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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赵珍珍的感受可没有何梅梅那么好,每次考试过后,看到何医生领着女儿上门,如此反复三四次,她虽然谈不上厌烦,但讨论这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而她的时间向来比较紧张。


    本来小学不像初中和高中那样有频繁的考试,但农场小学不一样,杨光胜校长野心勃勃,一心要把农场小学打造成远近闻名的明星小学,因此在各方面都抓得很近,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各班级的班主任,任课老师都要随时了解学生的学习状况和成绩,那就必须经常考试了,所以,从小学一年级到中学班,无一不是七天一小考,半月一大考,因为需要印刷的卷子实在太多,校长为此还专门成立了印刷部门,赵珍珍托人买了一台印刷厂被淘汰下来的机器,节约了不少成本。


    何梅梅是那种天资一般,但也有点小聪明的学生,也就是说,她用功和不用功,一周前和一周后,考出来的成绩差异可以是很大的。


    赵珍珍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因此,不能提供什么有效的经验。


    “赵校长,梅梅的这个成绩真让人忧心,她以前并不这样啊,你说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


    赵珍珍给他倒了一杯水,笑着说道,“何医生,你家梅梅的班主任是谷老师,她原来是平常一中的老师,教学经验十分丰富,在这一方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觉得还是要从梅梅自身找原因,是不是最近作业没能按时完成?”


    在一旁的何梅梅立即说道,“赵阿姨,我每次作业都早早写完了!”


    这话倒也没有撒谎,但何梅梅粗心大意,有时候一道题能错好几次,而且她写作业快,目的是为了尽早和两个堂哥一起出去玩儿。


    赵珍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何医生,要不这样吧,你明天有时间吧?上午你跟我去一趟学校,关于梅梅学习上的事情,我能给的建议也不多,你还是跟她的班主任来沟通一下吧!”


    因为职业的关系,何医生在大多时候下,算是比较冷静理智的,但唯独在这一件事上,他很清楚自己做的有点过分,每次领着女儿从赵珍珍家里出来,他心里有些喜悦,但同时也有些懊恼。


    男女之情,难在双方情愿,若只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的话,结局一般都不会太好。


    而他,是一个不喜欢悲剧的人。


    就连看在西安看皮影戏,他都要挑大团圆的剧目来看,哪怕本身的内容并不算太精彩。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人,明知一件事不可为,可能会是悲剧收场,就不应该去做。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次梅梅的成绩发下来,第一时间就想跑到赵家去。


    何庆海笑着点点头,客气的说道,“那就麻烦赵校长了,明天我一定过去!”


    第二天,何医生一大早就起来了,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就连何梅梅的小辫子也比之梳得更整齐一些,谁知父女俩高高兴兴的出了门,正要和赵珍珍一家一起去学校,没想到赵家的大门外面是上了锁的。


    何医生心里有些失望,何梅梅同样不高兴,嘟着嘴说道,“爸爸!赵阿姨为什么不等着我们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何医生也很想知道。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你赵阿姨是校长,可能需要办的事情比较多,早去一会儿是应该的,咱们也快走吧!


    去往农场小学的路上,何医生沉默不语,将女儿转学后,他去赵珍珍家里五次的情况都回想了一个遍,确定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也就是说,赵珍珍目前应该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得到这个结论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向来没那么单纯,何医生看起来不关心政治,很少跟赵珍珍说起时局,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当然是关心政治的,而且对平城之外的情况特别好奇,说是去各地游玩,其实也有窥探的目的。


    这次他趁着过年放假,还带着何梅梅去了一趟上海和北京,不去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的气氛和平城还有山西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平城算是最安静的了,即便是粮荒也没有闹乱子,山西要乱一些,但老百姓尚还能过平静的日子,但这两个地方几不一样了,人山人海,轰轰烈烈,全民。游行,甚至大部分学校和工厂都处于半停课和半停工状态!他一个旁观者看着,觉得这些人简直已经疯魔了。


    但此刻,他觉得疯魔的还有自己。


    “爸爸!已经到了!”


    何庆海回过神来,牵住女儿的手说道,“梅梅,你先去上课,爸爸先去找一下你赵阿姨,等说完你的事情,爸爸就要去上班了,你想不想吃医院食堂的烧饼?”


    何梅梅高兴的点了点头,最近何奶奶总嚷嚷着面粉不够吃,做馍馍都要掺上一半左右的玉米面,她和爷爷都觉得难吃死了。


    “你放了学直接来医院找我,爸爸给你买一个烧饼吃!”他们医院食堂细粮也很近紧张,每个职工一天只能打一个烧饼或者白面馍馍,其余的都是粗粮。


    何庆海打听着来到校长办公室,但赵珍珍并不在,一个年青的女老师接待了他,说赵校长大概去开会了,给他倒了一杯水之后也夹着书本上课去了。


    他一个人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十分平常的办公室。


    一张半旧的枣木办公桌靠窗放着,上面除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记本之外没有别的,靠墙是一个文件柜,里面的文件码放得整整齐齐,再就是一进门门后摆着一张洗脸架,旁边还有个放衣服的钩子,上面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何庆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正是赵珍珍平时用的。


    她的挎包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有个书角露在了外面。好奇心驱使他上前走了几步,将那本书飞快地拽出来看了一眼。


    原来是高中物理课本。


    何庆海略略有些意外。


    赵珍珍的文化水平不高,不光是二爷爷和二奶奶知道,就连何奶奶也是知道的,但何庆海最近虽然和赵珍珍交谈比较多,但话题都是围绕孩子来进行的,他想多说一些私人话题都没有机会。


    何医生作为一个单身男人很有自觉,不会主动跟别人打听赵珍珍的事情,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赵珍珍的情况还比较特殊。


    她看着是离婚了,但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不过,此刻何庆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珍珍既然要自学高中课程,那么,他最近有空,他可以教她的呀!


    因为这个想法,何庆海越想越高兴,以至于赵珍珍和杨校长走进来都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赵珍珍看到何庆海愣了一下,笑着说道,“何医生来了,你稍等啊!”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珍珍已经走到隔壁,将之前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叫进来了,“小李,你领着这个学生家长去找一下三年级一班的魏老师!”


    农场小学外来生源很少,何梅梅又是校长亲自经手的转学生,因此比一般的学生更重视些,但无奈的是何梅梅这个学生梅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学生家长肯主动了解孩子的情况,魏老师还是很高兴的。


    接下来的时间,何庆海和魏老师就女儿的学习问题交流了半个小时,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魏老师说,他一边听一边认真的点头。


    最后魏老师指出了何梅梅最大的缺点,那就是上课不认真,做作业也不认真,考试的时候粗心大意,这些都是造成她成绩忽高忽下的主要原因,希望家长能权力配合,一起克服掉这些不好的习惯。


    何庆海跟魏老师保证回去一定对孩子严加管教,就客气的跟魏老师道别了。


    他人都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忽然觉得出于礼貌起见,应该去跟赵珍珍说一声儿才对,于是,他又走回校长办公室。


    赵珍珍正在和杨校长讨论学校是否有必要建立教师的奖罚机制。


    一开始杨校长以为学校资金比较紧张,做事儿都是尽量能不花钱就不花钱,一切花钱的项目都不敢多想,但最近几个月他发现,原来学校的经费也没有那么紧张,虽然和以前他们惠阳县四小最鼎盛的时期没法比,但和一般的小学差不多。


    也就是说,只要是不太费钱的项目都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了,杨校长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他一向认为钱要花在刀刃上,他们学校绝不会像公社小学那样,赶潮流办什么运动会和劳动号召大会,不但要花钱买材料,对学习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还让孩子们的心玩儿野了。


    他经过仔细观察和慎重的考虑,发现本校学生的学习热情是十分高涨的,这些孩子虽然吃不太饱穿不太暖,但因为之前在农场的生活更加糟糕,所以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不但这些小孩子们,任课老师一个个也都非常认真,尤其有些老师本身身体不好,但从来不会请假,都是带病坚持工作。


    杨校长认为,这种工作态度很值得表扬,仅有口头表扬是不对的,他准备落实到实处,就是给一部分表现优秀的老师发些福利。


    赵珍珍虽然对他的整体思路是赞成的,但她不建议区别对待,认为如果发福利,应该一视同仁。当然了,她也知道这种做法不公平,但在这种非常时期,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周全。


    本来发福利是好事儿,但如果有的有,有的没有,难免会造成有些人情绪低落或者过激,如果因此影响到教学质量或者带来其他的负面影响,那就的得不偿失了。


    但杨光胜毫不客气的反驳了她的这个建议。


    “赵校长,你这么做根本起不到激励的作用,倒可能引起相反的效果!这就等于变相告诉大家,干多干少一样样,认不认真也是一个样,那以后谁还肯卖力气用心教学生呢?”


    赵珍珍笑笑说道,“本来老师们都是没有工资和福利的,咱们拿着学校的经费给他们发福利,还不知道上头领导是什么意见呢,要不这样,我打一个申请上去,如果审批过了,就按照杨校长的意思来!”


    杨光胜脑子转的很快,态度一下子没那么冲了。


    “赵校长,咱们学校的事情没必要都往上汇报,其实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就汇总到食堂的费用里就行了,要是按照你说的方法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的话,对很多教师就不公平了,比如那个田润生教授,身体很差,但教学态度非常认真。”


    学校教师的情况赵珍珍都了如指掌,她当然知道田教授的事情,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杨光胜看到她沉默了,继续说道,“田教授的表现很好,但有些人就不行了!上个学期还勉强算是合格,最近对待工作是越来越不行了!中学班的苗兰兰,这个年轻人特别懒,已经被我发现好几次迟到的现象了,而且,她授课水平也不稳定,这样的人,享受和田教授一样的待遇,也太便宜她了!”


    赵珍珍听到苗兰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头,说道,“还有这么不认真的人?你回头找她谈一下,要还是这种表现的话,干脆调回农场算了!”


    杨光胜点了点头,对这个提议很赞同。


    赵珍珍不想在上一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就问道,“杨校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福利的内容,具体是钱还是物?”


    关于这一点,杨光胜也已经想好了,他说道,“现在发东西太扎眼了,还是直接发钱比较好!”


    赵珍珍的想法却完全相反。


    两个人正为此争论的时候,何医生敲了敲门进来了。


    赵珍珍没想到何庆海竟然还没有走,她冲他笑笑,说道,“何医生,已经和梅梅的老师沟通好了?以后关于梅梅学习上的事情,你如果有任何的疑问或者意见,都可以直接来找魏老师!”


    何庆海点点头,虽然心里舍不得走,但很显然赵珍珍很忙,而且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走出门外,听到杨校长在问他是谁,赵珍珍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


    “一个学生家长。”


    樱桃公社医院的规模不算大,连何庆海在内,一共只有五个大夫,其中一个年龄比较大而且身体不好,上不了夜班,所以夜班都是他们四个人轮流上的,最近一两年何庆海因为去世的妻子,怕触物生情,不太愿意回家,所以帮人上了不少夜班,而且还攒了不少调休的假期。


    何庆海回到医院就决定,将最近的夜班都调成白班儿,然后让医院尽可能多的给他拍休假。


    这样的话,他就会有不少的空闲时间,先抓紧熟悉一下高中课本,然后就可以找机会去跟赵校长自荐一下。


    何庆海不知道,其实赵珍珍已经为自己找好了老师。


    农场小学现在已经纳入正规,日常事务虽然比较繁琐,但一大部分都被杨校长揽过去了,赵珍珍下午在学校一般是不忙的,这个时间她就用来自学高中课程。若是遇到什么不懂得地方,她就去请教吴清芳,但幼儿园的事情比较多,她自己这样总离开工作岗位也不太合适,赵珍珍就考虑着,要给物色一个老师。


    学校里人才济济,可以这么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可以教她了,考虑到方便的因素,她找了隔壁办公室的李维青。


    李维青是小学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女教师之一,她本人才从平城大学毕业没两年,是因为父亲李教授的原因才被全家下放了。这个姑娘性格特别开朗,听别人说,即便是在农场那样艰苦的条件下,这姑娘看到人从来都是笑眯眯的。


    她被调到小学以后,工作态度也特别积极,每天早早就来了,李维青负责的是五年级的两个慢班,但她很有耐心,不到备课认真,还会针对不同差生的情况单独补课,这才一个学期的时间,慢班的总成绩就提高了不少。


    李维青高中知识学得很扎实,又是才毕业没几年,当即就做出来一份详细的教学计划,而且每天都会认真地备课,如此一来,赵珍珍的学习进度快了很多。


    当然了,这件事儿瞒不住人,没多长时间,几乎全校都知道了李维青在给校长补习的事情。


    大多数人对这件事儿都没什么意见。


    学校的教职工泾渭分明,像食堂和行政这些岗位的人员都是国家正式的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但同时普遍文化水平都不高,对于他们来说,更关心的是粮店能不能买到粮食,副食店的饼干到没到货,教师们虽然都是劳改犯,但最低学历也是大学毕业,赵珍珍的文化程度比较低,虽然这并不影响她在学校的威信,但一个人好学,不管什么年龄,都是值得鼓励的。


    尤其是杨校长听说后,还专门写了一副”天天向上,努力学习‘的大字儿送给了赵珍珍。


    杨光胜的书法比不上专业人员,但在普通人里也算是很不错了,他一直为自己能写一手好字儿而自豪。


    但这让一个人很不高兴了。


    她就是跟李维青一个办公室的苗兰兰。


    苗兰兰最近心情很不好,她年前其实又去找了一次小苏,上一次已经够没脸的了,这次小苏直接没让她进门,把她堵在院子里,而且说出来的话也更难听了,说她一个大姑娘没羞没臊,简直跟一个狗皮膏药一样。


    苗兰兰看到小苏很高兴,尤其是小苏最近半年没怎么下地干活儿,整个人都白净不少,显得更加年轻帅气了,他说的话虽然很过分,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而是笑着说道,“小苏哥哥,这是我家里才寄来的绿豆糕,可好吃了,你快尝一尝吧!”


    自从和张敏好上之后,小苏看到苗兰兰就特别的烦,尤其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心上人的信了,心情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别说是绿豆糕,就是龙肉估计也没有兴趣吃,就不耐烦地伸出胳膊挡了一下。


    苗兰兰的绿豆糕不是从副食店买来的,而且她母亲自己做的,酥软清甜,一点儿都不腻,比卖的还好吃,他们家每年都要很多分送给亲戚,但大概是现在粮食供应太紧张了,可能做的也不多,统共就给寄来两斤。


    因为是自家做的,包装就很简单,外面就用了一层油纸包着,小苏这么一甩胳膊,正好碰到了油纸包,绿豆糕一个个都滚落在了泥巴地上。


    苗兰兰心疼的弯下腰一个个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她这个时候还没有太生气,抱怨道,“小苏哥哥,你不吃就算了,怎么还给我打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么紧张,吃镉绿豆糕多么难的……”


    小苏被她一声小苏哥哥恶心到了,更加不高兴了,撇撇嘴说道,“你喜欢吃你自己吃!别送到我这里来!你的任何东西我都不稀罕!顺便再送你一句话,就你这样的,这么上赶着,哪个男人都看不上!”


    小苏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苗兰兰一下子火了,她本来就是个有脾气的姑娘,这会儿也不心疼点心了,将油纸包往旁边随便一放,毫不客气的说道,“小苏哥哥这话说得好没良心,你以前少吃我的东西了?那时候怎么不说不稀罕?不但如此,你还跟我一起看星星,还畅谈你的人生理想!”


    小苏听到这话也怒了,以前他不过是看不惯苗兰兰,特意哄骗她的东西吃的,至于看星星谈理想,确有其事,但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还有很多人!


    他这个人本来就年轻气盛,虽然不会和以前那样随便动手了,更不会打年轻姑娘,但他此刻看着苗兰兰,对她的厌恶到了极点,动作比脑子还快,伸手就要打人,幸而当时梁校长和小胡都在,赶紧上前把他拉开了。


    梁校长爱管闲事儿,尤其看到苗兰兰蹲在地上痛哭的时候,觉得这姑娘虽然脸皮厚了点,但其实也挺可怜的,就打圆场道,“小苗啊,小苏这些天很忙,大概情绪也不太稳定,你们的事儿既然说开了,那就是没什么关系了,你以后也不要自找没趣再来了,你呀,也是个好姑娘,好姑娘一定得自重知道吗??”


    苗兰兰又气又羞,掩面哭着就走了。


    从那以后,苗兰兰对小苏不是喜欢而是恨了,她一想到那些被小苏和小胡们吃掉的奶糖,肉脯,饼干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心里就特别的气愤,虽然小苏后来给了她二十块钱,但这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几年物资都很紧张,她能想象到,为了排队给她买饼干和奶糖,她爸爸可能半夜就会起来了,天不亮就第一个去副食店排队。


    他们这些可恶的男人,根本不配吃她的东西!


    苗兰兰情绪不稳定,对待工作自然没那么上心,高兴了讲得很好,不高兴了就随便对付,她还自以为别人不知道。


    人和人是不能对比的,以前在农场的时候,因为她的父母经常寄东西过来,苗兰兰觉得她一般人都要幸福一点,但自从和李维青分到一个办公室后,她的这一份心理上的优越性也荡然无存了。


    李维青是跟着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起下放到农场的,农场小学成立后,她和哥哥都被调到小学工作,兄妹俩每天一起来一起走,中午食堂人很多,去完了一般就只有主食没有菜了,但李维青从来都不用担心这个,因为每天都有哥哥早早把饭菜打回来了。


    兄妹俩感情特别好,说说笑笑的样子让苗兰兰看了很是羡慕。


    苗兰兰冷眼观察,李维青似乎不知道从来不知道烦恼,看到谁都是一脸笑容,本来她和她都是中人之姿,需要用心打扮才能看出来是漂亮姑娘,但李维青比她爱笑,因此在学校里更受欢迎。


    特别最近还被狐狸精选中了!


    这让苗兰兰又嫉妒又有点莫名生气。


    这天她上完课,杨光胜一脸严肃的和她谈了话,严厉批评了她最近的工作态度,要求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如果到月底,她的情况还不能改善,所带班级的月考成绩也下降了的话,那就只能请她哪里来哪里去了!


    这一席话让苗兰兰又惊又怕,她一想到要去农场下地干活儿就不寒而栗,出于生存本能,迅速就把其他事情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她悬着一颗心等到月底成绩揭晓,还好成绩和比一次月考提高了一点点,她的工作算是保住了。


    杨校长出于职业习惯,最爱盯着苗兰兰这种属于破车经常需要修理的老师,虽然她这次侥幸过关了,但一场思想教育还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最多隔上半个月,一定会抽时间检查一下苗兰兰的工作。


    若是苗兰兰所在的班级没有进步,他一定会说,“小苗老师啊,你要珍惜现在的工作机会,你们是劳改犯,国家不可能给你们发工资,但学校体谅到你们的辛苦,每个月额外发给你们十斤玉米面,目的就是让你们更积极认真的对待工作,我知道你们农场可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你要是不想做这一份工作,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要过来的!”


    苗兰兰一听到这种话就特别紧张,偏偏杨校长几乎每次都要提到。


    不得不说,杨校长这一招非常管用,苗兰兰很快就变得规规矩矩的,每天认认真真的工作备课,甚至为了能让班里的学生分数提高一点,下了班回到农场还会琢磨如何授课的效果会更好。


    “赵校长在家吗?”


    吃过晚饭之后,赵珍珍和孩子们一起都在学习,忽然听到何医生的声音,她还没来及吩咐,二宝已经站起来了,说道,“妈妈!我去给何叔叔开门!”


    一打开门,何梅梅就高兴的举起手里的网兜,对建国说道,“二宝,这是我奶奶做的酥饼,可好吃了!”


    王建国最喜欢吃点心了,不过因为有大人在,他还是先笑着说道,“何叔叔好!”


    自从上次领着他去见了何梅梅的班主任,何医生已经有一段日子没上门了,赵珍珍将桌子上的课本收起来,笑着迎过去。


    “赵阿姨你好!”何梅梅很有礼貌的跟她打招呼,顺便将酥饼交给她。


    何奶奶做了大半辈子的医生,是个真正的大好人,一开始她和赵珍珍并不熟,但听二奶奶说了不少她的事情,觉得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非常辛苦,门对门住着,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就会端过来一碗,赵珍珍尽可能回馈,有时候还回去何奶奶家里坐一坐,没想到两个差了四十岁的人很能聊得来,两家关系算是又进了一步。


    赵珍珍冲梅梅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梅梅,我昨天碰到你们魏老师了,她说你最近表现不错!”


    何梅梅身子一动不动,生怕赵阿姨摸不到她。


    她带着点羞涩说道,“谢谢赵阿姨夸奖,魏老师对我特别好,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赵珍珍又摸了一把她的头,说道,“梅梅真是懂事儿了!”


    何梅梅还是一动没动,她此刻想的是,其实在家里爸爸也拍过她的头,爷爷奶奶也经常摸她的头,但现在除了奶奶偶尔会抱她一下,别人都不会抱她了,赵阿姨摸她的头了,又摸她的头了,接下来,会不会抱抱她呢?


    可惜现实很快打碎了她的梦。


    何医生看到女儿总傻站着,就上前扯了她一把示意让她坐下。


    何梅梅气鼓鼓的坐下,白了爸爸一眼。


    “赵校长最近在忙什么呢?”


    赵珍珍正要回答,老三建昌特别自豪的说道,“何叔叔,我妈妈每天都和我们一起学习,她自学高中知识呢!”


    本来何庆海已经准备好了如何把话题绕到这上面,现在三宝主动说了,这一句话让他省了很多事儿,就冲三宝笑了笑,扭头说道,“赵校长白天忙工作,晚上还要学习,可真是孩子们的榜样!”


    说到这里不等赵珍珍说话,接着又说道,“也是巧了,前些天我翻出来高中课本,闲的没事儿看了看,觉得学起来的确很有意思,有些知识点不琢磨一下的话,一下子还看不明白了!赵校长,我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肯定要过来请教你啊!”


    赵珍珍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一口拒绝了,“何医生,不瞒你讲,我其实只有小学文化,初中的课程也是后来学的,现在才开始学习高中课程,连高一的知识点都还没有学完,就凭我这水平,肯定是没办法教你的,不过,我在学校给自己找了一个老师,她每天给我上课,授课水平很不错,你要是一定要学,不如抽空去找她指点一二吧!”


    虽然已经雨预料到了赵珍珍的态度,但此刻真正被她拒绝以后,何医生的一颗心瞬间就凉透了。


    何梅梅一边和二宝一起看连环画,一边密切观察着爸爸和赵阿姨的对话,此刻看到她爸爸似乎变了脸色,立即说道,“爸爸!我困了,咱们走不走啊?”说着还打了一个呵欠。


    何医生有女儿给他台阶下,立刻就下了,他迅速收敛了自己内心的感情,抬腕看了一下,说道,“哎呦是不早了,赵校长,学习的事情改天再说,我们先回去了啊!”


    赵珍珍不想额外惹麻烦,话里有话的说道,“梅梅,你长大了要懂事儿了,你爸爸工作忙,以后给阿姨送东西这种小事儿,你自己来就可以了!不然的话影响不好!”说着将网兜还给她,里面的油纸包不见了,但装了四个红彤彤的苹果。


    何梅梅最喜欢吃水果了,看着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根本没仔细听赵珍珍的话,就用力点了点头。


    第102章


    赵珍珍的话,何医生当然听懂了。


    一个单身的男人的确要注意影响,尤其不能随便带着孩子去上一个同样单身的女人家里。


    自从妻子亡故以后,有不少人给何医生介绍对象,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了,但他的条件在实在是太好了,不但人长得帅,职业也体面,家里的物质条件更是殷实,尤其未来公婆是何爷爷和何奶奶。唯一的拖累,就是有何梅梅这个丫头,但这也没啥。


    因为上述原因,虽然他明确表示不想找对象,还是有不少大姑娘小寡妇主动扑上来。


    所以何医生平时是很注意这些的,从来不会跟一个单身女人走得太近,就是唯恐生出什么闲话!


    何况,赵珍珍的情况还比较特殊!


    他们樱桃公社本来就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地方,但这种安静在两年前被打乱了,那个时候青禾农场刚刚建好,第一批劳改犯就涌进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农场里接受劳动改造的人越来越多,听说现在差不多有两万人了。


    这么多人涌进来,先不说对公社造成的各种比较直接的影响,只是各种传闻就能让人津津有味的听上三天了!


    现在政府到处都在揪混在人民群众内部的资产阶级破坏分子,农场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犯了这个错误,他们的家属为了不受到影响,就会离婚划清界线,这种离婚虽然在法律上是认可的,但和一般的离婚终究是不一样。


    一般的离婚是以感情破裂为基础的。


    那天他见到了赵珍珍的前夫,虽然知道他是个劳改犯,而且穿着打扮也异常朴素,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一身不凡的气质。


    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普通人。


    而且他从来没见过赵珍珍笑得那么甜。


    这其中的事情不用细想其实也能猜得到。


    但即便如此,他却总是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接近她。


    何医生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恼和无力,没有办法,他又开始了经常上夜班的生活,而且下了夜班也不回家,就住在医院狭小的宿舍里。他这么做何奶奶和何爷爷都习惯了。


    唯独不高兴的是何梅梅!


    但她人小言轻,抗议了几次没有任何效果后,小丫头就琢磨开了,按照奶奶的说法,他的爸爸是个犟种,认准的事情八条马拉不回来,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但她还记得,爸爸最听妈妈的话。


    可惜妈妈不在了。


    何梅梅咬着铅笔将爸爸接触的人都想了一个遍,最后确定了一个人,那就是对门的赵阿姨。


    虽然爸爸谈不上听赵阿姨的话,但她还记得,当初她刚转到农场小学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太稳定,爸爸来赵阿姨家里讨论这个事情,说话的态度和一起异常的客气,赵阿姨不管说什么他都虚心答应。


    赵阿姨是校长,爸爸在她面前的样子的确有点像老师和学生,那学生天生就怕老师的呀!


    何梅梅一旦想好了行动力是很惊人的,她立即放下笔,将只差一点没做完的作业塞到书包里,将头上的辫子胡乱扯了几下,又从洗脸盆里沾了些水抹在脸上,临出门还照镜子看了看,配上丧气的表情,的确和刚哭过没什么区别。


    赵珍珍被她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


    “梅梅你这是怎么了?”


    何梅梅本来是装哭,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赵珍珍突然就真的哇哇大哭起来!


    赵珍珍正在做晚饭,已经炒好了一大盘白菜,她已经和好了面,正准备做油渍糕。


    不单是王文广,四个宝也很久就想吃油渍糕了,但因为没有糯米粉根本做不了,前两天堂叔赵青山回来,捎回来了两斤糯米面,是在大学食堂工作的堂婶周丽萍,绕了两层关系才买到的。赵珍珍又买了点红小豆,加入糖水煮了一罐子蜜豆。


    她赶紧洗干净手,像哄自己的孩子一样,走过去搂住了何梅梅,柔声说道,“梅梅受委屈了?来,跟阿姨到屋里来!”


    何梅梅将头深深的埋到她的怀里。


    赵阿姨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而且她身上有一股子特别好闻的味道。


    她记得,以前妈妈也喜欢用这种茉莉花香的肥皂洗衣服。


    回到厢房,赵珍珍用毛巾给她擦了擦泪。


    四个宝本来都在学习,建民看了一眼没说话,王建昌本来是很想问问的,漂亮的小姐姐为啥哭了,但他此刻正忙着画一幅画,是田老师交代的作业。


    农场小学在杨校长的号召下,各个班级都力争上游,甚至他们美术特长班也不例外,每周两次的绘画作业完成后,按照水平不一样,有甲乙丙之分。田润生要求很严格,班里一共十九个学生,大部分都是乙等,甲等只有寥寥一两人,王建昌就是其中之一,然而上次因为着急和哥哥们去玩儿,草草就结束了绘画,结果得了个乙等。


    三宝从小就喜欢赢,得了乙等在他看来就是输了,所以这次不敢大意,看了几眼之后,就低头继续上色了。


    四宝在学校上午在幼儿园,下午跟着章文田学习,章教授讲课和别人不一样,小建明也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一个教一个学进度特别快。他学得知识点虽然很多,但需要做的作业不是太多,而且做作业的速度比一般的孩子快得多,通常都是第一个完成。


    今天也不例外,四宝做完了作业,脱了小鞋子爬到床上,手里拿着魔方在玩儿,他一个人打乱了再复原,复原了再打乱,如此反复两三次,觉得玩得差不多了,赵珍珍和和何梅梅正好进来了。


    小家伙立即丢了魔方,好奇地问道,“梅梅姐姐为什么哭了呀?是不是又考砸了?”


    以前何医生带着何梅梅上门,开场白通常就是,“赵校长,梅梅这次又考砸了!”


    四宝就记住了这句话。


    王建国放下笔,很能理解何梅梅的感受,当一个一般的学生很轻松,偶尔表现好了就很满足,但要当一个一直优秀的学生,真的是需要很下一番功夫的。他现在虽然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但心里一点都不轻松,而且任何时候也不敢放松。


    他揉了揉眼睛说道,“梅梅,你下次肯定能考好的!”


    何梅梅此时已经擦干了眼泪,她紧紧靠着赵珍珍坐着,咬着嘴唇说道,“不是因为考试,我这次考试成绩挺好的!是因为我爸爸又不回家了!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本来就没有妈妈了,现在爸爸也不管我了!”


    说到这里小姑娘悲从心来,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赵珍珍略略惊讶,何梅梅平时看着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她妈妈虽然去世了,何医生平时工作也忙,但何爷爷和何奶奶都很宠她,甚至要排在两个孙子之前,尤其是何奶奶,怜惜她是没妈的孩子,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先尽着她来,他们家条件本来就好,比起一般的女孩,何梅梅绝对算是过得很滋润了。


    但她没想到这孩子心理原来这么的脆弱。


    赵珍珍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梅梅,你爸爸可不是不要你了,可能是他最近工作太忙了顾不上你,你要理解他!”


    何梅梅显然很不认同这这种说法,她抬起头气呼呼的说道,“赵阿姨!不是这样的,前一阵子爸爸还总上白班呢,还一连休了好几天假呢,即便是上夜班,那下了班也应该回家睡觉啊!”


    其实赵珍珍对别人的情况不太关注,包括何医生在内,此时经过何梅梅提醒,好像的确是这样,前一阵子何医生总上门,以至于她都觉得是负担了,但这些天,的确很少看到他了,门对门住着,几乎没打过照面。


    何梅梅是何医生的女儿,她已经没有了妈妈,何医生作为父亲,的确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分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女儿,但以他目前的表现来说,的确是不合格的。


    但别人的家事,她作为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赵珍珍沉默了数秒,说道,“梅梅快别伤心了,这件事你告诉你奶奶了没有?”


    何梅梅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很善于观察大人的脸色,她自然捕捉到了赵阿姨脸上的犹豫,立刻噘着嘴说道,“赵阿姨!我奶奶才不管呢,听我大伯说,我爷爷奶奶小时候都是工作狂,他和爸爸都是太奶奶养大的!我要是找爸爸,她就批评我太黏人了!”


    何奶奶的确是个很要强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毫不稀奇。


    王建国此时插嘴道,“妈妈!要不你教育一下何叔叔吧,杨校长不是经常说吗,我们学生要想取得好成绩,除了自己努力,还需要家长密切配合!”因为农场小学的情况比较特殊,是不可能开家长会的,所以杨光胜多次在周一升国旗的时候强调这一点,希望学生能转告给家长,从而得到足够的重视。


    赵珍珍点了点头,问道,“梅梅!等你爸爸下班回家了,阿姨会跟他谈话的!你不要伤心了,今天阿姨做油渍糕,等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


    何梅梅破涕为笑,高兴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何梅梅没来得及吃饭,背上书包就出门了,她先去了爸爸的医院,此时何医生还没下夜班,暂时也没有需要处理的病号,和他一个班儿的小护士拿着专业书问这问那,两个人都有些疲倦,讨论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何梅梅看到爸爸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椅子上,那年轻护士看到她就笑了,“哎呦,梅梅怎么这么早来了?


    何梅梅不喜欢她脸上有些夸张的笑容,但在人前她一直是个很有礼貌懂事的孩子,就回答道,“叶阿姨,我想吃你们食堂的烧饼了!”


    吃着酥香的烧饼,喝着热腾腾的玉米面粥,何梅梅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何医生揉了揉眉心问道,“梅梅,你有什么事儿吗?爷爷奶奶在家都好吧?”


    何梅梅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撇了他一眼说道,“爷爷奶奶都很好,我不太好!”


    何医生一愣,这丫头胖乎乎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很有光泽,从一进门就眼珠子乱转,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这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哪里不好了?


    何梅梅一口气将剩下的粥喝完,带着几分得意说道,“爸爸!赵阿姨要找你谈话,你最好今天回家!”


    不等爸爸说话,小丫头站起来豪气的摆了摆手,背着书包就溜了。


    隔了半个多月,女儿再次提起赵珍珍,何庆海心里还是有些慌乱和失落,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女儿已经跑得没影了。


    何庆海摇了摇头,他这个女儿,看着很乖,实则很有些小脾气。


    这天下午,赵珍珍带着四个孩子从学校回来,在胡同口就碰到了何医生。


    何庆海浑身上下都收拾的很利索,头发是上午新剪的,身上的衣服更是板板正正,就连眼镜他都仔细擦了两遍,这么一收拾,很明显能看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两人笑着打了招呼。


    “赵校长下班了?”


    赵珍珍点点头,问道,“何医生这是要出门?”


    何庆海赶紧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没有,我去副食店打个酱油!”说着晃了晃藏在身后的玻璃瓶。


    眼看彼此都要错身走过了,他忽然转头,说道,“赵校长,我听梅梅说你找我?”


    赵珍珍皱了一下眉头,补充道,“是的,我想跟你谈谈你们家梅梅的事情!”


    虽然和想象中的有差距,但他还是很高兴,激动的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回去谈吗?”


    王建民走在妈妈弟弟的后面,闻言回头很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之前大宝和弟弟们一样,对这个当医生的何叔叔印象很好,因为他不但会给三弟治病,还去了很多大城市,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弟弟们的感受一下他不知道,但王建民越来越讨厌这个何叔叔了!


    讨厌他总喜欢对着妈妈笑,讨厌他总找理由打扰妈妈,特别是他发现,何叔叔总偷偷盯着妈妈看!


    赵珍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已经有些后悔答应何梅梅了,“等吃过饭再说吧!”


    何庆海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敢直视一个孩子凶巴巴的目光,他偏偏头,冲赵珍珍用力点了头,心情很好的去打酱油了。


    何梅梅放学后看到爸爸回来很高兴,放下书包也不写作业,而是跑到厨房催饭。


    何爷爷嘴馋,早就念叨着药吃饺子了,不过素馅饺子吃着不过瘾,他一连排了四五天的队,终于买到了半斤鲜肉,何奶奶常年练太极,身板好得很,正举着菜刀当当的剁白菜。


    何梅梅窜到她身边,甜甜的说道,“奶奶!一会儿我帮您包吧!”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这点活儿奶奶自己做就行,你作业做完了?”


    何梅梅理直气壮的说,“今天不做作业!”


    在何奶奶提出疑问之前,她又赶紧补充道,“奶奶!我今天在学校就已经把作业做完了,所以不用做了!”


    何奶奶点点头,最近孙女的表现不错,每次拿回家的考试卷子都是高分,人也比以前更懂事儿了。


    何梅梅别看人小,干活儿很麻利,这一两年经常帮着干家务,饺子包得很溜儿,祖孙俩俩很快包完饺子,煮出来后,何梅梅迫不及待的盛了两大盘子,一盘端个馋嘴爱的爷爷,一盘端给爸爸,还不忘催促。”爸爸你快点吃!”


    何庆海匆匆吃完饺子,还端着一碗赶到赵珍珍家里,她刚做好饭,王建民端着一瓷盆炖萝卜从厨房走出来,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这完全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孩子们吃完饭都去写作业了,赵珍珍将厨房收拾好才返回正房。


    何庆海等得有些着急了,立马就问道,“赵校长,我们梅梅都跟你什么了?”


    赵珍珍回答道,“是这样的,梅梅昨天跑过来就哭了,说你一连好几天没回家了,担心你不要她了!”


    何庆海觉得女儿有些胡说八道,笑着说道,“这孩子被她爷爷奶奶惯坏了,净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我就她这一个女儿,我不要她要谁啊?”


    赵珍珍并没笑,而是正色说道,“何医生,我听何奶奶说过,因为梅梅妈妈去世,你怕触物生情不敢回家,但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两年前她才七岁,突然没有了妈妈,你这个爸爸又不回家,幸亏梅梅性格比较外向,但即便如此,孩子心理上也不可能没有一点阴影!大概她本来已经习惯了你的冷落,但你前一段时间工作不忙,对她那么很关心,对她的学业尤其用心,你要当一个好爸爸,就当然如此。但你最近又忽然不理孩子了,这是为什么?你是没看到,昨天梅梅哭得可伤心了!”


    何庆海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赵珍珍看他听进去了,又说道,“你觉得这样做,这样对待梅梅,对得起梅梅妈妈吗?”


    提及亡妻,何庆海更觉得没脸了。


    沉默了良久,何医生表态,“赵校长你说的很对,以后我一定多抽出时间来陪着梅梅!”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这么做就对了,爷爷奶奶做的再多,孩子的父母也是不可替代的!而且他们老一辈的做法和想法,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孩子了!”


    “哥,你怎么还没做完作业?”


    王建国写完最后一道题目,将本子塞到书包,有些好奇的问道。


    王建民的心思的确不在作业上,他手里握着笔,书本也摊开着,但一个字也没写,只顾竖着耳朵听外间两个大人的谈话。


    他不悦的看了弟弟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讲话。


    王建国比哥哥早完成了作业,心情异常好,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出去了。


    “妈妈!你今天还学习吗?我都做完作业了!”


    赵珍珍冲儿子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四宝迈着小短腿也来了,听到哥哥的话,他不甘示弱的说道,“二哥,我也写完了!你要玩魔方吗,咱俩比赛怎么样?”


    王建国有点犹豫,他小时候没玩过魔方,现在也不是很赶兴趣,而且最主要的是,要是输给了小弟弟,那可真有点丢人了!


    四宝走上前拽住他的衣角,说道,“二宝,快走吧!”


    王建国挠挠头,跟着他走了。


    外屋里很快没有了弟弟们的声音,王建民觉得必须自己出手了,他手里拿着练习册也从里屋出来了,目不斜视的走到赵珍珍面前,说道,“妈,这道题目我不会做!”


    赵珍珍仔细审了一遍题目,觉得并不算难,按说大儿子应该会做,但她守着外人没有说出这个疑问,而是耐心的讲解起来。


    这个时候何庆海再不告辞的话,那就是太不识趣了。


    年后,王文广将新项目的计划书上交后,忐忑不安的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上头的批阅文件,让他们更高兴的是,上头不但同意了这个项目,而且还建议他们成立单独的实验室,为此专门拨了一笔款子,作为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和梁校长兴奋的商量了好几个晚上,首先是实验室的选址问题,因为难免会有污水排放,现在的科技部面积太小,而且离农场小学太近根本不适合,两个人又围着农场附近查看了两天,最终相中了农场对面的一块儿荒地。


    这荒地仍然算是农场的范围,他们打了个简单的申请,王场长第二天就同意了,并且还主动表示,他们农场现在的一部分人,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盖房子的技巧,这实验室可以由他们来盖,只收取材料费,人工建造费一文不收!


    秉着少花钱多办事儿的原则,且实地考察了他们农场自己建造的房子之后,王文广和梁校长同意了。


    然而真到开始动工了,两个人都不放心,亲自来到现场监督。


    当然了,比起市里的修路大工程,他们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张处长说到做到,不但将整个平城的民间财务分配情况查了一个遍,还成功的募捐到了一大笔钱作为修路的启动资金,四月份,一切准备妥当,修路工程正式开始了。


    王文广和梁校长仔细查看了一圈儿,刚坐下要歇口气,忽然一个老头儿拿着铁锹走过来了,他似乎是怕工长呵斥,一过来就急吼吼的说道,“王校长,梁校长,你们新的项目肯定缺人吧,让我也加入吧,我在专业知识方面是没问题的!”


    两个人定睛一看,老头儿也不算老,只不过是头发花白了而已,再看觉得五官也面熟,老头儿看到他们迟迟认不出来自己,自嘲般的笑了两声儿。


    第103章


    老头儿笑起来脸上的苦瓜相就没那么明显了,王文广这才认出来是平城大学原来的化学系主任刘主任。


    来到农场以后,王文广虽然也不和他一个劳动小组,但住的并不远,上下工的时候经常能碰到,和一年多前相比,他至少老了十来岁,身上的衣服缀满了乱七八糟的补丁,看起来和真正的农民差不多了。


    上了新项目之后,科技部现在的人手的确有点不太够用,但人员调动不是王文广一个人说了算的,特别是这种上头拨了资金的项目,按照惯例,如果新进人的话,必须先跟打申请,等领导批复后,再跟农场的王场长进行协商。


    王文广看向刘主任的目光比较复杂,这个人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很善于拍正校长何齐声的马屁,又因为是何校长的同乡,虽然能力和资历都很一般,还是挤掉其他人升了副主任,而且对他那么年轻就是主任颇为不满,两个人化学系做搭档合作很不愉快,他升了校长之后,因为系里的经费问题,刘主任还公然和他吵了一架。


    这些还都算是小事儿,关键后来妻子赵珍珍提到过,听他们张处长透露,这位刘主任还写了大字报实名揭发他,企图将他扳倒取而代之,当然了,工作组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绝对不会成为某些小人污蔑别人的工具。所以刘主任没几天就被下放了。


    刘主任的家事儿,王文广听梁校长说过,自从大前年被下放到农场,已经三年过去了,刘主任的妻子和女儿一次都没有来过,据说,他妻子已经改嫁了。这事儿几乎整个农场都知道。


    如今刘主任的惨相,更是说明了一切。


    但一切事情有因就有果,他怨不得别人,这都是他自找的!


    如果不是觊觎副校长的位子,他就不会写王文广的大字报,如果不写大字报,他的背景和阅历都过关,根本不会被下放!


    即便是不考虑人品的问题,刘主任虽然是系主任,其实专业水平也很一般,远达不到王文广的要求,因此他还是委婉回绝了,“我和梁校长只是负责执行这个任务,没有任何的人事行政权力,一切都要听从上级领导的安排,目前还没有接到扩编的文件,而且,其实咱们是一样的,档案都还在农场,只是分工不一样罢了!”


    刘主任很失望,一张苦瓜脸愣了数十秒,正要再为自己争取,一个中年人走过来说道,“老刘!你不是保证不会窝工吗?后面的砖都撵上来了,快走吧!”


    王文广和梁校长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


    因为资金到位所以实验室建造起来也很快,五月底,各种仪器也采买齐全了。


    王文广和梁校长更忙了,带领着手下一帮讲师教授一天到晚都呆在实验室里,有时候甚至为了一个样本,或者一组数据,熬夜加班到天亮。


    项目组里没有闲人,唯一清闲一点的就是吴启元了,他年龄大了,专业也不对口,是不可能进实验室的,因此就负责了大家的后勤工作。不要小看二十几人的一日三餐,以前还有小苏小胡帮忙,现在完全是吴校长一个人了,因此他也很忙,一大早就要去买菜买粮,做完早饭后大家吃过都走了,他歇息一会儿又要忙午饭和晚饭了。


    当然了,因为吴校长是总顾问,除了后勤,还需要负责科技部的日常工作,譬如今天,樱桃公社蔡家屯的村书记带着两个年轻后生来了,说是他们村本来盐碱地不多,也就没有参与土壤改良的活动,现在觉得很拖公社的后腿,要把这一项补上,但去其他大队汲取经验,那些人都说得不算清楚,因此就直接找到科技部来了。


    吴校长耐心的给他们讲解了半天。


    在全体人员的努力拼搏下,工作成果也十分喜人,五月底,实验室研制出来的第一批化肥面世了,第一时间用到了农场的实验田里。


    六月初,一年一度的麦收开始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虽然平城旱灾严重,但因为在全市范围内推广了土壤改良计划,还改善了农田的灌溉系统,将旱灾对农作物的影响降到了最低,甚至有的地方不但没减产,反而还产量还提高了。


    麦收还没开始,但站在田野里,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看着阳光下金灿灿的麦穗,很多人都是激动万分。


    经过了一年左右的粮荒,虽然还没有闹出乱子,但家家户户都吃不饱,大人小孩都挨饿,可以这么说,这种状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再不给一针强心剂,估计平城真的会像其他地方乱起来了。


    不光是农民高兴,甚至很多城里人都会专门来到市郊看一眼地里的庄稼。


    在他们眼里,金灿灿的麦穗就是白馍馍,酥烧饼和热气腾腾的油条!


    农场的耕田已经开垦出来上万亩了,其中冬小麦有五千亩,今年的亩产量比去年更高了,高达四百五十斤,这样总产量就是两百多万斤,再加上秋收,足够农场一万五千人的口粮了。


    算下来还会有不少的结余。


    农场能有这样的局面,王场长很欣慰,自去年十一月份起,上头已经断了他们农场的一切供应,除了粮食,连日常的经费也没有了。各地的情况都不宽裕,尤其是政府部门需要考虑的因素更多,但具体到他们农场,其实情况更加复杂。


    前面提过,农场是一块飞地,虽在在平城辖区内,但并不隶属于平城,而是属于冀省,但由于农场大部分都是盐碱地,自然条件比较恶劣,方圆几十里没有村落,实际开发起来比较困难,一直就是出于荒置的状态,建立农场的提议,是上级部门领导的意思,农场的全部建设资金也都是财政专门拨款,即便是后来出现了资金短缺的情况,冀省采取的方式也是袖手旁观,反倒是平城市政府资助了一笔不小的款子,但相应的,在农场的话语权方面,平城也比冀省要大得多。


    冀省既没出钱也没出力,也不觉得农场有多么重要,但自从去年秋天农场获得了丰收之后,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但脸皮还是要的,没有直接来要粮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冀省的旱情比平城要严重的多,城里因为闹粮荒,很多人买不到粮,饿极了就把粮店给砸了,即便是公安局严惩了相关人员,但这种事件还是屡屡发生。事情本身的性质已经很严重,因此带来的恐慌更是无法估计。


    本来到了六月麦收,粮荒按说应该能大大缓解了,但冀省没有组织项目组进行土壤改良,更没有花巨资改善农天的灌溉系统,冬小麦减产特别严重,亩产尚不足两百斤,各地生产队都上报了灾情。


    也就是说,上交的公粮会比往年少了很多。


    因此,即便是麦收在即,粮荒却越来越严重了。


    人民吃不抱肚子,政府也十分着急,农场作为冀省的一部分,很快就被盯上了。


    这一天,王场长正带着人检查粮仓,他们一共收了这么粮食,储存是个大问题,稍有不当就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好在农场不缺的就是能人儿,早在麦收之前,农场的建造队已经盖好了两大排粮仓,因为构造合理,不但能通风避光,而且防蚊防潮。


    即便如此,王场长也习惯了每天都要过来看一看。


    “王场长!省里来人了!”一个小干事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的说道。


    王场长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问道,“哪个省?”


    小干事回答,“冀省!”


    王场长冷笑一声儿,平城市政府前几天刚派人来过了,除了口头表扬了他最近大半年的工作,还给他个人发了一笔奖金,并且好意提醒他,既然上头已经断了钱粮,那他们农场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暂时不需要上交到任何部门。


    没想到这么狼就来了!


    冀省派来的是省粮食局的一个局长和处长,级别都比王场长要高,因此,虽然心里着急要弄到粮食,但平时发号施令习惯了,而且王场长最近跟着参加麦收,一张脸晒得黢黑,看上去一副土里吧唧的样子。


    邱局长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懒得绕弯子,直接说道,“王场长你好,想必你也知道,青禾农场隶属于冀省,不过省里事情太多,一直没有顾得上这边的情况,你是去年调过来的对吧,有没有适应农场的环境?”


    王场长笑着回答,“多谢领导关心!我虽然能力一般,但目前适应的很好。”


    邱局长点点头,说道,“王场长,你是一个能干的好同志!不瞒你讲,咱们省内今年的旱情特别严重,冬小麦产量大幅度减产!现在很多老百姓都在饿肚子!你们农场获得了大丰收,至少也有百万斤粮食了吧?按照政策,农场属于集体单位,任何创收都必须上交的!”


    他旁边的处长也点点头强调,“是要上交,个人都不得以任何名义私占集体的财产和财务,一旦被发现,是要严惩的!”


    面对威胁,王场长一点儿都不紧张,他笑着问道,“既然我们农场是冀省的下属单位,那之前调拨的粮食和经费为什么不是省里出的?现在上头已经断了我们大半年的钱粮,省里能给我们补上吗?”


    邱局长是粮食局的,财政的事情他不清楚,就说道,“农场的经费你可以跟省里申请,终于粮食的事情,你们本身就可以解决了,这一方面就不要提要求了!”


    王场长又笑了笑,继续问道,“青禾农场的土地的确属于你们冀省,但这是上头领导下令兴建的,你们省里没有出一分钱,而且之前的钱粮也都是上头直接拨到农场的,你们真的有行政权?”


    邱局长有些心虚,在来农场之前,为了师出有名,他就这个问题专门问了上级领导,结果领导也是支支吾吾,最后只说了已经上报,在争取农场的行政权力了。目前虽然没有结果,但麦收很快就会结束了,要想弄到农场的粮食不能等,必须先下手为强。


    他笑着说道,'王场长你可能还不知道,农场的行政权很快就会移交到省里了,现在就是差一个正式文件了!”


    王场长哈哈大笑,说道,“那可真是巧了,前几天平城市政府也来了人,也说很快就会得到农场的行政权!”


    邱局长没想到平城的动作这么快,黑了脸说道,“的确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是土地是我们的,行政权肯定也是我们的!你不会把粮食交给他们了吧?”王场长没什么背景,之前就是平城农业局的一个普通正科级干部。


    王场长喝了一口茶,说道,“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农场的任何财务都属于国家,任何单位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哄骗走一斤粮食!”


    话说到这个份上,邱局长也只能拂袖而走了。


    平城冬小麦大丰收的情况被各大报纸连续报道,甚至有些表现比较突出的公社,勤劳耕种不怕苦不怕累的事迹,也被登到了报纸上。市里普通的老百姓,即便是仍旧饿着肚子,即便是暂时还是没买到粮,但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也都放心了。


    新粮入仓,尚需要晾晒运输,但这想必中转的时间不会太长,到那个时候,粮店进了新货,只要有钱有票,估计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了!


    这一消息自然也得到了外省和上级领导的关注。


    京城工作组办公室。


    王桂生皱着眉头,反复翻看手里的一份文件。


    自从当上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之后,他其实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徐局长留下的麻烦事儿不少,很多地方都乱起来了,光是平息这些乱子他就颇费了一些功夫,因为既不能做的太明显,还要符合上级领导的要求,这个分寸其实很难掌握。


    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们王家虽然祖上辉煌过,但那都是老黄历了,传到他们这一代,和普通的老百姓区别也不太大了,除了哥哥王稼轩算是有些成就,其他人都更不行,可以这么说,王桂生一步步往上靠着全都是自己,官场上的规矩他自己清楚的很,其中有一条是大忌,那就是不能同时跟两个人,脚踏两只船的后果一般就是翻船把自己给淹了。


    但他不这么做也不行。


    年前的平城一行,虽然没有跟当地的官员接触,但他自己会观察,趁着假期将整个平城都转了一个遍,最后得出结论,虽然平城和其他地方一样在闹粮荒,但社会还是很安定团结的。


    人民的生活也基本没有受到影响。


    比如他的哥哥嫂子两口子,虽然一个劲儿的抱怨东西不好买,细粮都要不够吃了,但临到年底,还是买到了粮食和鲜肉,虽然数量不多,过个年还是够了,而且还不止这些,还跑到渔船上买了不少鱼虾回来。


    仅凭他看到的,基本可以判断,陈友松算是一个合格的国家干部。


    当然了,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就是和侄媳妇赵珍珍的谈话了,这一位女同志看着很年轻,胆子倒是不小,什么话都敢说,当然了,都是一家人,他不可能因此来挑毛病。当时他听了很惊讶,事后想想其实是自己被权力蒙蔽了眼睛。


    今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如果再得不到升迁,恐怕就真的没什么机会了。


    所以他舍不得现在的位子,而且即便想退回保密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别说位子上已经有人了,徐局长也会趁机捣乱,不会那么顺利的让他如愿。


    现在只能往前走了。


    转念之间就下了决定。


    “小顾,明天一早你亲自跑一趟,把这两份文件都交上去!”


    一直在旁边默默等待的顾秘书赶紧答应了一声儿,他将文件小心的装进牛皮袋子里,笑着说道,“王局长放心吧,我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王桂生敲敲桌子示意他坐下。


    “小顾,关于修路这件事,你怎么看?”


    现在各地对他们工作组的事情还是很配合的,但每个月上京汇报工作是不现实的,所以一般的省市都是两个月甚至一个季度才会交上来一份工作报告,通常还很简单,也就是两三页左右。


    唯有平城不一样,陈友松每个月底都会认真通过邮局发一份工作报告,不但会详细汇报市里的情况,遇到的困难和问题也不会隐瞒。


    当然了,若是有喜报也会第一时间通知。


    王桂生所说的两份文件,其中一份就是陈市长送上来的关于平城小麦大丰收的消息,这当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但另一件事儿,就有些喜忧参半了。


    早在年前,陈友松就寄来一份详细的计划书,阐述了平城需要修路的必要性,当然,这么大的工程地方财政无法满足,还开口要了一笔天大的款子。


    王桂生当时看了就给放到一边儿了。


    他们工作组不隶属于政府,也有单独的行政权,而且每个月的经费也很宽裕,但除此之外就不行了,陈友松修路需要那么多钱,应该直接找财政申请,他们工作组是不管这些事情的!


    但现在的局势和年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顾秘书看了看老领导,谨慎的说道,“修路当然是好事儿,不过,这是大工程,肯定也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咱们国家目前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揪出各种破坏分子,保证社会稳定健康,修路的事情,或许可以缓一缓!”


    王桂生点点头,忽然笑着说道,“小顾,你也饿坏了吧,走,咱们去小食堂,今天应该是李师傅值班,让他做一碗红烧肉给咱们吃!”


    这天上午,王文广和以前一样在实验室里忙碌着。


    小胡穿着白色的隔离衣,手里端着一大盆实验材料,步履轻松的走到他面前,笑嘻嘻的说道,“老师!东西我都找齐了!”


    王文广赞许的冲他笑笑,说道,“那你把机器调试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小胡高兴的应了一声儿。


    不知不觉间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距离他们当初申请土壤改良的项目,已经足足两年过去了,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农场,除了要完成们每天的实验任务,日常还有繁重的田间劳动,很多人包括王文广和梁校长在内,真的都是咬牙硬撑着,好比走在漆黑的道路上,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任何的光,即便是后来他们被市里派遣到各地推广,虽然暂时获取了人身自由,但也是不敢多想的。


    他们的项目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为老百姓带来了实惠,这种巨大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以前在农场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从早到晚的干着繁重的体力活,除此之外的价值完全不一样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因此找到了久违的尊严和自信。


    诚然,他们的身份都还是劳改犯,但平城的报纸上不但刊登了喜获丰收的消息,还特别介绍了他们农场科技部,这一点带来的最直接的改变,就是走到大街上不用心虚了。


    樱桃公社的某些人有特异功能,农场的人走出去,不管打扮的多么普通,但还是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小胡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乎,但很多人还是在乎的,比如小苏,比如梁校长,每次出门都能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再走到街上去买东西,得知他们是科技部的人,不要说普通的路人了,就是粮店和副食店的售货员都热情了不少!


    让他们更高兴的事情还在后头。


    六月底,一个很普通的周五,王文广在操作台前忙了两个多小时,将剩下的工作交给小胡,自己准备出去透一口气,刚走出门口,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王场长,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脸喜色的说道,“哎呀,王校长我正要你呢,你快看看这是什么!”


    王文广不以为意,随手接了过来。


    几秒钟后,他紧紧握着那张纸,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这一张纸是昨天农场才接到的通知,内容大概如下:鉴于王文广等二十多个同志在劳动改造期间表现优良,所带的项目组为平城农作物的增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经过认真的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国家干部身份和一切福利待遇。


    王场长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恭喜了!过两天市政府会亲自派人来办理转档的问题!”


    王文广迅速平复了心情,笑着说道,“多谢王场长。”


    王场长笑笑,搓了搓手说道,“是这样啊,无论对个人来说,还是对咱们农场来说,这都是一件大好事儿,为此,我让食堂的丁师傅准备了一些酒菜,大家坐在一起吃个午饭,不知道王校长能不能赏个光?”


    王文广点了点头。


    当他拿着文件再次走进实验室,所有的人知道后,整个屋子简直都沸腾了!


    胡利农高兴的手足舞蹈,小苏一边跳一边高声放歌,就连梁校长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儿。不知道谁起的头儿,二十个人最后唱起了《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唱到最后,每个人都眼含热泪。


    中午在农场吃完饭,王文广做主,干脆给大家放了半天的假。


    在这种异常激动地心情下,的确是没办法继续工作的,回到科技部,大多数人都躲在房间里给家里写信,唯有王文广急急的烧了热水,洗头洗澡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路小跑来到了农场小学。


    科技部和农场小学的后门只有一百多米,曾经多少次的傍晚,他饭后散步总会不由自主的走到这里,久久徘徊不肯离去。


    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白天会在这里工作和学习。


    大概是爱屋及乌,就连学校里那一排排建造简单的房子,在他看来都异常的可爱。


    王文广这还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走进来。


    大门口的门卫态度很好,一听说是要找赵校长,态度更热情了,看出来他似乎不熟悉,还好心的给他指了指路。


    学校马上要放暑假了,学校的事情本来就多,例会结束后,她和杨光胜校长往往还会讨论半天细节,王文广敲门的时候,她才从会议室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准备歇上一口气。


    她还以为门外是下属,很公式化的说道,“进来!”


    王文广笑着推门进去,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王文广笑着不说话,他关上门,径直走过去抱住了妻子,然后一用力将她整人都抱起来转圈圈,一来转了四五圈才停下来!


    赵珍珍忍不住笑了起来,握住粉拳说道,“快放开我!这是在学校!你遇到什么高兴的大事儿了?”


    王文广放开她,从衣服兜里小心的掏出来那张通知。


    赵珍珍看完后,立即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说的话,一下子就扑到了丈夫的怀里!


    自从重生后,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哭,相比一般人,她的泪本来就少,而且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此刻她再也忍不住。


    王文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珍珍,这几年辛苦你了,咱们复婚吧!”


    听到这个话赵珍珍迅速擦了眼泪,不高兴的说道,“不行!我不复婚,凭什么呀,你说离就离,你说复婚就复婚啊?”


    说完还赌气不搭理前夫了。


    这是王文广从来都没有想到的情况。


    下午放学后,四个宝看到除了妈妈,爸爸竟然也跟他们一起回家,都十分高兴。


    四宝现在一气儿走三四里路是没问题的,但今天他在幼儿园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了,几乎疯跑了一个上午,下午又跟着章文田上了两节课,这会儿着实有些累了,就张开小手臂说道,“爸爸,抱抱!”


    王文广一把将他抱起来。


    三宝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弟弟,紧紧扯着爸爸的衣角问道,“爸爸,你今天下班真早,我今天没有作业,回去爸爸教我下棋吧!”


    王文广好脾气的点了点头。


    王建国不肯好好背书包,手里绞着上面的带子一下一下的将书包甩来甩去,他貌似不经意的问道,“爸爸!你以后都会来接我们吗?”


    本来他以为会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没想到王文广冲他笑笑,说道,“是啊,只要以后不加班,我每天都来接你们!”


    二宝听了很意外,不过,他已经是大孩子了,很善于捕捉细节,继续追问道,“爸爸,那你们单位忙不忙,会天天加班吗?”


    王文广赶紧摇摇头,说道,“不会的,一般不会加班!”


    王建国这下真的高兴了,松开缠在手上的带子,将书包一下子扔了老高。


    弟弟们都在和爸爸说话,王建民却注意到妈妈今天异常的沉默,但看起来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不但不像生气,看起来还有点高兴,因为她总偷偷看爸爸,一边看一边抿着嘴笑,但若是爸爸看她的时候,她又一下子把头扭过去了。


    第104章


    回到家后,王文广放下四宝就去了厨房。


    夏季鲜菜供应比较充足,种类也多,因为政府取消了集市,也禁止社员私售任何农产品,家家自留地里的青菜吃不完就上交了,副食店每天进好几大车蔬菜,又新鲜又便宜。现在赵珍珍每天早上都是起来先去买菜,然后再回来做饭。


    王文广先将一捆嫩豆角和几个胖茄子洗干净了,茄子切片,先下油锅煎好装盘,然后将豆角切碎了,煸炒后加水烧开,将搅好的面疙瘩倒进去,临出锅的时候打上两个鸡蛋,加盐加麻油调味,一大锅豆角疙瘩汤就做好了。


    其实这是王文广第一次做,不过因为吴校长经常做,他仔细看了两回,早就看会了。


    王建国进家门像往常一样喝了一大碗凉开水后,没和哥哥一起做作业,而是好奇地在厨房里打了个转,看到爸爸动作娴熟的做饭,多少有点惊讶,回到正房就对低头做题的赵珍珍说道,“妈妈!爸爸做了一大锅汤,看着还挺好喝的!”


    赵珍珍抬起头哦了一声就算是回应了。


    二宝有些失望,他看看正在做作业的大哥和四弟,将目光看向正在换衣服的三宝。


    王建昌虽然才只有七岁,但这孩子显然已经有些洁癖了,特别现在是夏天,穿了一天的衣服肯定脏了,小家伙一放学就很自觉地先洗手洗脸,然后将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以前都是妈妈帮他洗衣服的,自从学会了自己洗衣服,他都是自己洗了。


    “三宝,要不要去看看爸爸做饭?”


    王建昌拎着脏衣服走到井台边上,好奇地闪着大眼睛,说道,“爸爸做了什么呀?我想吃饺子了。”


    王建国噗嗤笑了,说道,“饺子?爸爸恐怕不会吧!”


    王建昌将脏衣服放到盆子里,衣服充分润湿之后,他两只小手抓着肥皂将领口和袖口都搓洗了一下,抬头很认真的说道,“二哥,你有没有觉出来,今天爸爸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王建国挠了挠头,认同弟弟的说法,不过,如何不一样,他还是有点说不上来。


    三宝将自己的小衬衫和大短裤从碰里捞出来用力拧着,二宝帮他把脏水倒掉换上清水。


    王建昌感激的冲哥哥笑了笑,说道,“二哥,我想到了,爸爸看着比以前好看了!今天特别好看,比我们田老师帅多了!”


    王建国虽然不上美术特长班,但田老师还是认识的,他嘁了一声说道,“田老师本来就没有爸爸帅!爸爸是最帅的!比何叔叔还要帅!”


    王建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二哥的说法,


    二宝将三宝洗干净的衣服晾到院子里的绳子上,就拉着弟弟一起来到厨房,此时豆角汤和油煎茄子都已经做好了。


    王文广往锅里添了半勺水,将馒头放进去熥热。


    看到两个儿子过来,他笑着说道,“你俩是不是饿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啊!”


    二宝和三宝冲爸爸笑笑,吸吸鼻子,异口同声的说道,“好香啊!”


    很快,王文广将饭菜端到正房的桌子上,全家人都坐下来吃晚饭。


    赵珍珍尝了一口豆角汤,又夹了一块儿油煎茄子,说道,“文广!你这汤味道也太淡了吧,这茄子也软塌塌的!”


    王文广听了一点儿也不生气,十分虚心的说道,“好,我下次一定改进!”


    四个孩子都觉得爸爸做的饭不难吃,不但不难吃,而且还有点好吃,不过,大宝是不可能为了爸爸反驳妈妈的,他低着头大口喝豆角汤,三宝最喜欢吃茄子,这会儿忙着吃油煎茄子,四宝捧着小碗儿也在认真的喝汤。


    二宝觉得,这种时候,也只能由他来声援一下爸爸了。


    “妈!我觉得爸爸做的汤很好喝啊,你以前不也说过,人不能吃太咸吗?茄子做熟了可不就是软踏踏的吗?妈妈你做的茄子也是这样啊!”


    赵珍珍扫了他一眼,问道,“二宝觉得爸爸做饭是不是?”


    王建国被妈妈看得有点心慌,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赵珍珍抿嘴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那我提个建议,以后晚饭都让你们爸爸做好不好?”


    二宝毫不犹豫的大声说好,大宝和四宝也点了点头,唯有三宝还惦记着吃饺子,犹豫了数秒问道,“爸爸,你会包饺子吗?”


    看着小家伙一脸的期待表情,王文广十分豪气的说道,“当然会了,三宝想吃饺子了?”


    包饺子的确要复杂一点,但他之前也帮赵珍珍打过下手,觉得没什么难的,其实做任何菜只要掌握了步骤和方法,一点难度也没有。比如今天这豆角汤,第一次做不也做的很成功吗?


    王建昌点了点头。


    王建国也想吃饺子,他放下汤碗说道,“妈妈,明天一早我去买菜,哥哥去买肉,中午包饺子吃好不好?”


    王文广疑惑的问道,“大宝二宝,明天你们不上学?”


    学校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虽然暑假还没有正式开始,但老师们都忙着批卷子,因此干脆放了三天假。


    王建民点点头,说道,“是啊,我们都不上学,只有四弟没放假!”


    王建明委屈的皱着小鼻子,看着妈妈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赵珍珍笑着说道,“没几天了,四宝不喜欢幼儿园吗?”


    王建明点点头,说道,“喜欢!”


    赵珍珍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要是放假了,你就不能见到那么多小朋友了,也不能跟着章老师学习了!”


    四宝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妈妈,我很喜欢章老师,能不能让他放假也教我呀?”


    赵珍珍一怔。


    实际上,关于放暑假的问题,她和杨校长是有不同意见的。


    杨光胜对学校这一年的成绩是很满意的,尽管在外人看来还没有什么成果,但他深信按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明年就可以喜获丰收一炮走红了,因为初中班有一个初二班,开学就是初三,明年就要毕业了,毕业成绩肯定会很好的。


    农场小学不隶属于农场,那就是和普通小学一样的编制,所以其他学校必须接受农场的毕业生。


    按照他的预断,这些毕业生应该都能考到惠阳县一中。


    当然了,赵珍珍没有那么乐观,农场的孩子也许可以去外面上学,但学费谁出?还有去县里上学的花销怎么办?即便克服了这些困难去读了,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毕竟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一般人要是有机会去上,即便是没机会上大学,通常也能找个不错的工作。


    不过她不会打击杨校长的积极性,但杨校长提出不放暑假,她还是本能的拒绝了。


    杨校长的理由是,所谓暑假,其实就是高温假,比起其他地方,平城不算太热,最多熬上一个多月就过去了,但暑假一放就是俩月太浪费了,而且农场小学的情况特殊,放了假之后孩子们可以疯玩儿,但老师们就不行了,回到农场不可能不参加劳动的!


    所以说,老师们虽然名为放假,实际上还更累了!


    这个情况赵珍珍当然也知道,从内心讲她也觉得不放暑假更合情合理,但之前王场长已经跟她提过了,现在农场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盯着学校教师的位置呢,而且这些人的水平一点也不差,反正农场有的是人,他是不在乎少上几个劳力的,要是学校有可能,就尽可能的多用些老师。


    其实在分班之后,在杨校长的安排下,学校又从农场借调了一批老师,现在全校的老师加起来已经有八十多名了,有的老师工作已经很清闲了,比如李维青,以前负责两个班级数学的教学,现在因为下午要给赵珍珍上课,就只负责一个班儿了,平均一天只有一节课。


    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添老师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老师太轻松了,农场那边才会有越来越多人的要争取。


    如果他们学习标新立异,势必会引起这些人的不满。


    在她看来,在如今的形势下,无论如何,第一个要保证的就是要不出乱子。


    她的担心的确不是多余的。


    因为获得了大丰收,农村现在的粮食供应不成问题了,顿顿都是大白馒头不说,王场长还将去年收获的大豆拿出来榨成了油,这炖萝卜或者炖豆角里面也有了油星,伙食水平比以前提高了不少。


    现在农场的归属问题已经有了定论,土地所有权和行政权力都归在了平城名下。


    王场长心思很活,他从张处长那里了解到市政府资金很紧张,就主动打报告不要钱粮,但提出农场为了自给自足,要建立一个养殖小组,专门用来养猪,养鸡鸭。


    这样的小事儿肯定被批准了。


    实际上,上头虽然禁止社员私自饲养牲畜,但对于集体是不禁止的。


    王场长立马让人买了一批小鸡仔和鸭仔,每天都有人专门侍弄,养得特别精心。


    可以预想,以后农场的伙食会越来越好。


    但人就是这样,人心永远是贪婪不满足的,正因为吃得好些了,也适应了农场的劳动,所以才有精力盯着别人。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王文广整个项目组的人都已经恢复了国家干部的身份,不再是他们农场的人了,很多人羡慕之余,也只能叹口气了,项目组专业性太强,可不好加入,这个想想也就算了,但去农场小学就不一样了,教小学生谁不会呢,即便是没有经验,熟悉一下很快就能上手了!


    而且前面有项目组的先例,说不定以后学校办好了,政府也会给他们恢复身份!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有些人就起了坏心思,妄想取而代之。


    选来选去,最后把目标锁定为单身姑娘苗兰兰。


    赵珍珍笑着说道,“四宝,你不要着急,我要先问问章老师!”


    四宝立即说道,“妈妈!章老师肯定愿意的!”


    赵珍珍立即问道,“为什么?”


    四宝闪着天真的大眼睛,说道,“地里不好玩儿啊,肯定没有做题有意思!”以前哥哥们去荒地里玩儿,不带他去他会很生气,但现在不会了,小家伙真心觉得,在田野里疯跑,或者捡个木棍当刀剑玩游戏,一点意思也没有。


    赵珍珍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了。


    章文田虽然不像田润生那样有严重的风湿病,但他年龄大了,农场的劳动对他来说的确是沉重的负担。


    “珍珍!快吃吧,汤要凉了!”


    她抬头看到丈夫的笑脸,迅速扭头夹菜了。


    吃过饭后,赵珍珍摊开书本仍旧开始学习,高中课程她差不多学了一年多了,断断续续的时间都算上的话,差不多也有两年了,终于算是把高一的课程学完了。现在她刚开始学习高二的课程。


    “珍珍!要不要我帮你讲一下?”王文广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看到她因为在一个知识点卡住了,琢磨半天也没往前翻页,就想帮她一把。


    俗话说的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何况他们并没有什么矛盾,只是赵珍珍突然要闹别扭而已。


    赵珍珍犹豫了数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适应了李维青的讲法,王文广一连给她讲了两遍,她才算是彻底弄懂了。


    孩子们没有作业轻松的很,大宝二宝跑出去玩儿了,王建昌慢腾腾的给一张素描上色,四宝倒是最认真的一个,他没有什么期末考试,最近这两天章教授也没有留作业,但这孩子就是喜欢做题。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练习册一道一道的往下做,做完一道再做一道,每做完一道都觉得很有成就感,根本停不下来。


    做题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九点钟了。


    小孩子睡觉早,四宝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手上的速度明显慢了起来。


    “建明困了吧,把书本都收起来,准备睡觉了!”


    四宝听话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转头又对丈夫说道,“文广,你去看看大宝二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樱桃公社面积不算大,住户也不算太多,出了他们住的这个胡同一直往东走,有一个街心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也没有花,只是周围种了不少高大的树木,在夏天是个天然的纳凉的好地方,一到傍晚就有不少附近的大人小孩儿过去玩儿。


    何梅梅的堂哥何俊生是个虎头虎头脑的男孩子,他从小就不爱学习,但最近的表现略有进步,何家大伯一高兴,就给他买了一个崭新的篮球,公园的空地上做了一个简易的球栏,不但教会了自家儿子打篮球,就连大宝二宝等附近的几个孩子也都学会了。


    打篮球这种运动,很容易让半大的孩子入迷,只要一有时间这帮孩子就会跑过去踢球。


    何俊生学习不行,但运动细胞很发达,很多游戏都玩儿得很好,这些孩子里面也是他篮球打得最好,并且态度也很认真,每次打篮球之前,总要很认真的分队,最后谁赢了谁输了也要分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学习上不如王建民,但在打球方面远远胜过哥哥,每次抓阄都是大家争抢的对象。但他的水平再好,和何俊生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所以一般来讲,何俊生和谁一个队,哪个队就会赢。


    但今天有点意外,王建国,王建民,何俊礼还有一个胡同里金家的两个孩子组成的队伍,一口气赢了三场,何俊生不服气,一直不肯喊停,天黑了借着月光还要再打一场。可惜这一场他们又输了。


    这时王建民提议,“今天太晚了,再不回去我妈妈不高兴了,咱们明天再打吧!”


    何俊生垂头撒气的点了点头。


    他今天的队伍里有个姓白的小孩儿,家里小叔叔就在农场大门口当保安,比别人知道更多农场的事情。平时在一起玩儿的时候这个白爱国就有意避开大宝和二宝,现在输给了他们兄弟俩,他很有些不服气,忍不住对何俊生说道,“俊生哥!咱们打篮球可不能什么样的人都要!有些人是黑五类的子女,不配跟咱们一起玩儿!”


    在场的孩子们都愣了。


    王建民最先发反应过来,“白爱国,你最好说清楚,谁是黑五类的孩子?”


    白爱国讥笑着回答,“我说谁谁心里明白!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爸爸是劳改犯!”


    以前赵珍珍特意嘱咐过他们,若是有人说他们爸爸的坏话,不要一生气冲动就动手,但最近这两年,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因此,大宝和二宝一听到白爱国的话,立马就生气了。


    王建民怒气冲冲的说道,“我爸爸不是劳改犯,我爸爸在农场科技部上班!要不是我爸爸领着人做项目,咱们这里庄稼不会丰收,现在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粮食吃!”


    这件事情白爱国也听他叔叔讲过了,的确王大宝和王二宝的爸爸很厉害,因为粮店不缺粮,随时去买都有货,而且不用排队,他奶奶为此高兴的念叨了好几次了。但同时他叔叔也说了,王家爸爸再厉害也是劳改犯,因为人事档案还在农场呢!


    白爱国哼了一声,说道,“你爸爸就是劳改犯!不然的话,为啥他总也不敢回家?”


    的确,三宝和四宝还小,可能不会想那么多,但大宝和二宝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爸爸和一般人不一样,总是周六天黑了才回家,周日也从来不出家门,无论弟弟们怎么请求,也不肯带着他们出去玩儿。


    而且等不到周一早上了,周日晚上爸爸就会早早走了。


    的确像是可以躲着别人!


    白爱国看到建民和建国都愣住了,十分的得意,冲何俊生说道,“俊生哥,以后咱们不要和他们劳改犯的子女玩儿好不好?”


    王建民早就忍他很久了,此刻听到劳改犯的名字,冲上去就把他扑到了。


    两个小孩儿很快扭打在一起,王建国怕哥哥吃亏,自然也上前帮忙,和白爱国的堂弟打得难舍难分。


    在边儿上乘凉的人一开始还以为小孩子闹着玩儿,后来何俊生等几个小孩子拦不住,惊慌失措的去叫人,才把他们拉开了。


    王文广找到自己两个儿子的时候,战斗刚刚结束。


    王建民这孩子别看平时文静,其实很会打架,这次虽然没用板砖拍白爱国,但白爱国照样被打的哭爹叫娘。通过上次的事情,他学精了,不会大头打脸,而是专捡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打,王建国也不逞多让,白爱国的堂弟也被打得很惨。


    “大宝二宝!你们怎么能动手打人呢,还下手这么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王建民和王建国都扭过头不肯理他。


    何俊生赶紧将事情的起因说了一遍,有点羞愧的说道,“王叔叔,这事儿都怨我,是我输了一直不肯认输,所以他们才打起来的!”


    王文广听完有些歉意的看了看大宝和二宝,正准备给孩子们解释一下,旁边一个姓金的小孩儿突然问道,“王叔叔,那你到底是不是劳改犯啊?”


    毕竟童言无忌,而且他也已经恢复了身份,王文广就笑着说道,“当然不是了,叔叔现在是国家干部!”


    姓金的小孩儿很高兴,扭头说道,“白爱国,你可别乱说了,不然我们都不和你玩儿了!”


    白爱国仍旧不信,不过他已经吃了亏,嘴上倒是再没说什么。


    本来天就晚了,孩子们早就玩累了,说开了之后,何俊生带头,其余几个孩子都跑着回家了,就连白爱国和堂弟也都不高兴的走了。


    王文广走上前,拍了拍建民和建国的肩膀,说道,“大宝二宝,爸爸错怪你们了,咱们快回家吧,回到家爸爸再把事情详细说给你们听!”


    大宝和二宝早就对爸爸的事情好奇了,听话的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王文广先从自己的留学生活说起。


    王建国忍不住好奇地问,“爸爸,外国人,是不是真的长得像鬼一样啊?”


    王文广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是,不过,他们长着黄头发,眼珠也是蓝色的!”


    王建国一愣,说道,“那不就是鬼吗?”


    赵珍珍在一旁呵斥他道,“二宝瞎说什么啊,听你爸爸把话说完!”


    王建民和弟弟的关注点不一样,他问道,“爸爸,就因为你去国外读书了,所以就被送进农场成了劳改犯了?”


    赵珍珍其实不太同意丈夫把这些事儿告诉孩子,皱着眉头说道,“建国建民!你爸爸现在已经恢复国家干部身份了,以后再有人提起劳改犯这三个字,你不要和人家打架,回家告诉我,妈妈一定会去他家里进行思想改造!对他们做出严厉的批评!”


    王文广当然也反对孩子们打架,但正因如此,他觉得大宝二宝不小了,应该知道真相。


    第105章


    王建国点点头,表示同意妈妈的话。


    王建民却倔强的绷着小脸一声不吭。


    赵珍珍叹了口气,觉得大儿子的问题需要好好说一说了,虽然大宝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在各方面都表现的特别优秀,但唯有情绪管理这一点做得不够好。虽然他还是一个不到十一周岁的小孩子,但若是不及时纠正,说不定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上前揽住大儿子的肩膀,说道,“大宝,妈妈问你一句,先不说白爱国讲了什么,你先动手打人是不是不对?”


    王建民听到妈妈的话更不高兴了,甩开她的胳膊说道,“我爸爸不是劳改犯,我妈妈也不是坏女人!他们谁要敢这么说,我就是要打他,打死他!”


    说这话的时候小家伙一脸的凶相。


    赵珍珍一愣,赶紧问道,“除了白爱国,还有谁说过这话?”


    王建民闭上嘴又不理人了。


    王建国赶紧在旁边替哥哥回答,“妈妈!被哥哥砸了一砖头的张春明说过!还有在县里上学的时候,也有同学这么说过,不过他们不敢当面说,我和哥哥去找他们,他们都不敢承认!所以也就没告诉你。转到这里上学后,因为同学都是农场的,学校里没人说这话了,但除了白爱国,还有赵宝根说过这话!对了,还有奶奶也说过这话,说爸爸被下放了,妈妈不要爸爸了,可能也会不要我们,让我们跟着他们去生活,哥哥当时就说奶奶胡说,奶奶看到哥哥生气了,也就没再说了!”


    这下两口子都有点惊讶,赵珍珍皱着眉头又问道,“赵宝根是不是胡同口最外边那一家的小孩儿?你奶奶什么时候说的这个话啊?”


    王建国挠了挠头,说道,“老长时间了,那个时候妈妈和我们还在大学的家里,有一回奶奶和那个叔叔来送东西的时候说的!”


    赵珍珍努力回想大前年的事情,那个时候工作组比较忙,她手头的事情很多,有时候会加班,孩子们没法照顾,她一般会托付给堂婶或者郭大姐,有可能婆婆曹丽娟是趁着她不在家的时候说的。


    因为如果她在家,一定会特意把婆婆和孩子们隔开,不会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王文广的关注点和妻子不太一样,他虽然也很生气妈妈曹丽娟的做法,但还是好奇地问,“哪个叔叔?”


    王建国撇撇嘴,说道:“就是姓季的叔叔,每次都跟着奶奶一起来看我们!”


    王文广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妻子,此时赵珍珍又气又怒,一张俏脸都变红了,他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十分严肃的说道,“大宝二宝,你们仔细听着,不管是什么原因,爸爸的确在农场经历了劳动改造,要是别人说一句劳改犯,还算是有根据,但你们的妈妈,可不是坏女人!爸爸离开家以后,妈妈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你们,非常非常辛苦,她是好女人,好妈妈,对不对?”


    王建国赶紧点了点头。


    王建民看了一眼赵珍珍,有些委屈的说道,“妈妈,那你为什么非要跟爸爸离婚啊?”


    赵珍珍和王文广对视一眼,几年前,关于离婚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孩子,他们专门讨论过,后来一致决定先不告诉孩子,因为孩子们还太小,不能真正理解离婚的意义和这里面的原因,而且可能会给孩子心理上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没想到的是,孩子们还是知道了,而且是那么早就知道了!她气呼呼的问道,“二宝,爸爸妈妈离婚了,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大概是她的样子太凶了,二宝不敢看妈妈,低着头说道,“也是奶奶说的!一开始我们还不信,但后来又问了那个刘大婶,她也说你和爸爸离婚了,还说这是为了不受牵连,就和爸爸划清了界线!”


    赵珍珍又皱着眉头担心的问道,“二宝,那你三弟四弟也都知道了?”


    王建国摇摇头,犹豫了几秒说道,“三弟和四弟应该不知道,不过,在县上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哥哥去接三弟,他特别的不高兴,哥哥一问他就哭了,说幼儿园有小朋友说爸爸是劳改犯,妈妈是坏女人!”


    这些事情,孩子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


    赵珍珍看着大宝和二宝幼稚的小脸,满心都是心疼和惭愧。


    “是妈妈不好,妈妈太粗心了,让大宝和二宝受委屈了!”赵珍珍说着,一左一右抱住了两个儿子。


    这次建民没有躲。


    王文广上前抱住他们三个。


    王建昌晚上喝了两碗豆角汤,饭后二爷爷送来西瓜,他又吃了两大块儿,临睡前犯懒不去厕所,睡了没一会儿就被憋醒了,他穿上拖鞋迷迷糊糊的往外走,意外的发现外间的灯还亮着,而且哥哥们被爸爸妈妈抱住了!


    三宝顾不上尿急,匆忙走上前,扯住爸爸的衣服,有点委屈的说道,“也要抱抱我呀!”


    赵珍珍放开大宝和二宝,看了一眼三儿子,说道,“建昌,你是不是憋着了?”


    三宝点点头,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尿裤子了,他小脸一绷,赶紧用一只小手抱住小肚子,一溜小跑出去了。


    赵珍珍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王文广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对两个孩子说道,“大宝二宝,爸爸妈妈的确早就离了婚,不过我要纠正一下啊,是爸爸先提出来要跟你们你妈妈离婚的,不是妈妈不要爸爸了!”


    大宝和二宝愣住了,二宝着急的说道,“爸爸!你为什么不要妈妈和我们了?”


    王文广摸摸儿子的头继续说道,“大宝二宝,爸爸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们,即便是离婚了也还是你们的爸爸妈妈!爸爸要是不跟你们妈妈离婚,你们知道后果会是怎么样吗?你妈妈就会丢掉工作,会被单位开除,而且要带着你们四个一起跟爸爸进农场劳动,到时候爸爸妈妈都要下地劳动,你们没学上了,而且还要帮着干活儿,帮着看三宝和四宝,不光如此,每天都只能吃玉米饼子和水煮菜,这样的日子,你们愿意过吗?”


    赵珍珍叹了口气,说道,“大宝二宝,妈妈的确不够坚强,妈妈怕吃苦,妈妈更怕你们几个跟着吃苦,在这一点上,妈妈是不如你们吴阿姨坚强,可是,看到腾腾现在的样子,妈妈就是背再多的骂名,也不会选择和你爸爸一起去农场的!”


    吴清芳的儿子腾腾,大宝二宝都见过,的确长得又瘦又小,甚至连吴阿姨都瘦得有点吓人。


    王文广另一只手拍拍妻子的肩膀,说道,“珍珍你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怕吃苦,孩子们也都不怕吃苦,只是这种苦不值得!”


    两个孩子听到这里都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大宝和二宝都还记得妈妈从农场带来的一个玉米饼子,又干又硬还一股子怪味儿,他们只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别的暂且不说,要是整天都吃这个,他们是吃不了这个苦的。他们吃不了这个苦,三宝和四宝估计更不行了!


    王建民此时已经想通了整件事情,小小少年一脸的歉意,看着妈妈认真的说道,“妈妈对不起!”


    王建国也跟着说道,“妈妈!我也偷偷抱怨过你不该和爸爸离婚,妈妈我错了!”


    赵珍珍冲儿子笑笑,说道,“孩子你们没有错,错的是这个……”她本来想说错的是这个世道,但蓦然想到自己的身份,赶紧咽下后半句话,上前再次抱住大宝和二宝。


    此时王建昌早就从院子里回来了,用小手揉着眼睛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了,尽管有些话他听不懂,但还是能听懂一些的,此刻也赶紧凑上去让妈妈抱,还说道,“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妈妈,别人都是胡说八道!”


    她低下头在小家伙的脸蛋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王文广笑着提议,“珍珍!等孩子们正式放了假,咱们带孩子海边儿去看日出吧!”


    赵珍珍还没回答,三个宝已经大声说好了。


    在孩子们的印象中,爸爸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带他们出去玩儿了,每次小伙伴提到自己的爸爸,尤其是何俊生提到他的爸爸,说会带他去踏青,去钓鱼,去划船,甚至连何梅梅都说,他爸爸会带她去郊外照相,每当这个时候,大宝和二宝都羡慕的了不得。


    现在爸爸终于肯带他们出去玩儿了!


    大概是头一天晚上睡得晚了,第二天大宝和二宝没能起来,赵珍珍洗漱完毕,从柜子里找出两套崭新的衣服,这是她不久前才做好的,两套衣服一套是丈夫王文广的,一套是自己的,除了款式略有不同,布料颜色都是一样的。


    王文广美滋滋的换上,又看了一眼妻子赵珍珍,明明是最普通的青蓝色衣服,款式也很稀松平常,但她穿上就是特别好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娇俏。


    他忍不住说道,“珍珍,你真好看!”


    赵珍珍抿嘴笑了笑,背上挎包说道,“咱们快出去吧,去晚了也要排队的!”


    王文广点了点头,牵着妻子的手出了门。


    两口子才走到胡同口,迎面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何奶奶,她手里拎着满满一篮子菜,最上面是半斤左右的五花肉,看到王文广愣了一下,笑着说道,“珍珍去买菜啊,今天菜店拉了很多鲜菜,肉店也上货了,赶紧去吧,晚了就没有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王文广也冲她笑了笑。


    不知不觉间,在樱桃公社已经住了一年多,赵珍珍和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已经很熟悉了,不管背地里讲什么,绝大多数人看到她还是很热情的,但以前她要么一个人,要么带着孩子买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大家看到她和她的男人一起出来。


    王文广本来就长得帅,又穿了一身板正的新衣服,看起来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一个胡同住着的金大嫂也来买菜,她为人爽利,特别爱开玩笑,见到赵珍珍就笑着说道,“珍珍啊,这是建民他爸吧?哎呦呦,瞧瞧你们这两口子都长得这么好,简直和兄妹似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赵珍珍抿嘴乐了。


    王文广冲金大嫂点点头,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王文广。”本来他还要再加一句:我是赵珍珍的丈夫,但立刻又想到两个人还没复婚,只能生生咽下了。


    金大嫂笑呵呵的跟他握了个手,又忍不住说道,“一看就知道和建民妈妈一样是个大干部!王同志在哪里工作啊?”


    王文广客气的说道,“过奖了,我在农场科技部工作。”


    金大嫂眼睛一亮,惊讶的说道,“是吗?你们可太厉害了,都上了报纸了!”


    周围有几个大嫂大妈也纷纷称赞。


    虽然早上买菜的人多,但因为货多不用等待,大家也都很自觉地看上什么抓紧就买,买完就走,因此没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两口子了,王文广没忘答应了孩子们要做饺子,目光在一大排青菜里扫了一圈,最后指着水灵灵的芹菜说道,“珍珍,用这个包饺子怎么样?”


    赵珍珍点点头,买了一捆芹菜,一个卷心菜,还有几斤黄瓜和西红柿,满满一大篮子菜,一共才花了三毛钱。


    两口子买完菜又去肉店排队,虽然刚过了一波儿高潮,但排队的人依然不少,赵珍珍看看时间,将挎包里的钱和肉票递给丈夫,自己提着菜先回家了。


    大宝和二宝已经起来了,俩孩子没顾上洗漱就开始做早饭了,建民淘好小米,往大锅里添了半锅水,建国别的不会,但很会烧火,他先将一把干草放到炉膛里,划了一根火柴将火点着,火烧旺了以后,赶紧把干柴放上去。


    赵珍珍走到家的时候,大宝正在切咸菜,二宝已经烧开锅了。


    王建国看到妈妈回来了自豪的说道,“妈妈!米汤快熬好了,大哥还蒸了一碗鸡蛋呢,很快就能吃饭了!”


    二宝这孩子虽然学习上不粗心了,干活儿还是有点大大咧咧,左边的脸蛋上蹭了好几道灰。


    赵珍珍冲他笑笑,放下菜篮子夸赞道,“大宝二宝可真能干!妈妈真为你们骄傲!”


    大宝已经切完了腌萝卜,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妈妈!我切的可能厚了一点!”


    她走过去看了看,果然,大宝切的萝卜条又粗又厚,但在她看来却有点可爱,就笑着说道,“大宝切的可真好,第一遍就要这么切,第二遍再切细就行了!”


    王建民点点头,给妈妈让开地方。


    赵珍珍熟练地拿起菜刀将萝卜条切的又细又均匀。


    王建民在旁边看着,说道,“妈妈!你怎么切得这么好啊,也教给我好不好?”他没想到,这次一向好说话的妈妈拒绝了。


    “大宝,你现在还有点小,等你再大一点妈妈教你好不好?”


    王建民有点失望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将咸菜装到盘子里,放上麻油拌了拌,说道,“大宝二宝,你俩快去洗漱吧,吃完饭要去学校了!”


    大宝和二宝应了一声儿出去了。


    她掀开锅看了看,小米粥好了,鸡蛋也蒸的差不多了,往锅底添了一点干柴也走出厨房。


    三宝已经起床了,睡眼惺忪的端着牙缸从正房出来了,赵珍珍摸了摸老三的头,往厢房走去。


    厢房里王建明已经醒来了,他睁开眼发现爸爸妈妈不在,并没有哭,他已经三岁多了,是大娃娃了,大娃娃不会动不动就哭的,不但不哭,四宝还有点高兴,一晚上睡得饱饱的,他此刻浑身都是小劲头儿,很开心的在大床上翻了几个滚儿。


    一个人独占一张大床的感觉可真是好啊!


    “四宝醒了没有?”


    王建明听到妈妈的声音,飞快地闭上了眼,裹在毯子里的小身子也一动不动了。


    赵珍珍走上前仔细看了一眼,察觉到四宝在装睡,就用很遗憾的口气说道,“这孩子还不起来,一碗鸡蛋都要被哥哥们吃光了!”


    四宝一听立马睁开眼了,小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手臂说道,对妈妈说道,“妈妈!我醒了,我要起床!”


    赵珍珍将他抱起来亲了一口,指着床尾的衣服说道,“四宝能不能自己穿衣服啊?”


    王建明点点头,将身上的背心短裤脱下来,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一边端着牙缸牙刷,一边飞快地跑出屋子。当他看到三个哥哥也还在水池边上洗漱时,立马放心了。


    肉店的供应还是不如菜店丰富,每个人限购半斤,轮到王文广的时候,最受欢迎的五花肉和肘子肉都卖光了,不过,他本来就是喜欢吃瘦肉,高高兴兴的买了一块儿肋条肉。


    这年月大家都缺油水,并不知道肋条肉才是最嫩的,很适合包饺子。


    回来的路上看到副食店,王文广忍不住走进去看了看,他很想给几个孩子买点好吃的零嘴儿,不过看了一圈之后,发现所有的点心,饼干,奶糖都是要票的,他身上有点钱,但票是没有的,也只能算了。


    王文广提着肉走到胡同口,和刚下夜班回来的何医生撞上了。


    两个人曾打过一次照面,王文广主动笑着说道,“何医生下班了?”


    何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礼貌的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刚下夜班,王大哥这是放假了?”


    关于王文广的事,何庆海虽然很好奇,但一开始他并没有去打听,何奶奶和赵珍珍的关系很好,赵珍珍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不少,不过,自家老太太精明的很,他一个单身男人去打听人家不合适,后来赵珍珍的态度很明确,已经没有打听的必要了。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他们医院最近调过来一个胡医生,性格十分活泼大方,跟谁都是自来熟,和他聊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农场的事情了,这个女医生为此十分感慨,说她老家本家的一个堂哥从小就聪明过人,平城大学毕业后更是直接留校任教了,本来马上被评为副教授了,没想到竟然被下放了!


    还好这位堂哥专业过强,现在已经不在农场下地干活了,现在在农场科技部工作。胡庆海从女儿何梅梅嘴里了解到,建民几个的爸爸就在这个科技部,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原来这个部门听着好听,里面的人也有一定的人身自由,但说白了还是劳改犯!


    一个劳改犯怎么敢这么大大方方的出门了?


    王文广摇摇头说道,“没有!等一会儿要去上班!”


    第二天,早上外出买菜回来的王文广又碰到了下夜班的何医生。


    两个人不咸不淡的打过招呼,已经彼此错过一米多了,何庆海忽然转头说道,“对了,王大哥,你告诉一下赵校长,我问过药房了,她要的胃散还没到货,等过几天到货了我一定捎给她,让她别着急啊!”


    王文广一愣,赵珍珍身体很好,但因为小时候经常饿肚子,有轻微的胃炎,在他们还没结婚之前,他就托人找了一个老中医给她调理,吃了两个月的中药效果很好,这些年从没听她说过胃不舒服。


    这是最近又犯了?


    王文广随即说道,“何医生,我们家珍珍给你添麻烦了,谢谢啊!”


    这话说的很客气,但何医生听了却觉得堵心。


    赵校长看着柔弱,实际上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既然已经选择划清界线和前夫离了婚,按理说,就不应该这么做啊!公然和前夫在一起不说,这个劳改犯还总是正大光明的进进出出。


    真的不怕影响不好吗?


    何庆海不太关心政治,不代表他不清楚眼下的局势,按照赵珍珍现在的情况,要是有人跟她过不去,就这件事儿检举揭发的话,估计她就要倒大霉了!


    毕竟王文广是资产阶级的破坏分子,赵珍珍要是沾上了,估计最轻的也要被单位开除了!


    何医生回到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惴惴不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最近一段时间,何梅梅不愿意跟着堂哥和大宝二宝们一块疯玩儿了,胡同里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儿不多,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儿跳沙包,看到爸爸的房门开了,就兴奋地跑过去问道,“爸爸!你饿不饿呀?”


    何医生一看腕表都一点十二点多了,早上饭在单位吃的,那时候还不到七点钟,女儿这么一说,他的确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何庆海点点头,问道,“爸爸饿了,你奶奶中午做什么了,你吃了没有?”


    何梅梅摇摇头,噘着嘴说道,“没有!奶奶去打牌了,爷爷也不在家!”


    何庆海跳下床匆忙洗了把脸,说道,“梅梅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何梅梅又惊又喜,不过从奶奶那里得到的经验,大人这样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想做什么,小孩儿最好不要胡说,就笑着说道,“爸爸做什么梅梅都喜欢吃!”


    何庆海撇了一眼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赵珍珍说得没错,他这个当爸爸的的确不合格。


    何庆海换了一种问法,“梅梅都喜欢吃什么啊?”


    这下是何梅梅为难了,正如何奶奶所说,她是个小馋嘴,只要是好吃的,就没有那她不爱吃的!


    何梅梅转了转眼珠,迅速将厨房里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道,“爸爸,我喜欢吃鸡蛋饼,还喜欢吃炖茄子!”


    这种简单的饭菜何庆海还是会做的,他点点头说道,“好!爸爸这就去做啊!”


    看到爸爸进了厨房,何梅梅偷偷笑了,开心的围着枣树转了两圈。


    第三日,何医生去医院上白班,在胡同口又碰到了王文广,这次不光是他自己,还有大宝二宝跟着,父子三人不知道一大早干什么去了,每个人都很高兴。


    这个时候正是上班的点儿,不要说大街上,胡同总是有人进进出出。


    这也太不注意影响了吧!


    他皱了皱眉头决定要管一回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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