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芷被问的一时语塞。


    她当然是想问父母在哪, 问江万桥拿回来外公留在她名下的遗产啊!


    当年她死了以后,名下资产想必钟家这种体量的家族是看不上的,自然顺利的回到她父母手里。


    母亲精神状态不好的话, 能不能拿到还不好说。


    哪怕他俩一人一半,也是便宜了江万桥,


    最重要的事, 他在外面还有个“野种”。


    拿外公留给她的遗产, 去养私生子。


    一分都不行!!


    外公辛辛苦苦画了一辈子的画, 要是知道最后自己所有资产,被本就看不上的女婿和他的私生子拿走了至少一半,他老人家八成得气的活过来。


    还有她那傻白甜的恋爱脑老妈,至亲全无,老公出轨,精神不佳, 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江芷每每想到, 心里就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她不能和钟陆霆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一是不想“前夫哥”掺和自家事, 二是——


    不论人好坏,她还不敢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否和她在同一阵营。


    钟陆霆这个男人, 江芷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涉及家丑, 还有遗产分配的事, 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麻烦事, 她现在的身份, 是来自云省山区的林水泠,万一江万桥咬死了不认她,总不能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吧?


    况且,这种风花雪月的烛光晚餐时刻,也不适合聊这么煞风景的话题。


    江芷心事重重, 举起红酒杯和钟陆霆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钟陆霆漫不经心,优哉游哉的抿了一点。


    “你酒精过敏?”江芷蹙眉问。


    钟陆霆不以为意反问道:“谁说碰杯就必须干完?”


    “和我一个弱女子喝酒,你怎么能让我吃亏?”


    江芷酒意袭上脸,眉梢眼角染了几分酡红,她向后挽了一把瀑布似的长发。


    乌发红唇,眼睛润的摇曳起了涟漪,忽闪忽闪的摄人心魂。


    钟陆霆看了她一眼,举起杯子,仰头一干二净,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红酒没有白酒烈,却比白酒还要醉人。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钟陆霆靠在椅子里,喉结突兀的很明显,仰头时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


    咫尺之隔,江芷能感觉到男人眼中朦胧的醉意。


    “真没有女朋友?”


    又是这个无聊的问题,钟陆霆冷哼一声,眼眸微阖,懒懒的举杯干了一大口反问道:“江小姐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江芷的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自己心率在直线上升。


    “周纯烨是你什么人?”


    她故意绵着嗓子提道。


    钟陆霆脸上飘过一丝凛然,无奈的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还是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吃醋了?”


    江芷点点头,毫不避讳道:“我在你家时见过她,她很喜欢你。”


    她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钟陆霆,像一头温顺的小鹿,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眸子在看着人时,很容易让人沉陷其中。


    钟陆霆松懈在餐椅中,一手搭在敞开的膝盖上,一手晃了晃晶莹剔透的红酒杯,语气突然一冷,有些生气的笑道:“原来体面人,在你心里的形象也不过如此。”


    江芷有些懵懂,一边摇头一边否认道:“她可没有影响到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钟陆霆一怔,这回是真的有被气笑了。


    他将瓶里的红酒全都倒进了自己的酒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和他这样喝过酒。


    “你今天是来谢我,还是来拷问我的情史了?”


    江芷又绵着嗓子道:“瞧你说的,聊聊天嘛,风花雪月一下而已。”


    钟陆霆愣了一下神,不置可否。


    风花雪月这个词,好像离他太遥远了。


    他本身也不胜酒力,将近一瓶红酒下去,气氛开始沉默。


    江芷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钟陆霆?”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全名。


    钟陆霆听到了,但是仰躺在椅子里,不想回应。


    江芷壮着胆子凑近了点,隐隐能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果然钟书礼当年说的没错。


    他孙子的酒量很差。


    今天上午的时候,江芷猜到他可能是被人下药了。


    这才想到这么个有点缺德的损招。


    但不要紧,又不干坏事,江芷自我攻略道。


    等了一会儿,确认他醉过去了,她倏地起身,绕到他身后,拿到了他放在水吧上面正充电的手机。


    她紧张到浑身冒汗,所有醉意仿佛霎那间全都消散。


    江芷也是今天上午和钟陆霆靠近时才发现,他用的是一款可以指纹解锁的手机。


    她蹑手蹑脚的按下手机一侧开关,点静音,然后屏幕亮起。


    屏保是很符合他形象的山水照,江芷奓着胆子,将手机弹出的解锁界面,对应到了男人右手的食指指腹下面。


    她悄无声息的打开了钟陆霆的手机。


    第一次干点偷鸡摸狗的事,紧张到滑动屏幕时手指都在颤抖。


    这时,椅子上的钟陆霆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但是人没醒。


    江芷感觉浑身的血好像都僵住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迅速的找到通讯录,点开“J”,然后滑动了几下,果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江万桥——185XXXXXXXX。


    不是她老爹从前用的任何一个号码。


    他换号了,怪不得,怪不得。


    江芷心跳越来越快。


    又翻到“Y”,但这次她来来回回找了两边,也没看到姚丹虹的名字。


    江芷不死心的,将他通讯录里的名字都翻了个遍,人太多,江芷不敢动作太慢,一眼扫过去,发现还是没有,直接放弃。


    然后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打开了他的微信。


    钟陆霆的微信,比她想象中单调许多。


    她没有窥探太多他的隐私,只是扫了一眼,发现没有和江万桥的聊天对话框,大多是和工作相关的。


    江芷有些失望,这说明,钟陆霆近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江万桥。


    说不上是好是坏,她也来不及多想,又从微信的通讯录里找江万桥,还是没找到。


    姚丹虹的微信也没有。


    没加微信?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江万桥是中老年组里狂热的微信爱好者,一上午能发八条朋友圈那种。


    没关系,有电话也够了。


    但在把手机放回去的一瞬间,江芷鬼使神差的想到了黑名单。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了试,点开设置——朋友权限——通讯录黑名单——“J”。


    妈的,第一个就是江万桥。


    江芷强压住心头的雀跃,指尖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动——她先将江万桥从黑名单中放出,再点开通讯录里他的头像,然后飞快地记下了微信号。


    做完这一切,她又迅速将江万桥重新拉黑,悄无声息地把手机放回原处。


    手机号和微信号均到手,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身后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江芷浑身一激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她生怕露出一点破绽,于是赶紧将自己的手机放进裤子的口袋里。然后忙不迭的转身,抄起桌上的水杯,佯装镇定地倒了杯温水。


    “你这个酒量,出去应酬可不容易。”一杯温热的白水被递到钟陆霆面前。


    女孩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陆霆揉了揉太阳穴,醉眼微醺,似笑非笑地望着江芷说道:


    “最近工作太累了,一喝酒就上头,我刚才、没失态吧?”


    他的声音低哑,眼神却清明得惊人,像是刚从一场深梦中缓缓苏醒。


    刚刚干完坏事的江芷,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你、你睡得挺沉的,喝口水醒醒酒吧?”


    心虚的缘故,江芷格外紧张。


    端着玻璃杯的手递过去的瞬间,不知怎么回事,在对方还没接稳之前,滑了一下。


    钟陆霆眼疾手快,指尖不经意地拖住她的手,那杯子就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微凉的触感让江芷心头一紧,蓦地松开了手。


    钟陆霆懒懒的道:“看来江小姐,在照顾人这事上确实生疏。”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江芷怕被他看出破绽,转身想去将客厅的灯开的暗些,却被钟陆霆叫住:“江芷。”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僵硬。


    “过来。”钟陆霆的声音里还带着半分醉意。


    但这低沉而干脆的两个字,带有一种惯有的上位者威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


    糟了……


    江芷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走到餐桌边。


    结果钟陆霆只是伸出手:“走,扶我躺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明显的感受到他肌肉的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一室一厅最大的好处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她只需要扶喝醉的钟先生走个三五步,就到了这张并不算宽大的双人床边。


    卧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调下,男人颀长笔直的身形在床上显得格外瘦削。


    钟陆霆躺下后,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


    “江芷,”他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疲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第22章


    看来是真醉了。


    连她是死了八年都忘记了。


    江芷呼吸一滞, 但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过得很好,你快睡吧。”


    等你睡了,我还有大事要干呢。


    江芷攥着手机, 腹诽道。


    钟陆霆果然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 似乎真的睡着了。


    江芷轻轻抽回手, 帮他掖好被角。


    她看着男人熟睡的侧脸, 那张脸比当初湖边初见时沾染了些沧桑,


    当初那个恣肆张扬的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疲惫和深沉。


    江芷心中突然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沧海桑田,家族巨变,看来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她转头看着窗外漆黑夜色中闪烁的灯光,又转头看了一眼钟陆霆,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直到钟陆霆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江芷屏息凝神地观察了片刻, 见他再无动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


    指尖刚一用力, 那只看似放松的大手却猛地收紧。


    她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人。


    钟陆霆依旧闭着眼, 眉头却微微蹙起,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别走了……”


    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后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孤兽。


    确实是喝醉了。


    江芷的心放松起来。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她柔声安抚道,试图再次抽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很快就回来。”


    “不要水……”钟陆霆非但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拽。


    江芷猝不及防, 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跌向了床铺。


    幸好她反应快,用手肘撑住了床沿,才没有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钟陆霆?”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钟陆霆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几分醉意和执拗:“你就躺在这里,别动。”


    醉后的钟陆霆不容她分说,长臂一揽,直接扣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江芷脸颊微烫,身体僵硬地被他拉向床内侧。


    她挣脱不开,只能顺从地在他身边躺下。


    然后刻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背对着他,“快睡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


    喝醉后的钟陆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将手臂霸道地压在她的肩侧,将她整个人当成了个抱枕一般,圈禁在了怀里。


    淡淡的木质香调传过来,江芷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江芷。”他在她耳边低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激起了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嗯?”


    “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江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能感受到身边男人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也在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乎与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翌日。


    江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等她醒了的时候,家里早就没了钟陆霆的身影。


    她有些恍惚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昨晚的事好像做梦一样,江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断片了?


    不然怎么会和他同床共枕到天亮?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整齐的穿戴,又无比确信昨晚应该是没发生什么。


    都说钟陆霆人品恶劣,但没想到,酒品竟然还行。


    除了抓住她的手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干。


    江芷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一把拿起来枕边的手机,想要联系江万桥的心越来越难按捺。


    但理智尚存,江芷忍下了冲动。


    她不能盲目行动,于是用仅有的信息,在网络上搜索起了她老爸。


    从查公司,到裁判文书网,江芷看的正认真。


    突然,手机上传来了钟陆霆发的消息。


    “公司有事,出差三天,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江芷犹豫了下,回了一个字:


    【好】。


    ——


    埃尔法平稳的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里安静的像是时间凝固了一样。


    钟陆霆靠在后排宽敞舒适的在座椅中,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阖眼。


    休息中的钟陆霆,眉骨优越的骨相倒映在车窗上,只是眼底那抹极淡的青黑,泄露了他昨夜因某人而起的辗转难眠。


    给江芷发完消息,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驾驶座,声音低沉而疏离:“阿隆。”


    “钟董,您吩咐。”阿隆立刻应声。


    “送完我,你直接回公司宿舍。”钟陆霆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个女孩住在我那间宿舍里,你这几天就负责她的安全,在楼下盯着点儿。”


    阿隆猛地一怔,耳朵也竖起来。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家老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似乎笼罩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盯住她,不要让周家的人发现她,如果她出门去见什么危险的人,你就想办法拦住。”


    阿隆眼中一紧。


    他从后视镜中看着老板略显阴沉的面容,向来杀伐决断的钟先生,何曾对谁如此事无巨细过?


    阿隆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职业素养极高,立刻收敛了神色,很有眼力价的点头道:“好的钟董,您放心。”


    他跟在钟陆霆身边好多年,知道钟先生是个私人领域意识极强的人。


    他不喜欢任何人进出他的家。


    这些年,除了钟家小姑,从未见哪个女人进过那套房子。


    连周小姐都没有。


    原来钟先生也未能免俗,阿隆心说。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钟董,您放心把一个女孩放在公司那间宿舍?”


    老板财势了得,海市随便哪座豪宅都不在话下。


    想金屋藏娇干嘛选这么个又小又招人耳目的地方?


    况且那间宿舍,名义上是休息区,实则也是钟陆霆处理核心商业机密的“第二办公室”。他还记得去年冬天,曾在凌晨三点,往那里送过一摞连内网都查不到的绝密资料。


    当时钟陆霆正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烟,一边抽,一边用英语和国外那边的工程师聊些他听都听不懂的东西。


    那套房子虽小,却是老板创业初期住的最多的地方。


    阿隆开着车,脑子里却倏地冒出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难不成公司研发部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儿?


    比如那种善解人意、皮肤细腻得像羊脂玉的仿生机器人美女?


    钟陆霆眼中情绪翻滚,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屏幕边缘,关掉了手中那只用了几年的旧款某为,一边把玩,一边淡淡道:


    “她连我最私密的地方都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作者有话说:钟二:我不仅装穷,还装醉……


    第23章


    江芷把江万桥相关信息查了个遍。


    他名下的公司现在全是注销状态, 当初他参与经营的建材公司和工程公司,不是倒闭,就是查无此人。


    用手机号码在支付BAO搜索, 也显示未注册。


    而添加微信时江芷惊讶的发现,手机号和微信号竟然都搜索不到他。


    这不符合江万桥一贯的”敞亮“风格。


    江芷心里那股不太好的念头越发浓烈。


    她还问过薛蓝关于自己家人的下落。


    可薛蓝也只是摇了摇头:“从你走了以后没多久, 你爸就辞职, 带着你妈妈走了, 听说是带着你妈去治病了。等我毕业时, 就已经和你家人失去了联系。”


    “当时你出事后的那一两年里,钟家的人因为没有见到尸体,事发现场的遗体痕迹也都是那个大货车司机的,所以他们倒是一直在找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钟陆霆发动我们这些朋友找人的时候,一直不让声张。”


    江芷盯着手机屏幕几秒之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拨通了江万桥的电话。


    “嘀——”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请稍后再拨。”


    她指尖在屏幕上重重一点,烦躁的挂了手机。


    ——


    陆公馆11号。


    周老板的会客茶室设在别墅二楼尽头,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枯山水庭院。


    窗外, 几块嶙峋的景石静卧在耙出波纹的白沙上。


    室内是日式的装修风格, 简约空寂。


    傍晚的光线穿过云釉冰纹屏风, 被过滤得柔和而静谧。


    周承砚让佣人点了些檀香味道的线香, 与榻榻米散发出的干草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与世隔绝的禅意的同事,也让人在这空阔的茶室里神经紧绷。


    但这是周承砚在陆公馆最喜欢的地方。


    茶香袅袅,年轻的男人坐在主位,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唐装, 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间一串沉香木佛珠。


    江万桥坐在榻榻米的对面,年过半百的他,在面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时,低眉敛目,身形笔挺如松。


    “江叔。”周承砚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磁性。


    江万桥头垂得更低:“周老板。”


    男人用茶夹轻轻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动作轻柔:“你看这茶叶,”他慢悠悠地说,“开始还浮在水面,可是用热水一冲,终究还是要沉底的。就像人一样,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要吃些苦头。”


    江万桥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美苏岛那个项目快完工了,你也可以回国了,”周承砚端起茶杯,姿态闲雅的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茶,火候正好。”


    江万桥的心脏猛地一缩,美苏岛的项目,是周承砚一手主导的,工程选址在南亚,是一个主打医美的大型医疗综合体,目前还没有完全竣工。


    他在那边的项目负责人正当的好好的,突然被叫停,江万桥心里有些不安。


    “对了,你那个留美的儿子快回来了吧?”男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嗐,我这个儿子没啥读书天赋,就知道死用功,都读书读傻了,想一出是一出,”江万桥的声音有些发紧,“前段时间还和我说打算找工作,offer都下来了,又告诉我想去德国读博。”


    “那边的博士可不好念。”周承砚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不过你也不能这么说,多读书是好事,我就喜欢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我也喜欢读书,他比我幸运,可以选择自己的将来,我当初也想再深造几年,可惜老爷子不让。”


    江万桥谦卑道:“犬子那资质,哪能跟您这种天赋出众的相比?”


    “以后要是回国,可以考虑考虑来我这发展。我给他开副总的薪水。”


    “承蒙您看得起,我这就回去劝他,赶紧工作,社会上能学到的东西,可比书里多多了,他也不是那搞科研的料子。”江万桥道。


    “对了,过几天,就是你女儿的祭日了吧?”


    周承砚突然提及这事,江万桥听得脸色猛然一沉。


    周承砚安慰他道:“当初小芷在钟家不受待见,要不是他们全家怠慢,也不至于让她一个小姑娘开夜车回学校。江叔,不瞒你说,我当初是实在看不下去钟家的所作所为,所以才顶着我老子反对,把你招到了身边。我一直很敬重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我也知道,当初把女儿嫁进他们家,其实你也是被逼无奈。”


    一番话,说的江万桥冷汗连连。


    “外面的人还说,是我们家为了促成纯烨跟钟家老二,去害了小芷,这些子虚乌有的传言,都是钟家的人,为了挽回自己在外的形象,放出这种缺德的烟雾弹迷惑大众,实在是可恶至极。”


    周承砚将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案上。


    “我忍这些流言蜚语已经很久了,这些年来,我父亲几乎捐出去了一半的家产,建学校,修路,做免费的养老院,还给高校捐了那么多,就因为早年出身不少,做过几年叠码仔,被人指点到如今。”


    “二公子别跟那些蠢货一般见识,都是些没脑子的货才会信这种话。”


    “我已经不止一次叫我家小妹跟那个畜生断掉,可惜纯烨是个恋爱脑,就是不肯听。现在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江叔啊,有个绝佳的机会,需要你站出来,助我一臂之力……”


    江万桥在茶室聆听了将近两个小时,手机也静音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他整个手心都是湿的。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机场接儿子的,结果被周承砚碎碎念到天黑,这会儿子估计都已经到家了。


    江万桥在国外呆了好几年,已经很久没有和江胤见过面了,他急匆匆的启动车子,临行前,看了一眼手机上不知姓名的未接电话通知,烦躁的点了个清除。


    江家。


    江万桥在海市的家,从大学城的洋房小区,搬回了郊区普通的高层鸽子笼。


    八年前那场祸事之后,钟家没了江芷,钟陆霆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不仅直接停了原本谈好的给他公司的投资,还害得他丢了铁饭碗工作。


    江万桥周转不开,项目又不能停工,只能到处融资,签下了对赌协议,结果没几年赶上YI情,地产又迎来低谷,他赔的底裤都掉光了。


    他心里还盘算着,等儿子这趟回来,要用这两年在南亚赚的钱,去市区置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饭桌上,许久未见的爷俩,高兴的碰了个杯。


    江万桥一边和江胤探讨接下来去哪里买新房,一边掏出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在江胤回来之前,他早早的就订好了一台大G,作为儿子的回国礼物。


    “儿子,你想好接下来干什么了没有?”


    江万桥慈爱的看着江胤,他的嫡长子,不仅容貌帅气,人还斯文沉静,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唯一的缺点也是太斯文,都怪早年跟他妈那个农村妇女生活太久,为人处世上不如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活络会来事。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早的把大儿接来身边。


    “爸,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江胤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闷了半天冷不丁的问道。


    江万桥眉开眼笑:“你老爸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挣钱。”


    江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你还在周承砚身边做事?”


    “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对了,你想跟着我干吗?周老板说了,只要你愿意来,他给安排。”


    江胤脸色沉闷,明显不悦:“我不去。”


    江万桥爱子心切道:“好好好,不来就不来,我儿子将来能去更好的地方,这个破公司不来也罢。周家那爷俩就TM土炮冒充原子弹。”


    江胤狠狠的闷了口白酒,冷不丁的开口问:“虹姨身体怎么样了?”


    “好好的,提她干什么?”江万桥低头吃菜,不耐烦呼之欲出。


    “爸,当初是周家的女儿给姓钟的当情妇,饭局上妹妹不开心,这才连夜开车出的事,你难道就非、”


    江胤的话没说完,被江万桥冷冷的拍筷子打断了。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批评你的父亲吗?”


    “我不是要批评您,周家这样的家风,在外面的口碑也不好,再说了,还有虹姨,你给周家做事,有没有考虑她的感受?你对得起妹妹吗,她的在天之灵、”


    江万桥脸色铁青:“闭嘴!我告诉你江胤,不要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有资格质问你老子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等有一天你走出学校为一家人打拼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你爸爸当年穷的快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是周老板仁义,肯给我个机会,否则你在国外就得给人刷盘子,姚丹虹别说疗养院,睡大街都得被追债的撵走!周家,周家怎么了?我告诉你,哪里有饭吃,哪里就是你的衣食父母!老子不欠任何人的”


    见江胤沉默,他气的站起来咆哮:“就算你妹妹现在活过来,老子也敢拍着胸口说咱们江家对得起她!”


    第24章


    海市入秋这天, 暑气却如附骨之疽,蒸腾得人心烦意乱。


    江芷不想出门,窝在沙发里扒拉以前网络上的信息, 关于老爹公司的新闻不多,只有业界栏目内寥寥两条, 都是关于破产清算的, 刺得她眼球生疼。


    江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心绪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


    屏幕亮起又熄灭, 钟陆霆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别乱跑。】


    【非要出门,联系司机阿隆。】


    【他在楼下随时待命。】


    【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是一条:【等我处理完手上事情,带你出去散心,想去哪都行。】


    江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他看起来不像是话多的唠叨鬼。


    为什么要发这么多消息?


    这一连串的叮嘱,还找个人在楼下盯住她, 防备意味浓重得有些过分了。


    好像她下一秒就会趁他不在, 偷了他的家, 携款潜逃。


    可是这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江芷握着手机半天, 回复出去了一个字:


    【好】


    她觉得, 钟陆霆这个人好奇怪。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独自出门会有挂掉的风险。


    也不是他什么人, 充其量, 不过是一纸早已作废婚书下的早死前妻。


    这时,她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想起了他身边那些光鲜亮丽、莺莺燕燕的女伴。


    江芷默默的锁上了屏幕,不愿再多想。


    她百无聊赖地在空旷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在阳台一隅的茶桌前停下, 闲着也是闲着,附庸一下风雅,自己给自己煮个茶吧。


    江芷是在转身去柜子里找其他茶叶时发现的,这张古朴茶桌后面的壁龛正中,竟供奉着一尊大肚佛像。


    金身璀璨,宝相庄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江芷认得,这是弥勒佛。


    她在钟陆霆充满了现代极简主义冷感的家里发现这个,并不感觉突兀,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早年,江万桥做生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在家里烧香,儒释道三家都拜。


    但是没有供奉眼前的这位。


    生意人大多都信这些,求财求运求平安。


    总之,江万桥那时候求的很多。


    大到求神明保佑他提拔正院长,小到求神明让对手公司新种的发财树枯萎。


    各种理由,多到让她想笑。


    钟陆霆家供奉的神明只有这一位,贡品也简单,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净水。


    旁边搁着一个细长的香盒,佛像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铜扣被打成了同心结的形状,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江芷猜测里面或许也是某种特殊的贡品。


    她伸出手,纤细莹白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同心结的前一秒,又骤然缩了回来。


    那是他的隐私,她无权窥探。


    江芷最终忍住了好奇心没有打开,而是恭恭敬敬的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弟子江芷,感恩佛祖保佑,大难不死。求弥勒佛庇佑我的母亲姚丹虹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求弥勒佛保佑,江万桥别把我的遗产花掉太多。】


    屋内茶香幽幽,江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补充道:


    【也保佑江万桥身体健康吧,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哥哥,江胤。】


    【钟陆霆也是,好像有人要害他,求佛祖也保佑一下。】


    ——


    吴州市,桃园区。


    这里是钟家的祖籍所在地。


    某处背山面水的大宅今日打破了往日的寂静,数辆黑色行政轿车鱼贯而入。钟家嫡系和旁支的后辈们今日齐聚于此,明面上是为钟书礼老爷子祝寿,实则心思各异。


    利丰集团的地产板块债务暴雷,钟建瓴在这个时候病倒,那么接班人自然而然的会被推上台前。


    谁将成为下一任掌舵人,直接决定了这些旁支子弟未来的资源倾斜。


    他们想依靠家族庇护,将来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和下一任老大搞好关系。


    而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刻,最是考验接班人的能力和心态。


    钟董事长有两个儿子,一个带在身边按照接班人培养的嫡长子,沉稳识礼、风度翩翩,是圈子里公认的二代楷模。


    一个被老妈和爷爷宠坏,桀骜不羁,聪明阴鸷,曾气翻老爹多次,后来单飞国外多年,都以为就这么沉寂下去了,结果和钟董事长走得近的子弟曾私下放言,称二少爷在国外时,从量化金融到科技新领域都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董事长很高兴。


    本来钟霖是接班人的不二人选,但这次风波,有内部消息称,钟书礼对他的应对做法很不满意。


    “卖地求生?”


    “呵,这话可不兴乱说。”


    “话说,这回的事多亏了老爷子,还得是他老人家,一出手就是王炸……”


    别墅的风雨连廊下,两个高大的身影走得很慢,边聊边笑。


    一个是钟霖的同族堂弟钟巍,另一个,是钟家小姑的儿子,霍添翼。


    钟巍道:“陆霆今天也来,咱们家族的聚会,八年了他都不带家属,听管家说,老爷子急的到处给他物色。”


    小霍眉宇间满是不以为然,然后神秘道:“要什么女人,二哥现在多好,一心做事,直接起飞。搞不好,有人要睡不着了。”


    钟巍轻笑:“我可听说,过几天的中秋家宴,陆霆跟管家报备了两个人。”


    霍添翼一脸震惊:“谁?周家那个?”


    钟巍:“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别出去乱说。”


    霍添翼轻叹:“外公也是古怪,明明大哥哥钟霖都还单身呢,他总是急着给二哥介绍,怎么不见他催钟霖结婚?人家可是嫡长子。”


    钟巍:“这会子,他才是真没心情找女人的那个吧。”


    钟巍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


    俩人回头一看,竟是钟霖和几位本家的长辈。


    钟霖推着轮椅上的三爷钟亭礼,被两个小弟讥讽了也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点头致意,然后风度翩翩的邀请他们俩同行,去家族礼堂见爷爷。


    钟家的三爷钟亭礼是行伍出身,钟巍是他的长孙。


    老头子听见钟巍背后蛐蛐哥哥,当场抄起来挂在轮椅上的拐棍,照着钟巍的小腿,下去就是狠狠一棍。


    “兔崽子,下了车就跑,你爷爷我腿脚不好你忘了?”


    钟巍被骂的不敢抬头,更不敢闪躲,硬生生的挨下了一棍。


    钟亭礼伸手还要打,被钟霖拦住,轻声道:“三爷,阿巍不是故意的。”


    等他们走远了,霍添翼在这一群人的背后,望着钟霖那完美无缺的背影,用小小的声音,慢慢的吐出了两个字:


    “装——货。”


    ——


    钟家这次的生日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大别墅里,所有人不是在谈正事,就是在和长辈聊天攀谈。


    推杯换盏间,全是试探和算计。


    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格格不入。


    钟陆霆不喜欢屋子里的气氛,独自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意兴阑珊往锦鲤堆里撒着鱼食。


    鱼儿争抢,水面翻涌。


    他神色淡漠,仿佛这满屋的权势更迭与己无关。


    只是今天好巧不巧的,不知道是哪家媒体吃了豹子胆,在一则营销号上,爆起了钟家二少爷的风流往事——


    【钟二少斩妻祭桃花,可怜老父白发送黑发】


    配图是江万桥在江芷墓碑前边哭边擦泪的照片。


    虽标注了路人偷拍,并且给江万桥的眼睛打了码,但评论下的小视频看上去格外清晰。


    老父亲的白发和皱纹都跃然与屏幕,江万桥穿着朴素的过分,甚至可以用破烂来形容,在女儿的墓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悲惨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家这种豪门,多年来都是坊间传闻中神一般的存在,从不会出现在任何下三路的新闻中,大众对其了解甚少,也就是最近这一场债务风波,把他家的公司给搞到了财经媒体的头条上。


    这个视频一爆出来,底下评论直接炸了——


    【博主,你还活着吗?】


    【早就听说过钟家的二少爷不是一般人,原来都是真的】


    【敢爆钟家,牛】


    【声明,本人只是路过】


    ……


    在钟老爷子九十大寿、钟家人众目睽睽的节骨眼上,这则晚间的小新闻,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体刚好转过来的钟建瓴,在书房里看完热搜,气的脸色铁青。


    “都是陈年旧事,爸爸你也别太生气了。二弟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多亏了他,这次把文娱用地改成住宅,我们才能多赚回那七十多亿填补窟窿。”


    钟霖小声的一番话,却直接惹恼了钟建瓴。


    “你少往这小子身上贴金了,那是你爷爷在背后出手,才能把西郊那片商用地改成住宅,跟他有什么关系?就凭他跑那两趟腿,他有什么面子?”


    “我们钟家多年来没出过什么负面,一世清名都毁在了这小子身上,都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才给了这些人编排我们家的机会!”


    “可当年的事确实是意外,弟妹死后,弟弟也找了很久。”钟霖轻声道。


    钟建瓴满腔怒火:“出事是意外,他和周纯烨也是意外吗?招惹了人家,现在又不去娶,还让媒体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倒了出来,把他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25章


    桃园区钟家祖宅的书房内, 难得同框的父子三人,一个阴沉着脸,一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 只有钟陆霆,自在悠闲的坐在沙发里看手机。


    仿佛面前的父兄二人是空气。


    “钟陆霆, 你打算怎么处理?”钟建瓴强压着怒火, 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钟陆霆长腿很恣肆的交叉在贵妃榻上, 他头也不抬:“我自会处理, 您就不用管了。”


    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钟建瓴不怎么放心:“你自会处理?是打算迎娶周家的千金进门,还是找人去把营销号博主揍一顿?”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夜风吹过来,头顶上的名家楷书横幅【以德服人】晃了一晃。


    钟陆霆嘴角微微勾起:“您的想象力,就只有这么点吗?”


    钟建瓴毕竟是混迹商界的老狐狸, 一点点风吹草动, 都能嗅出来不一样的味道, 他品了一口钟霖递过来的茶,蹙着眉重重放下了茶杯, 转头冲着小儿子严肃道:


    “我告诉你, 现在集团的压力刚缓过来, 地块性质更改的公告还没发出去, 外界还不知道。这时候放这个新闻出来, 明显是趁人之危,以为利丰大厦将倾,趁机借你出轨并冷待前妻,导致她开夜车坠崖一事,攻击我们整个家族草菅人命!这个事处理不好会落人口实, 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是想从私生活撕开一个口子,再慢慢的把我们往死里咬。”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会让这个谣言,不攻自破。”钟陆霆也冷了脸,他不紧不慢的放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江芷在家里沙发上睡觉的画面。


    不-攻-自-破,这四个字,他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钟建瓴望着儿子笃定又沉静的面庞,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他:


    “江芷已经死了,怎么个不攻自破法?”


    “告诉大众,你和她女儿感情很好,当年的事只是意外?这话除非是从江芷的父母嘴里说出来,人家勉强可能会相信。”


    “但是你当初因为江芷的事,迁怒她父母,发起疯来断了人家的财路,你那个有奶便是娘的老丈人,舔着老脸投靠了周纯烨他哥,江家恨不得搞死你,你还想怎么不攻自破?”


    钟陆霆脸色阴沉下来:“江万桥那是罪有应得。我也没打算用他这张嘴帮我澄清。”


    钟建瓴冷笑:“不用他,难不成你还能让死人开口?再说了,江芷如果知道你下死手整她父母,也不会帮你。”


    他顿了一下,意兴阑珊:“哼,算了,反正她人都死了,再说这些如果假设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许是想到了儿子当初为了寻找那个姑娘,差点儿半条命都搭了进去,钟建瓴被唤醒了一点难得的父爱,叹了口气,突然绝口不再提往事。


    空气安静下来。


    钟霖赶紧转移话题:“霆弟,我听管家说,今年的中秋家宴,你要带家属来,是不是有好事了?”


    这声音平淡的一句话,让钟建瓴的眼睛一亮:“是真的吗?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暗暗帮钟陆霆物色。


    钟建瓴早就觉得,小儿子才最随他,长相英俊,智商超群,脾气倔强,还有点花心风流。


    当初明明叛逆的要死,却乖乖的接受了爷爷介绍的女孩,还不是见人家长得漂亮?


    结果在国外又勾搭上了周纯烨,周那种摇曳生姿的女人,很少有男人能抵挡住。


    但他的宝贝儿子这么多年都不娶她,甚至连公开女朋友的身份也不给她,想必也是玩腻了。


    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事业也有了成绩,的确是需要一个出身优越、教养良好的女人给他打理后方了。


    当初老爷子给他找的那个虽然漂亮,出身到底是差了些。


    所以当年他宁可让儿子找周纯烨,也不喜欢江芷进他家门。


    父子二人齐刷刷的望向钟陆霆。


    一个满眼希冀,一个眼底情绪翻涌又隐藏。


    钟陆霆垂着眼,端详着手机屏幕,江芷还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只见他勾了勾唇,眉梢眼角间的情绪变化太快,上一秒还在冷硬的上演对抗路父子,下一秒仿佛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满腔温柔化作了轻飘飘的两个字:


    “有啊。”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俩大男人感到振聋发聩。


    钟建瓴喜上眉梢:“是谁?带过来让我看看。”


    “怕是您老人家心脏禁不住,别回头红白大事一块办了。”


    钟陆霆小嘴宛若淬了毒,钟建瓴顿时气急败坏,但没用,等他捂着心脏从老板椅里站起来时,钟陆霆已然没了踪影。


    ——


    “江芷?”


    他一路小跑进车里,连司机也没用。


    钟陆霆一手启动车子,一手按住手机上的监控开麦:“江芷?”


    再喊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其实刚才在书房时,他看见江芷躺在那里的姿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和钟建瓴说话功夫,她又切换了一个姿势。


    钟陆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人应该还活着。


    她应该、是没事的吧?


    钟陆霆出来的这几天,每天都会用监控偷偷看看她。


    他家客厅的监控按在了入户门一侧的位置,十分迷你,江芷神经大条,一直没有发现。


    钟陆霆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又控制不住自己像个阴湿男鬼一样,隔几分钟打开手机看看她,看看她吃了什么,有没有喝水,看看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有时候急眼了还会连麦骂人,小嘴叭叭几分钟都不带重样的。


    每次听到,他都觉得很安心。


    可现在十几分钟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一副诡异的姿势,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小小的空隙里。


    她的手机掉落在地上,电话和微信统统不接,他打开监控也听不见手机的响声,一切好像静止住了一般。


    监控中的时间明明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可江芷却在屏幕中一动不动。


    钟陆霆突然开始心慌,连忙打开监控,顾不得江芷会发现这个摄像头,开始大声的喊她:“江芷,醒醒!”


    江芷没有反应,他的AI智能机器人也被她关掉了,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这一次,他自己开着一台迈巴赫,V12的发动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狠狠的撞进了雨夜。


    此刻那个女孩在家中一动不动,他阴暗的想把那个家,设置成专属于他和江芷的领地,却百密一疏的忘记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会不会再死一次,再一次诡异的、突然的离开自己?


    钟陆霆的心和他脚下的油门却跟狂跳到了最快速。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只用了两个小时。


    但家门敞开前的那一秒,钟陆霆感受到了有生以来第二次腿软。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距离她被烧成骨架的车子还有几百米,他突然就走不到了。


    同样的感受,没想到,今晚又卷土重来了一次。


    入户门自动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桂气息扑面而来。


    向来体面尊贵的钟先生,差点儿连滚带爬才走到她身旁。


    江芷差点儿被他晃死。


    她并没有晕死过去,而是喝了一盏浓度很高的肉桂茶,整个人便开始天旋地转了起来,不动弹还好,一移动自己的身体,感觉世界好像都颠倒了一样,包括她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在身体里翻江倒海。


    维持一个僵硬不动的姿势,可以唯一一个让自己可以好受点的方式。


    “我带你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的将江芷抱了起来,她身体的肉全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看起来并没有十分的瘦骨嶙峋,但当他使出全力用最快的速度猛地抱起来时,差点儿自己把自己闪倒。


    这么轻。


    没想到江芷这么轻,轻到让他猝不及防的心疼,甚至怀疑自己抱着的是否是这个真实世界的她。


    “我没事,我这是茶醉。”


    江芷对医院这个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当听到钟陆霆说要送她去医院时,拼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她的确是茶醉,她体质对肉桂很敏感,但不知道钟陆霆家的肉桂质量这么霸道,才放了一点点,喝完就上头了。


    江芷睁开晕到有些迷离的眼睛,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只是……有点晕。


    “别动。”


    钟陆霆的声音在颤抖,手臂收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真的没事,快放下我。”


    江芷小声的呢喃道。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抱紧吓了一跳,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无力挣脱,任由男人贪婪的将她圈入自己的怀中。


    江芷漂亮的眼眸柔软的注视着钟陆霆,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丝丝缕缕的又全方位的像她袭来,有点像雨后的草地,清香里夹带着一丝丝植物的清苦味儿。


    “我以为,你又离开我了。”钟陆霆伏在她耳边轻声道,


    快要晕过去的江芷迷迷糊糊回应:“我还不想死。”


    钟陆霆却理解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你是说,你只有死了,才会离开我对吗?”


    江芷拼命调节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最后无奈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一双大手摩挲着她的长发。


    “我不会让你再死了,小芷。”


    第26章


    主卧的灯调到了最暗, 只余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开着。


    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了大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陆霆坐在床沿,平日里的沉稳和清矜, 此刻荡然无存。


    他微微弯着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仿佛自己的呼吸重了, 都会惊扰到床上的人。


    床上, 江芷静静地侧躺着,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身上盖着薄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缩。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钟陆霆不放心,请来了私人医生, 人离开前, 只留下了一些安神的药剂, 并再三保证江芷只是茶醉得厉害,多喝些水, 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但钟陆霆却不敢全信。


    看着服药后在床上昏睡过去的江芷, 他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寸的地方, 微微的颤抖着。


    他想触碰她, 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或者力道太重,会弄疼她。


    “江芷……”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苍白的唇瓣。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身影重叠,又带着一丝让他心痛的脆弱。


    她真的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找了那么久,几乎翻遍了整个世界,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竟然就这样,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头角落,达成了他跪祷八年的夙愿。


    他不敢置信,无比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她会再次轻飘飘的离去。


    钟陆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最柔软的部分,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肌肤特有的弹性。


    是真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腔,钟陆霆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他拿起床头柜上温着的蜂蜜水,用棉签蘸了一点,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湿润她干涩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和脆弱。


    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男人的眼神深不见底,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而他世界的全部,此刻都凝聚在这张床上,这个沉睡的人身上。


    钟陆霆丝毫不敢睡,怕一闭眼,她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他只想静静地坐着,守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儿动了动。


    江芷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茶醉后的头晕让她有些迷糊,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钟陆霆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却又清俊的脸。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倦意,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钟……陆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


    钟陆霆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声音低沉而温柔:“醒了?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千百遍。


    江芷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他,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不知是茶醉的余韵,还是刚睡醒的迷糊,在这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竟有片刻的恍惚。


    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身影。


    钟陆霆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神。


    他心中一紧,递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紧张。


    江芷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视线,低声说:“没……没什么,头还有点晕。”


    钟陆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片刻后,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今天回了趟家,今天是爷爷生日。”


    江芷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爷爷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想不想,过几天中秋跟我去见他?“


    江芷抬起头,看向钟陆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弧度,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中秋家宴,钟霖也会在。”


    “那又怎样?”


    江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个反应,比钟陆霆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不是喜欢他吗?”


    钟陆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质问。


    他死死盯着江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对钟霖的留恋。


    那个名字,始终是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


    年少时,他像个阴郁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看着江芷对着那个永远温和完美的钟霖笑。那时候的钟霖是钟家的骄傲,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个顽劣的、不被期待的边缘后代罢了。


    哪怕现在他权倾科技圈,哪怕钟霖在他面前早已不值一提,可只要一想到她曾经那样仰望过那个男人,嫉妒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没有!”江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他竟然这么在意。


    钟陆霆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更甚:“江芷,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刚才醒来时,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他?嗯?”


    他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床头和他胸膛之间的一方天地里。钟陆霆也无法忍受,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的脑海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但是再转念一想,这样的痛楚,和失去她相比,似乎也不值一提。


    至少现在的她还活着,还平平安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退一万步想,哪怕曾经别人拥有过她,但他把她抢过来了,她生前是他的人,死后是,重生回来也是。


    永远都是。


    孽缘是缘,强扭的瓜也是瓜。


    所有的猜忌、不安、嫉妒,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汹涌澎湃的爱意。


    “江芷,”他低下头,手捏住她纤瘦的下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而急促。


    下一秒,钟陆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了他平日里的平和沉静,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和惩罚意味。他的唇齿凶狠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顺便,将那个叫“钟霖”的名字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唔……”江芷被他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只能任由他索取。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钟陆霆才稍稍松开她。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暗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带着一丝得逞后的餍足和霸道:


    “江芷,以后你的眼里,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至于钟霖……”他冷笑一声,眼底再无半分在意,“他算个什么东西。”


    ——


    江芷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唇瓣被吻得红肿,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顾不上思考刚才那个吻是怎么发生的,只是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才真正重新认识了钟陆霆。


    那层温和的伪装被他亲手撕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偏执、阴鸷、甚至有些疯狂的灵魂。


    那种眼神,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种因为一点点不确定就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戾……


    这分明是多年前,那个把人打成血人后蜷缩在树荫里,眼神阴郁得像只受伤孤狼的裸睡少年。


    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那时候的钟陆霆也是这样,明明浑身湿透,呛水到快要休克,命都快没了还敏感多疑,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发誓,保证不会把看到他打架和落水的事告诉钟老爷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变过。


    那个阴鸷的少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副成熟男人的皮囊之下。


    “又在想什么?”


    钟陆霆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和冷静,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神幽深,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没……没什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钟陆霆眯了眯眼,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他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江芷的第六感告诉她,钟陆霆看出了她的迷惘,她抬眸,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轻声道:“你好像很讨厌你哥哥,只是因为我吗?”


    第27章


    钟陆霆没有回答。


    他起身打开了窗帘, 趁着万家灯火沉寂,让月光透了进来。


    床上的江芷在清泠的月色下,美丽、纯净, 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


    仿佛下一秒,这清辉散去, 她就会随着晨雾一同消散, 只留下满室空寂, 和枕边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浅气息。


    钟陆霆转身倚在窗边, 静静的看着她,像是突然被这样的美好抽走了所有恨人的力气。


    刚才那股汹涌的恨意与偏执,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身上剥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江芷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避而不谈,为什么刚才还恨不得将一切都撕碎的他, 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钟陆霆。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血丝, 像是暴风雨后留下的痕迹。


    钟陆霆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不想去重读大学?”


    江芷猛地一怔, 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重读大学……


    “我……”她张了张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我没想过。”


    她是真的没想过。


    现在的她, 刚刚从一场荒诞的重生中醒来,身边是这样一个复杂到让她心惊的钟陆霆,她连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都看不清,又怎么敢去想重读大学,这样美好的象牙塔里的事情?


    钟陆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刚才那个阴鸷的男人只是她的错觉。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你想读,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去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都可以。”


    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江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读大学……她真的还能去吗?


    她想起钟陆霆刚才提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里,而钟陆霆,就是那个漩涡的中心。她想靠近他,却又害怕被他的阴鸷吞噬;她想逃离,逃离这场八年前荒诞婚姻换来的爱人,竟然又有点舍不得他偶尔流露出的照顾和温柔。


    江芷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钟陆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


    几天后,江芷去到薛氏养生馆和薛蓝约饭,,聊天的时候,才听说钟家上了新闻热搜的事。


    薛蓝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阿芷,可惜你醉了没看到,这钟家到底还是牛,昨天这新闻才上去,不到一小时就被全网和谐掉了。幸亏我手快截了图,你看,你爸她、”


    薛蓝正眉飞色舞的说着,拿着手机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像突然意识到了不合适,但撤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尖的江芷,余光一下子就瞥到了视频里的江万桥。


    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风衬衫,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束白菊,脸上的泪水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为之动容。


    昔日中产阶级的大学老师兼公司老板,现在落魄成了穷酸路人大叔的样子。


    薛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视频可能会刺激到江芷,连忙安慰道:“阿芷,其实人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好多年不见江叔,你看他人虽然老了不少,可是看起来精神还是可以的。”


    薛蓝是干中医行当的,在她看来,人无论贫穷富有高矮胖瘦,其实最重要的只有三个字:精神头。


    江万桥虽然看起来落魄,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哪怕是哭的死去活来,她也能看出来,江叔叔的身体和精神其实都还可以。


    而且从他的步伐和身形也可以看出,如果是遭受重大打击身心被众创的话,哭完后起身,是不会有这么踏实有力、虎虎生风的步态的。


    不像当初的姚阿姨……


    好久不见,也不知道在疗养院养病的姚阿姨现在怎么样了,薛蓝不敢再多说,生怕江芷心疼。


    可是江芷却比她想象中平静的多。


    她没有告诉薛蓝,自己心里其实没有丝毫的感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


    这个男人上演的一出“痛失爱女”的悲情戏码,这出戏,她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看过了结局。


    他的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净他手上沾染的肮脏。


    江芷将手机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虚伪的男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只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骨髓里一点点地渗出来。


    她早就不是江万桥放在心上疼爱的女儿了。


    或许,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疼爱过她。


    死前的走马灯,那不堪入眼的一幕幕,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把她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在夜里无数次的复盘——


    自己当初的死,还有死之前江万桥同志和她无休止的争吵。


    她总是试图从每一点回忆的细节中,翻找父爱的证据,可是她越翻,越会心惊肉跳的发现,人不是一天就变冷的,关系也不是一次吵架就凉掉的。


    从她小学时候那次江万桥喝醉,告诉她女孩子天生就要嫁人,嫁了人以后就不能再惦记娘家的财产那时起,她就应该清醒了。


    可惜这些年被江家那徒有其表的岁月静好所蒙蔽,她以为父亲只是出身在不好的地方,沾染了不好的习气,才会有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思想,从来没想到,江万桥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在为自己其他的孩子铺路了。


    她默默地隐藏下了所有的情绪,假装自己依旧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和薛蓝谈天说地,聊当初那些大学同学毕业后的去向,对江万桥的哭坟只字不提。


    薛蓝看出了江芷的隐忍,问道:“你还没联系上你爸爸吗?”


    江芷叹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见他。”


    薛蓝错愕,亲父女俩,有什么可想的?


    但她不敢多问,怕刺痛了江芷。


    一顿下午茶没吃完,薛蓝被店里催促着先提前撤了,江芷一个人呆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心事重重的欣赏着外头的日落。


    景色很美,可惜她没心情多看。


    她向来是个直觉和第六感很灵敏的人,高敏的女孩子,总是能够很精准的捕捉到一些东西。


    江芷感觉,江万桥的这场哭坟不简单。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在江芷低头想着,要怎么去接近江万桥,怎么不动声色的亲近他,怎么兵不血刃的把遗产拿回来时,突然被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给吸引住了。


    江芷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四面八方的客人,都在盯着她这个桌子的方向看。


    这家酒店的下午茶自助餐厅面积不大,客流也不是很多,所以现在这种情形,就显得尤为安静。


    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时。


    江芷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公司的传言没有错,钟陆霆还真是包养了个小妹妹。”


    女人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最后停下来时,江芷抬起眸子,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小姐?”


    她目光在周纯烨身上顿了几秒后,又扫过这一圈环视着她的“客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江芷心里没由来的一阵不耐烦。


    对于钟陆霆的莺莺燕燕,她只想“敬而远之”,奈何死了一次,都躲不掉这姐的狙击。


    周纯烨在见到江芷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电流集中,椅子扯开以后,迟迟没有坐下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真的无法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两个人长得如此想象。


    在来之前,她找人查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背景。


    山区出身、没爹没妈的孤儿高中生,20岁,被钟陆霆资助过,可惜高三得了癌症,来海市看病,应该就是看病时和自己的资助人勾搭上的。


    周纯烨打量了她很久。


    直到旁边桌子上的一位亲友团开麦:“现在的小姑娘啊,总想做那种一步登天的美梦,我说小林,你高中毕业了吗?”


    江芷猛地惊醒,她差点儿忘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林水泠。


    江芷略显无奈的扶了一下额,唇角勾起,笑盈盈道:“这位阿姨,我现在叫江芷。是钟先生专门为我改的名字,说是,这个名字和我一样,像他的初恋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句话,把对面、和对面在场的亲友团给气了个半死。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头——周纯烨。


    而此刻,周纯烨看着她的脸,似乎一直沉浸在一种震惊到无法自拔的情绪里。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这时,她侧后方的一个女生大声的站了出来。公然的叫骂声在餐厅里回荡着,看起来应该是周小姐最忠实的拥护者。


    江芷对这种女生之间搞小团体的玩法门儿清,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群人都是在抱周纯烨大腿的狗腿子,用来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的工具人罢了。


    江芷今天心情不好,一点儿也不想惯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预收《穿书后和年代文反派共感了》,这本完结就开,求求点个收藏,文案如下:


    宁蓁看了一本年代文,书里的大反派孟殊因为父母成分不好,全家被下放到三个偏远农场,天各一方。


    本该拥有灿烂前途的孟殊,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还备受白眼和欺凌。为了填饱肚子,渐渐地把路走偏了。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阴鸷、无恶不作,最后成为了省公安例会上的高智商犯罪典型案例。


    宁蓁书看到一半,扼腕叹息:


    要是从一开始,能有个人护他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她穿进了书里,成了欺凌反派最狠的恶毒表妹。


    原主表妹喜欢男主,但自恃美貌,不仅经常指使暗恋她的孟殊帮她干活,还总是羞辱他。


    结局嘛,当然是和孟殊一起上了公安局的犯罪分子作案案例。


    以受害者的身份。


    ——


    刚穿过来的宁蓁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蜷缩在小黑屋的孟殊也在瑟瑟发抖。


    又冷又饿的少年快要昏厥之际,一只小手递来了一个热乎乎、宣腾腾的白面馒头。


    宁蓁颤抖着说:“快吃吧。”


    奇怪的是,孟殊吃完东西后,她也不抖了。


    渐渐地,宁蓁发现,每次孟殊设计害人,她跟着一起紧张,孟殊高兴,她心情一起变好,孟殊受伤流血,她疼的说不出话。


    宁蓁明白了过来,她和大反派共感了。


    于是开始想方设法的,把这个聪明又阴郁的少年往正道上引。


    按照书里剧情,他二十五岁那年就会被抓获枪毙。


    但这一次不同了,眼看着孟殊过了25岁,成为了从村子里走到大院的典型优质青年。


    宁蓁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她发现,孟殊看她的眼神,渐渐不对了起来。


    共感告诉她,他每次见她都开始心跳加速、


    在宁蓁决定夹着尾巴逃跑的那个雨夜,这个年轻的大佬不顾违反纪律,毅然决然的追到了天涯海角。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贪恋又霸道的闻着她的气息:“妹妹这一次,感受不到哥哥的感受了吗?”


    ——预收,路过的宝宝点个收藏,这本很快会开——


    阅读提示:


    1.男主女都有事业,搞事业+谈恋爱


    2.背景七十年代起,SC,HE。


    第28章


    周纯烨盯着眼前这张明净昳丽的小脸, 年仅二十岁的女孩,穿着一件黑色收腰的蕾丝连衣裙,内搭了一件牛油果绿的小吊带, 两种浓烈的配色撞一起,更显得皮肤莹白清透。


    配上这乌发红唇, 和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


    美的灵动又勾人。


    那张精致饱满的樱唇上, 还沾着一点点浅红的草莓酱。


    还有那白皙到反光的颈窝处, 一点点形似草莓的红色印记, 似乎也在诉说着一股道不明的缱绻。


    周纯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平日里清冷骄矜的男人,是怎样的为了这个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费尽了心思——又是治病,又是改名,现在还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藏起来。


    她身上浓郁的甜香气, 熏得江芷头疼, 江芷看着这位大小姐几近破防的嘴脸, 轻叹一声,不紧不慢说道:


    “钟先生告诉我, 他是单身, 没有女朋友。这位女士, 请问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围攻我呢?”


    谁才是不要脸的那个, 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 周纯烨身边这一圈狗腿子纷纷脸色一凛。


    都是海市一个圈子里混的,这些年来,好像大家都默认了周纯烨是他钟陆霆的女人,但好像也的确从没见钟家这位官宣过,别说官宣, 私下似乎也从未听他承认过。


    有些个这俩人的共同友人,每次在钟陆霆那里提及周小姐,他总是一笑而过。


    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他们都理解成了默认。


    但要说,是哥哥纵容妹妹不懂事胡闹和纠缠,似乎也……可以理解?


    没有得到过钟陆霆官宣认爱的周小姐,被怼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啷当岁的年纪,明明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刚刚走出山区的孩子,眉眼顾盼间却都是落落大方的明快,一身的从容和自信,还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味儿。


    甚至,比当年那个小小中产出身的江芷,都还要明媚成熟、娇艳可人。


    一定都是钟陆霆把她养的太好了。


    否则一个山区野鸡,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


    周纯烨想到这里,不禁扬起头,目光由怀疑转向冰冷。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芷,尖锐的美甲划响了大理石桌面。


    从小被骄纵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小姐,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爱情了。


    此刻,恨意全都写在了脸上。


    眼见着周纯烨破防,江芷再次毫不客气的又补了一刀:“周小姐如果觉得我和钟先生的关系不正当,为何不先去向他求证呢?是你没有身份去质问他,还是你压根不敢开口问?”


    所以才纠集了一群人,跑来跟踪她一个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搞霸凌这一套?


    江芷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到底,她望着这几个打扮光鲜的富二代姐妹花,眼底情绪倏然变冷。


    欺软怕硬遇事只捡软柿子捏,是这种热衷搞霸凌搞小团体的人最拿手的招数。


    江芷环视了这几个漂亮的女孩,她们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一身贵到浮夸的打扮,不出意外,家里应该也都是从商的。


    在海市,周家的生意遍布每一个角落。


    这几个被宠到娇纵跋扈的大小姐,从本质上说,和周纯烨是一类人。


    只是家业赶不上周家的大,所以便团结在周小姐周围,她们不在乎自己干的事情对错与否,只在意帮周纯烨出气后,她们的姐妹情会更加深厚。


    只要抱紧周大小姐的大腿,无所谓冤枉谁。


    但是她们也只敢来欺负欺负这个山区来的女孩子,真正薄待、伤害周纯烨的那个人,她们连名字都不敢提。


    尤其是刚才叫的最大声的那个,她眼见占不到上风,竟然直接抄起了一个盛放冰淇淋的高脚碗。


    还想动手?


    江芷瞳孔一缩,她看穿了这群人的卑劣,也瞬间意识到,敌众我寡,这帮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动起手来,一定会蜂拥而上,有句话叫法不责众,更何况,她们这几个家族占据了海市商界半壁江山的大小姐,饶是钟陆霆背景深厚,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她们全都送进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江芷慢悠悠的饮下最后一口茶,语调轻快道:“不过呢,你要是稀罕他,我退出。”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江芷气定神闲的拿起手帕擦了下手,站起身来,微微叹气道:“一个男人而已,无非就是长得帅了点,我早就玩腻了,况且他年纪还大我那么多、”


    “这老男人那方面都不行了。”


    姐妹花们闻言,惊掉了下巴,也抿紧了嘴巴。


    第29章


    剑拔弩张、气氛微妙的茶餐厅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江芷身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的阿隆。


    男人穿着普通,不甚起眼。但他被T恤包裹住的肌肉呼之欲出,袖口下的小臂青筋如同盘错的树根, 站在门口像块盾牌一样。


    高大健硕的寸头阿隆一动不动,被路过的服务员紧张的瞥了好几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隔着一道磨砂质感的玻璃门, 阿隆正紧张的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他耳朵里塞着麦,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钟董”二字格外惹眼。


    阿隆是被钟陆霆安排,跟着江芷保护她的。


    他是见惯了很多场面的高手,作为武行出身的保镖,应付什么格斗搏击都不在话下,但眼前的场面超出了阿隆的知识范畴。


    尤其是当听到——


    “早就玩腻了”、


    “那方面都不行了”。


    高大的男人虎躯一震,心脏直抽抽。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阿隆下意识的看向手机, 小声解释道:


    “钟董, 江小姐看起来, 没有吃亏。”


    他正欲挂断电话,钟陆霆的声音从耳机里幽幽传来:


    “先不要挂断。”


    茶餐厅内战况正激。


    周纯烨俨然已经破大防, 她两道纤细的眉毛几乎要拧在了一起, 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只能强忍着动手的冲动, 来维持自己圈中女神的优雅。


    江芷见状, 微微一笑:“周小姐如果觉得不舒服,也应该去找钟陆霆,而不是拿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撒气,这不是折了您的身价吗?”


    她表现的越是卑微,对方越气的上头。


    凭什么这么一个low穿地心的俗物, 可以得到她心心念念多年的最爱?


    周纯烨想不通,眼前的女孩除了漂亮,还有什么优点?


    再说了,她也漂亮,也是从年轻时陪他走到今天的?


    到底输在哪里?


    钟陆霆竟然宁肯放着她这个名门的大小姐不娶,反而对一个这么底层的女孩子上心。


    当初江芷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对江芷上过心啊?


    周纯烨想,那个江芷,就是钟家的笑话。


    钟陆霆和她结婚一年,连面都不见她,更别提有什么深入交流了。


    哪怕她后来死了,钟陆霆找过她,想必也是为了挽回名声or应付爷爷做做样子而已。


    周纯烨气红了脸,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姓林的模样和动静,的的确确都像极了他当初那个小门户出身的大学生老婆。


    尤其是眉眼间那股子令她讨厌的狡猾和傲气,和当年在钟家后花园里的那个女孩子一样,她竟然还看不上钟陆霆了?


    她怎么敢的?


    “小贱人,你得意什么?钟先生玩你两天,你还显摆上了?”


    “你知道钟陆霆不会娶你,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给自己挽尊吧?”


    ……


    姐妹团眼看着周纯烨气到发懵,开始七嘴八舌的人身攻击起了江芷。


    “你小小年纪跟了个大你这么多的男人,跟了还要背后蛐蛐人家,你这是既要又要,连吃带拿,你爸妈就是教你这么做人的吗?”


    江芷也不恼怒,站在被几个人围起来的中心,自始至终目光平静,但听到爸妈这两个字时,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些水雾,声音夹杂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没插足别人婚姻,二没有死缠烂打,第三,也没有恃强凌弱欺负弱小,我觉得,我做到这个份上,对得起他们的教育。“


    “倒是您这几位,一直揪着我不放,为何不敢去跟钟先生对质呢?”


    “是周小姐根本没有质问他的身份,还是你们觉得我是个学生好欺负?”


    清泠泠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显得尤为响亮。


    对面气的牙痒痒:“狐狸精,你真以为,仗着张脸蛋得了点宠爱,就没人治得了你吗?”


    江芷双手环胸,冷冷一笑道:


    “请问您打算怎么治我呢?法治社会,想给我销户吗?还是像现在这样,集体霸凌一下,搞威胁恐吓那一套,让我自己滚?”


    江芷是死过一次的人,在看清了至亲之后,对所有人性的黑暗,都没再怕的。


    就像心上最柔软最坚固的地方已经被插了一刀,后来再来什么,也不可能让那颗死了的心再起什么涟漪了。


    什么霸凌、威胁,这一套她小学时候就见过的组合拳,如今打在身上根本不疼。


    被抢了台词的姐妹团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一个山区走出来的女孩子思路这么清晰,1对N吵架竟然不落下风。


    眼见着打嘴仗占不到便宜,有人率先摔响了手里的高脚碗。


    这家酒店是周纯烨大哥的,这一行人来的时候和酒店打过招呼,所以哪怕这里已经闹开来了,也没见一个保安和服务员上前劝阻。


    江芷心里直呼不妙,就在她准备豁出去大干一场时,门突然被推开。


    192的阿隆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进来,都不用说话,单单是杀气腾腾的站在那里,就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富二代给震住了。


    圈子里的人都认识他,钟陆霆的专用司机兼保镖,当过兵,打过职业拳击赛,是钟先生最信任的私人助理之一。


    阿隆先生不善言辞,长得也凶神恶煞,能在钟先生身边呆那么久,全都是因为一双拳头打人很疼。


    他见了这帮日天日地的二代们并没有打招呼,只是对着老板安排给他的“新任务”——江芷同学,微微颔首道:


    “江小姐,钟先生让我接您回家。”


    周纯烨这群人是最识时务的。


    都不等阿隆解释发话,几个小姐妹拉上眼圈红红的周大小姐就走了。


    等人散后,他对着手机上还没挂断的视频,冷静道:“钟董,人没事,您放心。”


    江芷也怔住了。


    这时,她手机上弹出了钟陆霆发来的消息——


    【这是我的司机,你可以相信他。】


    江芷尽管惊魂未定,但还是很礼貌的和阿隆say hi。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开心,手机又响了起来——


    【老男人在家等你吃晚餐。】


    第30章


    阿隆开车带着江芷, 缓缓行驶在一条栽满高大洋梧桐的街道上。


    正值傍晚时分,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灰蓝色,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明亮, 迎来了立秋后的第一场雨。


    秋雨不像夏天的雨那么干净利落,下的淅沥又缠绵。


    江芷打开了一点点的车窗, 斜斜的雨丝偶尔打进来, 一路上青澜江的水汽和梧桐叶的微凉透进来, 她的心沉静下来了不少。


    赶上晚高峰, 路上车水马路,有不少是接了孩子后一起回自己小窝的下班族。


    他们行色匆匆,却又带着一种归家的笃定。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人行道上移动,偶尔有没带伞的人,会用包或者外套顶在头上,小跑着寻找避雨的地方。


    凡尘的烟火气在这条浪漫的街道上显得愈发动人, 好像每个匆匆的行人和车子, 都有自己要奔赴的人生。


    除了江芷。


    她望着身边疾驰而去的路人, 湿润的眼中带着一丝艳羡和空洞,有种与世隔绝的清冷。


    尤其是, 车子等红灯时路过一家面包店, 黄油的香气和匆匆那年婉转伤感的曲调一起向她袭来, 空灵的嗓音让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好多年前——


    风雨交加的深秋街头, 和彼时的男朋友骑着小黄车穿梭在学校外的小吃街上, 她在最喜欢的小店里买了最爱的肠粉挂在车把上,凛凛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柏油道上打着旋儿。


    裹紧身上的风衣后,手机上传来女主播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那年她意气风发, 父母恩爱,哥哥赴美留学,她也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


    江芷恹恹的瞥着窗外的景色,有些洋房的窗内已经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透过挂着薄纱窗帘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室内的人影晃动。


    那是一种与车外湿冷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家的温馨。


    也是江芷曾经幻想过很多遍的地方。


    小时候,全家还没搬去大学教师公寓楼时,住的地方很逼仄,家里卧室不够,哥哥江胤在外读书,回来的时间不多,于是就把唯一的一间次卧给了她,自己睡在用阳台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每次在路上看到那种漂亮的独栋小洋楼,她和江万桥总是会很羡慕。


    江万桥总说,“等爸爸将来有钱了,给你哥哥和你一人买一套这样的楼。”


    “你哥哥那么大个,挤在阳台上太辛苦了。”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和爸爸妈妈一样爱你的人。”


    ……


    细数也就十年前,却好像都是上辈子很久远的事了。


    人生就像外公在世时告诫她的一样,人一辈子唯一不变的就是——


    人生一直再变。


    无常才是生命的底色。


    ——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第一次讲钟陆霆坏话,就这么不凑巧的被他听见了呢。


    江芷闭上眼,不敢想象,今晚回去,要怎么面对他。


    但事情总是出乎预料。


    江芷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阿隆开着车已经驶出了很远。


    这显然不是回家的路。


    她心里一紧,迅速的点开了地图。


    蓝色的所在地标志,距离钟陆霆的那套房子已经将近20公里远了。


    而且现在还在朝着相反的反向一路疾驰。


    “请问,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阿隆闻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有点紧张错愕的小脸,解释道:


    “钟先生说,今晚带您回家。”


    回家?


    江芷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阿隆见她一头雾水,耐心道:“高新区那套小房子,其实是钟先生公司的福利房,他一直当宿舍用的,因为他不喜欢住酒店和公司,所以有时候加班晚了,就在那边住。”


    阿隆也不明白,钟陆霆为什么,要带江芷住在那个最私密的小房子里,等到风言风语传出来了,才把她带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老板的私事,他从不多问。


    江芷更不明白了。


    敢情这几天和她挤在一室一厅里,是没苦硬吃???


    不等她想通,阿隆的车已经驶进了一个青澜江畔安静优美的独栋别墅区——润园。


    这个片区价格是海市房产首屈一指的那一档。


    江芷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地方,绿化郁郁葱葱,堪比海市植物园,就连小区户外的草坪地灯,都精致到透着一股金钱味道。


    钟陆霆的家,在小区东南位置。


    阿隆的车,没有进私家地库,临时停在了院外的小道上。


    他规规矩矩的打开车门,冲着江芷颔首道:“钟董说,您一个人进去就好。”


    他虽然是钟先生的贴身助理,却也懂得恪守职责保持距离,对于老板的任何隐私,不好奇不观望不打听。


    江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开厚重的铜制雕花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的绿意,整套房子宛如一座静谧的城堡。


    高大的香樟与银杏交错,别墅主体灯透过叶缝斑驳的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客厅没有拉窗帘,从外面看,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壁炉里的火焰正跳着舞,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给清凉的秋夜填了一丝暖意。


    她一时间没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不是胆怯,是没想好,要怎样面对钟陆霆。


    还有,他为什么会表现出来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


    哪有霸总按照娇妻剧本走的?


    有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她心头萦绕。


    润园的别墅,早在她上大学时就如雷贯耳,这里是海市市中心的青澜江畔绝佳地段,润园甚至比当初的青马山道别墅,都贵出不少。


    一般人买不到,更住不起。


    江芷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这泼天的富贵,与她无关。


    直到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落地窗一侧的入户门走出来。


    那是她熟悉的钟先生。


    钟陆霆依然穿着不怎么符合他身价的优衣家T恤,清瘦的身姿被地灯拉出颀长的影子,随意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大。


    一直到他走到江芷跟前,她看见了他鬓间并不怎么符合他年纪的几根白发,才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钟太太,欢迎你回家。”


    江芷的视线落在他那几根白发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钟陆霆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失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真诚:“我比夫人多活了八年,有些事,也经历的多些,不是故意装穷骗你的。”


    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外面风大,进屋说。”


    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江芷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跟着他走进别墅,脚下的实木地板带着温润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她最熟悉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味道。


    这里的装修风格格外唯美,不同于欧式别墅的繁复华丽,这儿是一派极简的宋式美学。


    沿着客厅玄关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体的翠竹,还有几株姿态古雅的罗汉松。


    室内有一方小小的水池,镂空顶倒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悄然游动着。


    餐厅设在临水的一侧,靠着落地的玻璃窗,将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整套别墅雅致的有些出乎江芷的意料,她以为,像钟陆霆这样的男人,家里会摆满昂贵的潮玩,随处可见的应该是LV和爱马仕,而不是这些娇贵又清雅的花花草草。


    再或者,就是冰冷阔绰的欧式装修风,到处是水晶灯和大理石那种。


    因为在江芷的印象里,他这个人,从来就和风雅二字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钟陆霆,他正低头摆弄着晚餐的拼盘,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鬓间的几根白发,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竟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她跟在钟陆霆身后,在餐厅坐定,这里的陈设极为简约,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一盏纸质的吊灯悬在餐桌上方,洒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将桌上的菜肴与两人映照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挑高客餐厅内,只有她和钟陆霆两个人。


    菜色并不奢华,是钟陆霆亲手所做。


    一碟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点缀着几丝切得很细的姜葱,一碗碧绿的菜心,还有一小盅炖得浓醇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是些家常的口味。


    江芷坐在钟陆霆对面,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又看看眼前这个男人。


    他此刻正低着头,认真地给她夹菜“尝尝这个,”钟陆霆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刺我已经挑干净了。”


    江芷夹起鱼肉,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家的温暖。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


    “阿芷,”他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温情,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这里你还喜欢吗?”


    江芷愣了一下,点点头。


    “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钟陆霆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钟陆霆甚至没给她拒绝的时间,接着说道:“当年你去世后,你母亲受了刺激,精神一直不太好,住院治疗了很久,现在在疗养院有专门的人照顾。医生说,尽量不要再让她受刺激,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带你见她。”


    江芷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其实她对姚丹红的感情很复杂,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母亲用来拉拢父亲的工具。


    姚丹红爱她是真的,但是她更爱江万桥,所以才会帮着江万桥撒谎,哄骗她嫁入钟家。


    不是说不接受母亲更爱父亲,而是从小到大,江芷一直觉得,在母亲心里自己永远是排在最末尾的亲人。


    她甚至感觉,姚丹红因为爱江万桥,所以对江胤甚至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都好。


    对此,她的感受算不上是吃醋,只是隐隐的感觉,被背刺了。


    如今听到她因为自己的死讯精神失常,江芷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错愕。


    但母女毕竟是母女,就算姚丹红是个恋爱脑,就算在妈妈心里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江芷依然爱她。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分钟后,她的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钟陆霆递来了一张纸巾。


    “但是你父亲、”


    他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又说起了别的:“当年,我一直怀疑你的死不是意外,就调查了很久,我怀疑过周纯烨的哥哥,怀疑过我父亲,可到最后,也没查到证据。所以,在我确信你又回来了的时候,我不敢公开你,更不敢让别人知道当年的江芷又回来了,我真的很怕,怕有人会再次伤害你,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于是我把你带到了最不可能让人怀疑的地方,但是我没想到,我公司里出了奸细,把你的存在告诉了周家的人。”


    “事已至此,我想,只有公开,才能最好的保护你。”


    江芷转过身,目光对上钟陆霆那双同样有些湿润的眼睛。然后绕开了他的试探,问道:


    “我爸现在,还好吗?”


    钟陆霆抿了一口茶道:“他在帮周纯烨的哥哥做事。”


    江芷抬眸,眼中闪过一抹不敢相信。


    “小芷,我和周家之间,有些暂时还不能说的来往。但我跟周纯烨之间,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形容这段关系的话,我可以坦白讲,我利用了她。”


    “但我可以保证,很快,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了。”


    江芷嘴角扯过一抹轻笑,不以为意道:“以钟先生的身份,还需要用这样的手段吗?”


    钟陆霆似醉非醉的望着她,西餐刀在他手上像是被翻出花的艺术品,他望着江芷,眼中噙笑:“钟先生怎样不重要,就像这把刀,可以伤人也可以成为最趁手的工具。我这把刀,永远会在你手里。”


    江芷怔住了一秒,随即道:“我想见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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