,心中一片荒芜。


    那个光风霁月的钟家大少爷,死在了手术台上。


    活着离开的,只是一个没有根、没有未来、也没有爱的孤魂野鬼。


    ——


    Chapter2 钟霖独白。


    对于我的母亲来说,钟家不是豪门,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我记得我母亲的手很暖,总是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她不敢在钟家大声说话,不敢上桌吃饭,甚至不敢正眼看爷爷。


    每次爷爷骂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死死地把我护在怀里,一声不吭。


    但我知道,她其实很爱笑。


    每当夜深人静,父亲不在的时候,她会偷偷把我抱到阳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故事。她会用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轻声说:“霖儿,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做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人。不要像妈妈,身不由己。”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妈妈这么好的人,爷爷却这么不喜欢。


    后来妈妈突然就不见了,我哭了很多天,追问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人敢告诉我真相,直到某天海市下暴雨,所有人去院子里照顾老爷子新买的名贵花草去了,没有人在意在床上被吓醒的我。


    我至今,都时常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雷雨夜。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吧。


    是母亲死后的第二个忌日,我躲在钟家老宅的楼梯拐角,听着爷爷和父亲的谈话。


    爷爷说:“她死了就死了,你再去给她娘家人一笔钱,让他们别闹了。”


    本能的恐惧席卷了我的内心,但是我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父亲钟建瓴,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威严强势的男人,在爷爷的暴怒面前,竟然一言不发,甚至为了平息父亲的怒火,默许了爷爷口中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来母亲走的那天,她没有哭,只是最后抱了抱我,把她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塞进了我的怀里,里面放了好几张卡,密码都是我的生日:“霖儿,你要乖,好好读书,将来给妈妈争气。”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你要听话,要争气,要活得比谁都好,这样妈妈才能安心。等妈妈以后在外面挣钱了,等我的霖霖长大了,咱们娘俩总还有机会见面的。”


    可爷爷却说:“那个女人的种,眼睛长得太像她妈了,透着一股子狐媚贱气。留着他还让他姓钟,已经是看在钟家血脉的份上够仁义了。别让他脏了陆霆的路。”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霖儿很乖,也很聪明。”


    爷爷冷哼了一声:“聪明有什么用?根不正,苗就不红。陆霆才是钟家未来的天,他充其量就是个给天擦玻璃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一生,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奔跑。


    但我不想放弃我自己。


    我拼命地读书,拼命地练琴,拼命地让自己变得完美无缺。


    我学着爷爷喜欢的样子说话,学着父亲期待的样子处事。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标本,光鲜亮丽,温润如玉。


    所有人都夸我是钟家最完美的继承人,是海市名媛圈最想嫁的霸道总裁。


    我也顺理成章的得到了父亲的肯定。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完美的躯壳里,藏着一个多么自卑、多么战战兢兢的灵魂。


    我羡慕霆弟。


    他的母亲陆锦纭,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是爷爷钟书礼亲自挑选、打心底里认可的孙媳妇。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站在光里的。他的每一步成长,都伴随着爷爷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整个钟家的欢呼。


    我还羡慕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可以拒绝爷爷的安排。


    我更羡慕他拥有真正的母爱和底气。


    而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经过层层审批。


    我用尽一生去追赶他,想要得到和他一样的爱。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出身,他活在光里,我活在影子里。


    喜欢上纯烨,是后来的事。


    她像一团火,热烈、张扬,哪怕那是为了钟陆霆燃烧的火。


    我不敢靠近她,我怕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贱气会熏到她,怕爷爷知道后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她,或者我。


    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等,总有一天能等到陆霆玩腻了,等到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幸福。


    可是我错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的隐忍、我的优秀、我的爱,都只是一个笑话。


    爷爷那一刀,切断的不仅仅是我的生育能力,更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点点尊严。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生来就是错的。


    纯烨,对不起。


    这辈子是我无能,若有来生,我不愿生在钟家,不愿做这个光风霁月的大少爷。


    我只想做海市街头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混混,在那年你被陆霆拒绝的雨夜里,能名正言顺地为你撑一把伞,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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