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珍珍飞快地将解题思路写在纸上,对建民说道,“你先自己看,若是看不懂再问我啊!”说完立即将小建明抱起来了。
建明喝完奶立即安静了下来,他的大眼睛不像之前那么有亮光了,眼睫毛一动一动的,很快就闭上了。
赵珍珍轻手轻脚的把四宝放到卧室的小床上。
此时张妈已经做好了晚饭,走过来问她,“珍珍,现在开饭吗?”
赵珍珍抬头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在屋子里就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广播电台预报,也就今明两天,平城市将会迎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七点钟了,再不吃饭孩子们都要饿坏了,就说道,“好,文广早上没说晚上不回来,大概有什么事儿耽误了,你单独留出来一些吧!”
因为天冷,客厅又大,点了炉子也不算暖和,所以张妈就做了两个砂锅,一个是白菜粉丝豆腐,另一个是腊肠蘑菇和干豆角,热乎乎的给孩子们盛上一碗,是冬天最适宜的饭菜了。
建民和建国还有建昌都是一连吃了两碗。
快吃完的时候,王文广才匆匆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在学校遇到了一点麻烦,其实也不算是麻烦,就是一点点争执,今天化学系的刘主任突然找上他,要求提高系里的实验经费。
的确,王文广做化学系主任的时候,就一直为经费的问题伤脑筋,每次给何校长打申请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讨论才能有回复,以前他和刘主任是搭档的时候,也曾经为这事儿交流过。
但是如今位子不一样了,他才当了一个多月的校长,就深刻体会到学校里要花钱的地方简直是太多太多了!上头拨下来的咋一听特别多,但一项一项拆分,其实也没有多少了。
分配给每个系的钱就是那么多,若是化学系多了,那势必别的系就会少了,这种情况是万万不能发生的。因此,刘主任一说,他就断然拒绝了,当然了,拒绝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每个系都是学校统一分配,而且这个事儿是正校长管的,他一个刚上来的副校长,不好意见太多的。
刘主任仗着资格老,当场就不高兴了,他竟然把王文广和也是刚上台的梁校长比较了一下,说梁校长以前是机械工程系的主任,当上了校长之后,他们系的实验室立马扩充了一半,而且实验器材也新来了一大批,这种情况要不是梁校长争取的,难道还能是学校安排的?学校为什么不给他们化学系安排安排?
王文广苦笑不得,其实刘主任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机械工程系的事情,还真不是学校安排的,而是政府那边单独给了款子,实验室也是另有作用的,只是,这些暂时不能跟刘主任讲。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论了一番,谁也没说服谁,刘主任最后气呼呼的走了,王文广本来还想把写了一半的论文写完,被刘主任搞得也没心思了,准备收拾东西早早回家的时候,后勤那边的主任来汇报工作,因为月底了,各个账目都要理清。
就一直忙到现在。
王文广一开始当上校长是很兴奋的,不过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觉得肩上的责任是很重的,而且具体分管的事情也太多,王文广并不怕工作多事情累,本来他才三十九岁,正是属于年富力强的时候,但遇到刘主任这种胡搅蛮缠的,也真是的很影响心情。
赵珍珍放下筷子给丈夫盛了慢慢一碗汤,说道,“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王文广搓搓手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含糊答道,“学校乱七八糟的事儿太多了!”
赵珍珍仔细看了一下丈夫的脸,总觉得最近一个月王文广瘦了不少,有点心疼的说道,“你们学校现在不是有四个校长了吗,只要不是明确分在你名下的工作,你就往外推,谁也不好说什么的!”
王文广点点头,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他快速吃完一碗饭,说道,“明天你还要去爸妈家里?明天我没事情,要不,咱们带几个孩子去逛逛吧!”
的确,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久没一起出去了。
赵珍珍虽然觉得不去上婆婆的课有点可惜,但还是点点头,说道,“好的呀,文广,你去没去你们学校工会?”
王文广摇摇头,说道,“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你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赵珍珍抿嘴一笑,说道,“就随便问问!”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陈市长是个纯粹的政客,他做事情只考虑后果,从来都不会重视过程,因此,当他把自己屋子里所有唐表叔寄来的东西都找出来,连同那个他很喜欢的腕表,一起装进了垃圾袋并在晚上偷偷扔到海水里的时候,虽然有些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人就是这样,当你变得无懈可击的时候,这本身就是一种无穷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陈市长已经没有了任何亲人,但他有理想,理想还比较远大,那就是要当大官儿,市长还不够,最起码是要省长才行,也许到那时,别人对他的介绍,就不再是陈方南的儿子了吧。
卢志伟上海一行收获很大,他和同学姚盛强把上海北京两地的报纸都仔细研究透了,最后得出了一个惊天的结论,因此,一来到平城,就迫不及待的跟陈市长汇报来了。
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求陈市长单独成立一个革命小组,主要的职能就是宣传和发扬最新的领导政策和领导方针,从而起到一个领队的作用。
这种关口,这种敏感的要求,若是陈市长答应了,出的风头都是卢志伟的,但如果出了事儿,那肯定是要他陈友松担着的!陈市长自然不会做这么赔本的买卖,他不但拒绝了卢志伟,还亲自打电话给卢成昆,两个人的电话讲了多半个钟头,隔了没几天,卢志伟就被卢司令员调走了。
卢志伟在平城时间不长,官职不高,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所以即便他调走了,也没人关注。
赵珍珍是在半个月后,刘秘书真的来工会指导工作时才知道的。
她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高兴,但面上还不敢表现出来,还要问一句,“那卢处长这是去哪里高就了呀?”
刘秘书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赵珍珍好像不怎么搭理卢志伟,怎么这次问来问去的,不过,他还是很好脾气的说道,“卢处长本来就属于借调,这次是回京了!”
赵珍珍由衷的笑了,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刘秘书喝了两杯郭大姐泡得好茶,把工会的工作都了解了一个遍,觉得没什么好问得了,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赵珍珍自然是送到门外。
刘秘书看到没有别人跟来,低声说道,“赵珍珍同志,我今天是代表陈市长来的,陈市长让我问你,在工作或者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题,如果有,组织上一定替你出面解决!”
陈市长用人不拘一格,本来他是想把赵珍珍直接从国棉厂调到市政府的,至于职位嘛,就留在他身边做个秘书就行。
赵珍珍聪明灵活,遇事儿一点就通,而且年轻漂亮,看着也养眼不是吗?
但陈市长后来又自己给否了,这赵珍珍什么都好,恰恰是太漂亮了反而是弱点,他一个四十岁未婚的市长,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女秘书,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但时间一长,难免有人会从这上面做文章!
因此,陈市长就让刘秘书跑了这一趟。
赵珍珍立马笑着说道,“多谢陈市长的关心!我在生活和工作上的确都有困难,刘秘书,我有四个孩子你知道吗?大的才七岁,小的还不到一岁,咱们平城国棉厂有点偏,我从大学家属院来这里上班,骑自行车就要二十分钟,要是下雨下雪天儿,不能骑车子,走着得一个小时!所以,要是可能的话,领导能不能给我调换一个工作?”
换工作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刘秘书点点头,说道,“可以,你想去哪个单位?”
赵珍珍立即回答道,“我想去平城大学的工会,那样离家近,既不耽误工作也方便照顾孩子!”
刘秘书看着她一脸期待的神情,不敢贸然答应,因为平城大学属于省级单位,有正式的编制,因此进人是很难的。
赵珍珍履历表上是小学文化,仅这一点,平城大学都不会接收!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特例。
刘秘书笑着说道,“赵主席,我会把你的要求如实报给陈市长的,若是有了结论会尽快通知你的!”
赵珍珍也没有等很长时间,也就二十来天左右吧,她正在工会办公室带领大家念语录,厂办的小黄干事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工作调动通知!
郭大姐很好奇,拿过来先扫了一眼,等看明白是赵珍珍要调走了,还不敢相信呢,大着嗓门说道,“赵主席,这是不是弄错了?”
第32章 (修改)
马上就是年底了,各个车间都在加班加点,甚至最忙的两个车间的工人一上班就是连续十四个小时,这么大的劳动量,年轻的工人能熬得住,年老的难免会有怨气。
国棉厂的工资不低,熟练工一个月怎么也有四五十元了,若是加上车间的奖金就更多了,但按照规定,加班费却是不高的,一个小时只有两毛钱。
年轻的工人愿意挣这个加班费,每天上满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加班费也有二十多块了,但老工人是不愿意出这个苦力的,年前也就这么一个来月,为了二十块的加班费累出病来,那还赔本了!
但生产任务这么重,各地的订单骤然比平时多了两三倍,你想不加班,不挣加班费,那还真由不得你!搞特殊化肯定是不行的!
各个车间为了激励工人们的积极性,都制定了明确的奖罚措施,但即便如此,安抚好工人的情绪,依然是厂里的头等大事。
这就属于他们工会的工作了。
在这一方面,赵珍珍做的很细致。早上工人一进工厂,在大门口就能分到一缸子热腾腾的姜糖水,生姜和麦芽糖都是曹大姐去市郊的生产队买的,比去副食店要省不少钱,另一方面,将厂里的主要甬道上都挂上鼓励人心的标语,黑板报也是每天都更换内容,其中有一栏专门留给各个车间的劳动模范。
听起来似乎不太复杂,但光是一排八个栏的黑板报就够累人的了!
也不光是这些,等年前忙完,年后厂里初九就上班了,那时候工人不会太忙了,但他们工会还得抓紧筹办元宵晚会呢!
比起一般的工厂,他们国棉厂组织的文艺晚会显然有点多,但这个也是没办法,他们谢厂长是部队出身,天生喜欢热闹,每次晚会都早早的到场了,而且对他们工会的工作多次提出了表扬,不办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工会的十来个职工,自然不希望赵珍珍调走。
不过,调动通知都下来了,不走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郭大姐认识到了这个现实后,表现的特别郁闷,她有点生气的说道,“赵主席,你就这么扔下我们不管了?你走了咱们没了主心骨,好多事儿都没谱了!”
小李干事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倒是曹大姐不太觉得意外,其实赵珍珍要调走,可能早就有预兆了,前些天下了好几场大雪,赵珍珍几乎每次都上班迟到了,她不止一次说过,要是能调换个离家近的单位就好了,但大家当时都以为只是随口抱怨。
曹大姐笑着说道,“大家这是干什么?赵主席调到了好单位,咱们得高兴才对啊?大学那边多好,打交道的都是文化人,离赵主席家又近,接送孩子都方便,你们这些人啊,就是理解不了已婚工作妇女的难处!”
郭大姐除了在自己的个人问题上比较轴,未婚夫去世这么多年了也不肯再找,其他问题上还是很灵活的,她立马笑着说道,“是我想岔了,光想着不舍得赵主席了,是的呀,小孩子照顾起来的确很麻烦,我那弟媳妇才生了两个,成天忙得不得了呢!”
也不光是他们工会,国棉厂很多人对赵珍珍的调走也感到很突然。
当天下午,谢厂长让隋主任亲自跑了一趟,表达了厂里对赵珍珍工作的认可和表扬,并提出了很真诚的挽留,虽然明知没有用,但厂里该拿出来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客观的讲,他们工会现在承担了不少本来是厂办的工作,所以只是从工作角度来说,赵珍珍也是个不错的搭档,隋主任也不舍得她调走。
何况,两家还有私交,沈莉莉自从怀孕后,变得特别爱交际了,即便现在已经显了怀,只要是休班的时候没太重要的事情,必然是要去别人家做客的。她隔上两星期就去曹医生家里,上次就跟赵珍珍碰上了。甚至沈莉莉还和他商量,准备下周去赵珍珍家里拜访呢。
隋主任刚走,周桂芝和徐振山结伴来了,徐振山女儿上高中的事儿算是凑巧了,但明年九月里周厂长的女儿要进平城大学,的确是打算走王文广的路子,因此周厂长就特别的不舍,道别的话也特别多。
一整个下午,厂子里主要部门差不多都来人了。
虽然调动通知上没有规定时间,但赵珍珍其实早有准备,她把近期的工作计划给大家过了一遍,又把事情拆分开分到每个人头上,这样即便是她不在,事情也不会乱。
而且估计厂里很快就会安排新的主席了。
对于自己的下一任,赵珍珍自己虽然比较属意郭大姐,她对待工作细致认真,干劲儿十足,但缺点也是十分明显的,遇到事儿沉不住气,这一点就不如曹大姐了。
把工作交代好,赵珍珍把办公室里的个人私物收拾了一下,其实没有别的,就是一摞厚厚的工作笔记。
她忍不住翻开了其中一本看了看,惊讶的发现还是十五岁时,她刚进工会时候的记录,稚嫩又很丑的笔迹现在看起来有点可爱,但那时却是最大的烦恼。
赵珍珍合上笔记,背着包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国棉厂的大门。
平城大学的工会办公室同样不大,四间办公室一共有八个职工,比起来他们国棉厂的职工还要少上几个,但好处就是,大学工会基本没什么事儿,上班完全就是看报喝茶说闲话,赵珍珍初来乍到,不敢表现得和别人不一样,就这么混了好几天。
大学工会的主席叫李穗花,年约四十来岁,高中文化,丈夫是历史系的教授,也住在大学家属院,和周淑萍家仅有一墙之隔,因此,她和赵珍珍打过几次照面,对赵珍珍的到来表现的还算热情。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王文广的原因,副校长的娇妻,总要给几分面子的。
这天上午赵珍珍将几个孩子送到学校,赶到工会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她哼着歌儿把办公室仔细打扫了一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从挎包里掏出初中一年级的数学课本仔细看起来。
她前些天终于把小学课程全都学完了,曹丽娟给她出了两套试卷,虽然没能答满分,都是九十八分,也算是很不错了。
赵珍珍其实早就想把初中课本带来单位看了,已经连着闲了好几天,想想都觉得太浪费,因此此刻看得十分专注认真,以至于同事马爱红突然进来,又突然站到她身后都没警觉。
“哎呦,这不是初中的课本吗?你怎么看这个呀?”
马爱红是他们工会学历最高的职工,是正经师专毕业的,但她肚子里有墨水,授课水平却不怎么样,而且还很爱说教学生,后来因为和历史系的其他老师闹矛盾,她运气不好,那一个老师是很有背景的,让学校把她从一线教学岗位调到了工会。
说起来这事儿都过去很多年了,但马爱红提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自从被调到工会后,她的人生大事儿都受到了影响,首先,找的对象档次降低了,她现在的老公在学校的后勤上,虽然油水很足,但比起大学教师来不算体面,再就是她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个个都不算聪明,在附属学校上学成绩属于倒数的。
要不是找了一个不聪明的老公,也就不会有不聪明的孩子,而这一切的根源,还在于她被调到了工会,否则压根不会找不聪明的老公!
赵珍珍当时听了就觉得有点可笑,这人只会抱怨别人,难道有人硬捆着她嫁人了?
说白了还是自己无能。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当面说。
赵珍珍冲马爱红笑笑,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觉得挺有意思的!”
马爱红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撇了撇嘴,其实,她是工会的副主席,只不过因为李穗花在,她这个副主席就是个摆设!而且赵珍珍的底细她也知道的,虽然这次过来的履历表她看了是初中毕业,但其实,她就是个小学毕业生!
几年前王文广和年仅二十岁的赵珍珍结婚了,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据说新娘子只有小学文化。这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平城大学几乎所有的教职工都知道这事儿。
马爱红心里冷笑,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工会了,这个赵珍珍,一个小学毕业生,她凭什么?
她拿出抹布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桌子,脸上带笑不笑,又跟赵珍珍说道,“我记得你是小学学历的吧,看初中课本会不会太难了?其实你放心,虽然咱们工会属你的学历最低,但我们大家都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言外之意,是赵珍珍拿着初中课本在装样了。
的确,工会加上赵珍珍九个人,师专毕业的只有马爱红,高中毕业的包括李穗花在内有六个人,还有剩下的一个是初中毕业,小学毕业的只有赵珍珍一个人。
马爱红说的这么刻薄,赵珍珍心里很生气,不过,刚到一个新单位,自己的丈夫又是副校长,她不想惹事儿,就不卑不亢的说道,“马大姐,你说的对,我是小学学历,不过我看初中课本不是装样,就是认真要学的,毛。主席不是曾说过吗,人就是要不断地学习才能进步!而且虚心使人进步,骄傲让人退步!”
大学工会平时就是一盘散沙,李穗花不怎么管,其他的同事早就知道马爱红的臭脾气,平时不怎么搭理她,接触少了自然也没什么矛盾,马爱红很久没吃过亏了。
赵珍珍这么说她,分明是批评她不够虚心!
本来,马爱红最喜欢看苏联小说,每天都去校图书馆借书,一上班就沏上茶开始看了,正好到下班能看完大半本。
但今天她本来就不高兴,早上丈夫批评她家务做的不好,孩子照顾的也不好,惹得她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了,这会儿火气又上来了,就啪的一下合上了书,站起来指着赵珍珍说道,“少拿语录来吓唬人,以为会背红宝书了不起啊?都要笑死人了,你一个小学毕业生,还要来说我一个大专生不够虚心,到底是谁不够虚心?”
这个时候上班时间到了,李主席和另一个张大姐,许大姐都拎着包进来了,马爱红的声音又高又尖,自然大家都听到了,不过大家都不了解始末,也就没人贸然插嘴。
马爱红很得意,恶人先告状,说道,“李主席,我今儿来得早,真没想到还捡了个现成的笑话!这位新来的小赵同志批评我不够虚心呢!”
李穗花一向不喜欢马爱红,再看看沉默不语的赵珍珍,就说道,“爱红啊你少说两句吧,还嫌在这上面吃的亏不够多吗?”
她这么一说,马爱红又想到了毕业后这些年遇到的不公平,情绪更加愤然了。
赵珍珍浑不在意,合上课本,从挎包里拿出一些小点心分给大家,说今天是孩子生日,家里做太多了所以拿过来让大家尝尝。
比起来做菜,张妈更擅长做点心,只用水,鸡蛋,面粉和白糖,还有简易的烤炉,做出来的饼干就十分松脆好吃,李穗花第一个称赞,说道,“这味道可真好,比副食店里卖的还好吃呢!”
赵珍珍笑笑,扬一扬手里的课本,对李穗花说道,“李主席,咱们工会就属我的学历最低,为了能不落其他同志的后腿,我借了一套初中教材来学,以后要是有不会的问题,肯定要请教李主席,到时候别嫌我麻烦啊!”
李穗花笑呵呵的答应了。
另一个张大姐说道,“小赵啊,我弟媳妇就在国棉厂上班,她说起过你,说你们国棉厂的工会工作做的可出色了!咱们工会的工作做起来只要踏实认真就够了,不需要太高的学历,学历高不见得就能把工作干好!”
赵珍珍早就观察到,这位张大姐在工会的人缘特别好,果然,她这话一说,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
马爱红是个嘴馋的人,大家都吃饼干她没有,又要气死了。
第33章 (修改)
周六下午,王文广很难得的在家,他翻出了前不久别人送的咖啡豆,细细研磨后冲泡了两杯,因为赵珍珍喝不惯纯咖啡,又将烧热的牛奶小心的加进去。
“珍珍,在学校工会还习惯吧?”
赵珍珍回答,“还行,每天挺清闲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再有几天就放寒假了吧?”
王文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说道,“是的,已经定好了,阴历的十九学校正式放假。”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哎呀,那可以太好了,就剩下五天了吧,文广,咱们说好了啊,假期你哪里也不准去,在家里看着建民几个,我要腾出时间来专门学习!”
王文广最近被学校的事情弄得很烦,在家里躲躲清闲自然很好,就说道,“你放心吧,孩子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赵珍珍喝了一大口咖啡,正准备站起来去书房,大儿子王建民一个人从二楼走下来了。
建民建国几个本来吃过午饭就上楼睡觉去了,但王建民从小不怎么喜欢睡午觉,他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弟弟王建国睡着就溜出了房间,这会儿看到餐桌上摆着的咖啡和点心,眼睛一下就亮了。
点心就是张妈做的饼干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咖啡这个东西是王建民很感兴趣的,因为之前爸爸说过这东西小孩子不能喝。
就是小孩子不能喝,好奇宝宝王建民才更想喝了。
王建民看到爸爸妈妈笑得很开心,并没怎么注意到他,就快速走到妈妈赵珍珍的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妈妈的咖啡就喝了一大口!
哇,又甜又香!原来咖啡这么好喝啊!
王建民喝了还想喝,王文广刚要阻止儿子,赵珍珍瞪了了丈夫一眼,对大儿子说道,“我们建民喜欢喝咖啡吗?”
王建民点点头。
赵珍珍重新拿了一只杯子给儿子倒了一杯,说道,“来,快喝吧,不过,你爸爸说过,咖啡这东西对小孩子不好,会让你变笨的,所以,建民喝了这一杯,就不许再喝了好不好?”
咖啡虽然好喝,但和变笨相比,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王建民第一次对美味的东西产生了怀疑,他犹豫了数秒,端起咖啡只喝了半杯就放下了。
很快,沈莉莉和隋主任提着礼物上门了。
大概是因为营养太过充足,沈莉莉和以前比就像气球被吹起来了,胖得十分匀称感人,但即便是这样,她给人的感觉也并不难看,一张圆脸上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
赵珍珍热情的招呼她坐下,将一盘子炒花生放在沈莉莉面前。
本身沈莉莉就是很喜欢孩子的人,现在自己快做母亲了,看到王家的几个孩子更是喜欢,她很细心,给建民几个都准备了不同的礼物。
给建民的是一个小地球仪,建国的是两本连环画,小建昌的是一只皮球,小建明也有,是一个胖胖的木头青蛙,手一碰到上面的按钮青蛙就会呱呱叫。
这些小东西做工都很精巧,恐怕不只是价钱不便宜,买起来也是很费功夫的,可见沈莉莉的确是用了心的。
张妈一大早去市郊买了新鲜牛奶,除了兑咖啡用了一些,剩下的全加了大米煮成了牛奶粥,这种东西冬天都可以当点心吃,大人小孩都喜欢。
看到孩子吃得都很开心,赵珍珍却有些吃不下,她轻轻放下勺子,心里满是担忧。
过了年,形势马上就会变了,虽然这股风不见得能立马刮到平城,但是,走了一个卢志伟,会不会再来一个张志伟王志伟?
但赵珍珍又想到,即便如此,也不会比前世更糟了。
“珍珍!你听是不是建明哭了?”
赵珍珍回过神,对张妈点了点头,赶紧站起身往楼上走。
小建明睡醒后见不到妈妈自然要哭,想要爬出小床却被栏杆给挡住了,肯定还要哭,不过,当赵珍珍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哄了哄,他就不哭了,不但不哭,还好奇的看着跟着上来的沈莉莉。
沈莉莉看到他那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小建明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粒嫩嫩的白牙。
沈莉莉低头要亲他,小建明却转头躲了。
赵珍珍抱着小儿子走下楼,建民,建国,建昌看到妈妈下来,一下子全都围过去了,建民说道,“妈妈,小弟弟是饿了吗?他能吃牛奶粥吗?”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可以少吃一点!”
建昌将皮球放到一边,问道,“妈妈,那我来喂弟弟好不好?”
赵珍珍笑了,说道,“哟,我们建昌都会照顾弟弟了?不过你要记住,你弟弟还小,要耐心一点儿!”
王建昌答应了一声,立马跑到厨房去洗手了。
沈莉莉看着母子几人其乐融融的特别羡慕,她说道,“珍珍,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之前蹉跎了那么多年,要是现在孩子也和建民差不多大小了吧?”
赵珍珍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很快说道,“莉莉姐这话不对,不能算蹉跎吧,只能说你和别人没缘分,只和隋主任有缘分!你们俩也真是有意思,那天我还跟文广说,早知道你们这么合适,该早介绍你们认识的呀!”
不只沈莉莉,连隋主任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
一个女人一旦做了母亲,她的变化可以是翻天覆地的,沈莉莉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她虽然大方有礼,但其实性子有点冷清,有点孤芳自赏的感觉。
现在则变成了一个有轻微话痨的人,她没有生养孩子的经验,唯恐自己的孩子吃亏,特特准备了很多问题来问赵珍珍。
作为四个孩子的母亲,赵珍珍育儿经那是又多又实用,沈莉莉听得津津有味。
之前赵珍珍听婆婆说过,沈莉莉如今大着肚子,倒很喜欢去人家家里做客了。虽然沈家二老搬走了,但沈家的不少朋友和亲戚都还在平城,沈莉莉不喜欢交际,很少和这些人来往,以前曹丽娟劝过她,但没什么效果。
其实赵珍珍能理解沈莉莉的做法,不做父母不知道这个世界多么讲求实际!
做父母的总想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孩子,但其实这不过是虚幻的梦,除了能感动自己之外别无他用。
与其空想,倒不如给孩子搭桥搭关系,多一条人脉,多一个朋友,可能以后就是多一条路可以走。
沈莉莉想结交赵珍珍这个朋友,其实赵珍珍也想和沈莉莉做朋友,在这种前提下,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因为上次吃了亏,马爱红不敢轻敌了,这个周末她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捣鼓做饼干了,因为家里没有碳烤炉,逼着丈夫去学校食堂借了一个,浪费了不少面粉和鸡蛋后,终于拷出来一筐小饼干。
小饼干金黄酥脆,三个孩子唯恐吃不到,一个个下手抢着吃,马爱红很生气,干脆一个孩子给了两巴掌,把剩下的饼干装进饭盒里,预备带到单位去。
周一上午,赵珍珍了解到马爱红每天都来的很早,也就不那么积极了,她学习李穗花等人,都是掐着点上班。
马爱红早来了,正坐在位子上一边看书一边咬饼干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说有点反常了。
一向十分抠门,从来不会分大家吃东西的马爱红竟然突然站了起来,从饭盒里拿出饼干塞给大家,那热情的劲头儿,你不要还都不行!
当然了,她发了一遍,唯独不肯发给赵珍珍。
赵珍珍觉得特别好笑,她走到马爱红的位子上,笑着问道,“哟,马大姐这饼干做的不错啊,我能尝尝吗?”
马爱红还在犹豫间,赵珍珍已经伸出手拿了一片,她仔细品尝了一下,说道,“油和糖都放太多了!减上一半估计会更好吃!”
马爱红心下一动,的确,她这饼干怎么做都觉得不够清甜好吃,原来是油和糖放多了?
等她回过神来一看,赵珍珍早就和李穗花说话去了。
放假之前,学校要发放过年的食品,基本每年的东西都差不多,一小袋面粉,一小袋小米,几斤咸肉,几斤鱼和虾。
面粉小米和咸肉没什么区别,但鱼虾这一类里面的门道就多了。
每年学校后勤都是这么安排的,校领导是最级别,鱼虾不但新鲜个头还最大,系主任和老教授们是一个级别,鱼虾里能保证有一样是特别好的,以此再往下数,等轮到了他们学校工会,往往就剩下了一堆小鱼小虾。
工会工作清闲,但相应的,在很多事务的处理上也就没有了话语权。
领完东西,李穗花看着自己小桶里的一堆小鱼,有些遗憾的说道,“昨天我闺女还说想吃炖鱼了,这鱼可没法炖,收拾出来也就能炸一下了,虽然也好吃,但至少得费两倍的油!”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是的呀,这鱼也太小了,除了骨头和刺没什么吃头!”
张大姐好脾气的笑笑,说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还能吃上鱼,乡下的老百姓吃上个白馍馍都是过节,和他们比,也该知足了!
马爱红听到这话很不高兴,她忍不住说道,“咱们工会和学校宣传部是同级别的部门,人家年年分大鱼,咱们年年分小鱼儿,这真的公平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赵珍珍皱着眉头在想,如何让学校工会的日常工作正常运转,如何改变其他部门对工会的印象,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合理的多分担一些事务,从而得到一些话语权。
而一旦有了话语权,很多事情才能着手准备。
临放假的前一天,赵珍珍把自己写的工会计划交给了李穗花,李主席看到后有点高兴,但更多的却是担忧。
李穗花在当工会主席之前,曾经在来家县城当过几年宣传干事,她年轻的时候其实算是个有魄力有胆识的女干部,只是后来来到大学后,和学校宣传部打擂台好几次都失败了,后来索性就不管了。
学校要求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平常没事儿绝不找事儿,总之就是能闲着就闲着。
但若是按照赵珍珍的计划,那他们工会估计就会是全校师生的焦点了,这种能露脸的事情李主席很久没做过了呢。
赵珍珍其实并不急,李主席还有一个假期的时间考虑,想通了更好,想不通也不要紧,先做了再慢慢想也行。
学校工会的工作的确分给了王文广,为了得到丈夫的支持,赵珍珍和盘托出自己的整个计划。
王文广也不是一点不关心政治的,昨天早上还跟吴启元讨论了一番。
第34章
吴启元在做副校长之前,是平城大学的历史系主任,学历史的人自然也关心时事,吴校长的日常爱好之一就是细读各地的报纸,对于最近的热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过,在家里吴清芳两口子不关心政治,在学校他一个副校长,平时工作很忙,也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学校的教授说这件事,因为一直跟王文广关系不错,现在两个人的办公室只隔了两个房间,交流起来比较方便。
一来二去,受吴启元的影响,王文广也开始认真看报纸了,别说,还真的看出来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会儿赵珍珍把工会的工作计划拿给他,虽然只有短短一页纸,但王文广匆匆看过后,也很是吃惊。
他以前只知道妻子是工会主席,热爱语录,甚至能背下整本书,但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政治,赵珍珍应该是不太懂的。
这一份工作计划,只有薄薄两页,第一页的工作计划也只有三项。
第一是工会全体职工向校方主动要求承担更多的工作,现在很多原本属于工会的工作被学校的其他部门承担了,这是严重的内部错误,干工作不能嫌累,不能掂轻怕重,工会的全体同志对此事都已经进行了深刻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第二为了宣扬党政的最新政策以及校内涌现出的各种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树立榜样的力量,工会筹划要办一个校刊。
第三 虽然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但整个国家处境仍然困境重重,学校的经费也非常有限,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每一分钱都要花到刀刃上,因此,他们工会主动申请下一年的经费减少一半。
王文广作为刚上任的副校长,看到这份工作计划是非常高兴的,尤其是最后一条甚得他心,工会在学校是个很不起眼的部门,尚能有这么高的自觉性,要是各大系主任能有这个觉悟就好了!
就不用发愁钱如何分配才能绝对公平的事儿了!
然而看到第二页,王文广又笑不出来了。
第二页的的内容同样不多,主要是针对筹办校刊的详细介绍,校刊分三大栏目,第一个就是最新政策的介绍了,会选登两到三篇最新的报刊文章,第二个是征稿栏目,每一期的主题不一样,创刊第一题就是“我是如何简朴节约的。”第三个是人物采访,是他们工会从校方和其他渠道了解到的先进人物事迹,这些先进人物身上的共同点,就是提倡无产阶级生活方式,杜绝浪费,将有限的资源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至于先进任务的身份不限,可以是学生们也可以是教职工。
最近的报纸刚刚批判了现在社会上涌现出来的一些资本主义生活和自由主义,赵珍珍他们工会立马就暗和了这个政策,提倡大家简朴节约,拿到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
王文广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妻子,迟疑了数秒说道,“珍珍,这份计划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
赵珍珍笑着摇摇头,说道,“不是啊,有一些想法是我提出来的,不过最终方案还是李主席定下来的,比如减少开支这一项,必须李主席拍板同意才行啊!”
说到学校工会的经费,不得不说上几句了,平城大学的教职工很多,本来按照比例,工会至少应该是十五人的编制,但是因为学校宣传部超编了,硬生生从工会弄走了几个名额,就连经费也按照人头被砍掉了一些,这还不是最气人的,他们工会的经费没有自主权,九月学校举行迎新晚会,年底举行新春晚会等等,宣传部都是抢着去组织了,但轮到出钱了,却是工会要掏的!宣传部因为不用自己出钱,每次都把晚会搞得特别隆重,大学里人才济济,本身出节目并不难,却还年年去市里文工团花钱买歌舞节目!
就因为这,赵珍珍出主意,干脆把经费减少一半,宣传部愿意出风头,工会不会抢着跟它组织文艺晚会,但以后想要工会出钱那是别想了!到时候若是有矛盾,他们就把工会的开支上报给学校,务必精细到分。
虽然是还没实施的计划,但仅这一点,就让李穗花看了特别解气!
至于办报刊这一项,李穗花内心的感想其实比较复杂,一方面她跃跃欲试,若是校刊办好了,的确是个大大的露脸的机会,估计在校领导那里都会挂上号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担心和排斥。若是办刊不顺利,或者被人评价不高,那他们工会的情况可就更糟糕了!她丈夫是个保守派,认为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少说话少出风头,原本李穗花不是这样的人,但夫妻共同生活二十年,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她每次跟丈夫倾诉工作上的失落时,他总是劝慰她,落个清闲有什么不好?
工资不会少拿一分,奖金也不会少拿一分。
赵珍珍瞟了一眼丈夫,问道,“文广!你发什么愣啊,你到是说啊,我们这计划怎么样?”
王文广对上妻子的笑容,笑着说道,“是不错!不过,你们要是征稿,至少也得年后了吧?”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是啊,这个急不得,不过,征稿的时间很短,就是半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一些其他的准备工作,开学后一个月能做出来第一期就不错了!”
王文广坐到妻子的身边,拍了怕她的肩膀,说道,“好啊,到时候草样出来,你先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好不好?”
赵珍珍点了点头。
周日上午,赵珍珍和张妈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两个人合力将楼上楼下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就连院子里的水泥地也擦的发亮。
忙完这些,张妈去洗孩子们换下来的脏衣服,赵珍珍点上客厅的炉子,这样孩子们和王文广起来就不至于太冷,然后就走进厨房做早饭。
昨天建民嚷嚷着要吃包子,赵珍珍头一天晚上就和了一盆面,这会儿已经发好了,肉丁也是切好的,只需要加入白菜馅拌好就行了,她手脚快,很快就把一大锅包子蒸上了。
七点多钟,三个孩子从二楼下来,此时包子刚出锅,盛了满满一筐子放在餐桌上,另外还有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和用麻油拌过的萝卜条。王建民感觉今天早上特别的饿,第一个拿起一个大包子啃起来。
王建国和王建昌也不甘示弱,小哥仨并排坐着,都微微低着小脑袋瓜,大口大口甚至是有些贪婪的吃着美味的包子。
赵珍珍在旁边看得特别满足,同时却也有些心酸,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很快王文广洗漱完毕过来吃饭了,一家人吃得正热闹呢,忽然又来了不速之客。
来的并不是别人,是赵珍珍的侄儿,赵传山的两个儿子赵后礼和赵后新。
赵珍珍工作调动的事情,虽然厂里很多人都知道了,但没人主动告诉这两个人,所以他们是赵珍珍调走了五六天才知道的,当时两个人就有点慌了,觉得在工厂没有靠山了,同时又觉得姑姑太不通人情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他们说一声!
但因为工厂的工作实在太忙,尤其他们装卸组更忙,即便是很想来姑姑家一趟,上完持续时间为十二个小时的班儿,人累得都要瘫了,连吃饭都嫌弃耽误时间,所以一直没能来,今天他们车间主任不在,哥儿俩好说歹说,跟副主任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厂里这么忙,你们怎么来了?”赵珍珍对这两个侄子的观感不好,态度自然谈不上热络。
赵后礼和赵后新虽然在路上已经商量好了质问姑姑的话,但一见到赵珍珍,特别是此刻她板着脸很凶的样子,又有点不敢说话了,两个人你看我我来看你,还是年龄大的后礼先开口了,“姑!你怎么从厂子里调走了?这事儿也不跟俺们说一声,要不是听班长说,俺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赵珍珍皱了皱眉头,不客气的说道,“工作调动是上头领导的意思,你们两个吃饭了没有,没吃饭就坐下来吃,吃完了赶紧走!”
赵后礼还要说什么,赵后新已经被包子的香味儿吸引到了,他偷偷扯了一下哥哥的衣角,小声说道,“哥,你饿不饿?” 他们哥儿俩昨晚累坏了,晚饭没好好吃,早上一进车间就请假了,根本没去食堂吃饭,这会儿不饿才怪呢。
赵后礼瞪了弟弟一眼,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发出了一串咕噜声。
最后两兄弟在餐桌上坐下来,一人吃了五个肉包子和两碗小米粥,他们太能吃,吃得太快,惹得小建昌有点不高兴。
吃过饭,赵后礼俩兄弟没立即走,他们有些拘束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得出来的话让人听了特别不顺耳。
“姑!前几天爷爷让人捎信儿给俺们了,说是家里给姑姑寄了东西和信,姑姑也没回,不知道收到没有?”
赵珍珍再次皱了皱眉,前些天老家的确给她邮了几斤玉米面,也的确写了一封信,赵老汉不认字,信应该是赵传河写的,信中说家里今年收成不算太好,但用钱的地方却不少,而且王玉花快生了,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关于上次回家给兄弟媳妇买糖的事儿,赵老汉在信里也批评了她,因为她做主给王玉花买了那么多糖,人家吃习惯了上瘾了,没办法家里每个月都匀出两块钱给小儿媳妇买麦芽糖吃,这一部分开销赵珍珍得给补上!当然了,这些事情都不算大事儿,出点钱就能解决了,真正的大事儿是后新和后礼的婚事,既然这哥儿俩已经在平城工作了,那她这个姑姑就得给两个侄子找下平城的姑娘当侄媳妇,他们今年都十七岁了,不算小了,也得抓紧了!
当时赵珍珍看了信就随手扔到厂里的排水池里了,至于玉米面,她不喜欢吃玉米,即便是喜欢吃,家里捎来的这玉米太噎人,她也吃不下!随手给了单位的曹大姐。
赵珍珍装糊涂,“家里什么时候寄信了呀,我怎么不知道?有事儿吗?”
虽然爷爷在信里一再强调姑姑的责任,赵后礼因而很是理直气壮,但毕竟才十七岁,面对着一脸不知情的姑姑和旁边异常严肃的姑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喏喏犹豫了数秒,才犹豫着说道,“爷爷说,三婶快要生孩子了!”
赵珍珍脸上闪过一丝讽刺,说道,“这都知道的呀,到时候我要有空就回去一趟!生孩子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家里有你奶奶,你妈和你二婶子,能出什么事儿啊。”
赵后礼不吭气,也不肯走,脸憋得都有些变色了,终于说出来,“姑!爷爷说,我和弟弟年龄都不小了,让你帮着张罗亲事!”
赵珍珍脸上带笑不笑,说道,“要在乡下,你们俩是不小了,但这里是平城,厂子里和你你们一般大的小伙子,订亲结婚的有几个?少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你俩要是能得了先进,没准儿就有姑娘主动喜欢了!去年你们办的那个事儿,现在质控部还有记录呢,厂子里大多数人也都知道,都这样了还不争取好好表现!要是工厂精简,我看第一个开除的就是你们俩!”
搬卸车间的谢主任是个狠人,要是有表现不好的职工,甭管是什么背景,过了三天还不改正工作态度的话,他就敢破口大骂,骂人的话什么都有,说开除他们都是轻的,赵后礼哥俩儿被骂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被骂要吓死了,第二次没那么怕了,再往后都已经习惯了。
但这话此刻从赵珍珍嘴里说出来开除的话,不知道为啥觉得比谢主任说出来还让人害怕,赵后礼和赵后新哥俩儿虽然不情愿,还是不得不从姑姑家离开了。
只请了两个小时的事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俩走后,赵珍珍深深叹了口气。
王文广看到妻子脸色不好看,说道,“珍珍啊,有些话不需要往心里去,这世界上很多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你跟他们生气就是自己找不自在!前些天我看你给建民他们都做了新衣服,预备过年穿的对吧,但我怎么没看到你自己的啊,正好我刚领了两张成衣票,不如去给你买一件大衣吧?”
赵珍珍不想去,因为借了堂叔家里三百块还没还,她现在除了买吃的,一分钱都不想花。
她摇摇头,说道,“不用了!柜子里有一块儿粉色的呢子料,是之前在厂子里分的,足有三米多,我做件大衣都还用不了!”
王文广点头,又说道,“大衣不是一般的衣服,要上里子的,还是专业的师傅手艺更好些,你还是不要自己做了,走!咱们现在就送到武师傅那里吧,年前人太多,晚了到时候过年穿不上了!”
客观来说,武师傅作为专业的老裁缝,手艺不但比赵珍珍强,比起一般的裁缝也要强不少的,当然了,加工费也要贵一些,一件呢大衣是六块钱,若是用他的辅料比如扣子啊,里子啊则要另外算钱。
赵珍珍看了一眼丈夫,王文广一脸坚持,看起来是铁心要花出一点钱了,就笑了笑没再坚持。
张妈在家里看着几个孩子,夫妻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刺骨的冷风。
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大雪,路面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王文广替妻子系好围巾,牵着她的手小心绕开地上的水渍。
虽然天气不算好,但可能因为快过年了,街上的行人倒是不少,也有些挑着担子贩卖东西的小商小贩,赵珍珍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感觉心里特别的温暖。
有一个卖糖葫芦的人挑着担子路过,她忍不住看了两眼。
王文广立即把小贩叫住了买了两串,夫妻俩在大街上一人拿着一串边走边吃,笑得像两个孩子。
第35章
王文广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带三个孩子外加偶尔帮着张妈照看一下老四,明明听起来很简单的的事情,但真正做起来,也是累人的很,不光是累人,还多少有点烦人。
当然,必须承认乐趣也是有的,但总体来讲,现在在家里休寒假照顾孩子,只比他在学校处理冗沉的事务强上那么一点点。
譬如今天,一大早赵珍珍起床后钻到书房就万事不管了,差不多六点半小建明突然醒了,睁开眼就是哇哇大哭,王文广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起来,笨手笨脚的给小娃娃换了尿布,然而小建明还是哭,只是声音略小了点。
王文广只好抱起孩子哄,他说不来哄孩子的话,就来来回回的在卧室里转圈,转了约有五六十圈,小建明不但没好,哭声反而还大了些,糊涂的爸爸这个时候才忽然想起来,孩子应该是饿了。
他不好去打扰赵珍珍,抱上孩子去厨房找张妈。
张妈正系着围裙做早饭,看到小建明身上只裹了一层单衣就被抱下来了,吓得赶紧关了火,擦了擦手,说道,“哎呦,建明是饿了吧,我这就冲奶粉啊,文广你快抱他回去,这样不行的,容易冻到小孩子!”
王文广这时才察觉到孩子身上穿得太少了,赶紧解开棉睡袍把孩子包在里面又回到卧室。
小建明喝了奶终于安静下来了,王文广舒了口气,将小娃娃放回到小床上,看看时间还早,正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小建昌忽然踢踢踏踏的跑过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妈妈,妈妈!”
再一看赵珍珍不在,有点不高兴的问道,“爸爸,妈妈呢?”
王文广也不太高兴,刚想回答说在书房,又想到自己的职责,便问道,“你有什么事儿?”
王建昌看了爸爸几秒,犹豫的说道,“爸爸!我后背痒!”
王文广冲他招招手,说道,“你过来,趴到床上来,爸爸替你揉一揉就好了?”
小建昌不肯过去,嘟着嘴说道,“爸爸!我要洗澡!”
王文广听赵珍珍说过,小建昌从小就爱干净,夏天要洗两次澡,冬天睡前也一定要洗澡才肯睡觉,如果没洗那么第二天早上一定会补回来。
给孩子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是一件好事儿,王文广自己也有轻微的洁癖,但这一刻,他情愿孩子没这么讲究。
王文广在床上纠结了数秒皱着眉头坐起来,说道,“好!爸爸带你去洗澡,不过,张妈可能还没来得及烧热水,浴室也没有烧炭盆,估计要等一会儿了!”
王文广在前,小建昌在后父子俩匆匆出了屋子,谁也没管在小床上用力翻着身撅起屁股,两只小手还抓着栏杆试图坐起来的小建明。
张妈听到建昌要洗澡,赶紧去院子里拿了木炭生了个炭盆放到浴室,然后开始烧热水。
这个时候王建民和王建国哥俩儿下来了,王文广看了一眼老大老二,还好,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小脸也洗的很干净。庆幸完之后又想到这俩都七岁了,小学都上二年级了,生活能自理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王建国看到厨房台子上的一摞葱油饼,问道,“爸爸,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洗澡水一时半会儿也烧不好,王文广自己也有点饿了,就点了点头,说道,“张妈,开饭吧!”
王建民和王建国一人抓着一张葱油饼吃得很香,王文广本来也想坐下来吃,忽然想到自己今天早上还没洗漱,站起来就往洗漱间走去。
然而小建昌不同意,他紧紧拽住了爸爸的袖子,说道,“爸爸!我要洗澡!”
王文广耐心的跟他解释,“三宝,你洗澡需要热水,水还没烧好!而且碳炉子才点起来,这会儿浴室里还很冷,等一会儿水也烧好了,碳炉子也旺了,咱们再去好不好?”
小建昌瞄一眼两个哥哥,撅着嘴说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王文广看了看他脑袋上毛茸茸的小卷毛,以及脸蛋上的口水印子,还有眼角的眼眵,这么直接吃饭的确不行的,就牵上他的手一起去洗漱。
然而接下来他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
王建昌都四岁多了,竟然还不肯自己洗脸刷牙!他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只小板凳,自己拿了一块毛巾围在脖子上,坐在凳子上等着爸爸给他洗脸给他刷牙。
这都是张妈心疼他小,给他养成了坏习惯。
王文广从小受到的是母亲曹丽娟特别严格的教育,当然不会惯着孩子,就一把把建昌扯起来,递给他牙具让他自己刷牙。
王建昌一开始不肯接,后来看到父亲真的不管他了,只顾自己接水洗脸,就老大不高兴的站起来,往牙刷上挤了些牙膏,有些笨拙的开始刷牙,刷完牙,王文广端了一盆水让他自己洗脸。
比起刷牙,王建昌倒是很喜欢自己洗脸,看到自己面前的满满一盆水,他的大眼睛瞬间就变亮了,两只小手臂伸到水盆里不停的乱搅,很快,水面上出现了很多水花和泡泡。
他被逗得嘎嘎直笑。
王文广洗完脸,没耐心擦润肤霜,皱着眉头十分不悦的说道,“建昌!让你洗脸不是玩水!快点洗脸,洗完脸下去吃饭!”
但对于此刻玩水玩得特别起劲的小娃娃来说,葱油饼的诱惑力没那么大,王建昌浑然不知道爸爸已经生气了,笑呵呵的说道,“爸爸你看,好多泡泡!”
王文广耐着性子哄他,“建昌喜欢泡泡啊,不过这水泡不好看,你快洗脸,洗完脸爸爸给你做一瓶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又大又好看,还是七彩的!”
以前王文广也给孩子做过肥皂泡,不过最近半年都没做过了。王建昌立马高兴的点点小下巴,用小手掌鞠起水往脸上冲,他洗脸洗得毫无章法,最后还是王文广替他洗了两把。
父子俩终于收拾妥当来到餐桌,王建昌立马拿起一张葱油饼大口吃了起来,王文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准备坐下来也吃点的时候,想起来妻子赵珍珍还在书房,就又站起身准备去叫她。
这个时候张妈已经抓紧时间吃好了饭,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冲他说道,“哎呀,文广你听,是不是老四哭了啊?我得去看看!”
王文广只好跟着她一起回到卧室。
小建明已经八个月了,睡了一晚上的好觉,早上又喝过奶粉了,睡足了吃饱了因此精力旺盛的很,小娃娃有点力气就要搞事,他一开始看到爸爸和哥哥都走了,唯独把他留在了小床上,心里是很着急的,但是着急也没有用,毕竟他连站还站不起来,更别说走路了。
但小建明不认输,他现在也有他的本领,翻身翻得特别好,三百六十滚来滚去无压力,再就是若是能坐起来,也能坐至少一两个钟头呢,于是他的目标就是自己坐起来。
于是他一边用力撅起小屁股抬身子,一边用小手抓着栏杆用力向上。
在第N次失败后,小家伙也没哭,然而在一次翻身的时候没掌握好方向和力度,大脑门狠狠的撞在小床的栏杆上了。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小建明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张妈走进来一看到他右侧额头上的红印子,就明白孩子是碰了头了,赶紧抱起来哄,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道,“哎哟,我们四宝吃亏了,不哭了啊,乖宝宝不哭了!”
哄了好一阵子,小建明总算是不哭了。
不过,眼看着时间不早了,张妈得出门了。
到了年底,大家都会置办年货,副食店和肉店各种供应都比平时丰富多了,比如平时很少能买到的鱼和虾,还有各种海鲜的干制品,芝麻油,核桃糖等等,虽然东西种类繁多,数量也不算少,但平摊到老百姓人头上那还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往往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买什么都要靠抢。
张妈给小建明换好尿布,就拎着两个大布兜子出门了。
王文广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夹棉的衣服给小建明换上,抱着孩子来到餐桌前坐下。
此时小建昌已经吃完早饭,翻出来皮球来玩儿,才拍了几下,又想起来洗澡儿的事儿了,走到王文广的身边,说道,“爸爸!什么时候给我洗澡啊?”
王文广一只手抱着一个奶娃娃,另一只手正在夹菜吃饭,这一早上几乎耗费掉了他所有的耐心,语气就不太好,他敷衍道,“你妈妈不是前天才给你们洗过澡吗?等晚上再说吧!”
王建昌觉得自己的后背越发痒了,他彻底怒了,一下子把手里的皮球扔的老高,彭的一声砸到了客厅的窗户上。
虽然并没有砸坏玻璃,但这种举动让王文广发怒了,他四下里看看,将小建明放到了一张椅子上,指着三儿子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不答应你现在洗澡是因为要看着你弟弟!你不高兴就砸东西啊?这是在家里,要是在外头,真砸坏了别人的东西,让你赔都是小事儿!你这个孩子,怎么一身的毛病?”
王文广的声音很大,表情也凶,王建昌吓哭了,一边哭一边嚷嚷,“妈妈!妈妈……妈妈!”
其实赵珍珍虽然躲在书房里,但房门留了缝,这一早上家里的热闹每一句都听到了。
建昌是个四岁的孩子了,平时说话中气十足,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的,赵珍珍叹了口气,合上书本走出来。
看到妈妈王建昌更加委屈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同时迈着两只小腿飞快地扑向妈妈。
赵珍珍倒没怎么劝他,只是摸着儿子的头,说道,“建昌,妈妈是不是说了,你已经四岁了,是大娃娃了,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而且遇到事情脑子要灵活,你看看爸爸又要哄弟弟,又要吃饭,根本没办法带你洗澡啊,这时候你应该主动找一找妈妈,下次遇到事情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发脾气好不好?”
小建昌呜咽着点了点头。
赵珍珍带着他去了浴室洗澡,至此,一早上的混乱终于告一个段落了。
给儿子洗完澡,赵珍珍吃了一块葱油饼和煎蛋,顺带把厨房里外收拾了一下,已经九点半了。
此时建民和建国在客厅的书桌旁写作业,小建昌搬出来不少玩具,有积木,有彩色卡片,还有陀螺,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王文广逗弄着小建明,父子俩同时做鬼脸,又不约而同的露出笑容,看起来相处的很融洽。
赵珍珍放下心,又走进了书房。
然而过了没有半个小时,又听到了小儿子熟悉的哭声。
这次没等她过去,王文广抱着孩子主动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委屈,说道,“刚才还好好的!说哭就哭了,我看了看尿布也没事儿啊!”
赵珍珍接过孩子吩咐丈夫,“你去弄个热毛巾来!”
小建明早上七点喝的奶粉,现在肯定饿了,小孩子饿了肯定是要立马哭的呀!
亲喂之后,赵珍珍把小儿子递给丈夫,王文广却不肯接着了,他恳求道,“珍珍!要不你先别学了好不好?晚上我给你一对一指导,保你比自己学事半功倍!咱们一起看孩子吧,这看小孩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张妈还不在,没有你我自己肯定不行!”
赵珍珍抿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有赵珍珍在,王文广就轻松多了,要按照他自己最本心的意思,应该去卧室里躺一躺才好,但经历了这么半上午,才算是体会到了赵珍珍平时的不容易,他现在工作忙,以前工作不忙的时候,除了偶尔教教孩子们,也是几乎不管带孩子的,他总觉得带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儿,何况还有张妈帮忙!
但现在知道以前是大错特错了!
王文广不好去休息,就想到读书给赵珍珍听,他去书房找了一本很多年前最喜欢看的苏联《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句的读给赵珍珍听。
赵珍珍只有小学文化,在乡下的时候别说读书,连张草纸都摸不到,进城后一门心思背诵语录和练字儿,即便是在国棉厂工会站稳了脚跟,每天琢磨的也是怎么把工作做好,什么的,根本没空读,当然也借不到。
和王文广结婚后,王文广倒是希望她读些,赵珍珍也尝试着看过几本,但是,她总觉得里的世界离她太远了,连人的肤色,发色,眼睛都不一样,不大有兴趣看下去。
但是此刻,王文广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读给她听得时候,赵珍珍儿竟然全听进去了。
不知不觉中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眼看到中午了,张妈背着两大兜子东西进门,看到的是一副异常和谐的画面。
赵珍珍抱着雪团子一般可爱的婴儿,王文广靠在她身边坐着,认真的读书给她听,客厅中间的王建昌半蹲在地上专注的搭着积木,两个大的则在窗下的书桌上做作业。
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家子呢。
赵珍珍扭头看到她,笑着说道,“张妈回来了?外面挺冷的吧?”
天气是很冷,不过张妈穿得厚,身上的棉衣棉裤都是新做的,她摇摇头,说道,“还行,就是风大了点,今天肉店来了一批鲅鱼,好多人抢,幸亏碰到了吴老师的对象,他排在了前面帮着买的,不然根本买不的!”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那真是不错啊,吴老师是不是快生了呀?”
张妈将肉菜放到厨房,说道,“可不是!估计过完年就差不多,应该就在正月里!”
王建昌听到有鱼,赶紧跑过来问,“妈妈,咱们中午吃鱼吗?”
张妈老一辈人,讲究好东西都要留着过年吃,正要否定,赵珍珍已经点了点头,说道,“可以啊,建昌想吃鱼丸,烧鱼,炖鱼,还是鱼馅的饺子?”
王建昌喜欢吃的东西很多,其中鱼更是爱吃,无论怎么做他都喜欢,因此选择起来就有点困难,他皱着想了半天,觉得很久没吃饺子了,就说道,“要吃鱼饺子!”
建民和建国听到要吃饺子,也很高兴的跑过来,建国大声说道,“妈妈!我也要吃饺子,我可以帮你擀皮!”
建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行!”
赵珍珍笑了笑,对老大老二说道,“好啊,等会张妈和好了面,就让建民和建国来擀皮好不好?”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好。
虽然寒假才放了一个星期,但赵珍珍敏锐的发现,自己的自学能力提高了很多,以前学习小学课程时,学到小学三年级的数学应用题,即使是曹丽娟讲过了,她有时候还不太懂,再学到小学五年级的数学时,感觉更吃力了一些。
然而现在她在看初一的数学课本时,惊讶的发现,大部分内容她都能自己看懂不说,就连配套练习册上的题目也大都会做,不会的部分她都会标出来,集中一次性请教丈夫王文广。
这种情况下,学习效率大大的提高了不说,她自己学习的劲头儿也更足了。
也因为此,自从放了寒假,赵珍珍忙着学习,王文广忙着学习带娃,夫妻俩谁也没想到带孩子去爷爷奶奶家里走一趟。
王稼轩和曹丽娟其实早就盼着孩子们放寒假了,然而等放了寒假,赵珍珍却不带着孩子上门了!
王稼轩虽然也有点想两个大孙子了,不过,因为天太冷,他一院子的花儿早挪到了室内,东西厢房都放满了,他进去一呆就是一上午,有时候甚至老伴儿从医院坐诊回来,他连午饭都还没做呢!
曹丽娟不像王稼轩照顾起来花儿就能暂时忘了大孙子,她即便是在医院给人看病的时候,要是有病号带着小孩子,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的四个孙子,更别说回到家,干完那点家务活,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坐在屋子里,更是想念建民几个,尤其是建昌和建明两个小的。
要是换了一般的婆婆,早就忍不住亲自去儿子儿媳妇家里一趟了,虽然医院家属院和平城大学家属院离得有些远,但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就到了。
但曹丽娟是不会去的,主要是因为曹丽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当年王文广执意要和赵珍珍结婚,惹怒了王稼轩和曹丽娟两口子,不但很明确的表示反对,而且还发动了很多亲友来劝儿子,没想到不但没劝住,反而让王文广的决心更大了,他半夜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和赵珍珍直接去民政局登记了。
生米煮成熟饭,老两口再痛心疾首也没用了,气愤之余,他们来到儿子儿媳的新房大闹了一番,当然,那个时候王文广还不住在专家楼,学校分了两间半的院子给他,曹丽娟对着儿子一通骂不说,连赵珍珍一块儿也骂了,骂人的话当然不会好听,这些先不说了,她最后离开儿子家里时,说了一句特别坚决的话,说只要他们不离婚,这辈子都不会再上儿子的门!
当时她笃定,儿子不说是一时被美色蒙蔽了眼睛,婚姻可不是风花雪月,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两个那么不一样的人,不可能过到一起的!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中七八年过去了,王文广和赵珍珍非但没有如她的愿离婚,而且还越过越好了,尤其是赵珍珍,一口气生下了四个男孩!
若是一般的婆婆,就是看在儿子和孙子的面子上,也要接纳儿媳妇了,但曹丽娟却从来没那个想法,孩子是赵珍珍生的不假,但那是她和儿子两个人的孩子,他们婚姻存续期间有孩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总之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孙子也是自己的孙子,至于儿媳妇,并不是她关注的对象,所以赵珍珍才结婚那两年,偶尔刻意上门讨好,让曹丽娟很是讨厌,从来没给过好脸儿。
后来王稼轩退休,他们老两口从平城大学的专家楼搬出来了,两家的来往就更少了。
也就最近几个月,赵珍珍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又变得十分热络了,带着孩子上门不说,还虚心的跟她学习。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曹丽娟不得不承认,赵珍珍这人虽然毛病不少,但还是有一些优点的,比如勤快,嘴巴甜,算是个很称职的妈妈。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很不喜欢这个人。
曹丽娟从小受尽父母的宠爱,接受了严格的中西高等教育,她聪明能干,大方有礼,处事公平,富有爱心,在医院里没有人不夸她这个医生兼院长的。
但其实她是一个很傲慢的人,内心有很强的阶级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让她从年轻的时候就没几个朋友,后来她那些一起长大的朋友天南地北,好多还留在国外没回来,就更没什么真正的朋友了。
因此,曹丽娟退休后,不去医院坐诊的时候就特别的闲,人一闲了,就容易多想。而且容易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也许是出于女性天然的嫉妒,曹丽娟一直觉得赵珍珍长得太漂亮了,诚然,长得漂亮是好事儿,但长得太漂亮了却往往是祸水,要不是她长得那么漂亮,估计儿子王文广也不会被迷得团团转!
现在想起来一向很听话的儿子竟然为了她,半夜跳墙差点摔断腿偷户口本去登记这事儿,她胸口还堵得很!
再想想这些日子赵珍珍领着孩子过来,诚然,因为带着张妈,吃喝这些琐事都不用他们老两口管,但因为要给孙子上课,她精心写教案,一整理就是好几个小时。
建昌的倒也很容易,但赵珍珍的教案其实颇费心思,她那个人说是小学学历,没想到小学学历都有水分!为了尽快教会她,她很是下了一些功夫,讲太快不行,太慢更不行,不但要掌握好分寸,还要亲自出些题目供她练习!
赵珍珍学完了小学课程,本来说好的继续学中学课程,曹丽娟甚至都备好两节课了,这人又不来了!她不学也不要紧,关键是文广和孙子们也都跟着不来了,真真是太可恨了!
曹丽娟抱怨到最后,心态彻底失衡了,甚至怀疑,赵珍珍这是故意要摆她一道!
虽然她很想当面质问赵珍珍一番,但儿媳妇不上门她也没办法,想来想去,曹丽娟只能逼着丈夫去儿子家跑一趟。
但王稼轩并不想去,他觉得儿子才当上校长肯定会有不少烦心事儿,想在家里躲几天清净日子很正常,横竖除夕那天肯定会过来的,反正也没几天了。
曹丽娟为此很生气,和他大吵了一架,没办法王稼轩只好屈服了。
所以,当这天下午外面飘着小雪,一家子正其乐融融的吃小馄饨的时候,王稼轩突然上门了,都感到十分惊讶。
尤其是赵珍珍,印象中,即便是孩子满月周岁这样的大日子,公公婆婆也没过来的。
张妈赶紧给老校长倒了一杯热茶。
王文广好奇地问道,“爸,有什么事儿吗?”
第36章
王稼轩大半辈子风风雨雨,基本什么场面都是泰然处之,然而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儿子家客厅的沙发上,他略略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
这栋专家楼他当然不陌生,五年前他前脚搬走,很快儿子又搬了进来,屋子里的整体格局基本没有变,不过,给人的感觉更加明亮宽敞一些。
从干净到发亮的地板,到窗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再到建民和建国整整齐齐的小书桌,以及此刻,一家人围坐在餐桌上的笑脸。
还有空气里三鲜小馄饨诱人的香味儿。
王稼轩第一次真实的感觉到,儿子的婚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幸福的多。
他端起茶喝了两口,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没有回答儿子的话,却招呼孩子们,“建民,建国,建昌,想不想爷爷啊?”
几个孩子对爷爷突然上门,其实都挺惊喜的,王建国放下筷子,顾不上擦嘴就跑过去,说道,“想爷爷啊,爷爷,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奶奶呢?”
又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王稼轩只能再次选择不回答。
他拿起来挎包从里面掏出来三套一模一样的文具,里面有铅笔,圆珠笔,钢笔,尺子,橡皮和卷笔刀,可以说很齐全了,每一样看起来质感都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拨浪鼓,很显然是给小建明的。
王建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其他的东西对他的吸引力不是很大,但里面那支锃亮的钢笔让他很是喜欢。
诚然,现在他还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还用不上钢笔,但对于好奇宝宝来说,正因为用不上,所以才更想用啊!
王建民迅速擦了擦嘴也跑过去,说道,“爷爷!这都是给我们的吗?”
王稼轩笑着点点头,说道,“对啊,你和建国,建昌都有,一人一套!”
小建昌早就对两个哥哥花花绿绿的文具垂涎三尺了,一听到也有他的,自然也不吃馄饨了。
三个孙子叽叽喳喳的围在自己的身边,王稼轩这一刻觉得幸福极了,不过,儿媳妇赵珍珍的一句话把他立马拉回到现实。
赵珍珍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笑着说道,“爸!快趁热吃吧,是不是妈想建民几个了,所以让你过来看看?”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因为曹丽娟提前嘱咐过了,承认是肯定不可能承认的,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十分冷淡的说道,“不是!我来是有正事儿的,文广!去书房说吧。”
王文广还真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儿,立马把四宝递给妻子。
这些天因为赵珍珍几乎一整天都呆在书房,所以日常生着炭炉,一推门就暖融融的。
单独面对儿子,王稼轩心里的那点不自在消失了,他坐到书桌前宽大的椅子上,对王文广说道,“最近的时局了解吗?”
王稼轩是个老狐狸,而且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虽然也快四十的人了,但从小没吃过什么苦,都是顺顺当当的过来了,脑子还是个学术的脑子,最近一下子当了校长只怕不轻松,而且向来最不关心政治,那他就要从这上面说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王文广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啊,一直在看报纸,还和吴叔叔谈过,只怕要有变化了!”
王稼轩略略有点惊讶,立马用一种斥责的语气说道,“文广啊,这种事儿可不要乱讨论!你是没经历过什么,有时候无心的一句话就会被别人拿去做文章的!尤其你现在身份敏感,多少人都盯着呢!别的不说,你能当上校长固然是能力不错,但也有运气在里面的,否则,你想想,历史系的杨成林,物理系的马德钟,哪一个资历比不上你?”
这的确是事实,王文广之所以当上校长,固然是能力资历都过关,但最大的竞争力还是年轻,比起这两位已经六十岁的系主任来说年龄优势大得很,而且何校长受够了自己的搭档全是些老家伙,一定要选一个年轻的副校长。
王文广谦虚的点点头,说道,“知道了,爸!你放心吧,现在学校里的事情很多,除了和吴叔叔偶尔交流几句,根本没时间闲聊的,以后即便是闲聊,也不谈时局!” 王稼轩满意的点点头,又把话题绕到学校的招生问题上。
父子俩交谈了一个多小时,眼看时间不早了,王稼轩提出家里还有花儿要倒盆,再不走来不及了。
一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王文广才反应过来,虽然刚才似乎说了很多,但其实没什么重点,父亲不是说有事儿吗?
但其实不就是闲聊吗。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七,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以往即便是两家不怎么来往的时候,年夜饭总要一起吃的,到时候他们全家过去,顺便再谈不是一样的吗?
干嘛还非得专门跑一趟?
曹丽娟在家里枯坐了半下午,茶水喝了两壶,一本书却没翻几页,看到老头子进门了,就赶紧问道,“建民几个都挺好的?”
王稼轩最近几年年纪大了,骑不了自行车,现在冰天雪地的更不行了。他在路口等了半天公交车没等到,一路走过来的。
从大学家属院到医院家属院,足有七八里地了,本来在儿子家里已经暖和过来了,现在浑身又冻透了,尤其是后腰更是隐隐作疼。
他没理老伴,而是端起一杯热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又坐到椅子上平息了一会儿,才说道,“能有什么事儿?我去的时候,全家都在吃馄饨呢!”
这回答曹丽娟当然不满意,但她没再追问,而是说道,“里屋的炕烧热了,你过来躺着吧,我给你揉揉腰!”
曹丽娟在推拿上很有一手,王稼轩的腰被按得很舒服,主动就跟妻子复述了从进儿子家门,到离开时,在场的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听到赵珍珍说的那句话,曹丽娟皱了皱眉头,越发觉得赵珍珍这个儿媳妇是故意的!大概她觉得现在不比以前了,文广当了副校长,她自己也调到了大学,四个孩子个个聪明可爱,谁见了都要羡慕的夸了又夸。
这大概让她得意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曹丽娟心里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恨意。
因此,除夕上午,王文广赵珍珍一大家子提着大包小包上门的时候,曹丽娟看到孙子的脸是笑的,看到儿子也是笑的,唯独对着儿媳妇一张臭脸。
赵珍珍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她并没往心里去。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虽然很多人生活在她身边,比如村人,邻居,亲戚,家人等等,但有些人是完全无用的,这些人可以忽略不计了。剩下的人就分两种:一种是有用且她喜欢的,另一种是有用但她不喜欢的。
曹丽娟对她来说就是后一种人。
所以,尽管婆婆的态度不好,但丈夫和孩子都在旁边,赵珍珍应尽的礼数一点不少,连脸上的笑容都不减一分。
“妈!你看张妈买的这鱼多新鲜啊,前几天做了鱼馅的饺子,他们三个可爱吃了,不如咱们今天也做鱼馅的吧?”
曹丽娟瞅了一眼点了点头,但嘴里说出来的话照样不中听,“我和你爸分了不少鱼,还托人从码头上买了一些,比你这还新鲜呢,还有这肉和米,家里又不是没有,拿来拿去的做什么?留着给我几个孙子吃不就行了?”
“妈!我手套勒脖子了!”
小建昌使劲拽着自己的手套想要挣脱,没想到越拽越疼,此刻小脸都憋红了。
过年赵珍珍给每个孩子不光做了新衣服,还做了新棉手套,小建昌太调皮,一路上都在玩耍自己的手套,结果将上面的长带子绕到了脑后,现在摘手套一拉当然脖子疼了,赵珍珍赶紧低下头给儿子弄手套。
因此压根儿没听清曹丽娟抱怨的话。
赵珍珍虽然没听到,但抱着小建明的王文是听到了,本来他看到妈妈曹丽娟对妻子赵珍珍黑着一张脸,但妻子还是笑脸相迎,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又听到抱怨的话,就忍不住说道,“妈!这些东西是我让张妈拿过来的!”
曹丽娟瞪了王文广一眼,转头看向儿子怀里的小建明,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的就变了,她笑着冲小孙子拍拍手,“四宝啊,这么多天没来了,想不想奶奶?快过来让奶奶抱抱!”
小建明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冲奶奶笑了笑,小拳头扬起来,却是指着墙角的一大盆腊梅花。
不得不承认,王稼轩养花儿的确很有一套,这一盆腊梅花已经养了好几年了,长得足有多半人高,两个人多粗,生机勃勃的枝条上开满了一串串的鲜花,有鹅黄,有粉红,还有大红色,堆在一起颜色鲜亮又特别热闹,给整个屋子平添了一份喜气洋洋的春意。
曹丽娟顺着他的小拳头往后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接过小孙子后,用一只手臂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掐了一朵红色腊梅花,小建明立马抓过去,两只小胖手紧紧握着,认认真真的看着。
这时小建昌终于摘下了手套,他欢快的跑到奶奶面前,说道,“奶奶,奶奶,我想你了!你想没想建昌啊!”
王建昌之前虽然语言表达能力不行,但他其实是个记事儿很早的孩子,尽管之前对爷爷奶奶没什么印象,但最近几个月,来爷爷奶奶家里的次数比较多,尤其是奶奶还每次都给他上课,所以,小建昌虽然这些天在家里从没嚷嚷着要来爷爷奶奶家,但的确是有点想奶奶了。
曹丽娟听到小建昌的话,高兴的简直是心花怒放了,她一手抱着小建明,一手将小建昌揽到怀里,笑着说道,“哎哟,建昌啊,奶奶的乖孙,奶奶当然也想你了,这些天怎么没来看奶奶啊?”
这个问题王建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他也没觉得很多天没来奶奶家,这些天爸爸妈妈在家也挺好的,爸爸虽然有时候不太讨人喜欢,但他会做肥皂泡,会做小木枪,会给小火车安上能跑的很快的轮胎,还会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拍皮球疯跑,所以,在小建昌心里,奶奶固然是好奶奶,但还是爸爸更有趣。
他挠了挠脑门,说道,“因为建昌太忙了!”
曹丽娟瞬间被他逗笑了,说道,“你都忙什么呀!”
王建昌又挠了挠脑门,说道,“忙着搭积木,拍皮球,还要认字背诗!背不出来爸爸会骂人的!还要帮着照看小弟弟呢,有一次爸爸把弟弟放到椅子上走了,弟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呢!”
曹丽娟立即用质问的目光看向儿子。
王文广这些天看孩子已经完全没脾气了,小建昌当面告状他也一点不慌,不紧不慢的喝着刚沏好的乌龙茶,根本没有主动解释的自觉。
曹丽娟不满意了,不好直接冲儿子发脾气,就对坐在一旁的赵珍珍说道,“你不是也调到大学了,都放假了怎么还让文广看孩子,男人哪有那么仔细?你要是看不过来,送过来也行的呀!”
建民建国围着爷爷,建昌和小建明围着奶奶,王文广在品茶,赵珍珍正落的清闲,在剥桌上的炒花生吃,她将两粒花生米塞到建昌嘴里,笑着说道,“妈!你大概不知道,大学这边的工会比国棉厂那边厉害对了,同事基本上都是高中学历,有一个还是师专毕业呢,所以我这心里发慌,放了假就专心学习初中课程了,文广在家里也没事,就帮着照看一下。”
王文广点点头,赶紧说道,“是的呀,妈妈,要不是这几天照顾孩子,我都不知道珍珍原来是这么辛苦的!”
养孩子当然不容易,但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连她,婚前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婚后有了孩子,即便是有张妈帮忙,但很多事儿还不是要事事亲为?
何况赵珍珍这个乡下丫头,从小就出惯了苦力,要不是命好,就凭她虽然进了城当了工人,最多也就是嫁给一个工人,不是一样要生孩子养娃?而且肯定不会有保姆帮忙!
曹丽娟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小娃娃的破坏力是天生的,小建明看够了手里的腊梅花然后就开始不老实了,他的两只小手又揉又搓,很快花瓣都碎了,只剩下一个花骨朵也被他扔到了地上。
大概觉得自己很厉害,小建明笑得嘎嘎的。
王建昌也想玩花儿,压根没注意到奶奶的脸色又变了,上前扯住奶奶的衣角,说道,“奶奶!我也要腊梅花!”
曹丽娟立即好脾气的问他,“好啊,奶奶给你摘啊!”
王建昌指着花儿说道,“我要红色的,黄色的,粉色的,都要!”
曹丽娟很大方,干脆挑了几枝整个儿都掐了下来递给孙子。
小建昌接过来很高兴,捧着跟建民建国显摆去了,“大哥二哥你们看,这花是不是很好看?”
建民好脾气的点了点头,建国却有不同意见,说道,“弟弟你不对!爷爷说花儿长得好好的,你把它摘下来它会疼的!可能它现在就哭了,只是咱们听不到!”
王建昌愣住了,将花儿放到耳朵边仔细听了听,疑惑的说道,“它没哭!真的,它没哭呀!”
王稼轩爱养花也疼惜花儿,曹丽娟偶尔做一束鲜切花插到瓶子里他还要不高兴了,但此刻看到小孙子可爱的模样,一句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反而乐呵呵的说道,“它可能比较喜欢我们建昌,虽然疼但也没哭!”
王建昌又疑惑的看了看手里的花儿,不知道为啥不想玩了,就递给曹丽娟,说道,“奶奶!你把花按上吧,爷爷说它疼了!”
一屋子大人都被他的话给逗笑了。
没想到的是,十点多钟的时候,沈莉莉和隋主任两个人过来做客了。
按照风俗拜年都是要年初二以后的,沈莉莉本来也是这么安排的,不过,因为父母担心她年龄那么大怀了头胎,坚决不肯让她一个人呆在平城了,这两天几个哥哥轮番上门做工作,最后议定的就是年后初三回娘家,等生完过了月子再回来。
事出突然,别人也就算了,王家肯定是要来一趟的。
沈莉莉虽然才四个多月的身孕,看起来就像六个月的,因为太胖,整个人也变得很笨重了。一顿寒暄过后,曹丽娟不客气的说道,“莉莉,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孕妇是需要适当的补养,但你这样也太过了,不但对你自己的身体是个负担,到时候胎儿长得太大,生得时候也太费劲!弄不好就要剖腹了!”
沈莉莉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怀孕之前,她并不是一个贪嘴的人,身材虽然算不上好,但绝对是个瘦子,但是自从怀孕以后,也不知道是否是心理暗示,亦或是体内激素的原因,她变得特别贪嘴,尤其爱吃甜爱吃肉。
要是一般的人家也就算了,她和隋主任两口子本身经济条件就很好了,吃什么都能吃得起的,何况还有沈莉莉的公婆,多少年盼着儿子结婚,如今儿子终于结婚了,还找了沈莉莉这么好的儿媳妇,还一结婚就怀孕了!这一串串的喜事儿,让工程师老两口好比枯木逢春,重新获得了新生一般,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一定要照顾好儿媳妇,沈莉莉这些年单身独立惯了,根本不会指使人,老两口就天天琢磨着做点好吃的送过去。
今天炖个鱼明天烧个鸡后天蒸一锅包子,天天轮着换花样儿做,也不光是如此,连零食都是隔几天就带来一兜子,花生瓜子奶糖芝麻糖饼干核桃干应有尽有。
沈莉莉从来没有节食的概念,怀孕后胃口好本来就吃得多,再加上不肯拂了公婆的好意,只要能吃得下就尽量多吃,这么个吃法儿,那身上的肉不蹭蹭的长才怪了!
隋主任扭过头赶紧给妻子解围,笑着说道,“曹阿姨,这都怪我和我爸妈,老是怕莉莉吃不饱,总是让她多吃!以后一定要注意!”
要是一般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但曹丽娟是医生,沈莉莉又从小在她眼前长大的,说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她不能不管。
就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以为让她多吃是心疼她?恰恰相反,这是害她!四个月的胎儿才多大知道吗?只有二两多重!和个土豆差不多,这么个小东西,一个苹果两口肉的营养就够了!”
这下不光是沈莉莉和隋主任两口子感到不可思议,就连赵珍珍都有点意外,她笑着插嘴道,“妈!别说莉莉姐他们,连我生养了四个都不知道呢,原来四个月的胎儿还这么小啊!”
曹丽娟要给隋主任面子,自己的儿媳妇就不必了,她又是不客气的说道,“现在都讲究科学育儿,你呀也是稀里糊涂过来的!”
赵珍珍好脾气的点点头。
其实,她第一次怀孕比沈莉莉可遭罪多了,先别说没有公婆关心,只说害喜这一项,每天大清早一起床就要先吐上一场,吐得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了,最后连苦胆汁都吐出来了。
然而因为她怀的是双生,本身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不吃东西是绝对不行的,吐了还要吃,吃了继续吐,有一点时间她看到任何食物都会生理性厌恶,去医院开了药吃了也不顶用,后来还是堂婶四处寻求偏方儿,熬了一罐子柠檬膏给她吃了,才算是慢慢好一些了。
当然,这些事儿曹丽娟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
沈莉莉把手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有些脸红的说道,“曹阿姨说得对,我也觉得现在太胖了!回去之后就跟爸妈说说,不让他们天天送饭了,太累也没必要,零食我也不吃了!一日三餐之外,饿了就多喝点热水!”
曹丽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对!就应该这样!你要是拿不准该吃什么,也拿不准吃多少的话,等一会晚点走,我给你列一张单子,你就照着吃就行了!”
沈莉莉一脸欣喜的说道,“那先谢谢曹阿姨了!”
曹丽娟抿嘴一笑,又说道,“莉莉,你现在还在实验室工作?里面的环境对胎儿发育不好,你得跟厂里申请调岗了!”
沈莉莉点点头,说道,“已经调了呀,我上个月就调到了非技术岗位上。”
她爱面子不肯细说,厂子里如今人才济济,多少人都盯着总研究员的位置,她这不过是临时调岗,立马就有好几个人嗷嗷叫着要顶上去了,反而是她的去处不好处理,化工厂虽然规模很大,但像沈莉莉这样的中高层技术人员,从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他的技术性岗位不缺人,最后只能把她调到了厂办。
即便是到了厂办,因为她的级别在那里,也没人真敢指使她干活儿,所以沈莉莉最近在单位也是很闲很闲,闲得心里发慌。
曹丽娟又说道,“莉莉你平时不要太懒了,越是觉得身子重,越要尽量多走动走动,不但有利于减掉身上的赘肉,对胎儿发育也好,到时候生的时候也好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殷殷嘱托一个耐心听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母女,或者至少应该是婆媳。
因为王稼轩只顾着招呼两个宝贝孙子,王文广插不上嘴,一个人坐在旁边喝茶,顺便把两个人的对话都听到了耳朵了。
按说,一个是他亲妈,一个是小时候的玩伴兼同学,王文广不应该有什么想法,但看到在一旁默默吃花生的赵珍珍,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
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王文广不太会照顾人,结婚后赵珍珍怀孕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有主动要承担一部分家务的自觉。
怀下面两个小的时候好歹有张妈帮忙,但怀老大老二那会儿,赵珍珍大着肚子也还是要干家务的。
那天夜里他从外地出差回来,又累又饿,彼时赵珍珍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了,虽然从后面看还好,但从前面看,因为人太瘦,就显得肚子大得有点可怕。
她欢欢喜喜的给他下厨煮面条吃,却因为身子太笨不慎打翻了饭碗,他还没说一句,她自己已经泪水涟涟了。
他那时候傻,之前从来没见过赵珍珍哭,还以为她只会笑不会哭呢。
现在想起来都还特别心酸。
那个时候,他的好母亲,平城人民医院的知名专家和副院长,怎么就没有功夫指点和关心一下自己的儿媳妇呢?
虽然心里一方面这么想,但王文广毕竟还是接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同时也认为,成年人讲求行为自由和思想独立,曹丽娟虽然是他的妈妈,但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她一定要对赵珍珍好。
只是多少有些失落罢了。
王文广撇了一眼妻子,看到她吃个花生都那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更不舒服了,就站起来推开屋门,冲厨房的方向高声喊道,“张妈!饭好了没有?”
第37章
张妈在王家做了大半辈子的保姆,十分的有眼色,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又是孕妇又是小孩的,吃饭时间肯定是赶早不赶晚,所以早早就把五花肉收拾好和干豆角闷在砂锅里了,又蒸上一大锅米饭,曹丽娟是南方人喜欢吃米,王文广和几个孩子也都喜欢吃。
两条鱼红烧,炒一盘虾,半只鸡清蒸,再切上一盆宣威火腿清蒸,肉菜就差不多了。
青菜很简单,大白菜和小虾米炖一锅,炒萝卜条洒上一层银鱼干,青瓜片用麻油拌一拌,也就够了。
此刻王文广催促她的时候,最后一道菜拌青瓜干已经用热水润好了,只剩下加佐料了,就亮着嗓子回应,“饭好了,现在开饭吗?”
赵珍珍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来去厨房端菜了。
吃过饭,沈莉莉两口子很快就告辞了,临走,赵珍珍拿出抽空做的几件婴儿的小衣服和小帽子送给她。
因为家里囤了不少布,赵珍珍用的都是好料子,做工精细不说,样子款式都是她比照百货大楼里做的,还十分的洋气好看。
沈莉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喜欢的不得了。
“哎呦,珍珍,这是你手缝的?得费多大功夫啊,简直太好看了,你这手咋就这么巧呢?”
赵珍珍虽然很忙,但在单位的时候也不能一味的看书学习,第一个那样太招眼,第二个学习也要劳逸结合,有时候看书太累了,她就拿出针线顺便做点小东西,上次因为沈莉莉给她四个孩子都送了礼物,所以赵珍珍就想到了做点小衣服。
反正对她来说,这算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儿了。
赵珍珍谦虚的摇摇头,说道,“这没什么,练一练都能学会的!倒是你上次给四宝买的会叫的小青蛙,邻居家的孩子见了喜欢的不得了,问我从哪里买的,我随口说兴许是百货商店,人家真去找了,结果根本没买到!”
沈莉莉笑了笑,说道,“是买不到,那是我哥哥去上海出差捎回来的!”
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曹丽娟就发现了,沈莉莉和赵珍珍如今关系热络的很。
当然了,她知道沈莉莉和隋主任的这一桩好姻缘,大媒人是她赵珍珍,实事求是的讲,这事儿赵珍珍的确做得不错。
沈莉莉是应该感谢她,但感谢归感谢,不一定要做朋友的吧!
但沈莉莉和她那好儿媳妇说话的样子,明显像是好朋友之间的语气和状态!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年其实就是一个字:吃。
尤其现在物品供应不丰富,很多食品都是过年才能吃上,所以一到腊月底,你随便走进哪个单位的家属院,似乎都能闻到炸丸子炖肉的香味儿。可能油水吃得多了点,人们的脸上也都是喜气洋洋的,比平日里滋润得多。
王家的年夜饭比一般人家要丰富的多,今年更是大手笔,王稼轩托人去乡下买回来一整只小羊羔,一个猪前腿外加一副排骨,还有三只小公鸡。曹丽娟也不甘示弱,她亲手提拔的一个医院科主任老家养着一只渔船,送过来的三种鱼和半篓子虾都是个大又新鲜,而且价钱还不贵。
这么多东西,整治出来一桌子菜很简单,但是曹丽娟要求很高,对菜色都是有具体要求的,比如红烧肉必须鲜,香,糯,味道不能太咸也不能太甜,再比如鱼要清蒸一条,红烧一条,还要做个鱼羹。
炖羊排就更严格了,放什么香料,炖多长时间都是有要求的。
也不光是做菜,还要和面调馅包饺子呢!
因此,午饭过后,张妈将锅碗瓢盆都收拾好之后,一会儿也不歇的就开始准备晚饭了。当然了仅靠她自己也是不行的,很快赵珍珍也来帮忙了。
因为炖羊排最耗费时间,张妈先把开始收拾羊排。
赵珍珍则是拿着一把菜刀熟练地给两条鲅鱼去了刺,然后加些五花肉一起剁成肉馅,再拌上白菜,馅子就算是调好了。
因为厨房太小,而包饺子需要一个大台面,她和好面,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正屋的餐桌上。当然了,活儿还是她一个人干,指望曹丽娟帮忙是不可能的。
平城的风俗是过年三天都吃饺子,而且要在除夕这天全部包出来,这个量就非常大了,按照往年的惯例,赵珍珍至少要包出来三百个饺子!
当然了,曹丽娟要求那么高,三百个饺子不可能只是一种馅子,至少得是三种以上的口味,一般就是羊肉的,猪肉的和鱼肉的。
张妈有一大桌子菜需要做,完全帮不上忙,往年这么三百个饺子包完,赵珍珍的两个手腕子都是酸胀酸胀的。
不过今年还好,王文广卷起袖子过来帮忙了,但他既不会擀皮儿,也不会包饺子,反而还要赵珍珍抽出空来教,不但没帮上忙,反而速度还更慢了!
王稼轩带着两个宝贝孙子去书房了,曹丽娟抱着小建明领着建昌玩儿,颇有些看不上眼儿子的行为,忍不住说道,“文广!你一个大男人捣什么乱啊!”
王文广好脾气的冲她笑笑,说道,“妈!我记得小时候你包的饺子可好看了,包子褶都拧成了麻花辫,是怎么弄得啊?”
正在低头擀皮的赵珍珍一愣,其实她听张妈说起过,婆婆虽然是上海大小姐出身,但厨艺女红样样都挺好的,只是丈夫很少提及自己小时候,特别是关于婆婆曹丽娟的事儿更是几乎不说,她当然也不可能会问。
事实的确如此,曹丽娟虽然是在家人宠爱中长大,但接受了严格的中西教育,中式教育其中就包括了厨艺和女红,她的女红学的不怎么样,但厨艺其实是很好的,常见的菜式和面食都会做。只是最近几年人老了也懒,老两口日常吃的很简单,平时压根儿也不会包饺子。
儿子这么随口一说,曹丽娟倒是想起来王文美和王文广小时候的事情了,王文美是个淘气的丫头,王文广却从小乖巧懂事儿,周日休息的时候,她总是兴致勃勃的给两个孩子鼓捣些好吃的,王文美吃完就跑出去玩了,王文广却很贴心,乖乖的在家里陪着她,还会关心妈妈累不累。
一转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妈!文广的确不行,要不您来包吧,我来擀皮,这样速度就快多了!”说着忍不住打了哈欠。
小建明夜里要喝一次奶,至少换一次尿布,王文广睡得沉,夜里都是赵珍珍一个人照顾小娃娃的,因此每天的睡眠都谈不上好。
王文广关切的看了妻子一眼,问道,“不要紧吧,要不,你去里屋躺一会儿?”
赵珍珍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儿,我又不是娇气的人!”
在儿子的殷切注视下,曹丽娟觉得自己不干活儿是不行的了,虽然有点可惜昨晚才用珍珠粉和鸡蛋清保养过的双手,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板着脸说道,“文广,你来抱着老四!”
王文广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儿。
赵珍珍惊奇的发现,婆婆包饺子的水平的确很高,不但褶子捏的好看,速度也非常快。
“乱看什么呢,还不快擀皮?”曹丽娟不悦的冲儿媳妇说道。
赵珍珍笑笑,低头把皮擀得飞快,其实论包饺子她是比不上婆婆,但是擀皮绝对是又快又好,以前在娘家的时候,过年她擀皮,能同时供四五个人包饺子呢。
然而不管赵珍珍擀得多块,曹丽娟速度总是能跟的上的,案板上最多能存下七八个面皮子。
这样一来,速度就快的很了,三百个饺子包完才三点多钟。
赵珍珍留下一盖帘晚上要煮来吃的,其余几盖帘都放到了院子里,外面气温低就是天然的冰箱,最多一个钟头饺子就冻得硬邦邦的了,这样再装到布袋子里挂在门廊下,多了不敢说,放上五六天吃起来还和新包的一样。
将所有的物品都洗刷干净,赵珍珍使劲揉了揉眉心来到厨房。
厨房的两个灶上一个炖着羊排,另一个炖着鱼,都是咕嘟咕嘟忙着热气,飘出来的香味特别诱人,应该是差不多做好了。
张妈正在全神贯注的去虾线,因为刚下曹丽娟过来了,说已经做了鱼饺子,就不要做鱼丸了,改成虾丸。
本来都已经剔好鱼肉了,也只能留着做鱼羹了,虾丸当然比鱼丸更好吃,只是做起来麻烦,剥壳倒还好,就是一个个去虾线磨人的很。
赵珍珍笑着说道,“张妈,我来弄虾吧,你看看锅里的羊排,应该差不多了吧,炖的太久肉都化了,也不好吃!”
张妈擦擦手赶紧掀开砂锅一看,说道,“哎哟哟,珍珍啊真是多亏了你,再炖真的过火了!”她将砂锅端到一旁的台子上,又掀开炖鱼的锅子看了看,说道,“哎哟,鱼也好了!”
两个最费功夫的菜完成了,接下来的红烧肉,清蒸鱼,白菜虾丸,白灼鲍鱼,萝卜炒羊肉,肉丸子等就很容易做了,张妈掌勺,赵珍珍帮着她打下手,很快一个个热菜都出锅了。
冷盘只有两个,一个是提前煮好的羊下水切一盘,另一个就是赵珍珍此刻正在加调料搅拌的姜汁藕片。
张妈一边数碗筷,一边问道,“珍珍,今天的饺子怎么包得这么快?”
赵珍珍抿嘴一笑,说道,“今儿的饺子是建民他奶奶包的!”
张妈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了,曹医生人不错,但有一点,特别有主人的架子,即便是忙的要死,她也绝不会搭一把手的。
不过,任何事情都是会变化的。
这些天赵珍珍一休班就带着孩子过来看望公婆,每次来虽然会跟着曹丽娟学习,但除此之外,是一刻也不会闲着的,要么帮着收拾院子里的花儿,要么帮着清洗换季的衣服,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张妈觉得,赵珍珍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只是王家老两口一时被蒙蔽了眼睛,如今有所醒悟有所改变也是应该的!
她笑着说道,“对啊,年夜饭就是一家子的团圆饭,本来就应该大家一起忙活儿!”
话说到这里,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赵珍珍已经拌好了藕片,擦擦手走出屋外一看,原来是大姑子王文美和玲玲霜霜。
但三个人的状态都和过年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文美显然是气坏了,十分少见的黑着一张脸,玲玲和霜霜显然都哭过了,小眼睛通红,头上的小辫子也乱糟糟的。
曹丽娟抱着小建明走出来,皱着眉头问道,“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
王文美没回答母亲的话,但玲玲和霜霜看到姥姥就跑过去,扯住曹丽娟的衣角,姐妹俩和商量好的一样,小嘴一瘪就哇哇大哭起来。
曹丽娟心疼外孙女却腾不出手,王文广此时也出来了,赶紧一手牵一个,哄道,“玲玲霜霜不哭了啊,告诉舅舅谁欺负你们了?舅舅替你们教训他!对了,屋里有芝麻糖和苹果,你俩要不要吃啊?”
两个小姑娘点了点头。
面对父母的责问,王文美一言不发。
他们研究所放年假很晚,年二十八才开始休息,本来指望丈夫和她一起收拾一下家里的卫生,再准备一些年货,没想到当天下午丈夫就独自进城回公公婆婆家里了,不但帮着老人干活儿,还被哥哥叫到家里搞卫生,也不单是出力,他还把单位过年发的福利全都交给父母了。
国家和政府体恤他们这些技术人员常年在郊区工作,年底的福利发得很丰富,不光是各种食品,还有紧俏的粮票和布票等等,这些东西往往是花钱都买不到的,王文美本来还想借着过年囤点东西呢,眼看着玲玲霜霜都大了,过日子没点底子是不行的!
谁知道丈夫都不跟她商量,就敢这么干了!
王文美不高兴了,朱德诚也不高兴,他家里比不上王文美家,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一个月工资少的可怜不说,因为弟弟不争气,还要时不时接济弟弟,平时老两口都是拿咸菜下饭,连个炒菜都不舍得做,他那天回去,发现父母置办的年货就是一斤肉,几棵大白菜,还有厂里发下来的气味十分可疑的一小堆咸鱼,当时他就觉得很心酸了,很庆幸自己的把单位发的米面和肉食全拿回了家。
说起来,夫妻俩为了这些事儿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几个月前,因为朱德诚把单位上半年的奖金两百多块全给了小叔子还债,王文美已经跟他大吵了一架,还嚷嚷着要离婚。
以前王文美虽然也不高兴他接济自家兄弟,但从没提过离婚,朱德诚慌了,跪下来给她道歉,这事儿才算是揭过去了。
大概因为听过了狼来了的故事,这次王文美同样说到要离婚,但朱德诚已经不慌了,女人家要离婚哪里那么容易,而且还带着玲玲和霜霜。
虽然朱德诚很喜欢两个女儿,但他母亲说了,真要离婚,若是男孩肯定要抢到手,丫头片子么,谁爱要谁要。
王文美虽然很生气,但毕竟从小的教养还在,大过年的她不想弄的太难看,所以今天除夕还是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公婆家里,谁知道这一家子都是糊涂的,竟然还敢对她甩脸子,尤其是朱德诚的大嫂。
这个朱家大嫂是个心很窄的人,她和朱家大哥一样没什么文化,娘家人都在罐头厂工作,比朱家条件要好那么一点点,在婆家向来很有优越感,但王文美一进门,她那点家境被比的落了一地渣子,自然就很记恨王文美,处处找茬子不说,还经常占便宜。
前几年一到年底,她都会备上礼物特特去郊区看望弟弟和弟妹,一开始王文美还很高兴,觉得这个妯娌很会来事儿,但她好肉好菜的招待完人家,打开大嫂带来的礼物一看,不是快过期或者已经过期的罐头,就是孩子们穿短了裆都碎了的旧衣服。
王文美实送给朱家大嫂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如此这么两回,王文美干脆不理这个滑头又心坏的妯娌了。
朱家大嫂冷风热潮不说,公婆和丈夫也都没好脸色,王文美怎么可能受的了,她窝着一肚子的气没出发,恰巧小叔子斥责玲玲和霜霜嘴馋,把桌子上的奶糖都吃光了,这下惹怒了她。
先不说桌子上的奶糖都是朱德诚买来的,她女儿要吃几块奶糖也轮不到小叔子这个无业游民来管,王文美气坏了,立马把桌子上所有零食都扔到下水道里去了,拉上两个女儿就要走。
朱德诚不让妻子和女儿走,两口子谁也不让谁,当场就吵成了一锅粥,可气的是朱家除了小姑子朱丽丽,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劝,王文美吵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就不吵了,朱德诚还只当她屈服了,没想到去厨房端菜的功夫,妻子领着两个孩子夺门而出。
他一个大男人觉得很没面子,就狠心说道,“文美你要走就再别来了!玲玲霜霜你们要跟着妈妈走,爸爸以后就不要你们了!”
这话说的不只是狠心,简直是没心肠了,王文美当时听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离婚!
玲玲和霜霜一听爸爸不要他们了,吓得哭了一路。
当然了,这些王文美是不可能跟父母说的,她爱面子,觉得太丢人。
王稼轩还能沉住气,曹丽娟有点绷不住了,催促女儿,“文美,你倒是说句话啊,到底怎么了?他们老朱家又做了什么不讲道理的事情?你别闷在心里,说出来父母给你做主!”
王文美端起一杯热茶一口气喝完,斩钉截铁的说道,“爸!妈!这次你们谁都别拦着,我要离婚!”
老两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不赞成的目光,王稼轩沉吟了数秒开口道,“文美啊,德诚这个人身上毛病是不少,不过,离婚可不是儿戏,你只顾自己痛快,玲玲和霜霜怎么办?”
孩子的确是一个母亲的软肋,但王文美显然已经考虑好了,说道,“爸,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她们俩是没问题的!”
看到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曹丽娟索性不问她了,而是转头问小孩子,“玲玲,你来告诉姥姥,你爸爸妈妈为什么吵架啦?”
霜霜放下手里的芝麻糖,十分委屈的抢着说道,“姥姥,爸爸说不要我们了!”
玲玲也皱着小鼻子点点头,说道,“姥姥,今天上午我们和妈妈去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很不高兴,都没理我们,我和妹妹看到桌上有奶糖就吃了几块,小叔叔嫌弃我们吃多了,妈妈很生气,就把奶糖全扔了,大伯娘和奶奶都说妈妈太糟蹋东西,说会遭报应的,然后妈妈就跟爸爸爸爸吵起来了!后来不吵了,妈妈领着我和妹妹出来了,爸爸撵到胡同口,说我们要是不回去,就不要我们了!”
玲玲说到最后,又呜咽起来了。
王文广冲妻子使了个眼色,赵珍珍立马笑着说道,“玲玲,霜霜,你们想不想吃小馄饨啊,虾仁馅的,可香可香了呢!”
她娘家樱桃公社有个风俗,因为年夜饭通常开饭比较晚,小孩子比较容易饿,就会先煮上一锅馄饨垫一垫。
今天赵珍珍看到大虾很新鲜,就特意多剥了一些虾肉,和葱姜调在一起,用剩下的饺子面包了一盖帘馄饨。
本来是给自己的三个儿子准备的。
玲玲和霜霜早上只吃了几块饼干,中午在爷爷奶奶家只简单热了馒头咸菜,她俩吃不习惯没吃饱,这会儿早饿了,很快跟着舅妈去了厢房。
张妈和赵珍珍临时在东厢房支了一张桌子,五个小孩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吃馄饨。
王建民刚才在正屋里听了一耳朵,虽然大人的事儿他不太懂,但刚才玲玲说的话他都懂了,忍不住出口安慰,说道,“玲玲姐姐你不用怕,大人说话有时候也不算数,比如上星期我爸爸说,要带我们去上海玩儿,但第二天就改口了,说没时间去,要等明年再去!你爸爸肯定也是这样的,他今天说不要你了,明天就会改主意的!”
玲玲和霜霜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姐妹俩同病相怜的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
小建昌有点不喜欢霜霜表姐,觉得她太厉害了,但看到她眼圈红了,也觉得有些难受,不过,他年龄太小,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就说道,“你小叔叔真坏!为什么不让吃奶糖啊?妈妈说奶糖可以吃的,就是不能一次吃太多!”
霜霜立马说道,“没吃太多!我和姐姐都只吃了两块!”
两块的确不多,小建昌气呼呼的说道,“那你小叔叔就是个坏蛋!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赵珍珍端着两碗馄饨进来,一下子被儿子给逗乐了!
在王建国这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没兴趣讨论抓小叔叔的问题,而且吸了吸鼻子,说道,“妈妈!好香啊,我可以吃两碗吗?”
赵珍珍放下馄饨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建国啊,你要吃两碗的话,可能就吃不下饭了,妈妈告诉你啊,今天晚饭有虾丸,羊排,炖鱼,烧鱼,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建国已经改主意了,说道,“妈妈你饿不饿?我吃半碗剩下半碗给妈妈吃好不好?”
玲玲和霜霜已经被刚才赵珍珍说的菜名给吸引住了,玲玲咬了咬嘴唇,小声的问道,“舅妈,晚上真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吗?”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是呀,所以馄饨不要多吃,就吃一小碗,等一会儿就开晚饭了!”
霜霜兴奋的说道,“我只吃过肉丸子,还没吃过虾丸呢,是不是很好吃啊?”
王建昌咬了一口馄饨点点头,说道,“可好吃了!”
正屋内,气氛就没那么融洽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曹丽娟心里难受得很,说实话,当初她就没怎么看得上朱家,不过那时候王文美已经是老姑娘了,前头还死了未婚夫,朱德诚虽然家庭出身差了点,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对王文美也算是一片痴心。
王稼轩当初还劝她别太挑剔了,她也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坚决不同意的,王文美和王文广可不一样,王文广那是吃了秤砣铁心要娶赵珍珍,王文美倒不是非他朱徳诚不嫁的!
但是现在抱怨老头子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曹丽娟气咻咻的说道,“孩子要离婚,我看就随了她的心意吧,这朱家实在是不像话!占了便宜不说,还穷横穷横的,这种人没法来往的!”
第38章
王稼轩心里是不同意妻子的意见,但此刻当着女儿的面争论并不合适,而且离婚也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就皱着眉头说道,“文美,你们研究所放了几天年假?”
王文美回答道,“平时我们假期少,年假休得长,正月十三才上班。”
王稼轩点点头,说道,“那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在家里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儿爸妈给你做主!”
王文美看看已经快七十岁的父母,突然觉得心里很是愧疚,但此刻说什么都是空谈,只能用力的点了点头。
曹丽娟带着儿子女儿都出了书房,唯有王稼轩点燃了一支雪茄,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
日子转眼到了年初三,往年赵珍珍都是这一天回娘家拜年的,今年也不例外。不过,以前回去她积极的很,家里置办的各种年货都要提前留出来一些,特别是有些稀罕物,宁肯自己不吃或者少吃也要拿回去充门面的,现在就敷衍的多了。
一般的人家,女儿女婿的拜年礼物就是四盒点心外加四瓶白酒,赵珍珍也是按照这个标准准备的。
和城里人相比,其实乡下人更加重视过年,尤其这两年年景好了些,老百姓手里多少有了些余钱,平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到年底也大方起来了,猪肉一买就是四五斤,甚至十来斤,白面丸子,油糕一炸就是两大盆,也不光是吃,还有穿戴,最不济的人家也会买上几米土布做上一身儿新衣服,稍好点的买好料子请裁缝做,再有钱的就会咬牙去县上的供销社,买洋气的成品衣服穿。
总之,过年的时候一进村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人人穿新衣吃好饭脸上带着笑,到处都洋溢着一种穷凶恶极的欢乐。
不过也有例外,赵老汉和朱家英这个年过得就不太高兴,老两口本来就是一对儿怨偶,三天一大吵架五天一大吵,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小儿媳妇王玉花说起。
王玉花自从怀孕后就不下地劳动了,在家里更是连饭都懒得做,丈夫赵传河也是个懒货,他所谓的做饭就是熬点稀饭顺便熥一下馍馍,最多再切个咸萝卜,这种饭菜别说天天吃,吃上两顿就会够了,因此小两口除了早上,基本都是去老人家里蹭饭。
要是单纯过来吃饭,朱家英也没有那么不高兴,儿子儿媳不是外人,尤其小儿媳还怀孕了,但让她很讨厌的是,王玉花每次来都要跟公公道西家长东家短!最最过分的,是女儿赵珍珍上次回来给买了一些麦芽糖,王玉花吃得嘴上瘾了,说每天不吃两板糖肚里的小娃娃都不高兴,提出来让老两口每个月给她三块钱的买糖钱!
朱家英当然不同意,但奈何赵老汉子一口就答应了,而且还立马把钱给了小儿媳妇!
老两口因为这个吵了两天两夜的架,朱家英摊在炕上哭了好几天,后来还是赵传河说,麦芽糖这个事情是赵珍珍引起来的,这个钱自然应该她掏,朱家英才没那么生气了,第二天就爬起来开始吃饭了,赵老汉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由他口述,赵传河执笔,给赵珍珍邮去了一封信。
要按照以前,赵珍珍肯定会立马把钱捎回来了,不知道这次出了什么差错,全家人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生产队上大喇叭里赵家邮局有汇款的通知。
果不其然,腊月年二十八平城国棉厂放假,后礼和后新回到家,连一碗水还没顾上喝,就被奶奶朱家英拉着追问。
当听说赵珍珍压根儿没收到信时,全家人都很失望。后礼和后新其实对姑姑也很失望,忍不住说了前两日去姑姑家,无缘无故被一顿斥责不说,赵珍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以后不会管他们了。
朱家英一听,顿时就气坏了,恨不得拉着赵珍珍当面就把她打醒!她一个女人家在城里有什么仰仗呢,虽然嫁的人家是不错,但都生了四个儿子了,她那公公婆婆照样还是不搭理她!说白了人家根本没把她当做一家人。
但侄子就不一样了,所谓血亲就是如此,打断骨头连着筋,是真正的一家人呢,倘若后礼和后新在城里扎下根成了家,对赵珍珍只有天大的好处没有坏处啊!
偏心孙子的朱家英这个年过得很不踏实,赵珍珍这个女儿她知道,别看面上笑嘻嘻的,心里有主意着呢,你要是不把她镇住了,说不定她真敢使坏让国棉厂开除后礼和后新!赵老汉虽然更偏心小儿子和小儿媳妇,但对两个长孙也是很重视的。
老两口在这个问题上倒是达成了一致。
在这种情况下,赵珍珍一家六口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赵老汉和朱家英挎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一声儿不吭,建民几个过去喊姥姥姥爷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更多的反应。
赵珍珍暂且顾不上这些,小建明半路就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将孩子放到里屋的炕上。
中午在路上没吃好,人家国营饭店都放假了,怕建民几个饿了,从挎包里拿出来提前准备好的苏打饼干分给三个儿子。
朱家英早憋了一肚子火,但对上大教授的女婿肯定是不敢发的,赵珍珍和几个孩子进了里屋不肯出来了,她就撵着过来了。
“珍珍!我听后礼说,年前的信你没收到?”朱家英一句客套也没有,上来就质问女儿。
赵珍珍心里冷笑一声儿,说道,“对啊,后礼说的时候我还奇怪呢,不过年前邮局寄东西的人多,丢掉一两件也很正常,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朱家英撇了撇嘴,几斤玉米面的确不值钱,但要是换到饥荒的时候,能救一条人命呢!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继续说道,“信丢了也就丢了,你兄弟媳妇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赵珍珍摇摇头。
朱家英又撇了撇嘴,说道,“小花年底已经生了,是个女娃!她生孩子跟人家不一样,她太胖了!胎儿太大头下不来,是去县上剖腹产生的,手术钱就花了五十块!再加上之前买糖的二十块钱,一共就是七十块了!县上的大夫说,是因为她吃糖太多才不好生的,要不是你之前给她买那么多麦芽糖让她吃顺嘴了,也根本不会出这个事儿,所以这七十块钱你得给我!还有,你兄弟媳妇还没出月子了,按照规矩,你得备上礼物去看一看!”
赵珍珍不气反笑,她仔细看着面前的这个快六十岁的乡下老太太,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她这个糊涂母亲,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把自己当个真正的人,妄想也让自己的女儿那样活着,简直是做梦!
赵珍珍又拆开一包核桃芝麻饼分给三个儿子,朱家英馋得一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她也只当没看见。
“建民!你们小弟弟在睡觉,妈妈和姥姥说几句话,你领着两个弟弟到外面去找爸爸好不好?”
支走了孩子,赵珍珍拍拍手里的饼干屑,抬起头带笑不笑的说道,“妈!咱们来算一笔账如何?”
朱家英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妈你生我的时候是三八年,那时候天下还不太平,咱们乡下的日子也苦,家里的粮食不够吃,你从小就说,因为我是个女孩,是个不顶用的丫头片子,所以凡事都要让着哥哥和弟弟们尤其是吃饭上!
其实咱们全家人都清楚,十五岁之前,我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饱饭,但家里的活儿一点也没少干!后来跟着堂叔进了城,堂叔可怜我,费了好大劲儿给我找了国棉厂的工作,当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家里没钱,本来给我订亲的那一户人家说好了彩礼是八十块,损失的这个钱得我自己补上!那时候我在国棉厂一个月才挣十九块!每月捎给家里十块钱剩下的还不够买饭票的!月月都要堂婶贴钱!后来我在国棉厂好不容易扎下根,又给三弟,后礼后新都找了门路,这些先不说,就这些年我往家里捎的钱,至少也有三百多块了!”
这些都是事实,朱家英听了也只能点头。
赵珍珍深呼了一口气,说道,“妈,我今天就是想问问,您养我哥我弟花了多少精力多少钱?您养我又花了多少精力多少钱?您有什么底气一直管我要钱?说白了这些年我早把家里的养育之恩都还回去了!”
朱家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当然说不出什么道理,但就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且赵珍珍日子过得这么好,不给她要钱给谁要钱?就十分生气的说道,“你是女人家,能跟你哥哥弟弟比吗?”
赵珍珍怒视母亲,毫不客气的说道,“是吗?既然我比不上哥哥弟弟,他们都厉害的很,你以后也别指望我了,钱,我这里一分没有,谁花了你的钱你找谁要去!别成天稀里糊涂的,你这大半辈子,谁对你好你就要坑谁!”
朱家英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光是对儿女,对待外人也是如此,谁对她好她瞅准机会就要欺负谁,要是碰到厉害人,她立马就低头了,说白了,和赵老汉一样都是怂货。
果然,赵珍珍第一次表现的这么强势,朱家英立马就没什么脾气了,她虽然糊涂,但也吃了五十多年的饭,心里自然有一笔账,现在女儿很显然是恼了了,那她就不能硬碰硬了,还是先哄哄再说。
连二儿媳妇都说了,大姑子赵珍珍是个顺毛驴,顺着她的性子才能得到好处。
朱家英立马就变了一张脸,说道,“哎呦我的傻闺女,我这不是心疼钱吗,要知道那王玉花怀的是女娃,就是豁上和你爸打上一架,我也不能给她买糖的钱!你们在路上吃过饭没有?特意留了一帘饺子呢,我这就去煮啊!”
赵珍珍看着母亲匆匆去了灶屋,一张俏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模样。
吃过饺子,赵老汉就蹿腾着女儿去看小儿媳妇。
“珍珍啊,你是当大姑姐的,小花虽然生的是个女娃娃,但咱们公社的干部不都说了,妇女也顶半边天呢,人家进了咱家的门,不能让人家寒了心,你这就去看看她去吧?”
赵珍珍和张妈对视一眼,十分畅快的说道,“是要去看看,一块钱的礼钱我早就准备好了!”
按照樱桃公社当地的风俗,姑姑给侄子辈的出生礼金就是一块钱,不过,具体到赵珍珍,她是在平城工作的大干部,按说起来至少给五块钱才有面子啊。
赵老汉心里嫌少,但因为老伴儿朱家英一个劲儿使眼色,只好硬生生的咽下了到嘴儿的话。
赵珍珍和张妈一踏进弟弟的院子门,就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和怒骂声。
赵传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屋子里走出来了,他一脸气恼的说道,“姐!你快去看看吧,有人生了孩子简直变得和疯子一样了!”说完也不招呼赵珍珍,一个人竟然出门走了。
屋内,王玉花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只要她稍微一动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就会痛的嗷嗷直叫。
乡下都是婆婆伺候儿媳妇月子的,但王玉花嫌弃朱家英笨手笨脚的不贴心,朱家英也觉得王玉花事儿太多,彼此都看不顺眼,所以现在伺候王玉花月子的是她的娘家妈。
赵珍珍跟王家大婶打了招呼,看了几眼一脸褶子的丑婴儿,违心的夸了两句,又关切的问道,“兄弟媳妇这是怎么了?”
王大婶叹了口气,说道,“她太胖了,生得时候遭了大罪!最后没办法切开肚子把娃娃拿出来了,现在都快半个月了,伤口还老是渗水,一动就疼得不得了!”
赵珍珍心里闪过一阵快意。
前世这个王玉花不光是抢她的东西,偷她的钱,而且还企图把她生米熟饭嫁给娘家村里的一个老光棍!
那时候赵珍珍虽然丢了工作从平城回到乡下,但她才不到四十岁,人又长的特别漂亮,在很多人眼里依然是一块儿肥肉,王玉花猪油蒙了心,老光棍送给她几斤点心,她就敢引着大姑子去了村外河滩,幸亏赵珍珍够机灵当场逃脱了!
但这事儿恶心了她两辈子!
再回到娘家,赵珍珍发现赵传山和赵传海一家已经赶过来了,赵传河也在。几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旧八仙桌旁正在喝酒,桌子上摆了寥寥两盘菜,一盘是花生米,另一盘还是花生米,旁边却放了两大坛子酒。
她大哥赵传山是个酒鬼,他自己喜欢喝酒,更喜欢劝人喝酒。
此刻,他正端了一碗酒递给王文广,说道,“妹夫!咱们早就听说你升官了!是大校长了,大哥我也不会说话,所有的心意都在这碗酒里了!说完率先一口气喝干。
比起烈性的白酒,王文广更喜欢和温润顺滑的葡萄酒,何况这家酿的高粱酒特别冲,以前他来到老丈人家抹不开面子,总是硬着头皮喝下去,但现在才当了两个多月的校长,和手下斗智斗勇周旋的时候,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圆滑的应对问题,就笑着说道,“那多谢大哥的一番心意了,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最近胃肠不好,不能喝酒,这样吧,我以茶代酒!”
桌子上没有茶,赵珍珍赶紧倒了一碗白水端过去。
王文广冲妻子一笑,也是一口干了。
赵传山这人特别没眼色,嚷嚷着说道,“妹夫!你这样可不行,既然做了俺家的女婿,就得按照俺们这里的规矩来,咱们樱桃公社哪家的女婿来给老丈人拜年是不喝酒的?就算真不能喝,这大舅子敬得第一碗酒总也得喝吧!”
赵珍珍十分不高兴的瞪了哥哥一眼,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王文广温柔的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大哥这话说错了,上门拜年不是为了喝酒。我若是喝了你敬得第一碗,那二弟和三弟的喝不喝?”
赵珍珍给丈夫重新倒满热水,笑着说道,“对啊,大哥,我劝你也少喝酒,酒大伤身!平城国棉厂的罗副厂长什么都好,就是年轻的时候太贪杯了,胃肠都喝出问题来了,三天两头的进医院!”
罗副厂长经常进医院休养不假,不过可不是因为胃肠问题,主要还是因为旧伤和风湿,但赵传山是不知道的,他因为两个儿子都在平城国棉厂上班,在村里觉得特别很有面子,不过两个儿子都随了他老婆朱红梅,一张嘴笨得很,他根本问不出来什么。因此,很愿意听赵珍珍说说国棉厂的事情。
赵传山将酒碗放下了,十分感兴趣的问道,“是吗,这罗厂长多大年龄了?他管着后礼后新他们车间吗?”
赵珍珍胡乱说了几句厂子的事儿,听到里屋小建明似乎醒了,赶紧走进去看了看。
四宝果然已经醒了,他看到妈妈就笑得露出嫩牙,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同时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抱,赵珍珍看到小儿子心情瞬间好了很多,她抱起儿子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建明嘎嘎的笑了起来。
朱家英带着两个儿媳妇在厨房做饭,但其实厨房很小,三个人根本转不开,而且过年的菜都是现成的,炸面丸子算一盘,炸藕合又是一盘,炖肉一碗,炖豆腐一碗,这些热一热就行了,需要炒的也就是两盘青菜。
除了炒青菜,再就是煮上一锅饺子。
因此,朱家英并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媳妇忙活,大儿媳妇朱红梅干活儿是一把好手,但生性木讷一言不发,二儿媳妇包丽芝能说会道,嘴巴也甜,她笑着跟婆婆闲聊天儿,似乎是无意问道,“妈!今年咱们家这压岁钱怎么掏啊?”
乡下礼轻,很多地方结婚礼金只有一块钱,小孩子过年的压岁钱就更少了,一般就是五毛钱,小气些的甚至只有两毛钱,或者干脆亲戚之间说好了,谁也不掏。虽然这样少了点人情味儿,但的确最公允,谁也赚不到,谁也不会吃亏。
赵珍珍很大方,她没结婚之前给侄子侄女们的压岁钱都是一块钱,当然了,那时候也只有赵传山家有三个孩子,后来赵传海家狗剩狗蛋出生了,也是给一块钱的压岁钱。等赵珍珍有了孩子后,这两家大概觉得之前白收了她的压岁钱,给建民几个的也是一块钱,这几年都是如此。
要是往年,包丽芝是不敢提这个话的,因为大姑子每年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等她走后公公婆婆总会分一些给三个儿子,赵珍珍拿的都是好东西,随便一点半点都不止四块钱了!
但今年不一样,包丽芝已经将几间屋子都悄悄搜罗了一个遍,大姑子这次上门没拿什么东西,就拿了四包点心和四瓶酒!
那她掏四块钱肯定就吃亏了呀!
朱家英瞟了一眼二儿媳妇,知道她打了什么主意,其实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天生就矮一头,只能靠多出钱弥补了,在这上面就得自家的孙子孙女沾点便宜才行。
她想也不想便说道,“咱们乡下不比城里,挣钱可不容易,五毛钱就不算少了!”
包丽芝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们都听妈的!”
朱红梅虽然在专心烧火,但厨房就这么大,自然也听到了,她犹豫了数秒,说道,“妈,这样不好吧!”
其实算起来不过是少拿了两块钱,但这样做肯定会让大姑子赵珍珍心里不得劲儿,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计较呢?
包丽芝立即不客气的说道,“大嫂,我可比不上你!我们狗剩狗蛋还小,你们后礼和后新都在国棉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四十块!你那么有钱,要不这一份压岁钱你替我掏了吧?”
朱红梅很老实,平时也总是对丈夫言听计从,但这不代表她没脾气。
“丽芝,这钱我可以替你掏,不过可不是偷偷掏,我得告诉珍珍是我拿了双份,而你一分没拿!”
包丽芝差点被这话气坏了,要按照朱红梅这么个做法儿,那还是替她掏钱吗?不是明晃晃的打脸吗?就气愤的说道,“大嫂,我知道你要巴结大姑子,但也没必要做的这么绝吧?”
朱红梅脑子一根筋,包丽芝向来看不上她,其实她也很看不上包丽芝,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说道,“这一年年的日子过得快着呢,狗蛋和狗剩很快就会长大了,他俩那脑子学习肯定不行,还不如俺们后礼后新,你还想让他们种一辈子的地啊?”
包丽芝被她一提醒,脑子立马打了个激灵。
虽然亲妈都是看自己的孩子好,但她的孩子她知道,狗剩和狗蛋的确不够聪明,小学一年级就被留级了,估计最多能念到小学毕业。
但要是想被招工,小学文化肯定是不行的
除非找关系托门路才能行!
而他们家,除了赵珍珍两口子都是单位的干部,并没有其他比较厉害的亲戚,尤其是王文广,现在是平城大学的副校长,那是很大的干部了。
给两个孩子安排个工作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以前包丽芝没往这上面想,第一是孩子还小,第二是觉得公婆还在,不管他们怎么对待大姑子,只要公婆发了话,她赵珍珍不敢不办。
当然了,这是以前的想法。
现在赵珍珍过年回娘家都只拿那么一丁点东西,很显然不再把父母放在首位了,那他们这些人想要捞点好处,那可不得巴结着?
包丽芝第一次冲朱红梅笑了笑,说道,“哎呦,大嫂,你可真不愧是咱妈的堂侄女,凡事儿都能想的这么长远!那咱们压岁钱还是按照往年的来吧!”
朱红梅点了点头,说道,“好,其实现在一块钱也不算多了!”
妯娌俩商量好了,一直站在门外的赵传河走进来,有点不高兴的说道,“大嫂,你觉得一块钱不多,我身上可是一分钱没有,要不你借给我四块钱吧,我明天就还你!”
第39章
朱红梅摇摇头,说道,“老三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钱都是你大哥管着的,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多了没有!”
赵传河十分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抓了两个炸藕盒塞到嘴里走了。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赵传河这两年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从平城国棉厂溜回家,要是当初没回来,他现在也熬成了老工人,一个月至少也能挣四十块了,这事儿想想都很美。
可惜让他自己给弄丢了!
乡下的冬天出了屋子很冷,但小孩子们不会在意这些。小建昌很喜欢他的皮球,基本上是走到哪就要带到哪里,今天也不例外带来了,三个孩子和赵传海敬家的狗剩狗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拍皮球,一个个都兴奋得很。
赵家的院子里有水井,有石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说不上来的物件儿,张妈很怕孩子磕着碰着,站在一旁一眼不错的看着,在她身旁,还站着两个瘦弱的女娃娃,大点的是赵传山家的女儿赵玉婷,今年十二岁了,小点的是赵传海家的大女儿赵玉翠,今年十岁了。
两个女孩因为学习不好,早早就辍了学,赵玉婷农忙时会跟着父母去生产队挣工分儿,平时和赵玉翠一样,在家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兼喂鸡喂猪,这两个女娃在赵家没什么存在感。
家庭地位和当年她们的姑姑差不多。
有时候赵珍珍看着她们也挺可怜,然而一想到她们背后的父母,觉得自己还是不多管闲事的好。
赵玉婷看到姑姑走过来了,脸上浮现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多少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姑,小弟弟醒了?”
赵珍珍点点头,将小建明递给张妈,说道,“我去厨房看看!”
朱家英看到女儿走过来了,正要开口说话,包丽芝满脸带笑的抢着说道,“姐!饭已经好了,你看看俺们笨手笨脚的,这饭菜做的实在是一般,大人都可以凑合吃,小孩子胃肠弱,得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不知道建民几个愿意吃点啥?咱妈包的这肥肉萝卜馅的饺子能吃得惯吗?吃不惯我家去一趟,家里还有点精肉剁成的肉馅,我给加上虾皮和白菜心包馄饨,孩子们一准儿爱吃!”
赵珍珍愣了一些,印象中这个弟媳妇还从来没这么大方过,朱家英看到女儿没说话,就笑着说道,“丽芝啊你别光说嘴,快去拿吧,红梅赶紧的和上面,咱们人多,一会儿功夫就包出来了!”
不光孩子们晚上吃得精肉馄饨,就连赵珍珍和王文广也各自吃了一大碗,说起来这是婚后无数次回娘家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了。
第二天一大早包丽芝又拎着十几个鸡蛋过来了,麻利的给孩子们蒸了两大碗蛋羹,当然了,朱红梅也没空着手来,拿来了一碗蒸好的带鱼和十几个苹果,都是国棉厂的过年福利。
吃过早饭,赵珍珍就准备返城了,除了赵老汉和朱家英因为没要到七十块钱始终有点不太高兴,赵传山两口子,赵传海两口子,甚至是赵老三都十分热情的挽留他们一家子多住两天。
当然了多住一天也是不可能的。
以前都是一家六口走着去樱桃公社,这次赵传山借了生产队的牛车,车厢里铺上了干净的小麦杆,牛车走得慢,人坐在上面并不算冷。
赵珍珍一家到了镇上不急着坐车回去,而是先去了二爷爷二奶奶家里拜年。
堂叔赵青山一家年前二十八就从平城回来了,老人家的院子平常冷冷清清的,现在骤然多了儿子一家五口,一下子变得热闹了很多。
二奶奶拿出自家做的芝麻核桃糖分给孩子们吃,周淑萍抱着小建明一连亲了好几口,笑着说道,“才几天没见到娃娃们,我这心里还怪想的!建民,建国,建昌快过来了,奶奶和太奶奶发红包了,晚了就没有了啊!”
话音一落,不光是哥仨赶紧跑过来了,赵青山的小儿子赵立志,二女儿赵慧玉,就连大女儿赵玲玉也微笑着从里屋出来了。
周淑萍笑着瞪了女儿一眼,正想说你都多大了还惦记着压岁钱,二奶奶已经拿出来准备好的红包,第一个递给了大孙女,笑着说道,“我们玲玉虽然工作了,也还是个小孩子呢,什么时候领回来个孙女婿,你就没份领奶奶的红包了!”
赵玲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有些脸红。
赵珍珍匆匆喝了一杯热茶,就叫上丈夫和堂叔匆匆去了后面的院子。
这一处院子她还是上次回来买下的,因为院墙和屋顶都修过了,从外面看起来整齐不少。
赵青山打开西厢房的屋门,除了角落里有一堆乱糟糟的麦草,水泥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王文广一直没想明白妻子为何要买下这个破旧的院子,此刻也是满腹疑问,不过,他看到赵青山和赵珍珍叔侄俩兴致都很高的样子,就很聪明的保持了沉默。幸而没过两分钟,谜底就被揭开了。
赵青山扒拉开那一堆乱草,轻轻敲了一下旁边的地面,轻轻一拉,整块水泥色的地板就是一道门,露出了地窖一层层的楼梯。
赵青山在最前面,三个人依次弯着腰走到了下面,里面的空间很大,面积和上面的屋子也差不多了,赵珍珍略有些惊讶,忍不住问道,“叔,这么大的地方,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赵青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红薯窖,没想到挖了十几筐土后,发现里头都是空的!应该是原来的人家盖房子之前就挖好的!这房子我问过你二爷爷了,最早并不是孙家的,连上你都倒了两回手了,估计这事儿早没人知道了!”
地窖里还算阴凉干燥,但赵青山还是很小心,他去市场买了几口粗瓷大缸,将装着粮食的麻袋缝好放进去,这样粮食虫咬不到,也不会受潮,储存个两三年都不成问题。
赵珍珍推开粗瓷盖子,用手拍了拍装得结结实实的粮袋子,笑着说道,“叔,这粮食不止两千斤吧,欠你的钱等过两个月我缓缓再说!”
赵青山摆摆手示意还钱不着急,也笑着说道,“是啊,这是三千斤!你婶子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若是碰上了饥荒年,粮食供应肯定就紧张了,到时恐怕有钱也未必能买到,趁着现在好买就多买些,反正粮食放在这里不会跑,真要是没饥荒,留着慢慢吃也是一样的!”
王文广先是不解,后是惊讶,现在虽然多少理解了妻子的做法,但还是觉得她有点过于紧张了,就说道,“珍珍啊,你放心吧,估计咱们国家近几年不会出现大面积的饥荒了,不过,囤点粮食总归没坏处的!”
三个人刚回到前面的院子里,供销社的孙主任拎着两包点心和两瓶酒笑呵呵的上门了。
王文广不能喝酒,赵青山的酒量很好,看到孙主任手里的茅台酒眼睛就亮了,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说道,“哎呦,这酒有档次,今儿咱哥俩喝个够啊!”
孙主任十分爽朗的笑了笑,说道,“好!过年就是要高兴!就是要喝个够,弟弟这里还有一件喜事儿呢!”
赵青山一边研究着茅台酒的标签,一边问道,“哦,什么事儿?”
孙主任笑得十分得意,说道,“兄弟我升官了!不在供销社干了,现在是公社的三把手!”
公社的领导班子以党委为主,设党委书记一名,副党委书记两名,也就是说,他是公社的副书记了?
赵珍珍站在旁边也听到了,笑着说道,“哎呦,那这真是升官了,升了不止一级吧?”
孙主任很谦虚,摆摆手说道,“大侄女见笑了,俺们这些基层干部和你们平城的大干部可没法比!”
赵珍珍有孩子脱不开身,张妈去厨房打下手,周淑萍一个人麻利的又煎又炒,很快就做出来十几道菜来,因为有小孩子,为了方便另开了一桌。
建民三个最喜欢吃堂奶奶做的菜了,小家伙们甩开腮帮子吃得很欢,尤其是一盘酱焖鸡特别受欢迎,王建国眼睛快手更快,飞快地抢了一个鸡腿拿在手里,赵立志本来也想抢鸡腿的,但看到旁边的两个小外甥建民和建昌,就很有长辈风度的说道,“舅舅我不喜欢吃鸡腿,你俩谁吃啊?”
小建昌自然十分想吃,不过最近他学会了分享,就跟建民说道,“大哥,咱俩一起吃吧?”
说实话建民当然喜欢吃鸡腿,记得以前家里做了鸡,都是他和建国一人一个鸡腿的,不过自从建昌两岁后,几乎每次都是建国和建昌的了,他作为大哥哥就没份了,虽然也眼馋,但他知道当哥哥的就要让着弟弟。
最近两个月,建国和建昌却突然懂事儿了,每次吃鸡都要让他吃鸡腿,建民两次里最多吃一次,还是在妈妈赵珍珍的催促下不得已吃的。但也是很奇怪,吃不到的时候觉得鸡腿最好吃,吃到了也觉得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觉得,鸡大腿上的肉还不如鸡胸脯上的肉鲜嫩多汁,更好吃呢!
因此建民摇了摇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儿没骨头的鸡肉,说道,“我不吃,弟弟你吃吧!”
小建昌高高兴兴的点了点头,抓起鸡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已经啃了一半鸡腿的王建国有点儿羞愧,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妈妈,将剩下的鸡腿递过去,说道,“妈妈!给你吃!”
赵珍珍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说道,“妈妈喜欢吃鸡腿,但也喜欢吃别的,你堂奶奶今天做的红烧鱼太好吃了,妈妈今天就不吃鸡腿了,建国自己吃吧!”
把这一幕都看到眼里的孙主任立马夸赞道,“大侄女可真会教孩子,瞧这几个娃娃这懂事儿的劲儿,一般的小孩可赶不上!”
做父母的说道孩子总是有很多话题可以说,孙主任绕来绕去,就说到了自己的大女儿如今上高三,等到今年九月份就要参加高考了,目标就是平城大学呢。
王文广作为副校长,手里是有招生的机动名额的,这一点是孙主任打听了好多人才知道的事儿,因此年前就来打听二爷爷和二奶奶奶了,问赵青山什么时候回来,年初一更是带了厚礼来拜年。
他现在住的胡同和二爷爷家只隔了一条街,时刻让家里的孩子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呢,所以今天赵珍珍一家子刚到,他就得到了消息赶过来了。
自从王文广当上副校长后,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很多人托了好几层关系,为的就是他手里的名额,一开始他还客气的敷衍,后来就很有些反感,王文广自己从小学习上就是个人尖子,十分看不起那些明明学习不好,还非要削尖脑袋进大学,这对于其他的学生难道不是一种不公?
他早就打定主意了,手里的三个名额一个都不会用,都作废了才好呢。
赵珍珍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事儿,就连周桂芝其实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从来不曾给过周厂长一句准话儿的,然而今天她看出来了孙主任的真正所图,却意有所指地说道,“只要能过了录取分数线,肯定还是会有办法的,就怕连录取线都过不了,那真正是一点办法没有了!”
她说的有点含糊,但孙主任一下子听懂了,万万没想到事情那么顺利,高兴的不得了,倒酒的手都有些发抖了,他斟了满满一小杯白酒,毕恭毕敬的端起来,说道,“王校长不能喝酒,我这里就先干为敬了!”
喝了一杯还不过瘾,一连自喝了三杯。
王文广虽然有点不高兴妻子随随便便就答应了别人,但当着外人的面他肯定不会反驳,反而还要格外给赵珍珍面子,就端起茶杯,说道,“孙主任客气了,我以茶代酒,祝你官运亨通啊!”
第二天一大早,赵珍珍和王文广一家子终于坐上了返回平城的汽车。
眼看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每一天赵珍珍都过得很有压迫感,过年走亲访友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她真是恨不得一天当两天过,在这种情况下,她自己还不自觉,王文广却是敏锐的发现了,妻子越来越来晚睡不说,早上起床也越来越早了。
往往晚上他睡着了赵珍珍还一个人呆在书房,早上他醒了赵珍珍又去了书房。
终于有一天早晨吃过饭,王文广盯着妻子眼下的黑眼圈看了数秒,忍不住说道,“珍珍啊,我知道你心急,但其实没必要那么急的,工会的工作你很有经验,大学这边工会的事情又不多,即便是按照你的工作计划来,展开工作也不难。文凭固然重要,但实际上基础知识在实际工作中的帮助并不大!”
赵珍珍心里很认同丈夫的说法,但她因为另有打算,就说道,“文广,你这话我不同意!大道理我不会讲,但通过这些天的认真学习,我自己感觉收获可多了,先不说别的,以前看到建民和建国的数学课本我都心里发慌,现在他们有什么不会的我还能帮忙讲解一下呢,还有,虽然看着对干工作帮助不大,实则不然,我抽空写了两篇稿子,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比以前进步多了?”
王建昌也插嘴道,“是啊,妈妈现在好厉害的,哥哥不会的题妈妈都会!”
建民和建国也说道,“是啊,妈妈真厉害!”
王文广没想到自己很快就是孤军奋战了,就笑着附和,说道,“是啊,你们妈妈又聪明又漂亮还特别厉害!”
王建昌第一个高兴的拍拍手,说道,“对啊对啊,我们孙老师也说妈妈漂亮!”
王文广立马扭头问道,“孙老师?男的女的?”
王建昌秒答,“女老师啊,孙老师也很好看的!只比妈妈难看那么一点点!”
赵珍珍抿嘴笑了起来。
好在初一的课程学起来很顺利,临到正月十六开学,赵珍珍总算是学完了。
新年新气象,上班的第一天大学工会的每个同事都是一团和气,李穗花的老家在江西,带了酸枣糕分给大家,张大姐拿了自家做的酥皮花生,赵珍珍这个年一门心思只顾学习了,张妈要看孩子,就没有功夫做什么点心了,她是空着手上班的。
让大家最意外的还是副主席马爱红,她似乎和点心杠上了,带来了一大包的各种小饼干小蛋糕,十分自豪的说全是自己做的,给每个人都分了不少,包括赵珍珍。
趁着气氛特别好,李穗花公布了新的一年工会的工作计划,除了细节上略有改动,大部分都是按照赵珍珍的计划来的。
出人意料的是,大家听完都保持了沉默。
赵珍珍本来以为,这么完美无缺的计划,应该得到同事们的积极响应才对啊,但现在实际情况确实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这可太不正常了!他们工会职工总体的年龄还算年轻,不应该这么死气沉沉不思进取吧?
难道是清闲的日子过惯了,一点活儿都不愿意干了?
她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了,“李主席!我觉得这一份工作计划特别好!咱们平城大学人才济济,勤奋好学又节俭的学生,教职工也是一抓一大把!这个主题选的很好!咱们国家现在还是出于比较困难的时期,也是非常关键的时期,建设四个现代化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咱们工会也要出一份自己微薄的力量,咱们办一份校刊,以那些勤俭节约的好同志为榜样,可以影响到更多的人!”
张大姐点点头,说道,“小赵说的倒是不错,只是具体到干工作,咱们也没有办刊物的经验,别的不说,咱们征稿的话,若是稿子太多,可怎么甄选啊?”
其实她的言外之意是指万一有熟人的稿子是用还是不用,毕竟都在大学里混了十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多得很。
李穗花正要回答,马爱红先梗着脖子说道,“选稿子还不简单?当然是谁写的好选谁啦,咱们工会才办刊物,给的稿费也很有限,庙小暂时不用考虑那些!”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只是语气太冲了,一直看不惯马爱红的魏大姐说道,“小马啊,这文章怎么样算好,你看着好,兴许我看着就不好,这标准可不好拿啊!”
马爱红气得涨红了脸,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文章写得好就是写得好,不是说你看着好或者我看着好,写得好是指结构紧凑,故事动人,用词精准,能达到这个水平就算是好文章呢!”
魏大姐被她当面呛了个没脸,扭过头不说话了。
赵珍珍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这马爱红虽然为人有些小毛病,但不愧是师专毕业的,水平还是有的。她笑着打圆场,“咱们工会办刊物这工作量可不小,必须得明确分工才行,还是听听李主席具体怎么安排的吧!”
李穗花整个假期都在琢磨办刊物这件事儿,当然也琢磨了手下九个人的特点,还真已经在脑子里分好了工,她冲大家笑了笑,说道,“大家都别急啊,咱们工会现在处境大家也都体会到了,基本上已经被边缘化了,平时大家遇到不公平的待遇也会气愤,如果想改变这种现状,就不能和以前一样懒散了,大家都得打起精神来,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谁要是敢拖后腿,谁就是阻碍大家进步的绊脚石!”
此话一出,大家又保持沉默了。
李穗花找出一张纸,刷刷写下了简单的分工。
“咱们办刊物先要征稿,关于征稿的内容我已经写好了,大家多撰抄几张,分头行动贴到学校显眼的地方,等陆陆续续来了稿子之后,由小马和小高来审稿,小赵因为有办厂刊的经验,和小沈一起负责复审,以上门采访或随访的方式审核稿子的内容是否真实,不过你们初审和复审不能分的十分清楚,总之审稿是由你们四个人负责!
张大姐负责和学校印刷厂练习,以后稿子的校对,与印刷厂的对接都归你管,魏大姐和老六负责所有的行政事务,工会的一切开销都由你俩负责,其他人的工作灵活机动,由我每天临时安排!我在这里要说一句啊,咱们自己的钱,只能花在咱们自己的项目上,要是敢胳膊肘往外拐,那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这话意有所指,其他人都十分坦然,唯有大前年从宣传部调来的职工陈景然脸色有点赫然。
他以前在宣传部工作了五六年,因为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了半年,岗位就被其他人顶了,不得不调到了清闲的工会,但身在曹营心在汉,陈景然一颗心还在宣传部,对宣传部的部长楼青青言听计从。
一开始宣传部要求承办晚会,但费用要由工会这边垫付,就是楼青青授意陈景然,陈景然又提到自己的叔父,也就是历史系主任来给李穗花施压,从而达到这个目的的。
李穗花当时就很生气,但因为考虑到丈夫的原因,以及工会内部的确整体能力不太行,最后还是选择屈服了。
现在她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了。那时候她才上任不久,与其他部门斗争的经验还是太少了,那楼青青也没啥后台,陈景然的叔叔虽然在历史系当主任,也并不怎么管他的,不然宣传部的岗位也不会被别人给顶了。
都是国家培养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谁怕谁啊?
第40章
王稼轩做了大半辈子的大学老师兼校长,可谓桃李满天下,很多学生如今都已经是行业翘楚,其中走仕途的不少,官居高位的也着实有几位,因此,他老人家的人脉特别的广,可以说遍布各行各业。
总之,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出手就是又快又狠。
再说回王文美的婆家朱家,二儿子和二儿媳妇闹了那么大的矛盾,糊涂的朱家老两口却没当回事儿,觉得自己的二儿子如今有本事,二儿媳妇的娘家虽然厉害,但毕竟是娘家,如今她的身份是朱家的儿媳妇,何况还已经生养了两个孩子,一个妇女撑破天能有多大的能耐,暂且晾她几日,就会乖乖的回来了!
因此,除了朱德诚,朱家因为有二儿子带来的丰厚年货,其余人都过了一个高高兴兴的除夕。
然而显然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年初四,朱家小儿子手痒痒在自己家里里聚众赌博,没想到竟然被警察上门给抓了。
因为涉案金额不多,也就是比老百姓日常玩儿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儿,朱家人除了觉得倒霉,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朱德诚的一个小学同学就是这一家派出所的所长,本来以为和以前一样,跟所长说点好话,再给一点好处,就会卖个面子放朱老三出来的,然而这次失灵了,所长黑着脸说公事公办,朱老三有案底,按照规定至少要关禁闭三个月!
朱家二老这下慌了,将亲戚朋友扒拉了一个遍,也没找到能托关系走门路的,这个事儿还没解决,又过了没几天,大儿媳妇突然被罐头厂开除了!
平城罐头厂是国营单位,这些年效益也都不错,朱家大儿媳也一直引此为傲,她是厂子的正式工人,只要不犯大错,厂子里不应该开除她的。但这次就是奇怪,她不过是偷拿了几瓶过期的罐头被当场抓包了,厂里政工科立马就揪住不放了,全厂通报了还不算完,最后厂里说为了肃整风气,竟然拿她当反面典型,开会一致决定将她开除了!
这真是冤得要死了!他们罐头城的老工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没顺过仓库里的罐头?
朱家大儿媳越想越觉得自己冤,被开除后在家里整日骂天骂地骂罐头厂的领导,后来大概觉得这些人听不见,就开始骂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了!要是朱家老两口敢说她一句,她就敢连上公婆一起骂!
整个人和半疯了也差不多了!
在这样的糟糕的环境下,朱德诚的一颗心再硬,也开始想念自己的妻女了。
本来他的想法是,王文美固然人很不错,但脾气实在是太大了,横竖她是去了娘家,就多冷落她几日,女人么,尤其是中年女人,不就这样吗,你一冷落她,她保准主动粘上来了!
然而这次他想错了,王文美不但没回来找他,竟然托人捎个信儿的举动都没有!
日子很快到了正月十一,再隔上一天就要回郊区研究所上班了,但妻女还是不肯回来,朱德诚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上原本有年底发的两百块奖金,但一百块给了父母,另外一百其中五十被弟弟借去了,剩下的五十这些天零花也差不多花干净了。没办法,朱德诚走了十里路去同事家借了二十块钱,去百货商店买了四斤点心,四瓶酒提着去了王家。
本来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老丈人和岳母都拿他客客气气的,没想到的竟然吃了个闭门羹。
朱德诚不甘心,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这次他敲了半天,倒是有人来开门了,是他的大舅子王文广。
“你来有什么事儿?”王文广冷冰冰的问道。
朱德诚一向觉得大舅子性情温和,没想到也有这么不近人情的一面,他压下内心的不快,笑着说道,“文广啊,我们研究所明天就上班了,我接你姐和玲玲霜霜回去!”
听到这话,王文广对这个姐夫也有点失望。
夫妻俩发生了这么大的争执,他这么轻轻一句接回去就完了?要是一上来就道歉,那还算是有点诚意。
“我姐现在不在家,不过你放心,她不会耽误工作的!”
王文广一点也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朱德诚自然不敢硬闯,只能悻悻而归。
其实王文广没撒谎,王文美的确不在家,她和赵珍珍带着孩子去百货商店了。
王文美和朱德诚结婚后,夫妻俩的收入一直是各顾各,朱德诚虽然不把钱交给她,但会经常往家里买东西,给她和两个女儿买东西也从来不小气,久而久之,王文美也不逼着他上交家用了。
即便如此,因为研究所的工资不低,每个季度还有丰厚的奖金,在郊区花钱的地方很少,婚后这些年,王文美还是存下了一笔不小的私房钱。这些天她心里不痛快,很需要花点钱来安慰一下。
百货大楼女装部年前还真的进了不少新款,很多都已经卖断货了,但呢子大衣还有一整排挂在柜台上,它们没被买走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款式不好看,而是因为太贵了!
王文美一眼相中了一件灰橘色格纹的大衣,她让售货员拿下来试了试,果然大方合体不说,整个人还变得特别精神和洋气了!
赵珍珍夸赞道,“姐!你要是再把头发烫一烫,就跟从上海来的一样呢!”
王文美笑了笑,十分爽快的付了钱。
当天下午,王文美提着大包小包带着两个女儿返回了郊区自己的家。
朱德诚比她还晚到一个小时,下了车差不多天都擦黑了,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研究所家属院走,当遥遥的看到自己家亮着灯时,一颗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虽然王文美和孩子们都不理他,朱徳诚的心情依然很好,一个人就着热水吃了冷馍馍当做晚饭,很自觉地一个人去小房间休息了。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一上午朱德诚都有些心神不安,快下班的时候,一向工作缜密细致的他甚至连实验器材都懒得收,匆匆脱掉了工作服,准备去隔壁找妻子吃午饭,然而他刚走出门,就被所里的领导叫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朱德诚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领导的话说得很委婉,同时也很客气,但话绕来绕去,意思却是很直接的,那就是朱德诚手上的实验项目因为所里经费紧张,要采取暂缓的措施了,不过他也不用担心工资的事情,即便是这一阶段他天天没事情做,工资还是照发的。
当然了,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等所里新一年的费用申请落实下来,他这个项目会立马重启。
朱德诚从本质上来说是个老实人,或者说其实有一点怂,这事儿要是落在别人身上,那肯定会和领导争论一番,研究所里的项目不少,凭啥只把他的给砍掉了,何况,这个项目已经进行了半年,估计再有半年就出成果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的突破,但若是成功了,被国家部门认可了的话,别说朱德诚和手下,整个研究所都会得到嘉奖,估计还会有一笔数目客观的奖金!
事出突然,朱德诚虽然接受不了,但并没有跟领导据理以争,而是十分遗憾的说道,“那真的太可惜了!我这项目其实花不了多少钱啊!”
领导看他那样子也觉得有点可怜,不过,这上头的意思没法违背,也只能让这个老实人委屈一段日子了。
副所长拍了拍朱德诚的肩膀,说道,“德诚啊,你来研究所也好几年了,我是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你对工作认真负责,也肯下苦功,这在咱们所里是公认的,我让小黄查了你的出勤记录,这几年你除了所里放假,一天假也没请过,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照顾一下家里,等所里这边儿有了消息,会派人通知你立马来上班!”
朱德诚就这样被赶出了单位,甚至没来得及吃食堂免费的午饭。
早上他起晚了没吃早饭,这会儿早饿的饥肠辘辘了,但他此刻根本没心思吃饭,回到家就躺到小房间的床上蒙头大睡。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变得黑漆漆的了,能听到女儿玲玲霜霜的说话声,以及飘过来的食物的香味儿。
朱德诚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说,脑子也有点昏昏沉沉的,他快速套上外套,甚至都没有用手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就走到了外间。
因为王文美不太会做饭,曹丽娟给女儿收拾了两大包吃得带回来,有炸丸子,炸藕合,包子,煎饺,馅饼,卤肉,炸鱼,总之,都是热一热就能吃,而且味道也很好的食物。
此刻桌上摆着的,就是一盘子豆沙馅饼,一盘子炸鱼,几碗稀饭,还有王文美炒的一盘大白菜。
玲玲很喜欢吃鱼,小心的啃着一块带鱼,她看到爸爸过来了,小脖子立马一扭,不肯再看一眼了。
霜霜到底小一些,忍不住看了一眼爸爸,朱德诚回报给小女儿一个大大的笑容,霜霜立马也笑了,说道,“爸爸!你的头发真像一个鸡窝!”
朱德诚尴尬的笑了笑,厚着脸皮坐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馅饼就往嘴里塞。
王文美虽然没阻拦他吃饭,但全程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吃过饭,王文美给两个女儿辅导作业,朱德诚很自觉地把碗筷收了,顺便把厨房也收拾了。
以前他工作忙,王文美的部门相对来说要轻松一些,日常的家务诸如买菜做饭饭收拾卫生,包括照顾两个孩子,基本上都是王文美一个人来的。当然了,王文美不是赵珍珍,她对家务活儿的要求不高,做饭常常凑合,收拾家务也是得过且过。因为这个,朱德诚在心里对妻子还有些小意见,嫌弃自己家里不如同事家里收拾的更干净利索。
当然了,他怂,这种暗戳戳的小意见也只能埋在心里,并不敢说出来。
现在他自己有时间了,就觉得要好好收拾一下,打扫完厨房,朱德诚觉得自己还有用不完的精力,先把自己住的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又拿着扫帚吭哧吭哧的清扫外间,一个人忙活到深夜,除了王文美的卧室没收拾,家里都收拾了一个遍。
第二天朱德诚定上闹钟特意早起做早饭。
王文美和两个女儿都喜欢吃油滋糕,但两个人都上班,早上的时间特别紧,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朱德诚决定就做给妻女吃。然而他翻遍了厨房也没找到糯米粉,没有糯米粉怎么做油滋糕?
朱德诚只能放弃了,他又想起来葱油饼也不错,就打算做葱油饼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看起来这么简单的面食,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首先水和面的比例他不清楚,面是应该软一些还是硬一些,需不需要加调料,这些都是未知数。
正因为比较谨慎,朱德诚做个葱油饼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出的成品外观看起来还不错,但吃起来硬邦邦的,味道也是马马虎虎。
这时候已经七点多钟了,玲玲霜霜已经起床了,他盛出来几碗小米粥,切了点咸萝卜条,招呼两个女儿吃饭,“玲玲霜霜,快过来吃爸爸做的葱油饼!”
玲玲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食物站着没动,霜霜高高兴兴的拿起一块饼,尝了一口就皱着小眉头,说道,“爸爸!这饼好硬啊,你放了石头粉吗?
朱德诚尴尬的笑了笑。
王文美厨艺不行,平时能吃食堂尽量都吃食堂,大概是前年,玲玲和霜霜闹着要吃葱油饼,她只好硬着头皮下厨做了几个,做出来的饼也是硬的能砸人,当时他还开玩笑的跟女儿说了一句,“你们妈妈这饼里大概放了石头粉!”
想必当时王文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吧。
朱德诚满腔歉意,想要跟妻子说点软和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文美继续无视丈夫,去厨房热了一盘子煎饺,端出来催促两个女儿,“快点吃啊,马上要迟到了!”
霜霜一口气吃了四五个煎饺,她看到朱德诚坐在一旁没动,就很奇怪的问道,“爸爸!你怎么不吃饭啊,今天不用上班吗?
朱德诚点点头,说道,“对,爸爸累了需要休息,先不去上班了!”
玲玲和霜霜听了都很羡慕。
王文美快速吃完早饭,换上新买的呢子大衣,领着两个女儿出门了。
朱德诚用力嚼着葱油饼,眼睛却被妻子的背影吸引住了。
王稼轩和曹丽娟都是人中龙凤,不光是脑子聪明,相貌长得都很出众,王文广的五官是集合了父母的优点,五官英气明朗,王文美则是和母亲曹丽娟一个模子出来的,再加上身高很高,不管是在学校,还是现在的单位,都算是漂亮人儿。
只是王文美不太在意外表,尤其婚后更是随便,在单位穿着工作服,回到家里往往还是一身儿工作服,从来不肯在打扮上下半点功夫,现在稍微一收拾,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光彩夺目了。
盯着妻子出了家门,朱德诚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不知道触碰到了心里的什么地方,朱德诚一扫颓废,吃完早饭自己先洗了个澡,又去附近的理发店剪了头发,神清气爽的回到家就是一通收拾,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家务活儿原来干起来没完没了!
昨天才扫的地又脏了,昨天才擦的桌子还得再擦,昨天没有换下来的脏衣服,今天有一堆脏衣服要洗。
朱德诚洗完衣服扫完地擦了桌子就有点累了,但看到依然乱糟糟的房间,喝了一杯水后选择继续干活儿。别看他自己平时不干家务,但朱德诚自己其实有一套标准的,这个标准很简单,就是希望家里和他的实验室一样永远井井有条。
按照这个标准,朱德诚先把衣柜打开了。现在布料紧张,谁家的衣服也不会太多,但也正因为如此,谁家都不舍得把旧衣服扔掉,也不会轻易送人,这么一年年积累下来,数量也不算少了,玲玲和霜霜别看人小,因为个子窜得快,衣服最多只能穿一年,所以,一家四口的衣服堆在一起,把个大衣柜塞得爆满。
朱德诚先把两个女儿明显穿不下的小衣服挑出来,用一张包袱皮包上放到小房间的柜子里,然后将剩下的衣服分门别类的叠好放好。
收拾衣柜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客厅的杂物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收拾书架又是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朱德诚懒得做饭,热了热早上的葱油饼,吃完后开始擦窗户,三个屋子的窗户足足花了半下午。
等他把小房间也收拾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朱德诚觉得很累了,比在单位做一天实验都累,但时间不早了,估计王文美和两个女儿很快就会回来了,他得抓紧时间做饭了!
因为有从王家带来的熟食,朱德诚热了一盘卤肉,炒了一盆青萝卜,又熥了几个肉包子,一顿饭就算是做好了。
然而他左等右等,一直到天黑透了,桌子上的饭菜都凉了也不见王文美回来。
等到八点多钟,朱德诚实在饿极了就一个人先吃了起来,两个肉包子下肚,王文美才带着玲玲和霜霜进门。
朱德诚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他心里有怨气,自然语气就不会太好。
王文美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把外套脱下来,玲玲和霜霜有样学样,也脱下了外套,霜霜瞅了一眼妈妈,说道,“爸爸!今天是吴叔叔的生日,我们去他家里吃饭了!”这位吴叔叔也是研究所的职工,和王文美一个部门,平时两家的关系很不错。
朱德诚点点头,有点埋怨小吴不会做人,既然过生日干嘛不邀请他去啊,王文美爱面子,不会当众给他难堪,说不定两口子就和解了。
玲玲左看右看,发现家里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就说道,“咦,妈妈,咱们家里是来了田螺姑娘吗,怎么这么干净啊?”
王文美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朱德诚放下筷子对大女儿说道,“玲玲,你说的对,咱们家是有田螺姑娘,不过不是别人,就是你爸爸我!”
玲玲扑闪着大眼睛,很怀疑的说道,“爸爸也会做家务干活儿吗?”
这话让朱德诚听得有点汗颜。
想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又是一回事儿,朱德诚满怀热忱,一连做了七天的家务,已经从心理上产生了厌烦。这和在研究所做实验完全不一样,虽然都是很琐碎的事情,但做实验不光是动手,还需要思考,而且会有收获,项目有了进展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激励人心的事情、
做家务完完全全的不需要用脑子,只要按照惯例来做就行了,完成了就是完成了,但第二天搞乱了还要重新开始,过程毫无成就感不说,做得多了甚至会怀疑在浪费宝贵的时间。
也就是说,一个把家里收拾的纤尘不染的人,其实是需要一定的奉献精神的。
朱德诚现在有点理解王文美为什么对家务得过且过了。
虽然他已经对家务厌烦了,但现在单位不能去,他又做不出来天天在家里睡大觉当懒汉,不高兴做,也坚持天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家务事儿尽量自己都干了,不让王文美沾一点手。
工会主席李穗花曾在县上当过宣传干事,有一定的写稿能力,她的征稿启事写的很有水平,篇幅不长但特别吸引人。
他们第一次征稿没有经验,最怕的是征不到稿子,因此,张大姐从家里拿了一沓子红纸,又特意撰抄了四五十张,加上之前的十几张,也就是说,平城大学显眼的地方都被贴上了红彤彤的征稿启事。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有不少人过来投稿了,因为工会就在校内,大家都是直接拿着稿子来工会办公室的,大多数人是郑重的把稿子放下就走了,但也有少部分人还不肯走,和负责审稿的同志套近乎,恨不得能当场录用自己的稿子。
工会办公室本来就小,而且收到的稿子越来越多,这么下去对正常的工作开展有很大的干扰,还是李穗花想了个办法,她丈夫有个表妹在邮局工作,帮忙找了一个旧邮箱摆放在工会办公室的门口了,大家要投稿子直接放进去就可以了,不必走进办公室。
这个困扰解决了,但审稿的确又成了难题,平城大学的确人才济济,文科和理科一样强,大多数的稿件水平都是不错的,符合马爱红之前说的结构紧凑,故事动人,用词精准,要是按照这个标准,一半左右的稿子都能过。
但他们计划的校刊,十六开大小,页数也只有十张,现在的稿子越收越多,一半的稿子也有七八十篇了,而且征稿时间是十五天,现在才一个周,可以想象后面的稿子恐怕会越来越多。
面对这么多稿件,李穗花和工会其他的职工都着实有点发愁。
但赵珍珍心里却是高兴的,稿子多选择的余地就多,既然水平都差不多,那就要从其他的方面筛选了。他们征稿的主题是勤俭节约,有的稿子写的是自己如何勤俭节约,有的写的是家人或者朋友,那么从这里面选出来一些代表性的人物,比如学生,工人,农民,教师,医生,环卫工等等,强调他们身上的自有标签和身份,估计出来的效果会更好吧!
当然了,这只是初审,初审过了之后还要核查内容,即便文章写得再好,倘若内容是虚构的,那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李穗花听了赵珍珍的意见觉得不错,说道,“小赵这主意好!咱们就按照这个角度来分稿子吧!”
一起负责审稿的小沈和小高都没有意见,唯有马爱红不太同意,她皱着眉头说道,“毛。主席曾经教导我们,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具有勤俭节约的美德,那都是值得提倡的!我的建议是,还是要看文章的内容,比如你看这两篇,一个写的是节省口粮给邻居家挨饿的小孩吃饭,另一个写的是穿补丁衣服,省下的布料送给更困难的亲戚,这两件事儿的性质差不多,但作者的身份一个是学生,另一个是工人,要按照小赵的标准,这两个都能被选上,但这其实不是内容上的重复吗?
赵珍珍因为具体负责的是复审,稿件看得还不多,她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这两篇稿子都不符合要求!”
此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咱们的征稿主题是什么,是勤俭节约!这是一种生活方式,刚才那两篇的主题虽然也有勤俭节约的部分,但其实主要写的还是助人为乐!勤俭节约和助人为乐是截然不同的!”
李穗花最先反应过来,说道,“哎呦还真是啊!”
马爱红眉头紧皱,虽然她心里不要高兴,但仔细一琢磨也觉得赵珍珍的话有道理,就说道,“要是分的那么清,那至少有一半稿子是不能用的!”
听说稿子不能用,李穗花反而很高兴,说道,“这样也好啊,这样咱们筛选稿子就容易多了!”
很快半个月的时间到了,赵珍珍马爱红等四人用了两天的时间甄选出十五篇稿子,赵珍珍和小沈又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复审,最终选出十个勤俭节约的典型,他们身份各不相同,有学生,有退休的老教师,也有在校的职工,因为校外的稿件很少,稿件水平也不太行,没能选出校外的榜样。
除了征稿,校刊的其他内容也快马加鞭筹备好了,时事方面精选了上海和北京两家报纸的四篇文章,不但如此,李穗花还请了两名历史系的教授写了点评,赵珍珍一看就觉得很不妥当,虽然教授们用词已经很温和了,但评论时事历来有风险,说得再普通再具有大众化,都有可能会沦为别人的靶子。
但教授们的点评已经写好了,她要是出言反对就有点不给李穗花面子了。
所有的稿件全部排好版,印出草样之后,赵珍珍先要拿去给分管的副校长,也就是王文广复核一下内容。
对于树立勤俭节约典型的栏目,还有一些文学类的稿子,王文广是没有意见的,但看到时事评论却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几段最好都删掉!你要不方便说,你让李穗花亲自来一趟!”
李主席一听赵珍珍说到有可能沦为别人的靶子,立马一句话也没争辩,点了点头说道,“王校长说的对,咱们工会办刊物,首先是为学校服务的,千万不能给学校带来任何的负面影响!马上就删掉,以后关于时事评论也不要有,咱们只转载报纸上现成的文章,至于看得人如何想,如何评论,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事情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的马爱红冷不的说道,“李主席,这么做稳妥是稳妥了,但咱们办校刊,不就是要阐明正确的立场吗?总不能连自己的看法都不敢登出来吧?”
马爱红这个人,能力是有一点,但以前工会没什么事务,有事儿也分不到她的头上,这次办刊物她也负责审稿,干工作是认真的不得了,但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回回都跟李穗花意见不一样,也真有点头疼。
李穗花也是第一次办校刊,心里也忐忑的很,一时之间竟没想到应对之词。
赵珍珍冲马爱红笑笑,说道,“大家都知道,现在北京上海的报纸这么热闹,但上头还没有具体的章程,估计很快会有了,这个时候咱们怎么站队?万一错了被人抓了小辫子,整个学校都会受连累的!再说了,阐述自己的立场的方式有很多啊,咱们这一期的征稿主题是勤俭节约,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啊!”
马爱红这人其实就是之前备受冷落,现在一下子有事儿干了,而且自觉角色还很重要,所以心理上有点膨胀,她又是副主席,所以不由自主的处处刷存在感。
赵珍珍的话让她没法反驳,只好哼了两声低头继续工作。
学校工会的经费本来就不算多,李穗花又主动申请砍去了一半,因此第一期校刊印刷的数目很少,一共只印了一百本,送给学校的主要领导一人一本,各系的系主任一人一本,送到图书馆十来本,最后剩下的七八本留在了工会。
也就是说,其实一般的学生很难在第一时间看到这份新鲜出炉的刊物。
但即便如此,引起的反应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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