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弥漫, 逐渐浓郁得化不开。
玉华殿内的情景也叫外人不敢想象,颇有些靡乱荒唐。
沈师鸢一来行宫,就直奔温泉, 戚初言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周立明等一群人立刻有眼力见地停在了外面。
沈师鸢听见了动静, 她回眸望见戚初言时, 也得意地笑:
“就知晓您没怀好心。”
她像是偷了腥的猫儿,眸眼都藏着零碎的笑意,那么娇、那么俏地看向戚初言, 仿佛在说,被她猜对了吧。
戚初言一点也不否认, 他这时总是厚颜:
“我和鸢鸢心有灵犀。”
沈师鸢躲开他下水时荡起的涟漪,俏生生地白了他一眼, 漂亮的眼珠子十分灵动,哪怕是被翻白眼,也叫人很心甘情愿了。
她小小的一个人,整个人都窝在温泉中, 唯独仰着白净的巴掌脸, 被热气氤氲出绯色,仿佛在宣纸上晕开的脂粉,看得人又怜又爱。
沈师鸢会使唤人的,戚初言把她的宫女都吓走了, 当然要让戚初言来服侍她了。
见戚初言要走近她,她忙忙焦急道:
“您别急着过来啊,把那边的花瓣也带过来嘛。”
她很会享受,不仅让宫女准备了花瓣, 还让人准备了饮品、茶点和水果。
她才不要先和戚初言胡闹呢,不然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戚初言好笑地白了她一眼,亲自拿过花瓣,准备好好服侍她,人一靠近,她倏然抬起腿,抵住了他,不许他靠近,很有戒备意识了。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
他垂眸,瞧见一条细长白嫩的腿,她的腿很直,腿根又透着些许肉感,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水波轻晃在细腻的软肉上。
戚初言只能说,她有戒备意识,但不多。
道不清是阻拦,还是勾缠。
他很不客气地握住了人的脚踝,沈师鸢轻呼了一声,她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责怪别人:
“您别拉着我啊,我要站不稳了!”
她挣了挣,戚初言顺势松了手,人也到她身边。
沈师鸢不忿地斜睨他一眼,戒备地说:“您要等我泡完温泉再、再……”
“总归,不许打扰我!”
她没说完全部,但言下之意,她相信戚初言肯定会懂的。
戚初言没好气地说:“在鸢鸢眼中,朕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如此急色之徒?”
沈师鸢暗暗撇嘴,还狡辩呢,自称都变了,不就是因为没底气么。
她敷衍地点头:
“嗯嗯嗯,您不是。”
戚初言懒得理她,转身准备拿起岸边备好的水果,坏心眼地专挑沈师鸢喜欢的葡萄拿。
沈师鸢一见这幕,瞬间急眼了:
“这么些水果,您干嘛要和我抢啊。”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把葡萄扔进口中,他微微挑起眉:“嗯?”
沈师鸢轻微瘪唇,不忿地拿了一颗葡萄,或许是有情绪,力道大了些,葡萄汁水染在了白嫩的指尖,又被她送入口中,仿佛能瞧见她的舌尖和手指一擦而过。
啧。
戚初言眸色渐深地望着这一幕,他不碰葡萄了,靠在岸边,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沈师鸢当然不是故意的,她专心得不行,于是,当葡萄吃了十之七八的时候,她就腻味了,终于肯大发慈悲:
“皇上吃呀!”
她眼珠子转动着,笑得又甜又乖,唯独干的这事,和乖巧不沾一点边。
戚初言歪了下头,轻哼着,将剩下的葡萄扔进口中,也没什么嫌弃了,二人时常在一起,她总是这般破性子,爱吃独食,偏又吃不完,吃剩饭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普天之下,敢让朕吃剩食的,只有你一人。”
沈师鸢不觉得羞愧,她满脸都是兴奋的红晕:“那我好威风啊!”
口中的葡萄瞬间有点泛酸,戚初言挑眉看向她,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有人游到了他身边,乌发飘浮在水面上,水波浮动,戚初言偏过头时,她就这么仰着脸看他,果然,她实在是漂亮得不像话,掀眸浅笑间都像是话本中要将人拆骨入腹的林中妖精。
戚初言这一刻很不着调地想,也怪不得话本中人人都会中计了。
他抬手捻了捻她的唇肉,他指尖还残余着些许葡萄汁水,于是,沈师鸢很自然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轻轻地一扫而过,仿佛一根羽毛拂过,可带来的痒意却在瞬间弥漫全身,透入了四肢百骸。
戚初言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深,空中气氛也仿佛在一刹间变得越发旖旎。
有人的手指按住唇肉,抵住牙尖,逐渐深入搅动了些许春波。
他单手将人揽起时,还不忘低声询问:
“泡好了吗?”
指尖捻在核心,话音却是不紧不慢,艳绝的眉眼含着春情,毫不掩饰的又坏又浪荡。
沈师鸢抬眸又哀又怨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责备他明知故问。
戚初言闷笑了一声,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轻纱掩盖住了温泉内的情景,唯独清风拂过时,会掀开一角,隐晦地透出内里的透骨生香。
******
对于其余妃嫔来说,这次行宫避暑,不过是从一个闷热之处换到了清凉些的地方。
但对沈师鸢来说,截然不同。
难得出宫一趟,沈师鸢可是要给自己的存货补齐的,当初带入宫中的那点话本子早被她看腻了,她偷偷招来绿萼,提出要求时,绿萼的脸有些红。
绿萼笑着看向主子,有些无奈,略微压低了声音:
“奴婢当是尽力搜寻。”
沈师鸢瞧她红了脸,忍不住捂住唇,笑成一团地倒在床榻上。
她很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点什么,但刚拿捏出姿态,又笑倒在软塌上,最后,她冲着绿萼眨了眨眼:
“人之常情嘛。”
男欢女爱就这么点事,其余手段都不过是叫自己更快乐点,没什么难为情的。
她仿佛生来就比旁人少了些羞赧。
大胆又直白。
绿萼羞红了脸,她轻声:“您同奴婢说说就好了,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些。”
世人教女子温驯,要是被人知晓主子的这些话,或许是要骂主子离经叛道或是伤风败俗了。
沈师鸢很知晓轻重的,她抬起下颌说:
“我又不傻,我信任你嘛,所以只和你说的。”
她真的很会撒娇,不管对象是谁,只要她想,总能叫人心软。
绿萼当下便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这一刻是真心觉得,皇上会喜欢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不喜欢主子,才是眼瞎呢!
人和人相处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青芷稳重,金薇值得信任,但她总觉得和绿萼相处起来最是舒服,所以,哪怕知晓金薇是沈大人的人,她也是更信任绿萼一些。
有些不好对外人说的话,她也会没有负担地对绿萼道出。
同绿萼说完悄悄话后,青芷恰好回来了,她拎着食盒,穿着青色宫装,头顶也簪了一支银簪,发髻右边戴着一枚青色绒花,她常年生活在宫中,审美一向不俗,哪怕最简单的装扮,也总是恰到好处。
沈师鸢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是你去领膳食啊?”
青芷恭敬地笑了笑:“此行要在行宫待上数月,奴婢想着,还是要对行宫的地点熟悉一些更好。”
沈师鸢随意地点了点头,青芷的确想得稳妥周全。
绿萼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她一眼。
青芷察觉到了,抬头也朝她笑了笑,二人同住一屋,相较于其余宫人,交集也多一些。
今日的午膳有一道清蒸鱼,沈师鸢很喜欢,贪嘴了几口。
青芷见状,忙声道:
“娘娘如今还在喝补药,鱼虾性凉,娘娘还是少食为好。”
一听这话,沈师鸢就恹了,她埋怨地看了青芷一眼,情绪一下来,胃口也跟着散了。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绿萼微微皱了皱眉,她上前一步,亲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娘娘的碗里,声音轻细:
“青芷是关心则乱,鱼虾再性寒,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需也是无碍的。”
亲自哄着娘娘重新用膳,她才不解地看了一眼青芷。
青芷看着娘娘重新恢复心情,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她歉意又感激地看向绿萼。
待沈师鸢午休的时候,青芷和绿萼都退了出来。
绿萼拦住了青芷,将人拉到一旁,担忧地小声询问:“你、最近怎么了?”
她声音有担心,又怕问到忌讳,所以略显迟疑,但无人发现,她眸底最深处藏着些许凝重和审视。
青芷揉了揉眉心,她叹了口气:
“我……娘娘入宫一年有余了。”
绿萼皱眉,所以呢?
青芷焦虑地抿唇:“皇上这一年大半时间都是歇在娘娘这里的,娘娘也一直在喝补药,可是娘娘一直没有动静,我担心——”
她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担心和忧虑却是藏不住。
“容颜总有逝去一日,娘娘又树敌众多,若没在最得宠的时候怀上皇嗣,日后该如何是好。”
她每一句担忧都切中要害,绿萼听着,眸底的审视渐渐散去,她转而低声道:
“我知晓姐姐是担心娘娘,但有一点,容我提醒姐姐一声,你我终究只是奴才,忧主之忧,喜主之喜就好,再是担忧,也不能枉顾主子的心情。”
青芷苦笑一声:“是我一时着相了。”
绿萼点到为止,她没再和青芷继续说,转而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其实一直有股担心,在她看来,娘娘没心没肺之余,对底下人也过于好说话了,之前娘娘就倚重青芷,虽然后来来了金薇,主子也不再全然倚重青芷一人,但青芷总归是陪伴娘娘时间最长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在某一方面的欠缺,时间一长,被倚重的人难免会生出一些别的心思,觉得可以以下犯上地拿捏主子,纵然没有主观的这个想法,但偶尔过线的劝阻也能看出趋势。
好在青芷只是关心过度,她一向稳妥,想来被提醒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
梧州城。
沈问筠今年任期将满,要回京述职,这之后就不会再回来,而是在京城任职,地方官和京官终究是不同的。
毕竟,京城才是权力中心。
孙韵宁正让人收拾着东西,嬷嬷走进来,有点犹豫地询问:
“夫人,栖霞苑那边要收拾吗?”
孙韵宁一顿,她揉了揉眉心。
栖霞苑之前是沈师鸢的住处,后来沈师鸢走后,这处院落也一直空在那里,府中经常会派人打扫。
沈师鸢走得急,有些过往的东西没法带走,后来也都放在栖霞苑内。
孙韵宁没犹豫太久,就吩咐道:
“都收拾起来吧,仔细些,别落下了什么。”
嬷嬷现在也是不敢乱说那位的坏话,毕竟,人家如今是宫中的修容娘娘,身份可都不同了,自家夫人见到那位,也都是要行礼的。
午时左右,沈问筠回来了。
他一向稳重,如今较一年前越发沉稳些,他生得很好,面如朗月逐玉,一双眉眼生得凌厉,下颌线条利落冷硬,他穿着一袭青色暗纹袍走进来,沉静寡言,举手投足间又透着世家公子的端方雅致。
孙韵宁看见人,有些意外:“老爷回来了?我们何时出发回京?”
此行回京,约是将近年底才能抵达京城。
沈问筠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
“暂不回京。”
孙韵宁诧异:“怎么了?”
沈问筠坐了下来,他略微沉默了一下,才说:
“圣上有令,让我回京途中,转道一趟江城,调查容禾县灾情一事。”
江城。
孙韵宁眸色微动,她心底叹息地看了一眼沈问筠。
沈师鸢入府前,她自是派人调查过沈师鸢,沈师鸢又是直白的性子,对自己的来历也不隐瞒,所以,她很清楚,沈师鸢就是江城人。
孙韵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挥退了众人,只剩下她和沈问筠,她斟酌了语气,低声道:
“老爷,她如今已经是修容娘娘了,前路一片光明,您和她如今是本家兄妹,待回京后,不论是为了沈家,还是为了修容娘娘着想,都望老爷莫要失态。”
沈问筠闭了闭眼,许久,他才哑声:
“我知道。”
只是想起那时,总觉得有些不甘罢了。
他经常会想,若是那一日她没有来前院,没有撞见皇上,是不是今日情景就截然不同了?
孙韵宁不在意沈问筠喜欢谁,但她有四个孩子,就绝不能允许沈问筠乱来。
“修容娘娘心思澄澈简单,她如今定然很高兴,很得意。”
她定定地看向沈问筠,告诉他一件事实:“若是有人破坏了她如今的生活,她定会怨恨那人。”
第72章
长夏风微, 晴光铺院。
孙才人刚游湖回来,听见些许动静,她顺着声源看去, 恰好看见宓修容在阁楼上倚栏杆而坐,石榴花灼艳映朱栏, 她眸眼含笑, 竟是比石榴花更耀眼明媚。
沈师鸢也瞧见了她, 眼眸一亮:
“孙才人?快上来!”
孙才人有些惊讶,她没有推脱,领着宫女一同上了阁楼。
到了阁楼, 孙才人才知晓宓修容为何要叫她,望着案桌上散落的玉牌, 她有些失笑:
“娘娘是在打叶子牌?”
沈师鸢眼巴巴地点头:“我刚学会的,孙才人要不要陪我玩一会儿?”
孙才人疑惑地看了眼青芷三人。
这不凑够人了嘛?
青芷三人都是苦笑。
沈师鸢也瞧见了这个眼神, 她嫌弃地看了青芷和绿萼三人,瘪唇:“和她们玩牌,实在是没意思,总是让着我。”
孙才人在闺阁时, 也和闺中好友玩过叶子牌, 被宓修容这么央求地望着,她也被勾起了一些在闺阁时中的回忆,她轻快地笑了笑:
“宓修容相邀,嫔妾就不推辞了。”
她笑着和宓修容约法三章:“事先说好, 输了可不许事后生恼。”
沈师鸢瞪了她一眼,觉得她小瞧人: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沈师鸢是前日待得无聊,无意中听青芷提起了叶子牌,被勾起了好奇, 让青芷教了她,这几日恰好是她兴趣正浓的时候。
一人叫了一个宫女,四人凑了一桌。
孙才人玩得很认真,她没有相让宓修容,最初,她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打上两圈后,她才发现,宓修容压根不需要她让,她时不时地蹙眉,纠结好一会儿,才能想好究竟出哪一张。
二人被宫人提醒后,才意识到日色快要落幕。
孙才人怔了一下,又很快失笑,她很久没觉得一日过得这么快了。
这一日,沈师鸢是踩着夜色回到玉华殿的,戚初言已经在殿内等她了,她欢快地扑进戚初言怀中,仰脸兴奋道:
“我今日和孙才人在摘月楼打了一日的牌。”
戚初言失笑,抬手按了按她的肩,温声问她:“坐了一日,累不累?”
他不问还好,一问,沈师鸢就感觉到累了,人也蔫吧了下来:
“是有些累了。”
戚初言眸色寡淡地看了眼青芷和绿萼,青芷和绿萼呼吸一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晚膳结束后,沈师鸢趴在戚初言怀中,和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在听见她说明日再和孙才人一起玩时,戚初言垂眸看了她一眼,手指敲在她额头上:
“玩闹就罢了,莫要玩物丧志。”
沈师鸢撇嘴,她从他怀中滚下来,声音闷在锦被中,嗡嗡不清地说:“我无聊嘛。”
来行宫后,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免了,整个行宫再大,她逛个几日也就觉得腻味了,整日无所事事,实在是闲得慌。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总归,他也没想拘着她。
一连好些时日,沈师鸢都找了孙才人,打牌的地点从摘月楼变成了玉华殿。
这日,孙才人在回明月洞天的路上,她眉心紧锁,颇有些心不在焉。
福安疑惑地看向她:“主子心情不好?”
孙才人叹了口气,她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说:
“你不觉得,这几日,宓修容在玩牌一事上投入时间过多了吗?”
她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担忧。
福安听懂了主子的意思,也觉得这一事很棘手,修容娘娘明显这段时间对玩牌很感兴趣,主子若是提醒,扫了宓修容的兴是小事,被宓修容误认为是指责就麻烦了。
福安犹疑道:“那主子明日不来了?”
孙才人摇头,不赞同这个做法。
想和宓修容搭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她不来,只要宓修容透露出一点风声,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福安纠结了一下,又开始劝自家主子:“奴婢瞧宓修容眼神清明,不似沉迷其中的模样。”
孙才人轻微摇了摇头。
福安彻底不懂了。
孙才人隐晦地提了一句:
“这次行宫避暑,太后娘娘也来了。”
如今圣上有意让宓修容掌宫权,皇后体虚不管事,某种程度上,宓修容的所作所为都会影响宫中的风气。
太后或许不介意皇上独宠于宓修容一人,但绝不会喜欢一个品性不堪之人。
知晓主子是在担忧什么后,福安也沉默了。
孙才人满腹心事,迎面撞上佟妃时,她竟是险些没反应过来,幸亏福安拉了她一把,她才及时回神,退后一步,恭敬地福身:
“嫔妾见过佟妃娘娘。”
孙才人有些诧异,她快速地打量了佟妃一眼。
不怪她没看见佟妃,佟妃今日出行没有乘坐仪仗,日色又渐渐变暗,她这才一时没注意到。
佟妃笑了笑,随和地叫她起身,待孙才人要告辞时,忽然听见佟妃问:“孙才人这是刚从玉华殿回来?”
孙才人轻轻地攥了一下手帕,她刚从玉华殿回来是事实,否认也没意义,她恭敬地垂眸:
“正是。”
佟妃抬头望了眼天色,轻摇了摇头:“听闻宓修容近来沉迷于玩牌,本宫还以为是底下人以讹传讹,没想到是真的。”
佟妃没再说什么,二人很快擦肩而过,孙才人的眉头却是越发紧锁。
佟妃曾掌管宫权两年,孙才人不会忽视这一点,也绝不会认为佟妃手中会无人可用。
翌日,孙才人再次来到玉华殿。
又一此推倒牌后,孙才人仿若不经意间提起:
“往日从未听说娘娘喜欢玩牌,怎么忽然感兴趣了?”
沈师鸢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从牌面轻轻划过,她偏头朝孙才人笑了笑,又很理所当然地说:“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刚学会啊。”
孙才人扯了一下唇角。
宓修容的确提过一嘴,但她之前没当一回事。
但现在想来,孙才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能教会宓修容玩牌的人,只会是她身边的亲近人,但是,打发时间的事情何其多,为何偏偏挑了玩牌这一样?
是巧合嘛?
孙才人抬起头,看了青芷一眼,又看了绿萼一眼。
青芷侍奉在宓修容左右,绿萼正坐在牌桌上和她们一起玩牌,她视线轻轻扫过金薇,又很快地收回。
孙才人脑子都有点疼了,她不觉得金薇会叛变,但金薇整日侍奉在娘娘身边,连金薇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松鹤斋。
如今整个后宫都在盯着宓修容的一举一动,太后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太后正和杜嬷嬷下着棋,听到这些消息时,她挑了挑眉,又淡定地下了一颗黑子:
“一天天,就没个消停。”
杜嬷嬷也失笑:“难为她们费尽心思把消息传到太后耳中了。”
太后白了她一眼,头疼得要命:
“哀家都特意不管后宫诸事了,竟还是没法清闲。”
杜嬷嬷笑着吃下太后的一堆黑子:“皇上任性,太后免不得一番辛苦了。”
一见棋盘局势已定,太后没意思地扔下棋子,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杜嬷嬷笑呵呵地把银钱都收起,她思忖了一下,低声建议道:
“不如让杜修容明日也去玉华殿走一遭?”
表明一下态度,也免得那些人再来扰太后清净。
闻言,太后直接摇头。
杜嬷嬷有些疑惑,太后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叫她掺和这些破事做什么,一个个都连枕边人都不了解,就敢肆意折腾,都是不怕死的,哀家哪有时间管她们!”
玉华殿。
殿内气氛旖旎,红帐之内,沈师鸢双眸亮亮的,她轻轻地咬着戚初言肩膀上的肉,一点点厮磨着,被逼到不行时,她没忍住哭腔:
“您怎么这么坏啊。”
戚初言居高临下地斜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很没资格说他这句话了。
他将人重新抱在怀中,彼此越发靠近了些,他俯身哑声:
“难道鸢鸢喜欢圣人?”
沈师鸢咬住唇,没等她回答,戚初言又哑声笑道:“若是圣人,可不会陪着鸢鸢胡闹。”
沈师鸢眸色有些失神,轻微喘息着,但还是听见了戚初言这句话,她没忍住咬了一截指尖,浑身白皙透着绯色,整个人都是香汗淋漓,她细想了一番戚初言的话,不禁皱了皱眉。
觉得要真是如他所说那样,那就真的好没意思了。
她抱住戚初言的脖颈,眼眸又润又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她腔调中含着呜咽,吞吞吐吐地说:
“在我眼中,您就是圣人嘛,呜……您放过我吧,好不好?”
戚初言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说:
“鸢鸢忘记了?说好的,今晚你什么都听我的。”
戚初言眸中含笑,额前发丝都有些湿了,汗珠顺着鼻尖掉落,滴落在沈师鸢的锁骨上,他温声问:“难道鸢鸢要说话不算话?”
沈师鸢抬起手臂,无力地挡住了双眸,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承诺戚初言这些话!
玉华殿的灯亮了半宿。
今晚是青芷守夜,她垂眸站在殿外,清风拂过时,带来一丝彻骨的凉意。
好久,等里头终于传来声音,她才跺了跺脚,忙吩咐宫人端着热水进去,她也跟着进去,朝床榻处看了一眼,娘娘被皇上抱在怀中,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两条白嫩的手臂无力地落在外面,泄了些许春风。
青芷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
她倏然回神,就见皇上眸色冷冷地看着她。
青芷一惊,立刻低垂下头,不敢再乱看。
第73章
日上三竿时, 沈师鸢才逐渐转醒,她困得双眼都有些睁不开,困恹恹地趴在床头, 一抬眼就看见绿萼端着水盆走近。
她闭着眼,仰起脸, 由着绿萼给她净面, 口齿含糊不清地问:
“嗯……青芷呢?”
绿萼轻手轻脚的, 替她将发丝挽到耳后,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怕惊扰到她:“她去替娘娘拿早膳了。”
水是温热的, 净过脸后,再浓的困意也散了大半, 沈师鸢眼眸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像是有点犯懒,垂眸安静了一会儿, 才说:
“哦。”
她诧异道:“我记得昨晚是她守夜,她不累的嘛?”
绿萼没法接这种话,只能转而道:
“许是青芷不想假借人手。”
沈师鸢又舒了个懒腰,随意嘟囔道:“她来了行宫后, 倒是活跃了不少。”
绿萼笑了笑, 没有接这个话,扶着她下了床榻,金薇恰好也走进来,手中拿着刚折下来的百日红, 笑盈盈地插在花瓶中,见娘娘醒了,快走了两步,笑声问:
“今日风和日丽, 外面风景宜人,娘娘今日穿那套百花云织锦缎裙,如何?”
沈师鸢眼睛一亮,她很喜欢那套宫裙,当下也不再过问青芷,坐在梳妆台前,铜镜照出她弯弯的眸眼:“刚好配上前日皇上送来的绕枝蝴蝶步摇。”
绿萼朝后面点了点头,待宫人端着水盆退下去后,她走上前:
“娘娘今日还要让孙才人过来吗?”
沈师鸢拨弄了一下待会要戴的玉簪,抬眸对绿萼弯眸笑了笑:“叫啊。”
绿萼点头,哄着说:
“等娘娘用过早膳,奴婢就去请孙才人。”
与此同时,膳房中,青芷刚到膳房,她特意算着娘娘起床的时间过来,来得有些晚,其余宫人都拿过早膳回去了。
叫人意外的是,膳房居然还有别的宫人。
她到的时候,正好听见秋蝉的吩咐声:“娘娘今日有些想吃冷面,劳烦各位了。”
二人恰好撞见,秋蝉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膳房的宫人看见她,立刻拿着食盒走过来,殷切道:
“青芷姑姑,这是玉华殿的早膳,已经备好了。”
青芷接过食盒:“谢过公公。”
她没在膳房久留,和秋蝉也没有说话,众人倒是不意外这一点,佟妃和宓修容往日没什么龃龉,但自从佟妃失权,宓修容又接权后,矛盾龃龉自然就有了。
膳房不远处,一条清净小道的假山后。
青芷攥紧了食盒,咬牙压低声音:“你们别太过分!”
而站在青芷面前的人,赫赫然是刚才和青芷没有一言交流的秋蝉,秋蝉也拎着食盒,闻言,她嗤笑了一声:
“过分?”
她绕着青芷转了一圈,掩唇嘲讽道:“青芷姑姑如今是发达了,忘记往日的光景了。”
秋蝉蓦然走近了青芷了一步,贴在她耳边说:
“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你能安稳回到尚衣局,是谁的功劳吧?!”
青芷脸色骤然一变,她死死地盯着秋蝉。
秋蝉抬起下颌,嘲讽地看向她,青芷深呼吸一口气,她咬声道:
“你们想拿这件事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秋蝉有点不耐烦了,觉得青芷是给脸不要脸,什么威胁?踏上这条船了,还想着回头?做梦呢!
她丢给了青芷一样东西,低声道:“你知晓该怎么做。”
青芷皱眉盯着手中的药粉:
“这是什么?”
秋蝉却是没有心思和她解释,她轻飘飘地说:“你说,如果宓修容知晓你曾受过娘娘恩惠,宓修容会不会对你心存芥蒂?”
秋蝉耸肩:
“人嘛,最忌讳当墙头草了,想要两头下注,结果就注定会两手都空。”
她望向了青芷,意味不明:“做事要做绝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青芷闭了闭眼,秋蝉嘲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久留,把青芷一个人扔在这里,转身就走了。
静怡殿。
佟妃还在等秋蝉回来,刚听见动静,佟妃就抬头看了过去。
秋蝉把食盒交给其余宫人,对着娘娘点了点头。
佟妃眉梢轻微动了动。
只可恨太后真的当睁眼瞎,宓修容如此不良风气,太后居然都能容忍!
否则,她何苦一而再地出手,她比谁都清楚,事情一旦做了,就必然会留有痕迹。
待殿内其余宫人都退下后,秋蝉才上前,她有些犹疑地问:“娘娘,她会按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吗?”
佟妃嗤笑,斩钉截铁:
“会。”
秋蝉不解娘娘为何会这么笃定。
佟妃想起青芷,也有些厌恶:“你知晓当初为何本宫明明觉得她颇是聪明,却不肯把她留在身边伺候吗?”
青芷入宫早,当年也有机会伺候佟妃,但佟妃挑选宫人时,却是把青芷落下了。
“本宫第一次见她时,就知晓她是个不安分的。”
有些东西,装得再稳妥,也会泄露出来。
佟妃把玩着玉如意,冷冷嘲讽道:“这种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一个祸患。”
青芷有野心,也懂钻营,当年就费尽心思去了虞美人身边伺候,可惜,虞美人身边有亲近的宫女,对后来给她分配的这些宫人都抱有戒备之心,那也是个眼高于顶,加上青芷对宫中的确有了解,最终,还是叫她看重了青芷几分。
不过这几分看重,可越不过虞美人身边的亲近人。
青芷把虞美人的态度看在眼里,心下就凉了半截,人是否上心,出的力气是不同的,虞美人意外落水一事,谁知晓青芷有没有事先察觉到不对劲呢。
后来虞美人身死,青芷央求自己把她调回尚衣局。
那个时候,佟妃就明白了,这是个懂得蛰伏的,也是个很有耐心的。
于是,佟妃大发慈悲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在她看来,日后青芷或许是个很有用的棋子。
果不其然,青芷的钻营给了她机会,叫她去到了长乐宫伺候。
如今也终于能回报自己了。
佟妃冷笑道:“等着瞧吧,宓修容久久没有怀孕,她可不会只看重眼前风光。”
之前陈太医替宓修容请脉的结果,青芷也透露过一二,她不信,青芷心底会没有一点想法。
佟妃一向清楚,她在宫中立足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这宫中,谁笑得最欢不重要,谁能笑到最后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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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芷回来时,沈师鸢正窝在软塌中看话本,见人回来了,她把话本往软塌上一扔,快速下了软塌。
膳食被摆在了黄梨木圆桌上,一份海鲜粥和几道清淡小菜。
沈师鸢让绿萼给她盛了一碗粥,她拿着勺子搅拌了几下,还不忘关心青芷:
“你守了一晚上,肯定很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青芷衣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她抬头看见娘娘端起了碗,才又重新低下头,笑着说:“好,奴婢退下了。”
回到房间后,青芷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药粉是干什么的,会不会让娘娘察觉到不对劲,但她很清楚一点,从佟妃找上她,她生出迟疑,没有第一时间和娘娘禀报此事后,她就没有后退的可能了!
她只能盼望着那药粉无色无味,效果也是悄无声息,否则,她一旦暴露,绝对会把佟妃也拉下水!
一整日提心吊胆,她怎么都睡不着,等绿萼回来时,她还是没能入睡成功。
假装是被绿萼回来的动静吵醒,青芷揉着额间起身,她问:
“你怎么回来了?”
绿萼穿着得体的宫女裙装,对她解释道:“今晚是金薇当值。”
话音甫落,绿萼轻叹了一口气,青芷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询问道:
“怎么了?”
绿萼皱眉道:“我只是觉得娘娘最近很奇怪,总是会觉得饿,又时常胃口不佳。”
青芷听得皱眉,生怕绿萼会来一句请太医诊脉,她可不敢冒险,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轻声说:
“也许是刚到行宫,加上苦夏,娘娘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或许再过几日就好了。”
她坐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发丝,掩住了脸上的情绪,她说:“娘娘最讨厌药味了,连陈太医开的补药都是一推再推才愿意喝上一口。”
闻言,绿萼也叹了一口气,她皱着脸,苦恼道:
“你说的是,再等两日看看,要是娘娘还是如此,我再和娘娘提议请太医。”
青芷勉强扯唇,她烦闷地又倒在床上,娘娘怎么会这么巧的不舒服!
好在没几日,娘娘就没再出现这种情况,倒是和孙才人打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时常觉得困倦,青芷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东窗事发,是在一个夜里。
青芷心里藏着事情,前几日都没休息好,脸色肉眼可见地疲倦了些许,如今见一切风平浪静,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几乎是刚睡熟,青芷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她猛然惊醒,扣衣裳的手都在发抖,她快步走出去,拦住了一个宫人:
“怎么回事?”
宫人惊慌地说:“好像娘娘出事了!”
青芷心下猛然一沉,怎么会这样!
青芷快步向正殿跑去,刚走到游廊上,就听见里头传来娘娘压抑忍疼的哭声,满殿气氛压抑,圣上暴怒的声音传到殿外,青芷的脚步沉重了很多。
金薇几乎是拖着太医跑回来的,她脸色煞白:
“快!太医快点啊!”
青芷才踏入宫殿,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她如同被狠狠敲了一棍,脑海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拉了一把金薇,声音艰涩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薇擦了一把眼泪,她摇头,压低了声音:
“谁也不知道,但娘娘忽然见了红,皇上震怒。”
见红。
青芷几乎被这两个字砸晕了。
她是要晕了,但殿内气氛却是令人窒息,戚初言抱着沈师鸢,沈师鸢倒在他怀中,身下染了红晕,殷红的一片几乎要刺疼人的双目。
沈师鸢脸色煞白,往日红润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大汗淋漓,衣裳都被浸湿了些许,她浑身蜷缩在戚初言怀中,满殿只有她的忍疼哭泣声:
“皇上、皇上……我疼……好疼……”
她一哭,眼泪就成珠成串地掉落,轻易染湿了戚初言的衣裳。
皇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戚初言小心翼翼地抱着人,面沉如水,声音一字一字仿佛是砸出来的,却在出声时又特意放轻地哄着人:“别怕,会没事的。”
尤其是宓修容身下的殷红,让皇后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皇后呼吸微微一沉,几乎靠朝露的扶持才能站稳,她转头问:“怎么回事!”
陈太医诊脉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看了眼宓修容惨白的脸,又看了眼皇上,额头隐隐有冷汗,好久,他才死死地低下头,话音艰涩:
“回皇上和娘娘的话,宓修容这、这是……小产之象。”
宓修容出事,能赶过来的妃嫔几乎都过来了,等听到这一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宓修容有孕了?
结果,在众人还未知道,或许连其本人都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小产了?
殿内不知何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他垂着眼眸,久久都没有说话和动作,但殿内气氛压抑,莫名让人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不安。
佟妃也听到了这个结果,她一顿,很快,内心升起极大的庆幸。
幸好!
幸好她下手快!
否则一旦宓修容查出有孕,青芷不可能这么轻易倒戈,皇上到时也一定会更加严密看护宓修容,哪里还有她下手的机会!
皇后感觉到一阵头疼,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就见佟妃一直低垂着头。
不止是佟妃,其余人也都有嫌疑。
真是疯了!
明知皇上如今对宓修容的看重,还敢谋害宓修容腹中的皇嗣,一个个都非要找死嘛!
殿内死寂一片,连宓修容的哭声都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愣住,眼神空洞又迷惘地看向戚初言,她朝皇后看了一眼,又朝太医看了一眼,最后迷惘地和戚初言说:
“他、在说什么啊……”
她的声音无力又绵软,话音甫落的那一刻,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身子猛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在一刹间褪得一干二净,戚初言脸色一变:
“鸢鸢!”
沈师鸢蓦然哭出声,她死死地攥着戚初言的衣襟,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哭着喊:“皇上!皇上!”
泪水染满她整张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执拗地喊着戚初言。
戚初言搂住她,闭上眼,哑声:
“我在,我在。”
话落的同时,他掀起了眼,一一扫过殿内妃嫔,接触到他视线的妃嫔无一不是心惊肉跳。
第74章
满殿沉寂, 血腥味浓郁得散不开,宓修容的哭声不绝于耳,不论宫人还是妃嫔都是大气不敢喘一下。
皇后沉默了许久。
佟妃左右看了看, 她不忍地叹息了一声,出声安慰道:“皇——”
话音未落, 戚初言倏然掀起眼眸, 声音彻冷:
“滚出去。”
佟妃呼吸一滞, 愕然地抬头看向皇上,却是撞入一双漆黑的眼眸,她不自觉惊出一身冷汗。
“要朕再说一遍吗?”
没人敢让他再说一遍, 所有妃嫔都慌不忙路地退出内殿。
皇后看了宓修容一眼,她沉默地叹了口气, 也转身走了出去,将内殿留给他们二人。
陈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他提笔开了一副药,也一同走了出去。
外殿。
绿萼抓住陈太医,强行压住情绪,追着询问:“太医, 我家娘娘究竟为何会小产, 娘娘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宫中,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阴损之物!”
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问话,一时间众人情绪各异。
皇后也沉眸看向这边,她心底已有答案, 只等着陈太医给出最后判决。
陈太医皱眉,他谨慎地询问:
“娘娘近来当真没有碰到什么不明之物?”
绿萼十分肯定地点头:“绝对没有!”
皇后听到这里,心中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陈太医明显查出不对, 但绿萼这么斩钉截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长乐宫内部出现问题了。
佟妃顾不得刚刚的难堪,她转头,朝孙才人看了一眼:“绿萼姑娘怎么会这么肯定,本宫听说,宓修容前段时日,常是和孙才人接触。”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是狠狠砸在了殿内。
孙才人骤然抬起头,她狐疑地看向佟妃,并非是因为佟妃针对她,而是佟妃哪怕是往日掌宫权时,只要皇后娘娘在场,佟妃就会很低调,陡然发难,孙才人不得不生出怀疑。
陈太医也在这时摇头:
“娘娘的确是食用了性寒之物,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娘娘本就体寒,如今又身怀有孕,才会导致小产。”
绿萼一群人都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绿萼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对着皇后娘娘福身:
“孙才人这几日常伴娘娘身侧,但娘娘所入口的东西,全都是出自玉华殿中。”
绿萼的话某种程度上洗清了孙才人的嫌疑。
青芷站在殿内,她衣袖中的双手紧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随着太医和绿萼的对话,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撞得她生疼。
皇后知道今日一事不会善了,她没再保持沉默,沉声道:
“这几日,宓修容的膳食都是由谁负责的?”
绿萼和金薇沉默了一下,都看向青芷。
青芷的脸色有些白,但也不突兀,宓修容小产,她作为长乐宫的大宫女,会失态慌乱也是正常,她眉头紧锁,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娘娘的饭菜都是奴婢亲自检查过的,不可能出错。”
趁众人不注意间,她朝佟妃看了一眼,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佟妃心里暗恨,这个贱人,居然敢威胁她!
皇后皱眉,青芷是宓修容的贴身宫女,没道理会害宓修容,但如果真按照青芷所言,线索几乎到这里就断了。
“你确定每日的膳食没有问题?”
青芷忍住背后的冷汗,她苦笑着摇头:“凡是奴婢去拿膳食,都是全程不假他人之手。”
戚初言就是这时走出内殿的,他衣裳上还沾染着殷红,几乎在他走出来的一瞬间,众人就闻到了血腥味。
待瞧见了戚初言的脸色,众人越发低垂下头,不敢惹起注意。
戚初言坐在了位置上,他只冷冷地丢下一个字:
“查。”
皇后轻声询问:“皇上是要查谁?”
戚初言的声音很轻,又那么重,压得一众人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冷冷道:
“全部。”
皇后倏地噤声,立刻让人去办。
杜修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她几乎从未见过表哥动这么大的怒,见皇后放轻了对玉华殿的搜查,她皱了皱眉。
她想得很简单,宓修容的膳食都是青芷负责的,那么,青芷肯定是有嫌疑的。
想着她如今有协理六宫之权,杜修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皇上,宓修容近日的膳食一直都是由这个奴才负责的,防止有人吃里扒外,臣妾觉得,玉华殿也要彻查。”
在一众人的提心吊胆中,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最终视线落在跪在殿中央的青芷身上:
“查。”
佟妃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青芷心脏也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她让自己放松,不要紧张。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而绿萼又一向心细,她当然不可能将把柄和证据放在屋中。
她是长乐宫的掌事宫女,只要没有证据,旁人轻易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当真是膳食有问题,也只是她不够谨慎,而绝非是叛变。
这一夜,行宫中没人能睡得安稳。
说是要彻查行宫,但皇后比谁都清楚,重点应该放在哪里。
她懂,周立明也懂。
于是,静怡殿成了检查的重点。
皇子居住处,宓修容一向得宠,她刚有事,消息就很快传遍了整个行宫,大皇子也自然得到了消息。
大皇子吩咐宫人:
“让人关注玉华殿的情况,有消息立刻来告诉我。”
在得知宓修容小产的消息后,大皇子脸色骤变,立刻动身前往静怡殿。
周立明到静怡殿时,恰好撞上大皇子从静怡殿中出来,他神色有一瞬间变化,很快,他就上前行礼:
“奴才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怎么会这个时候还在静怡殿?”
要知晓,此时可是夜幕时分。
大皇子脸上还有些惊惶和赧然:“我夜间做了噩梦,醒来后情绪难安,一时没忍住来找了母妃。”
周立明深深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大皇子和他对视,他有些迟疑地低声问:
“我听说宓修容娘娘出事了?公公这时来母妃宫中,可是……”
他话只说到了一半,剩余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周立明垂首,恭敬道:“修容娘娘被害小产,皇上震怒,命我等彻查行宫,未必就和佟妃娘娘有关。”
大皇子在衣袖中一点点攥紧了双手,周公公说着未必,却是亲自领着人来了静怡殿。
他状若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大皇子朝周立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公公了。”
大皇子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身后响起周立明的声音:
“殿下留步。”
大皇子一顿,他转过身,疑惑地看向周立明,周立明朝他恭敬地躬身:“容奴才僭越,还请殿下搜身后再离开。”
话落,周立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脸上的神色渐渐消失,他皱眉,微透怒意地看向周立明:
“公公何意,本殿下也要搜身?”
周立明不卑不亢地垂头,他重复了一遍:“皇上有命,让奴才等彻查行宫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大皇子眸底深处冷了下来,周立明居然敢拿父皇的命令压他!
许久,大皇子松开握紧的双手,他语气冷淡下来:
“既然是父皇的命令,儿臣自然要依命行事。”
周立明对他的态度依旧恭敬,却是朝身后宫人看了一眼,立刻有宫人上前给大皇子搜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没有一处疏漏。
不仅是大皇子,连大皇子带来的奴才也都被一一搜身。
片刻,宫人对着周立明摇了摇头。
周立明这才又对大皇子拱手:“殿下,得罪了。”
宫人这时才退开一条路。
大皇子冷着脸走了。
周立明也不在意,皇室长子,自然有傲气在心底,被他这么一个奴才强压着搜身,没有一点脾气才是可怕。
约是一刻钟后,宫人快步走出来,对着周立明躬身:“公公,什么都没有。”
周立明心下咯噔了一声,他脸上神色变了:
“你说什么!”
周立明推开了宫人,亲自去了静怡殿搜查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发现后,他皱眉朝大皇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久,他感慨了一声:
“终究是皇子。”
静怡殿外,通往皇子住处的小路上。
大皇子身后的一个宫人忽然有些腿软,他跑到一棵树旁,扶住树,猛烈地呛咳了几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皇子停了下来,他转头,冷冷地看向那个奴才。
小德子的脸色霎时间惨白,他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大皇子磕了几个头,脸上神色还残余着惊惧和不安:
“奴才失态,望殿下恕罪!”
大皇子走近他,拍了拍他的头,还透着稚嫩的声音却是让人浑身发寒:
“一些性寒之物而已,你左右也是个没根的人,吃了再多,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小德子仿佛还能尝到口腔中药粉苦涩味,他压住心中的害怕,狠狠磕头:
“殿下教训的是,是奴才不经事!”
小德子一颗心都怕得在发抖,他想起刚才静怡殿的情景,知晓皇上命人搜查行宫后,殿下在发现药粉后,没有藏匿带走的想法,有什么比彻底销毁更能藏匿证据?
其余办法来不及,直接让人吞服是最好的办法。
当殿下看向他时,小德子的腿都软了,但他根本不敢拒绝。
即便今日佟妃被查到了又如何,殿下是皇上的亲生子,殿下总归不会有事,他一旦拒绝,殿下事后想要他一个奴才的命轻而易举。
而且,只有佟妃和殿下扶摇直上,他们这些奴才才能跟着沾光。
殿下说得对,他本就没根,只是一些性寒之物罢了。
第75章
松鹤斋。
太后得到消息后, 就再没了困意,杜嬷嬷替她披上一层外衫,她抬头, 透过楹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她眸色有些恍惚。
她安静了许久, 莫名说了一句:
“今日这番情景, 让我忽然想起往事, 当年我刚有孕时,也是这样不得安生。”
只是宓修容比她要惨一些,她那时是险些小产, 而宓修容却是真的被害了孩子,那年先帝震怒, 一众妃位全部被迁怒,一夜被贬, 此后宫中除她之外,再无高位。
戚初言有些方面和先帝几乎一模一样。
晚风从楹窗缝隙透进来,吹得烛火一摇一曳,明明暗暗的光照在墙壁上, 太后偏头看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
“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杜嬷嬷坐在床脚陪着她:“太后福缘深厚,往日苦难早就过来了。”
她说:
“宓修容有皇上照看,不会有事的。”
太后没说话,小产一事最伤身体, 心境也会被破坏,更甚者会落下心病,怎么会没事。
杜嬷嬷见太后睡不着,索性问:“太后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宓修容?”
太后揉了揉有些作疼的额角:
“不见事情闹得这么大, 松鹤斋却是风平浪静?”
戚初言不希望她过去。
太后眸色和外间夜色一样沉静,她说:“人年龄大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今日一事最大可能性就是佟妃所为,佟妃终究是有皇长子在膝下,她若是去了玉华殿这一趟,难保会因皇长子替佟妃求情,戚初言不想见到这一幕,索性也不让人通知她了。
杜嬷嬷对佟妃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时候也觉得佟妃目光着实短浅了些。
“佟妃心思太大了,她总想着大皇子是皇室长子,却是忘了,皇上正值当年。”
佟妃以为皇上是一位丈夫、是一位父亲,却是忘了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他是一位帝王,最看重的永远是那个位置,任何要染指的人都会被他戒备排斥。
杜嬷嬷安抚道:“太后继续睡吧,奴婢会盯着玉华殿的,明日就该有结果了。”
太后无奈,她哪里睡得着,但不睡又能怎么办?
浅淡的月色洒落进来,太后阖眸重新躺回床上,心中情绪其实复杂万分。
当年她有孕,先帝废除一众妃位替她扫除后患。
而如今戚初言对宓修容的心思也明显,他也比先帝要狠得多,目光首先对准的居然就是大皇子。
松鹤斋中太后忧心忡忡。
玉华殿内,所有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等着一个结果。
青芷也在等,她没关注庭院,只是偶尔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不是没有懊悔,如果早知道娘娘有孕,她根本不会做这个选择。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恩宠浓厚,一旦她诞下皇子,到时候,不论是宫中局势,还是朝中局势都会有变化。
青芷满心懊悔和不甘,指尖掐入手心,传来阵阵疼意。
她不愿相信,她一直想要往上爬,结果大好前程竟然是断送在她自己手中?
再是懊悔,青芷也只能冷静下来,她在想,经过今日一事,她彻底是栽在了佟妃手中,但有她威胁佟妃在前,佟妃必然也会对她心生不满,纵是佟妃最后得意,她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她如今处境,竟然是前后无路。
想要破局,唯有一法。
青芷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这是娘娘赏赐的锦缎,上好的鸳鸯锦缎,被她拿来做成了衣裙,如此好的缎料穿在身上的确感觉不同。
高位上,戚初言有一瞬间嫌恶地皱了皱眉。
搜查玉华殿的宫人是最快回来的,也带回来了一包药粉,那药粉模样过于熟悉,以至于青芷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难道佟妃还安排别人对娘娘下手?
而佟妃在看见那包药粉时,也有些变了脸色,她在心底暗骂,青芷这个蠢货!做事之后居然不懂得销毁证据!
她想要害死自己嘛!
此时再骂,已经无济于事,佟妃的双手都有些冰凉,她很确定,一旦青芷暴露,青芷绝对会供出她。
这就是个白眼狼!
小顺子动作很快,跪地把东西呈上去:
“皇上!这是从青芷床榻下发现的!”
青芷正在怀疑佟妃还有后手,结果就被这句话直接当头一棒,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绿萼和金薇也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满殿都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主要是让人很费解,要知道,青芷可是长乐宫的大宫女,宓修容每日请安时都会带着的宫人,这和心腹没什么区别,几乎二人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的关系,青芷怎么会自毁前程?
众人哗然之时,唯独杜修容略微挺直了一下腰杆。
皇后也皱眉不解,视线在佟妃和青芷之间快速扫过,她唯一能想到和青芷有关联的人就是佟妃,青芷是中省殿送到长乐宫,苏元德也只是人,再精明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疏忽。
宓修容入宫前,能接触到宫务,给宫中安插人手的也只有佟妃一人。
皇后心中摇头,她其实想不明白佟妃的做法。
宓修容小产一事,获利最大的就是佟妃和她,皇上必然会最先怀疑她们二人,此事处处是破绽,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佟妃身上,佟妃怎么敢的?
她之前已经再三提醒过了,佟妃执意作死,谁也拦不住。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青芷。
青芷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她思绪转得很快,脸上皆是震惊之色,她口齿清晰道:
“皇上明鉴,娘娘自入宫起,奴婢就伺候在娘娘身边了,娘娘对奴婢一向看重和厚待,奴婢怎么可能会背叛娘娘?”
“此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奴婢,此人不仅要害娘娘,还要搅乱长乐宫啊!”
众人其实是相信青芷的话的,她是长乐宫掌事,又是宓修容的心腹,除掉她,说是断掉宓修容一臂,的确不为过。
青芷还在义正言辞地替自己辩解,这时陈太医也终于出声:
“皇上,此物是红花粉,虽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女子经常服用,会增加难孕、不孕、甚至停胎流产的风险,导致娘娘小产的原因应该就此物了。”
陈太医的一句话,比青芷的一百句辩言都来得重。
戚初言倏然冷笑一声,他凉凉地看向青芷,青芷脸色骤然惨白,只听戚初言讥讽道:
“你也有脸辩解?”
杜修容也跟着说:“你可是宓修容的贴身宫人,你的身边都能出问题,又如何照顾好宓修容?这段时日都是你——”
杜修容忽然一顿,她想到了什么,忙转头问绿萼等人:
“之前,你家娘娘的膳食也都一直是青芷负责的?”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被她这么一问,也怀疑上了青芷,绿萼盯着青芷,死死摇头:
“之前膳食一事,是宫中小原子负责,偶尔娘娘有想吃的东西,也是会吩咐奴婢去膳房。”
换而言之,膳食之前根本不是青芷负责的。
杜修容眼睛一亮,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主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何时需要负责拿膳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这药粉也是从你床榻下找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说一切都是巧合?”
这宫中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再说皇嗣被害,这些巧合放在一起,那就是确凿的铁证!
青芷被杜修容堵得一时失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又沉又重,她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的床榻下怎么会有药粉?
绿萼神色难堪地看向青芷:“竟真是你害了娘娘?!”
这一句话让青芷骤然抬起头,她一颗心几乎是砸到了谷底,她抬头死死地盯着绿萼。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如果有人能对她的床铺动手脚,只有绿萼最有可能,也最不引人注意!
金薇也是气得够呛,狠狠骂道:
“狼心狗肺之辈,亏得娘娘对你那么好!”
她说得愤恨,此话一出,几乎就是把青芷的罪名定下了!
青芷脸色煞白,她的视线在绿萼、金薇身上来回看,最终又看了一眼内殿的提花帘,她的辩解声忽然消散,身子都有些在颤抖。
孙才人隐晦地朝金薇看了一眼,终于感觉到一丝违和了。
这段时间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她想起宓修容那一句“我刚学会嘛”,想起她分明提醒过,金薇却没有劝解宓修容,她又快速地扫过绿萼和青芷。
长乐宫内殿伺候的一共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那么,内殿谁来照顾宓修容?宓修容刚小产,金薇她们怎么会将宓修容一个人扔在内殿?
想清一个节点后,就如同拨雾见云,所有细节都变得一目了然。
孙才人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她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戚初言坐在高位上,他这个角度能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一览无余,当看见孙才人的动作后,他轻微挑了挑眉,心中喟叹,他这后宫中果然能人不少。
杜修容冷哼一声:“无话可说了?”
佟妃也皱眉,她死死地盯着青芷,不知她在发什么疯!
好久,青芷双手都在颤抖,她朝上看去,撞入一双漆黑又嘲讽的眼神,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浑身瘫软在地,她失去了辩解的手段和力气,蓦然磕头: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鬼迷心窍,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求皇上和娘娘恕罪!”
佟妃脸色微变,青芷是真的疯了吗!
戚初言捻了捻杯盏,众人只见那杯杯盏刚被抬起,下一刻,殿内骤然响起瓷器破碎声!
青芷惨叫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就见青芷捂住额头倒地,指缝间隐隐有血迹渗出,而茶杯也碎了一地,有些妃嫔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皇后看了一眼有些坐不住的佟妃,心中摇头,出声发问:
“你说鬼迷心窍,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青芷忍住疼,狠狠磕头,额头伤口撞到地上,疼得她脸色扭曲,她颤声说:“是佟妃!是佟妃指使的奴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不是没人猜测佟妃,但被直接了当地指出来时,众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佟妃猛然站起来,她厉声:
“你放肆,满口胡言!”
众人面面相觑,但望向她的眼神明显透着怀疑。
佟妃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咬声说:“宓修容有孕一事,连太医都不知道,本宫又如何能提前得知?又怎么可能会去害宓修容腹中皇嗣!”
青芷抬头,带着恨意地看向佟妃。
她今日是彻底栽了,但导致她落得今日这种下场的佟妃也别想好过!
青芷口齿清晰,狠狠地咬死佟妃:
“佟妃当然不知道娘娘有孕,但你让奴婢给娘娘下药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娘娘小产,而是要让娘娘不得有孕,光有恩宠,没有皇嗣,就绝对不会威胁大皇子的位置!”
她提到了大皇子,殿内的气氛更冷寒了一些。
佟妃也终于变了脸色:“狗奴才,竟然敢攀扯皇子!”
这时,周立明终于带人回来了。
戚初言抬起眼看向他,周立明见到殿内青芷和佟妃对峙的一幕,心下又咯噔了一声,他顶着皇上的视线,苦声道:
“皇上,奴才带人搜查了整个行宫,并未发现有问题。”
戚初言望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凉了。
周立明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青芷也是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立明,眼中有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要真的如她所想,娘娘早察觉到她和佟妃之前的交集,皇上也是知情者的话,娘娘和皇上怎么可能只在她身上做手脚?
难道皇上事先并不知情?
情急之时,青芷脑子转得很快,但不管皇上是否提前知情,她已经供出佟妃,就绝不许佟妃独善其身!
没证据?!
青芷心底冷笑一声,她抬起头,对上佟妃,她说:
“皇上不信奴婢的话,可调查宫中卷宗,奴婢之前曾伺候过虞美人,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宫中奴才都被打入浣衣坊,唯独奴婢重新回了尚衣局,全是依赖当时佟妃恩典。”
“也正因此,佟妃拿此威胁奴婢替她做事,否则,奴婢已经是娘娘身边的得意人,又何必冒险行事!”
她字字恳切,又有宫中卷宗为证,能证明她的确受过佟妃恩惠。
佟妃还欲辩解,就听见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佟妃。”
佟妃脸色骤变,她跪下来:“皇上明鉴,臣妾实在是冤枉啊!”
第76章
行宫在夜晚时好像越发冷了一些, 外间暗色更是浓郁得仿佛能吞人。
玉华殿内,佟妃狼狈地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
“皇上, 这狗奴才信口雌黄,背主之人, 口中之言根本不可信啊!”
佟妃的话音甫落, 青芷就冷笑了一声, 咬声道:
“佟妃娘娘让秋蝉找上我时,可不是这个态度!”
佟妃转头,眼神狠厉地看向她, 万万没想到来自青芷的反噬会这么快!
青芷看了一眼小顺子手中的药粉,她眼神闪了闪, 青芷心知肚明,这药粉绝对不会是佟妃给她的那包, 但事到如今,为了不让佟妃独善其身,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青芷又磕了一个头:
“奴婢知道自己背叛娘娘,死不足惜, 但奴婢不敢妄言, 这药粉就是秋蝉亲自交到奴婢手中的,宫人购买药物都会记录在案,皇上如果不信,也可让人去查明这红花粉的来路!”
佟妃剧烈地呼吸了几下, 她顶着戚初言越来越冷的眼神,嘴皮子颤抖了两下:
“求皇上信臣妾一次,臣妾入宫多年都是安分守己,断不会行此恶事啊!”
戚初言话音不明地念了一遍:“安分守己?”
佟妃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看向戚初言,就听见戚初言轻飘飘地说:
“佟妃娘娘贵人多忘事,看来是已经彻底忘记江修容了。”
他这时叫她佟妃娘娘,嘲讽意味几乎溢于言表。
佟妃听到江修容三个字,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戚初言,不敢去想戚初言的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她怔愣,声音艰涩:
“皇上……”
戚初言厌烦地耷拉下眼皮子,懒得再听她的辩解,直接冷声道:“青芷背主,处死。”
“佟妃谋害皇嗣,其罪可诛,念其为皇室孕育子嗣有功,即日起降为才人,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为皇嗣抄经祈福!”
佟妃瞳孔骤缩,她陡然失态地拔高了声音:“皇上!”
佟妃急促地喘息着,她狼狈地跪行了几步,她不敢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
宫中小产的妃嫔还少吗?皇上何时在意过!
未出世的皇嗣如何能与长成的皇嗣相提并论,哪怕是看在曜儿的份上,皇上也不应该对她这么毫无情面!
送往静和寺带发修行?
这代表着彻底远离宫廷,皇上平日就不待见她,又怎么可能会再想起她?
只要皇上一日想不起她,她就一日无法回宫!
而且,她还被贬成了才人,才人可没办法抚养皇嗣,一旦皇上日后再狠心一点,把曜儿玉牒上的生母一改,这宫中还有谁会记得她?
佟妃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和仪态,狼狈地冲着戚初言磕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再没有一丝往日贵妃的尊贵,她哭着说:
“皇上!求皇上开恩啊!”
眼见戚初言没有一丝动容,佟妃心下凉了一片,她没办法,只能哭着提起曜儿:“皇上,我们曜儿还小,如何能离开生母?皇上,他是您第一个孩子啊!”
曜儿出生后,宫中长达数年都没有皇嗣诞生,佟妃总觉得,在戚初言心中,曜儿应该是和别的皇嗣不一样的!
戚初言扯唇冷笑:
“若非看在曜儿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你还能活命?”
他的话砸在佟妃的头上,佟妃没忍住身子晃了晃,她身子都在发抖,悲恸又惊惧地看向戚初言,他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宓修容不过入宫一年,在皇上眼里,难道她的孩子比她们的曜儿还要重要吗?!
佟妃不愿相信这一点。
可戚初言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容不得她不信,佟妃瞬间心如刀割。
她早就接受了,皇上不喜欢她的这件事。
但她没办法接受,皇上对她们的曜儿也如此薄情!
青芷被拖着带下去行刑,但在听到佟妃的下场后,她又哭又笑,哭自己的结局,笑所谓高高在上的佟妃登高跌重。
皇嗣金贵?
只要皇上不在意,原来也不过如此!
周立明立刻让人捂住青芷的嘴,把人拖了下去,至于佟妃,也被宫人带了下去,皇上让她去静和寺修行,便是要连夜送走的。
青芷的哭声和佟妃的哀求声还仿佛徘徊在殿内,众人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没人能想到佟妃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所有人都有些迷惘和震惊,那位可是佟妃,生下皇长子的佟妃,怎么会这样?
当众人的视线触碰到戚初言漠然的眉眼,都忍不住有些戚戚然,有人拢紧了披风的衣襟,觉得这行宫的晚上实在冷,凉意仿佛要钻入骨子里。
皇后也怔了怔,她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又看了戚初言一眼。
她脑海又是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到了她不过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川儿。
戚初言对大皇子都是如此冷硬态度,对川儿又能有几分父子情谊?
皇后不敢奢求,也不敢妄想。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她说:“皇上,宓修容刚小产,定然悲痛至极,需要您的安慰,臣妾等人就先行告退了。”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众人都是惊惧不安地行礼后,没有停顿地退出了玉华殿。
殿内隐隐还散着血腥味,但没人敢往内殿细看,也没人敢议论此事。
待玉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戚初言也是坐在位置上,许久都一动未动。
周立明看着这一幕,心底也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不敢去想皇上这一刻的想法。
他又想起那一日,宓修容缠着皇上不放,皇上口中骂着她胡闹,却是默许了宓修容的行为。
那一日,周立明怔愣了许久。
他终于又想起那一句话——无情帝王家。
周立明重新低垂下头,好像更低了一些,脊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
就是这时,内殿的提花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做贼一样地偷看了一圈后,才很小声地轻咳了一声。
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戚初言掀起了眼眸,视线落在那个钻出提花帘的小脑袋上。
绿萼和金薇忙忙转头,绿萼更是焦急道:
“娘娘怎么出来了?”
沈师鸢探头探脑,面色还透着白,她细声细气地问:“都走了吗?”
绿萼没忍住,也放轻声音回应她:
“都走了。”
说话的同时,绿萼是背对着戚初言的,她冲娘娘示意了一下皇上的方向。
沈师鸢歪了歪头,她朝戚初言看去,恰好撞上戚初言的视线。
这一刻,她没看懂戚初言在想些什么。
他望向她的眼神晦暗,好像很深很深,又很远很远。
绿萼拉了一下金薇,金薇很眼力见地退下,周立明也冲娘娘恭敬地躬身后,才和绿萼等人一起退出了殿内。
须臾,殿中只剩下了二人。
沈师鸢的衣裳还残余着血迹,但她眸色清明,没有一点刚才在众人前的悲恸和难过,她走向了戚初言,却是停在了台阶下。
她仰起头,看向他,她轻声细语地问:
“您在想什么?”
她总是在某些时候很敏锐,她感觉得到,戚初言在这一刻的情绪有些沉重。
沈师鸢撇了撇嘴,她不吝啬地去揣测他,她皱眉,狐疑地问:
“您是不是后悔了?也心疼她们了?”
说到心疼二字时,她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不满意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没忍住地轻啧了一声。
这个没良心的。
戚初言轻慢地白了她一眼,对她招手:
“过来。”
沈师鸢轻哼了一声,才走向他。
走得近了,戚初言皱了皱眉头:“怎么还穿着这件衣裳?”
沈师鸢低头看了一眼,她这衣裳还是刚才演戏的那一套,上面还染着血迹呢。
沈师鸢咕哝着:
“你们都在外面,我哪有心思换衣裳。”
沈师鸢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前几日——
青芷的不对劲,是绿萼最先察觉的,绿萼想了又想,还是谨慎地和娘娘提了一嘴。
沈师鸢也觉得最近和青芷相处得不舒服,她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于是,在听到绿萼的话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让绿萼盯着青芷。
青芷刚和佟妃的人接触,沈师鸢就得到消息了,她本来是想直接和戚初言告状的。
是绿萼拦住她,绿萼沉思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难道不想看看佟妃想做什么吗?”
她说得很隐晦,但沈师鸢在做坏事上好像颇有天赋,一下子就听出了绿萼的言下之意。
沈师鸢瞬间眼睛亮了。
提前揭发佟妃和青芷,不过小打小闹,对佟妃也没什么影响,还不如将计就计呢。
但出乎绿萼意料的是,沈师鸢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戚初言了,她轻抬着下颌,气鼓鼓地磨着戚初言:
“是她要害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皇上您可不许偏心。”
稍顿,她觉得她说错话了,又很快改口说:“不是不能偏心,是您只能偏心我!”
最初得知她想做什么,戚初言笑骂她胡闹。
沈师鸢只觉得他偏心,她难过死了:“只许她害我,不许我报复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
“嗯,我们鸢鸢也会讲道理了。”
沈师鸢一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后来,戚初言把玩着她的手指,垂下眸眼,轻飘飘地说:
“你想对付她,就得先绕过一个人。”
沈师鸢纳闷地问:“谁啊?”
戚初言对她笑了笑:
“太后。”
沈师鸢愣了一下,片刻,她睁大了眼看向了戚初言,终于不觉得他偏心,她捂住嘴,笑声说:
“您怎么这么坏啊。”
第77章
沈师鸢当然听得懂戚初言是在告诉她, 佟妃有大皇子傍身,只要佟妃没犯大错,太后看在大皇子的份上, 难免会出面保佟妃。
长孙的生母,太后会庇护一二, 无可厚非嘛。
那么, 如果佟妃犯了天大的错呢?
她说戚初言坏, 是因为戚初言比她狠多了,他几乎明摆着告诉她,既然要出手, 小打小闹只会徒增隐患。
果然,当权者一旦有偏颇, 再多心思和倚仗都是枉然。
生母谋害皇嗣,被贬去静和寺, 大皇子的名声也会有损,人人都知晓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宓修容定然不会对他心慈手软,宓修容又掌管宫权, 起码这后宫的众人对大皇子的态度就会拿捏一二。
其中影响, 待大皇子踏入朝堂后,其余朝臣就算是想押注,也会有所斟酌和顾忌。
小产是假,不过是想骗过太后娘娘, 让太后娘娘不要插手此事。
戚初言最初是不同意这个计划的。
他觉得自污小产,实在是晦气。
但沈师鸢很不满,她觉得她的计划实在是妙极了,再说了, 短时间内,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避开太后吗?
什么晦不晦气的,她才不信这些呢!
太后疼孙心切,那就让佟妃成为这个谋害她孙子的人喽,这样一来,太后总不能还帮佟妃吧。
最了解太后娘娘的人,当然是戚初言。
戚初言最终耐不住她痴缠,还是答应了她。
于是,有了今日这一幕。
思绪回笼,沈师鸢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是真觉得戚初言坏,太后爱护他,才会爱屋及乌地爱重他的子嗣,但他心狠起来,连太后都是要蒙骗过去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戚初言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没良心的,我这都是在帮谁?”
她一心看不惯佟妃,佟妃又对她出手,留下佟妃,日后二人积怨只会越来越深,那不如永除后患。
佟妃有大皇子,太后也会因此照看她些许。
她毫无倚仗,若他都不帮她,她的报复注定只会伤到对方的一点皮毛。
对于佟妃这等人来说,恩宠早不是她们的倚仗之物,被关禁闭也无关紧要,她能抓到的证据又能有多少?
沈师鸢被说得臊了一些,她心虚地对戚初言笑了笑,声音娇得不行:“知晓您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您了。”
得,还是没一点长进。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
“你那些话本子,就没教你点哄人的话?”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道:“皇上说话好难听,什么哄人嘛,我都是肺腑之言。”
戚初言懒得理她,敷衍地轻哼:
“嗯嗯,最好是如此。”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沾染了一点白色脂粉,她浑然没觉得不对,还偏头朝他手心蹭了蹭。
戚初言看得好笑。
亏她机灵,当时见人都来了殿内,又担心露馅,就死埋在他怀中哭,说又说不出别的话,只会一连声地喊他,仿佛悲恸委屈到了极点。
她提前想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或许和设计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她倒在血色中的模样太真,戚初言那一刻竟是有些恍惚。
当她倒在他怀中时,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真。
戚初言又垂眸,看向她染红的衣裳,眉头又皱了起来:“去换身衣裳。”
这人百无禁忌,一点都不担心晦气。
戚初言拉着她往殿内走,她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彼此双手交缠,衣袖也交缠在一起,她眨了眨眼,很快绵软地笑着说:“您怎么还信这些啊。”
戚初言没理她。
也没有告诉她,往日他从不信鬼神一说。
皇子住处。
一得知玉华殿消息,大皇子蓦然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小德子脸色发白地跪地,惊惧又惶恐地说:
“殿下,皇上刚刚下令,贬了娘娘的位份,让娘娘去静和寺带发修行了!”
大皇子下意识地否认:
“不可能!”
满殿的奴才都是六神无主,娘娘被贬出宫,自家殿下可怎么办?要知道,殿下如今还在上书房,未曾入仕,换而言之,一个光头皇子,得宠的妃嫔想要拿捏他,其实也并非一件难事。
而佟妃得罪的又是那位宠冠后宫的宓修容。
皇子又如何呢?宓修容整日伴驾左右,她的话,哪怕皇上只听进去三言两语,都可能影响皇上对殿下的印象。
见到这一幕,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他也生出莫大的恐慌和惊惧。
他百思不得其解,证据不是被他销毁了吗?母妃怎么还会被贬?
上位者的有心算计,下位者再如何抗衡都是徒劳,不过是简单一点还是费事一点的事罢了。
大皇子坐不住了,他脸色煞白地往外跑。
小德子忙忙抱住他腿,哭着道:
“殿下!殿下!不可啊!宓修容小产,皇上震怒,您不能去啊,您去求情,只会让皇上更加生气啊!”
大皇子一脚踢开他,怒吼道:“那是我母妃!”
人人都能袖手旁观,唯独他不行!
大皇子跑得很快,比什么时候都快,冷风灌入衣裳间,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小德子捂住被踹疼的胸口倒在地上好久,他朝一边的奴才喊道: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殿下啊!”
一群奴才这才赶紧追上去。
小德子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他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子离去的方向,又埋首于臂弯中,好久都一动未动。
玉华殿,戚初言和沈师鸢刚洗漱后躺下。
她故意折腾人,选在了半夜事发,折腾了半宿,天际都快晓亮了,某人还半点没有困意,戚初言一手捂住人的双眸,不许她再胡闹,低声道:
“陪你演戏一宿,明日还要处理政务,鸢鸢心疼心疼我,安静地睡一会儿?”
沈师鸢听出他声音中的倦意,她轻微地眨了眨眼,眼睫轻颤,扫过他的掌心,带来些许痒意。
烛火已经被熄了。
殿内很暗,他也没有睁开双眸,所以,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莫名感觉到了,她这个时候很乖很乖,是在无声地答应他。
她当真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蓦然睁开了眼,他遮住她双眸的手没有拿开,她眼睫轻颤着,心脏处的软肉仿佛被鸿毛轻微地一扫而过,一种名为缱绻的心绪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终于拿下手,将人扣在怀中,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沈师鸢被亲得有些懵,她很小声地说:
“不是困了嘛?”
他埋首在她脖颈间,轻轻地蹭了蹭,学着她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嗯,想亲亲你。”
他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有些温热,有些痒,她有些想笑,又惦记着要安静,于是,弯着眸眼,无声地笑了笑。
她用气音说:
“您怎么这么会撒娇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拖着惫懒的声音缓缓道:“近朱者赤,全都倚赖修容娘娘教得好。”
沈师鸢又想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她觉得她很会当老师的,戚初言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当仁不让啦!
戚初言也勾了勾唇。
外间响起喧哗时,殿内二人一顿,旖旎温馨的气氛一扫而空。
戚初言搂着人的力道紧了紧,他闭着眼,冷淡地皱了皱眉,透着几分被人打搅的厌烦:
“真是一时半刻都不能安生。”
沈师鸢一点也不困,她好奇地想要探身起来。
又被戚初言一把捞回来,沈师鸢瞪大了眼,她只能好奇地问他:“这个时候,会是谁过来啊?”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还能是谁。”
沈师鸢狐疑又郁闷地看了一眼戚初言,他都没看见人呢,怎么好像已经笃定了会是谁一样。
戚初言嗤笑:“有人救母心切。”
恰在这时,周立明为难的声音响起:
“皇上,大皇子在外面求见。”
沈师鸢睁大了眼,她苦恼又羡慕地看向戚初言,戚初言刚睁开眼,就对上了她这个眼神。
他挑眉,难得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沈师鸢语气酸溜溜地说:“皇上可真聪明。”
老天真不公平,给了戚初言这么好的身份,怎么还给他这么聪明的脑子。
戚初言很矜傲,一点也不谦虚,他坦然道:
“世间百年难出一个戚初言。”
真是大言不惭。
沈师鸢刚要白他一眼,就被他轻点了点鼻尖,指腹轻捻而过,他笑着同她说:“也难出一个沈师鸢。”
他眸色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之意。
沈师鸢矜持地压了压唇角,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她喜欢别人这样夸她,她偏头想了想,说:
“按照皇上这么说,您和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戚初言轻笑颔首:“自当如此。”
沈师鸢被哄得高兴,她推了推他,自己卧在床榻上,抬起下颌地看他,眼神仿佛勾缠着蛛网一般,她说:
“外头有人等您呢。”
见人悠闲的模样,还要故意勾着自己,戚初言也有点酸了:
“修容娘娘真是清闲自在。”
沈师鸢最喜欢别人羡慕她了,被戚初言说得笑成一团倒在了床榻上,怕被外面听见,她还捂住了嘴,只露了一双弯弯的眼眸看向戚初言。
起身下榻,转身之时,戚初言眸眼浮现些许厌烦和漠然,又很快被掩下。
他一贯自我,能被他看重的人没有几个。
外人再多委屈和苦楚,只要不惊扰到他,他都懒得去在意,被一而再的惊扰,他实在是厌烦得厉害。
刚出了殿门,戚初言就听见了大皇子的哭声,他终究是年龄小,哭声都透着稚嫩,跪在殿外,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半大的人,泪流满面,一见到戚初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哭喊:
“父皇!求您饶恕母妃一次啊!”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冷淡地垂眸俯视他的长子。
他和他的母妃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并非他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就注定要喜欢他的。
他登基前,东宫最得意的女子是谁?
自然是侧妃。
不是他看重,而是先帝爱重长孙,于是,侧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冷眼瞧着侧妃日渐轻狂,又在意识到他的态度后,某一日忽然安分沉寂下来。
人和人的情谊都要时间经营的。
长子出生时,他忙于接手朝政,后来登基,百废待兴,他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前朝,便是嫡子出生,都没能叫他腾出时间过问。
这种情况下,问他和这些孩子有多少父子之情,过于强求。
大皇子被他看得有些心生恐慌,等父皇一步步走下台阶,又俯身时,他又生出了一丝期待。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会从父皇口中听见这么一番话——
他口吻很淡,语气很轻,透着点漫不经心:
“放过么。”
“行。”
大皇子惊喜地抬头,就见戚初言对他笑了笑:
“等有一日,你被人害了性命,只要你母妃能轻易放过那人,朕也就会放过你母妃了。”
大皇子慢了半拍,才听清了父皇在说什么。
他浑身僵硬在原地,脸上神情一点点皲裂,他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来,飘忽又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来:
“父、父皇?”
戚初言抬起身子,他俯视长子,很温和地询问:“你今晚去你母妃宫殿时,可有做了什么?”
大皇子感觉眼睛有些干涩,但又明显感觉到有什么湿润从眼眶中掉落,他想止住浑身颤抖,却又止不住,他说:
“没、没有,儿臣没看见母妃,被周公公搜身后,就回去了。”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他没再询问,只寡淡地看了大皇子一眼:
“行了,回去吧。”
大皇子愣愣地跪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父皇要走回去,他控制不住悲恸地哭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听见了,但他没回头,径直回了殿内。
今日的晚风分外的冷。
周立明拢了拢衣襟,他上前一步,依旧恭恭敬敬地说:“殿下,皇上要休息了,您还是请回吧。”
大皇子的宫人不敢耽误,忙忙上前扶住殿下,一个个都是被吓破了胆,抖着声音:
“殿下,咱们回去吧。”
殿内,沈师鸢坐在床榻上,两条又细又白的腿落在床边轻晃,她和戚初言四目相对,她问:
“那可是您的长子啊,皇上这么狠心?”
戚初言情绪淡淡地道:“如果他没来玉华殿,而是去了行宫外,应该是能赶得上见佟氏一面。”
沈师鸢偏了偏头,她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还说不狠心呢,都直接喊佟氏了。
沈师鸢没觉得可怕,她只是很羡慕,她也有戚初言这样的心肠就好了。
经此一事,她的野心越发高涨了。
位高权重当真是好,哪怕再薄情寡义,都会有人趋之若鹜。
第78章
翌日, 松鹤斋。
戚初言一踏入殿内,就看见眉头紧锁的太后,他心底轻啧了一声, 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祖母,长孙, 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戚初言刚坐下, 太后就皱眉出声了:
“听说昨晚曜儿去找你了?”
戚初言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漫不经心地先说了一件事:“昨晚周立明奉命搜查行宫时,在静怡殿遇见了他。”
太后一顿,好久, 她才说:
“佟妃害了宓修容的孩子,你罚她, 我没有意见,但将人送到静和寺修行, 是不是太过了些?”
“她终究是曜儿的生母。”
戚初言听得腻烦,他说:“就因为母后这个态度,她才有恃无恐。”
太后承认她有偏袒,她直言不讳道:
“人和人, 生来命就是不同的。”
佟妃生下了曜儿, 她就是有福气,旁人再是嫉恨,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
戚初言嘲讽地掀起唇角:“那便怪她命不好,在朕眼中, 宓修容的命比她贵重。”
太后头疼得厉害。
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果然如此。
戚初言会如此震怒,和皇嗣无关,只是因为被害的人是宓修容而已。
太后按住了作疼的额角,低声道:
“追根究底, 你是在替宓修容扫清障碍。”
戚初言把玩杯盏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一点。
松鹤斋内安静了许久。
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沉声说:“你有私心,母后不管你,但你这么急着替她扫清障碍,难道不觉得操之过急吗?”
“操之过急?”戚初言眸色晦暗,他情绪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母后是觉得等她身怀六甲时,朕才应该再替她谋划吗?”
他态度强硬,半点不让步。
戚初言不想再在佟妃一事上浪费时间,他扔下手中的杯盏,皱眉厌烦道:
“朕没要她的命,已经是看在母后和大皇子的份上,母后若是再替她求情,朕不介意现在给她送上一份白绫。”
太后被他气得够呛。
这狗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听不进去别人半点劝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太后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想再和他说话。
戚初言耷拉下眼皮,他没让步,也没有离开,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是杜嬷嬷又进来奉茶,才打破了殿内沉寂的气氛。
太后揉了揉眉心,她没好气地白了戚初言一眼,简直是有气发不出,憋屈得要命。
这是她舍命才得来的孩子,向来不舍得他受委屈。
二人之间,他永远都会处于不败之地。
他也好意思说别人有恃无恐!
太后气恼地把杯盏撂在案桌上,她头疼地说:“你和母后说实话,你对曜儿究竟是什么想法。”
戚初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很无所谓道:
“有母后护着他,朕能有什么想法。”
太后信他就有鬼了!
从他踏入松鹤斋那一刻,每一句话都不离“朕”一字,几乎是把态度摆明了,半点没有回旋的余地。
太后还欲说什么,就听见戚初言淡淡道:
“母后,皇位只有一个。”
戚初言抬眸,和太后四目相视,他说:“儿臣命好,能投生于您腹中,未经手足相残,就登上皇位。”
太后安静了下来,她沉默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随意地笑了笑:“儿臣难得喜欢一个人,便想在这期间替她多考虑考虑。”
忽然,他的声音逐渐轻了下来,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宓修容和儿臣不同,她命不好,前半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安稳的生活,儿臣不想她之后的生活再生波澜。”
太后闭了闭眼,许久,她才低声:
“可你明知她的身体……”
“如今又遭遇小产,万一她不能——”
戚初言出声打断了她,他话音简短又薄情:“宫中不缺皇嗣。”
太后没忍住地扯了一下唇。
不缺?
说得好像很富有一样,实际上,不过也是小猫三两只。
但她听懂了戚初言的意思,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去想:
“你在佟妃离宫前,还把她的位份贬了,难道是打着把曜儿记到宓修容名下的主意?”
戚初言没忍住,他揉了揉额角:“母后怎么会这么想。”
“他生母害了宓修容小产,宓修容不恨他就是好事了,怎么可能愿意抚养他。”
太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他这话中的偏心?他只说宓修容不可能愿意抚养曜儿,却半点没有考虑过曜儿是否愿意被宓修容抚养。
人和人,真是命不相同。
戚初言又平静道:“即便大皇子和宓修容之间没有任何龃龉,儿臣也不会考虑他。”
太后皱了眉头:
“此话何意?”
戚初言笑了笑,他声音中情绪淡淡,却又让人听得出一丝漫不经心:“他今年十岁了。”
他想让沈师鸢有皇嗣,是为了叫她日后顺遂,大皇子年长至此,早就知事,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就算将他记在沈师鸢的名下,二人又能培养出多少母子情分?
太后彻底沉默了。
等戚初言走后,松鹤斋依旧很安静。
杜嬷嬷走上前替太后换了一杯热茶,好久,太后才叹息了一声:
“从今日起,曜儿是彻底废了。”
杜嬷嬷不在意这些,她安慰道:“太后别担心了,皇上从不是昏聩之人。”
她低声:
“您一贯最疼皇上了,何必因为皇嗣的事情为难皇上呢。”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二人相处数十年,她哪里听不出杜嬷嬷的言下之意,不过是担心她会因此事对宓修容心存芥蒂。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哀家还没有那么糊涂。”
杜嬷嬷这就放心了,她缓声说:“太后还是莫要因为大皇子一事找皇上了,宓修容刚小产,想来皇上和宓修容心里都不会好受。”
太后不说话了,她揉了揉作疼的眉心。
这都什么破事。
想到宓修容昨晚流掉的孩子,她心底也不由得责备起佟妃。
她可是很清楚,戚初言一直都很期待宓修容能怀上皇嗣,为此,不知道让陈太医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长乐宫。
太后希望戚初言这一生都很圆满。
儿孙绕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前头三个皇嗣都没能让戚初言生出什么父子之情,于是,宓修容这一胎就格外不同。
偏偏这一胎在戚初言不知情的时候就没了。
太后心口都有些疼,她没忍住低骂了一声:“真是让人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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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修容小产,佟妃被贬,行宫的气压一下子降到了最低。
尤其在宓修容休养的这段时间,其余妃嫔都好像被关禁闭了一样,轻易都不敢踏出住处,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冒头惹眼。
沈师鸢也快被憋疯了。
这叫她每次看见戚初言时,眼神都十分哀怨。
戚初言轻笑,不认可这份埋怨:“我有劝过你,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师鸢噘着唇,委屈坏了:
“真的要待满一个月嘛?”
戚初言看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可是我最宠爱的宓修容,你意外小产,不休养一个月,怎么能表现得出我对修容娘娘的看重呢?”
沈师鸢撇嘴,和得好处时的嘴脸判若两人,她说:“原来得宠也不全是好处嘛。”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白了她一眼,凉飕飕道:
“要不,让你也尝尝失宠的滋味?”
沈师鸢很倨傲地抬起下颌,很有恃无恐:“我才不信您会舍得呢。”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他有时都搞不清,她是真的没情根,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师鸢有点纳闷,没懂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戚初言懒得理她了,抢了人手中的话本子,往软塌上一靠,他懒洋洋地轻哼:“腾点位置。”
沈师鸢忽然被人抢了话本子,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才瞪了一半,她就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扯到了怀中,戚初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越来越放肆了。”
沈师鸢假装没听见。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头,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漫不经心道:“再忍两日。”
沈师鸢觉得这一个月格外漫长,话本子都被她和戚初言翻了个遍,她才终于“休养”好,她几乎迫不及待地让金薇替她梳洗一番。
还没想好今日要穿什么,就见绿萼领着小顺子进来了。
沈师鸢很惊讶,她朝小顺子身后看了看,没看见戚初言,她好奇地问:
“公公怎么来了?皇上呢?”
小顺子是带着东西来的,托盘上放着一件绯色的苏锦襦裙,但没有宫装那么繁琐,唯一不变的是针脚细密,不论颜色还是样式都很漂亮。
沈师鸢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望着小顺子,生怕自己想错了。
小顺子恭敬地笑着说:
“娘娘快换上吧,皇上正等着您呢。”
沈师鸢忙忙提声道:“金薇,快,替我更衣!”
她速度很快,又被闷在宫中许久,整个人仿佛一只花蝴蝶一样飘出了玉华殿,她跟着小顺子绕着走了一路,终于在行宫门口看见了戚初言。
他一身玄色锦袍绣暗金云纹,墨发被玉冠束起,额间碎发微垂,添了些许慵懒,听见声音,他侧眸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透着的漫不经心在看见她时消散无余。
沈师鸢第一次见他这般打扮,仿若是世家贵公子一般,矜贵又温润,瞬间一双眸子变得亮亮的。
戚初言被她看得垂眸闷笑,温柔得恰到好处:
“还不上来?”
沈师鸢上了马车,趴在戚初言怀中,凑近他耳边,软绵绵地说了一句话。
戚初言呼吸停了一刹间,下一刻,他没忍住笑骂道:
“真是混账!”
第79章
马车远离了行宫。
沈师鸢趴在窗边, 掀起了提花帘的一角,探头朝外看去,她好奇地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戚初言一手搂住她, 一手翻看书籍,好不惬意, 他慵懒道:“回京城。”
沈师鸢诧异, 但她这段时间憋闷得厉害, 只要能出去玩儿,她也不在意去哪儿。
不过,等马车进了京城, 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戚初言好像不是带着她出来玩的,而是直奔了一处目的地, 沈师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她瘪唇郁闷道:
“您不是带我出来玩的嘛?”
戚初言看似在翻书,但其实一直在注意她,余光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被逗笑了一下, 才单手捻了捻她的腮肉:“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沈师鸢有些不忿地鼓了鼓脸。
戚初言终于告诉她了:“今日是沈家老夫人的七十岁寿宴,带你去瞧一瞧。”
每当这个时候,沈师鸢的脑子都转得很快,她可是没有忘记, 她如今姓的是沈,换而言之,今日过生辰的人就是她名义上的祖母。
祖母寿宴,圣上携她亲临, 可谓是极大的恩典。
待传到后宫去,她也会特别风光!
算明白了这笔账,沈师鸢瞬间兴奋地眼睛都亮了,她趴在戚初言怀中,仰起巴掌大的小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声音娇气得仿佛能滴出蜜来:“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
戚初言垂眸,和她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交缠,他轻声缓缓地说:
“是鸢鸢好,才会让我这么好。”
沈师鸢很自得地窝在他怀中掩唇笑,她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家老夫人的整岁寿宴办得很热闹,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谁会不来呢?毕竟如今宓修容宠冠后宫,沈问筠眼见任期已满,就要回京城,依着他的能力和履历,回京后最起码也会是任职四品官。
年仅三十的四品京官,谁能不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马车停下来时,沈师鸢也看见了这车水马龙的一幕,她没什么实感地看了一眼,毕竟她不是真的沈家人,对这样的一幕没什么熟悉,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情愫。
沈大人在门口迎客,待下人快步走来耳语两声后,他脸色骤变,忙忙转身走过来。
四周宾客看着他走向一辆寻常马车,马车上没什么标志,也瞧不出是谁家的马车,怎么会叫沈大人如此重视?
沈大人对着马车恭敬地行礼:
“皇上和娘娘驾到,臣有失远迎,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众人一惊,也立刻上前行礼恭迎,有些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沈老夫人寿宴,皇上居然带着宓修容亲临?
戚初言这一趟本就是给沈师鸢做脸,当然不会遮掩身份,他牵着沈师鸢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矜贵气度,他随意地颔首:
“都起来吧,今日是沈老夫人寿宴,不必在意朕。”
他说得简单,但谁会真的没脑子忽视他,那怕是真的不想要脑袋了。
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而立,她好奇地看向沈大人,这就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啊,她笑了笑,软声喊道:
“父亲。”
利益往来的事情,她对亲生父母也没什么执念,这一声父亲,她叫得十分自然。
沈大人诧异地看了宓修容一眼,待看清宓修容后,他心底感慨了一声,连忙恭敬拱手:
“臣见过娘娘。”
纵是名义上的嫡女,君臣之礼却是不可怠慢。
沈大人没敢多瞧,但垂头之时,他也注意到宓修容的站位,心底更是骇然了一些,宓修容的随意和皇上的纵容,都透露出宓修容平日中是如何得宠。
他心底苦笑一声,看来,他沈家这一次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沈大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皇上和娘娘快请进。”
戚初言看了沈师鸢一眼,见她没有再和沈大人交流的想法,他便牵着她踏入了沈府。
二人进去后,四周宾客待沈大人的态度越发娴熟和热情,沈大人看在眼里,态度依旧不变:
“诸位快请进,今日是家母寿辰,多谢各位肯捧场前来。”
沈府内,沈师鸢和戚初言并肩走着,她四周看了一眼,偷偷地拽了拽戚初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您没提前告诉我,我没有准备贺礼。”
戚初言闻言,偏头低笑了一声,眼见人要恼了,他才敛声道:“你我都来了,还需要什么贺礼?”
沈师鸢狐疑地看向他,有点高兴不用送礼,但又有点扭捏: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小家子气啊。”
只要能风光的话,她还是愿意忍痛割财的。
周立明跟在二人身边,他有点没眼看这一副场景,皇上分明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贺礼,偏要逗一逗宓修容。
脑袋上忽然被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是让沈师鸢郁闷地瞪了他一眼,戚初言好笑道:
“好了,别纠结了,我既然带你来了,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沈师鸢这才安心,又能风风光光,又不用自己舍财产,真是最好的办法了。
戚初言微微摇头:
“真是财迷。”
沈师鸢才不和他争辩这一点呢,他自小富裕惯了,所有欲望被满足后便会有厌倦,当然对钱财一事看得很淡,她却是穷苦惯了,很有只进不出的架势。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得到消息,也赶紧过来见礼。
沈夫人看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双手,心下了然,宓修容得宠一事没有半点虚假,在戚初言说“夫人去忙吧,朕和宓修容随意走走”后,沈夫人思忖了一下,福身道:
“臣妇不打扰皇上和娘娘,若皇上和娘娘不知去往何处,可以去看看娘娘闺阁时的房间。”
沈师鸢愕然地抬头,闺阁时的房间?
沈夫人对着她轻微点头,她心里叹气,脸上却是笑着说:“娘娘的房间,臣妇一直派人打扫着,随时都可以住人。”
等沈夫人告退后,沈师鸢才露出不解的神色,她疑惑地看向戚初言,含糊地问:
“……怎么会有闺房呢。”
她又没真的在沈府住过,这是她第一次来沈家。
戚初言握了握她的手,单手摸了摸她的侧脸,他淡声道:
“沈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会面面俱到。”
府中嫡女,怎么会在府中没有单独的院落呢。
沈夫人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儿,当然会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论宓修容是否会回来住上一次,但她名义上该有的东西,沈夫人也不会吝啬。
沈师鸢怔了一下,许久,她轻颤了一下眼眸,才状若无事地说:
“那,我们去看一看?”
周立明叫来一个沈府的下人,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去往目的地。
明和苑。
沈师鸢抬头望着这三个字。
她是识字的,当然也看得懂这三个字的寓意,前途光明、心境澄明,又或是万事和顺,不论是什么寓意,这两个字组在一起都是极好的。
沈师鸢踏入了院落,在宫中住得久了,她眼界也开阔了些,看得出这院落的布局和位置都很好,平日中也肯定有人时常清扫,屋子里的摆件也都是好东西,罗床、铜镜、案桌、屏风,样样不缺。
沈师鸢站在屋子中,她心思越来越清明,这一刻,她无比地肯定,权势果然是好东西。
亲生父母对她弃而不顾,权势却是给她又送来一对待她极其周全的父母。
她回头看了一眼倚靠在门口的戚初言,语气又酸又闷:
“你们这些人真是叫人羡慕又嫉妒。”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在出生的那一刻,就犹如隔着一道天堑了。
寻常想要跨过去,何其艰难。
戚初言站在门口,听见这番话时,心脏处瞬间抽疼了一下,他安静地看着她,她站在屋子中,没觉得高兴,没觉得欣喜,只是仰起脸,语气酸涩地说——你们真让人羡慕。
她都没有察觉到,她语气中暗藏着的低落。
她说着嫉妒,眼神却是又极其澄澈,她前半生分明过得很不好,可又将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她鲜活、积极、乐观,仿佛野外的凌霄花,繁华灼灼,迎着暖阳肆意盛放,明艳又灵动,分明娇气得不行,又能在最不堪之处竭力生长。
柔藤攀高处,繁花染红霞。
所以,戚初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朝站在阴凉之处的人伸出手,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从今往后,你也会如此。”
她那样没心眼,被他简短的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她笑着伸手交给他,跨过了门槛,站在了暖阳之下,她轻哼着说:“我日后是要当人人都羡慕的那个人的。”
戚初言轻慢地啧了一声。
在沈师鸢不满地看过来时,他又轻笑了一声,眉眼艳绝,含笑地反问她:
“不然呢?”
沈师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逗弄她!
二人没在沈府久留,来得快,走得也快,沈府还在热闹时,她们就出了沈府大门。
重新上了马车,沈师鸢好奇地问: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戚初言头也没抬:“带你去用膳,怎么,难道不觉得饿?”
沈师鸢闭嘴了,她当然饿了,从早上醒来就没用膳,一路兴奋到现在,在沈府时,虽然有东西吃,但她在外面很会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就忍住了。
戚初言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没在沈府久留。
沈师鸢又很快抬头挺胸道:“我要去最高最大的酒楼。”
她总是这样,能有最好的选择,就不会退而求其次。
戚初言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清晏楼。
马车停了下来,沈师鸢抬头望了一眼,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她从未来过京城,怎么会觉得耳熟呢?
她苦苦思索起来。
戚初言牵着她进了清晏楼,待到了二楼雅间坐下,她才终于想起来了:
“我知道这里!”
戚初言挑眉:“嗯?”
沈师鸢靠在楹窗边,探出半边身子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了朱雀桥,她笑着说:“我听大人说起过,京城的清晏楼依湖而建,二楼靠窗就能看见朱雀桥,名人雅士都喜欢来这里品茶,是京城很有特色的一处景!”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逐渐隐了下去。
大人?
能被她喊一声大人的,除了沈问筠,应当也没有别人了。
最没良心的人,不过和沈问筠相处不到两个月,居然能把沈问筠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他垂眸,倒了一杯酒水,语气不明:
“鸢鸢倒是记得清楚。”
沈师鸢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当然会记得清楚了,她说:“那是我第一次出楼赴约,梧州的兰亭坊,大人见我高兴,便提起了清晏楼,说是日后回京城了就带我来。”
她第一次赴宴,就是沈问筠府上的宴会。
没两日,沈问筠就约了她在兰亭坊相见,她初时没听懂沈问筠藏着这番话的含义。
是回去后,妈妈骂她脑子都长脸上了,她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沈大人居然是求娶之意啊。
她那时趴在梳妆台上笑了好久,她觉得沈大人好笨啊,她不过青楼女子,拿银子赎她就是了,只要妈妈答应了,手中有了她的卖身契,她同意与否哪里重要呢?
但是后来,沈问筠真的来了,隆重地给她摆了酒,把她抬入了府中。
又将卖身契交给她,告诉她,她是自由之身了。
她又一次觉得沈大人很笨了。
怎么会是自由之身呢?她都入他后院了,妾室通买卖,她根本没有自由啊。
后来她果然被送给他人了。
沈问筠是否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就是这样。
她对沈大人当然没有怨恨,他将她赎回府,让她不必沦落到一口朱唇万人尝的处境,又将她送入宫廷,让她有了攀峰的机会,她很感激沈大人的。
不过第一次外出赴约,她那日很高兴,又在人声鼎沸中听到沈问筠提起京城的盛景,她也不由得心生期待,自然就将这番话记得牢牢的。
如今,她真的来了清晏楼,但带她来的人却不是沈问筠。
不过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确和设想中一样来了清晏楼。
这就够了。
沈师鸢指着那座拱桥,回眸问向戚初言:“那是不是就是朱雀桥啊?”
这时,她才发现,戚初言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眉眼之间的笑意都消散不见了。
她有点纳闷地看过去。
戚初言沉默,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忽然发现,她和沈问筠有太多特殊回忆了,她身处困境时,是沈问筠将她带了出来。
哪怕时间再短,但终究是不同的。
沈问筠对她来说,是否也会很特殊?
第80章
清晏楼, 二楼雅间。
沈师鸢趴在楹窗前,看着清晏楼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想起一楼还有女子在弹琴卖艺, 她忽然好奇起一个问题。
她蹭到戚初言跟前,细声细气地问:
“皇上, 您说这清晏楼一日收入几何?”
戚初言捻着杯盏, 随意地回应了一声:“日进斗金。”
沈师鸢有点傻眼, 她之前待的地方被称作销金窟,也没有日进斗金这么夸张。
见她有点不信的模样,戚初言举起手中的杯盏, 挑眉问她:
“你知道这一壶茶水多少钱吗?”
沈师鸢疑惑,能被戚初言特意提出来的, 肯定价值不菲,她不了解, 才不要露怯呢。
戚初言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数字:
“五十两白银。”
沈师鸢呼吸都停了一刹,寻常百姓家一年也花销不了五十两白银,但在这清晏楼,居然只是一壶茶水的价格?
她又想起来, 当年她的卖身价好像才十两银子。
这一刻, 沈师鸢终于相信了戚初言的那一句日进斗金。
沈师鸢语气莫名地说:“不愧是京城。”
戚初言定定地睨了她一眼:
“鸢鸢好像很羡慕。”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沈师鸢撇了撇嘴:“这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不羡慕。”
戚初言轻挑眉,他忽然敲了敲案桌, 雅间的门被推开,周立明躬身走进来,恭敬地询问:
“皇上叫奴才?”
沈师鸢也纳闷地看向戚初言,不解他喊周立明进来做什么。
戚初言风轻云淡地吩咐道:
“日后清晏楼的进账, 都送到你宓主子宫中去。”
沈师鸢啪嗒一下呆住了。
周立明诧异,但想到这位是宓修容,经历过佟妃一事,再出格的事,他都不应该再惊讶,于是,他很快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眸子瞬间亮了,她凑到戚初言跟前,和猫崽子一样,往他怀中拱,轻声细语地问:
“皇上,这清晏楼也是您的?”
戚初言单手替她挽过青丝,好整以暇地问:
“除了朕,这京城还有谁能拿出这些贡品茶叶?”
私售贡品,嫌命长嘛。
沈师鸢心底暗呸,和民争利,真好意思的。
但如今这清晏楼的进账都是她的了,她又觉得戚初言的做法完全没有问题了!
沈师鸢很殷勤地替他捶了捶肩膀,一点也不吝啬好听话:
“皇上不愧是皇上,做什么都这么出色。”
戚初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得了好处的嘴脸就是不同。
沈师鸢一点也不臊得慌,拿到实打实的好处,说几句好听话怎么了?
要知道,这天底下有太多把吉利话说破了嘴,都讨不得好处的穷苦人了!
她眼珠子一转,很贪心地软声问:
“皇上在京城还有没有别的产业啊?”
戚初言也转着眼珠子觑向她,点了点她的鼻尖,慢条斯理道:
“修容娘娘,别这么贪心,见好就收如何?”
沈师鸢瘪了瘪唇,有些恹了一下,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日子还长嘛,她就当细水长流了,总有一日,都会是属于她的!
行宫,景仁宫。
皇后正教着二皇子认字,朝露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安静地守在一旁,等皇后叫来嬷嬷,走到外间后,她才低声汇报:
“皇上和宓修容出宫了。”
皇后轻微点头,并不意外:“宓修容一贯喜欢热闹,这次小产被迫待在宫中许久,想来是闷坏了。”
朝露一时沉默,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皇上待宓修容是肉眼可见的不同,不论是当初的淑妃,还是后来的佟妃,皇上的雷霆手段都让人心惊肉跳。
好久,她低声说:“您还记得嘛,之前家中递消息来说过,今日是沈老夫人的寿辰。”
皇上特意选在今日带着宓修容出宫,定然不会是巧合。
明摆是给宓修容恩典,而且今日沈老夫人寿宴,众位朝臣定然是会给面子前往捧场的,皇上这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坦然地表露出对宓修容的特殊。
朝露的心情很复杂,最终都只汇总成一句话——自家娘娘还在呢。
皇上这样做,旁人如何看待皇后娘娘,又如何看待二皇子?
朝露心情沉甸甸地说:
“之前府中还传信来说,欲和沈家结亲,想问一下娘娘的意思。”
说到这里,朝露很难受,什么问一下娘娘的意思,说到底,不过是在探娘娘的口风,问宓修容的恩宠是否稳固,值不值得府中和沈家联姻。
朝露替娘娘委屈。
就因为府中这些年不安分,娘娘才会在皇上面前如履薄冰,连带着二皇子都不得皇上看重。
皇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已是出嫁女,府中之事何必来问我。”
她不想让府中和沈家联姻,不是对宓修容不信任,而是府中这样做,目的过于明显了,皇上会怎么想?
她的川儿还那么小,便是施嫔,对川儿都力所不逮,难道指望府中插手入宫来照顾川儿吗?
不可能的。
府中越折腾,对川儿越不利。
她是施家女,但也是皇家妇,更是川儿的母后。
她不可能只替施家考虑,或者换一种说法,施家只有沉寂下来,才能更加稳妥安全。
她不是不清楚府中的想法,她身体不好的消息传出去后,府中就送来施嫔。
除了是想替她争宠外,也是抱着施家再出一位皇后的心思。
皇后比谁都清楚,施家的这些心思注定是痴心妄想。
她和戚初言的那点结发情分,根本延续不了多久,施家再不安分,待她走后,难免会被戚初言清算,她想帮施家,却又无力去帮,施家不会有人听她的,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在他们看来,施家正值显赫时,她膝下又有嫡子,当然有资格争上一争,这个时候后退,就是放弃眼前的大好光景。
施家一旦被清算,她的川儿又能讨得几分好?
皇后抬头望天,她声音有些飘忽:
“他们怎么就不明白,这大津的话语权全部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只能清醒地看着施家走向末路,这对于她来说,太过煎熬。
朝露是最懂娘娘心思的人,她沉默了一下,迟疑道:“可娘娘这样做,府中会不会对娘娘有不满?”
皇后淡淡道:
“不满又如何,本宫是大津皇后,纵是再不满,他们也奈何不了本宫。”
川儿是她的孩子,只要施家有一点想争的心思,就不会放弃庇护川儿,如此一来,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能再放任施家这么下去。
施家不听,那么,她也只能强硬地去逼施家,对她再有怨言,数年之后,她也听不见了。
朝露没有劝说娘娘,娘娘已经够苦了,她若不站在娘娘这一边,娘娘该是孤立无援了。
皇后走到了花圃前,她垂眸看向枝繁叶茂的花丛,额角又有些抽疼,她抬手扶额,有些疲倦地问:
“静和寺那边呢?”
她是皇后,哪怕宫务交出去了,她也不可能完全清闲。
例如佟才人被送去修行一事,皇后就不得不出面安排,人好歹是顶着皇室妃嫔的名义出去的,总不可能不管不顾。
提到佟才人,朝露撇了撇嘴:
“娘娘放心好了,大皇子还在呢,静和寺那边就是想怠慢她,也都会顾忌一二的。”
皇后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摆明了厌弃佟才人,根本不会过问静和寺那边的事宜,只要不闹出皇室丑闻就够了。
她又吩咐:
“皇子所那边要安排妥当,佟才人是不在宫中了,但大皇子依旧是皇子,容不得底下人怠慢。”
朝露不情不愿地应声:“奴婢都知道的,娘娘就放心吧,别为了这些琐事操心了。”
皇后无奈地看向她,朝露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她低声:
“娘娘,奴婢瞧着,近来周美人和孙才人走得似乎颇近。”
皇后安静了一下,才说:“这宫中的聪明人向来不少,周美人也一直都是聪明人。”
看透了宫中的情势,所以,周美人从入宫起,就没有争宠的举动。
周美人年纪轻轻,却行事如此稳妥,让皇后不由得轻声呢喃:
“她倒是颇有其祖父之风。”
朝露不懂这些,她只是疑惑:“周美人和孙才人走近,是想做什么?”
孙才人和宓修容的交集也不多啊,周美人哪怕和孙才人打好关系了,又能如何呢?
难道宓修容就能接纳她了?孙才人有这么大的脸面?
皇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摇了摇头:
“等着瞧吧,这宫中不会安稳太久的。”
宓修容小产一事给众人敲响了一个警钟,宓修容入宫后长久不曾有孕,但不代表她就不会怀上皇嗣。
当然,有人希望宓修容一直不要有孕,也会有人希望宓修容尽早怀上身孕。
都是各怀鬼胎。
朝露真心不懂:“佟才人也就罢了,其余妃嫔连皇嗣都没有,怎么也要计较这些?”
皇后目光长远,她语气轻淡道:
“你要知道一点,咱们皇上今年不过二十有七。”
戚初言太年轻了,谁能料到日后的事情,谁又敢保证日后宫中不会有别的皇嗣出生?
人总是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就出人头地了。
但凡有想法的人,都不会希望宓修容的地位太稳固的。
朝露听得直皱眉,她小声嘀咕道:
“看来过于得宠,也是一把双刃剑。”
扶着娘娘转身回宫的时候,朝露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对了,府中还给施嫔也送了信。”
皇后一顿,她垂眸,轻声道:
“应该是三婶的家书。”
堂妹因家族缘故被迫入宫,被困于这片方方正正的天地中,又因家族缘故不得皇上喜欢,不过也是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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