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踩着初夏的蝉鸣不请自来,教室里三两成群,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过年,却传不到角落靠窗的那个位置。


    阳光仿若细碎的金箔,铺撒少年发梢,他生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垂眸时,长睫敛尽锋芒,只剩惊心动魄的昳丽。


    谢凌枕在胳膊上,懒洋洋地玩手机。


    贪吃蛇吃得膘肥体壮,依旧身姿灵活,横扫千军,眼看要夺得第一,屏幕上方跳出一条不速之客。


    【烦人精:典礼结束去体检,别乱跑。】


    手指一滑,贪吃蛇将军一头撞墙,散作一堆圆点,止步第二。


    谢凌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看看咱们大校草的魅力,这是第几杯奶茶了?”同桌简烨磊眼含促狭,一个滑步,奶茶稳稳落在谢凌面前。


    谢凌冷冷抬眼:“谁让你收的?还回去。”


    简烨磊嬉皮笑脸地拉出凳子坐下:“这可是校花送来的哦,你都不要?”


    谢凌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他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透着股凌厉的锐气,冷脸尤其唬人。


    “放心,没收,我跟人家说了,你有娃娃亲。”简烨磊嗦了一口奶茶,“不过哥们,这都什么时代了,你找理由不能找个有说服力的吗?别说人小姑娘,我都不信。”


    谢凌重新开了把游戏:“爱信不信。”


    他可没说谎,他确实有个未婚夫。


    五年前,学校统一预分化检测,测出谢凌跟郁淮川的预估匹配度高达99%。


    郁淮川是谁?海城郁家的太子爷,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跟他这个普通人家的小混子挨不上一点边。


    可郁母竟提礼登门,说要给他俩定婚。


    彼时他家债务缠身,母亲抱病,郁家答应替他还完全部债务,再留一笔钱给他母亲和妹妹。


    谢凌一咬牙,跟着郁母走了。


    到了郁家才知道,郁淮川有先天腺体病,需要高匹配的omega信息素治病。


    比起童养妻,叫活药材更合适。


    简烨磊没再深问,翘起二郎腿,看谢凌玩贪吃蛇。


    日头正烈,手机屏幕反光,他起身去拉窗帘,忽而惊呼:“我靠,哪家大佬开劳斯莱斯来了,这么帅。”


    谢凌余光一瞥,今天举办毕业典礼,校门口车水马龙,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矗立,惹眼得很。


    这不是郁淮川的车?


    前脚给他发信息,后脚堵到校门口。


    这些年,郁淮川管他跟眼珠子似的,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和同学出去超过15分钟就要报备。


    现在他年过18却未分化,郁淮川隔两天就抓他去体检。


    鬼才去,烦死了。


    2号贪吃蛇将军战死沙场,谢凌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简烨磊察觉不对:“毕业典礼要开始了,你要去哪?”


    谢凌唇角一勾:“逃跑。”


    简烨磊:“?”


    谢凌优哉游哉地下楼,脚跟一转,往后门走去。


    校后门旁有棵粗脖子树,据说是建校时种的老树,华盖亭亭,枝繁叶茂,光荣入选为谢凌的逃跑通天梯。


    谢凌几步助跑,如离弦之箭般纵身一跃,稳当当扒住树枝。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正准备往下跳,发现墙那头竟站着个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气度不凡,像刚从过亿生意谈判桌前离开,袖口露出的钻表足以买下校门口的石碑。


    谢凌眯起眼,想看清楚他的脸,那人似有感应,抬起头。


    英俊深邃又熟悉的五官跟谢凌打了个照面。


    郁淮川静静看着四仰八叉的谢凌:“爬树好玩吗?”


    声音不高不低,刚够谢凌听清。


    有什么比逃跑被当场抓包还尴尬的事吗?


    谢凌的身体僵硬一瞬,手指收紧,树枝上的小倒刺刺入掌心,他却没有感觉:“好玩啊,特别好玩。”


    郁淮川表情不变:“玩够了就下来。”


    冷冰冰的脸配上命令式的口吻,谢凌心底的郁气被彻底激发。


    回头跑?搞得像他怕了似的。


    墙下这么大块空地,他一个18岁大好少年,还跑不过郁淮川么。


    谢凌瞄准郁淮川身侧的空地,趁其不备,蹬腿一跃。


    校服下摆划出饱满漂亮的弧度,如展翅惊落的飞蝶。


    一个人跳下墙,任谁看到都要退避。


    郁淮川竟三两步上前,迎着他的落势,双臂一揽,谢凌一头撞上坚实的胸膛。


    偷跑就算了,还做这么危险的动作,郁淮川缩紧手臂,揽紧谢凌的腰,漆黑的眼底仿佛蕴含一团散不开的浓雾:“谢凌!”


    谢凌抖了一下,一拳砸上他的肩膀:“你凑过来干嘛?找撞啊?”


    车轮撵过减速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谢凌闻声侧目,那辆招摇的劳斯莱斯不知什么时候停在身侧,车门缓缓滑开,像放开牢门的金丝笼。


    谢凌猛地推开郁淮川,刚走两步,便天旋地转。


    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他的腰,大掌压着他的膝弯。


    谢凌被郁淮川头朝下抗上肩,整个人好似被劈成两半,像条滑溜的蚯蚓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


    “啪!”


    臀部荡起火辣辣的痛,条件反射缩了缩,紧接着两掌打在同样的位置,又重又急。


    谢凌的脸腾得红了:“郁淮川!”


    郁淮川压着怒火,声音沙哑:“再乱动试试?”


    “请高三年级排好队,依次前往礼堂就坐。”


    学校的墙采用镂空设计,可能再过一两分钟,就会有同学路过,看到他被人抗在肩膀上挨揍。


    谢凌吸吸鼻子,揪住郁淮川的西服下摆。


    身上的人终于不再闹腾,郁淮川稳当当扛着谢凌,把他塞进车里。


    屁股挨到座椅一阵酥麻,谢凌扒住车门:“放我下去!我要去参加毕业典礼。”


    郁淮川瞥他一眼,扯下他的右手。


    谢凌抽了两下,没抽动,手掌被不容抗拒的力度翻过来。


    白皙的掌心中间嵌着一根小刺,边缘一圈泛红,像淌着泪,委屈巴巴的。


    郁淮川按了按,谢凌轻轻嘶了声。


    郁淮川从车座旁掏出便携医疗袋,抽出一根镊子:“爬树伤到的?”


    棉球弄得刺痛,谢凌手指蜷缩:“小伤口而已,别管了。”


    郁淮川夹起碘伏棉球,绕着伤口划圈:“伤口不分大小。”


    车门半开,郁淮川挡在他面前,动辄签下百亿合同的手夹着镊子,给他挑一根小小的木刺,认真得像在做心脏手术。


    谢凌内心吐槽他小题大做,盯着他翻飞的手指,却没再动。


    大部队没走这条路,广播重复两三遍后,四周重归安静。微风拂过梧桐,枝叶簌簌轻语,交换一场初夏里的秘密。


    尖锐的刺痛一瞬而过,郁淮川稳稳拔掉木刺,扯下一条绷带,从手背绕到掌心,仔细缠了几圈,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绷带结:“私自逃跑,罚20张字帖,周末写完。”


    谢凌悻悻道:“你除了这招还会什么?”


    郁淮川收起工具,让开路,和谢凌擦肩而过时,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典礼结束就出来,乖一点。”


    “哦——”谢凌甩开郁淮川,快走到后门时,暗自骂道,“啰嗦死了。”


    等他摸进礼堂,学生代表刚好结束讲话,台下掌声雷动。他眯起眼睛,找到窝在后排玩手机的简烨磊。


    简烨磊眼尖地发现谢凌手上多出来的绷带,“谁给你绑的,这么漂亮?不会是哪个甜蜜可爱的小omega吧?”


    这话声音不小,引来数道视线,透着看戏的意味。


    哪里来的甜蜜可爱小omega?


    只有冷冰冰的专制老男人和欠下的20张字帖。


    谢凌踹了简烨磊一脚:“脑子有坑就去治。”


    简烨磊扭身躲了这一脚,贱兮兮地笑起来:“害羞什么,等你分化成alpha,迟早的事么。”


    谢凌问:“你这么确定我会分化成alpha?”


    简烨磊撇嘴:“拜托,凌草,对自己有点自信吧,你要不是alpha,我倒立吃。”


    谢凌残酷地扬起嘴角:“那我很期待。”


    礼堂里灯光昏暗,谢凌对漂亮女生跳舞没兴趣,对两个大老爷们讲相声没兴趣,对偷偷抱着啃的小情侣更没兴趣。他把玩着手上的结,打了个哈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起初睡得还香,但不知怎的越睡越热,他忍不住剥开外套,又挽起袖子,两条白嫩嫩的胳膊晃在外面,犹嫌不够,迷迷糊糊去卷裤管。


    怎么会这么热?


    “谢凌,谢凌!醒醒!”


    好像有人在推他,谢凌撑开眼皮。


    吵嚷的音乐声还在继续,明亮的灯光将礼堂里外照得敞亮,他的身侧空出一圈,叫的出名和叫不出名的同学在不远处围拢,像是他一觉醒来,变成了什么不可靠近的洪水猛兽。


    简烨磊站在数步以外,推他的手臂刚刚放下。


    谢凌皱眉,刚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却见简烨磊捂着鼻子,满脸惊恐道:“谢凌,你,你好像……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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