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主任长出了一口气,拉着钱科长去他办公室换衣服了。
厂里销售科的浑水,赵珍珍一点也不想沾,当然,她也不可能平白无故负责给徐振山的女儿办转学,别说公公王稼轩从来不搭理她,就是关系好,也不能这么做!
因此钱科长刚消失了没几分钟,她也站起来对一直坐在椅子上没说话的党委书记说道,“老领导,好长时间没去我们工会指导工作了吧,今天能不能赏光去看看?”
王书记点点头,立马站起来就往外走。
临到下班的时候,赵珍珍又拐到厂办,隋主任看见她就笑了,说道,“赵主席,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她抿嘴一笑,摇了摇头,说道,“维护职工的内部团结本来就是我们工会的工作职责,隋主任不用客气,我倒是有件事儿想问问你!”
隋主任立即说道,“你讲。”
赵珍珍说道,“咱们厂采购科不是订购了一批进口的机器,是从哪个贸易公司走的货,什么牌子的机器?”
赵珍珍前世除了把工会的事情干好,不太关心厂子里的其他事情,她只记得因为进这一批机器厂子亏了很大一笔钱,市级领导不但严厉批评了此事,还把干了半辈子,为厂里立下汗马功劳,平城国棉厂的灵魂人物谢长春厂长给撤了职!
隋主任一愣,不太明白赵珍珍问这个干什么,厂子的重要器材采购属于机密,不过,她是厂子里的中层干部,知道了应该也没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咱们经贸委下属的昌盛贸易公司,机器是德克的,怎么了?”
赵珍珍冲隋主任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就是好奇问一问,我一个亲戚是跑运输的,专门跑平城到泉城的路线,听他说,最近泉城国棉厂出了个大事儿!”
隋主任立马问道,“什么大事儿?”
赵珍珍继续说道,“泉城国棉厂也订购了一批国外的机器,好像就是你说的德克牌子的,结果花大价钱拉回来的是旧机器!只有壳子是新的,三天两头的坏,国内的技师还不会修,一整条生产线都作废了!”
隋主任心下一惊,正要再问问赵珍珍,没想到她已经换了话题,说道,“隋主任,你和莉莉姐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隋主任点点头,说道,“差不多了,房子粉刷过了,东西也置办的差不多了!”
在厂办耽误了些时间,赵珍珍牵挂着家里的几个孩子,不由自主的就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刚拐过一个十字路口,郭大姐像一只火凤凰似的冲过来了。
郭大姐憋了一天的话攒到现在,气儿没喘匀就开始说她最近的跟踪李爱华的情况。
平城说大也很大,几百万的人口在这里生活,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但说小也真的很小,郭大姐在跟踪李爱华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李爱华的三姨张蕙兰,就在国棉厂印染车间工作,算是工厂的老人儿了,为人爱说爱笑,会唱几段京戏,和郭大姐同过几次台,这人还算不错,就是有点爱沾小便宜。
再说回李爱华,虽然她家条件很一般,但因为有个傻子哥哥指望不上,父母对她很是娇惯,李爱华看起来很柔顺和气,实际上很有主意。
据说她家邻居说,其实李爱华那个第一化工厂的男朋友,并不是新谈的,那小伙子很早就去过李家了。
李爱华很爱看电影,每个周末钱洪庆都会陪着她去看至少一场电影。
赵珍珍一听到这个立马有了主意,她和郭大姐在路口分开后,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光明电影院,王文美的小姑子朱丽丽就在这里上班,赵珍珍和她打过几回交道。
工会年底会抽出一部分钱购买电影票,当做福利送给职工。
朱丽丽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姑娘,自来零食不离手,这会儿早熟的玉米上市了,她手里拿着一根熟玉米啃得正欢。
“珍珍姐来了?要买票吗?”
赵珍珍冲她笑笑,问道,“是要买三张票,不过,我要后天上午的可以吗?”
朱丽丽点点头,将半根玉米叼在嘴巴里,熟练地用手撕下票,再收了赵珍珍的钱,然后无缝继续啃玉米。
赵珍珍拿了票要走,朱丽丽却叫住了她。
“珍珍姐,你最近见着我嫂子了吗?”
上上次去公婆那里遇到了王文美,算算日期,差不多也有三个礼拜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最近,她犹豫着摇了摇头。
朱丽丽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嫂子闹着要跟我哥离婚呢!”
赵珍珍不想掺和大姑子的家务事儿,说道,“丽丽啊,你还没结婚可能不知道,再和气的夫妻也会闹上几回离婚,你放心好了,不会当真的,我先回去了啊!”
第二天赵珍珍把两张电影票送给了郭大姐,郭大姐又把票以工会的名义送给张蕙兰,张蕙兰大字不识几个,两个儿子又都在外地,自然会把票送给外甥女李爱华。
至于刘新兰这边很好办,这姑娘在平城大学家属院人缘很好,因为她专门跟老裁缝学过做衣服,很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要做衣服,都会请她过去裁衣片子。
刘新兰只要有空一般都会答应,并且从来不要任何报酬。
赵珍珍的堂妹赵玲玉毕业后也在药厂工作,和刘新兰是同事,周淑萍头天晚上去了刘主任家,请刘新兰帮忙裁衣服,因为第二天是周末,刘新兰休班,她很痛快的答应了。
周日上午,周淑萍翻出一块儿蓝色的司林布和刘新兰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给丈夫赵青山裁好了一件衬衫。
看看客厅里挂着的时钟,电影马上要开场了,周淑萍将一张电影票递给刘新兰,说道,“新兰啊,你看这电影票,是不是今天上午的?我这个岁数了可不爱去凑这个热闹,要不去就白瞎了,正好给了你,现在去看,看完电影回来吃午饭正合适!”
刘新兰其实不怎么喜欢看电影。但自从她和钱洪庆好上之后,还很想和他一起看场电影的,现在年轻人谈恋爱不就是一起吃吃饭逛逛街看看电影吗,但钱洪庆借口厂里忙,已经连续两个周末没露面了。
之前钱洪庆隔一天就会送她上下班,周末也会主动来家里找她。
虽然来了并不怎么和她说话,几乎都是和父亲谈工作上的事情。
她不愿意相信钱洪庆在撒谎,但心里还是有点郁闷的,能去看场电影消遣一下也不错。
周淑萍见她迟迟疑疑不肯接,硬塞给她,说道,“新兰别客气,这电影票也是别人送我的,马上要开场了,快去吧!”
刘新兰终于接过电影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赵珍珍就从张妈那里听到了最新鲜的八卦。
因为三张电影票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刘新兰想不发现钱洪庆和李爱华都难,平时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姑娘,实际上性子烈得很,她当场就气疯了,不但把钱洪庆挠花了脸,因为李爱华这个傻姑娘还护着钱洪庆,胳膊也被她抓伤了。
刘主任平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宝贝闺女却被外地来的一个穷小子给耍弄了,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立即给第一化工厂人事科的主任打电话。
很快钱洪庆就因为作风问题被单位开除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来恩师了,没几天就哭丧着脸上门了。
王文广看到他就来气,本来是很好的苗子,他都跟山西的那边的领导说好了,拜托他们一定要照顾一下他这学生。
谁知道钱洪庆压根儿不想回去,让他这个老师很是尴尬。
王文广黑着脸坐在沙发上不肯说话。
赵珍珍觉得,就是死刑犯最后也得让吃上一碗断头饭,她小时候挨过饿,看出来钱洪庆应该是至少两顿没吃了,就让张妈煮了一大碗面条端上来。
钱洪庆感激的冲她笑了笑,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王文广洗完一支烟,撇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碗,冷冷的说道,“钱洪庆,老师以前跟你说过,人有多大能耐就吃多少饭,千万不能有非分之想,做学问做工作是要踏踏实实的,没有半点捷径可以走,国家培养了你,你不要让党和人民失望!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天资。”
钱洪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最后王文广到底是心软,钱洪庆档案上已经有了记录,恐怕一般的单位不敢再用他,想去山西省级单位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上次他去山西讲学,那边有个地级市的化工厂才刚兴建,正是用人之际,也许还会卖他一个面子。
钱洪庆揣着老师写的条子千恩万谢的走了。
山西的那个化工厂,虽然是地级市政府出资兴办的,但地址却是在离市里一百多里的农村,登高远眺全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黄土地。
估计钱洪庆难耐寂寞,很快会在那边安家了,
第17章 入V第二更
眼瞅着暑假要结束了,建民和建国要上小学二年级了,建昌也要上幼儿园,王文广觉得应该在这之前带孩子去一趟父母家。
晚上开饭前,他趁赵珍珍去了厨房,将老三建昌从地板上抱起来,亲了一口他的胖脸蛋,问道,“三宝,你想不想爷爷奶奶啊?”
小建昌本来正在玩新买的积木,他准备搭一座又高又大的城堡,被爸爸打扰了有点不高兴,就说道,“不想!”
一边说一边从王文广的怀抱里挣脱开,又专心蹲下玩积木去了。
王文广有点失望,慢慢走到客厅的另一端,这里靠窗摆了两张小书桌,平时建民和建国就在这里做作业,此刻哥俩儿正摊开作业本仔细对作业,唯恐有遗漏掉的。
建民和建国比别的孩子早入学一年,但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建民,回回都考双百。
王文广看到他们收拾作业,忽然想到一件事儿,就拍了拍老大的头,问道,“建民,你和弟弟的作业都做完了?爸爸前些天让你们每天写一篇英文小短文,坚持写了没有?”
建民一愣,他爸爸的确说过这话,不过是在爷爷家说的,但当时大家都在吃饭,特别是爷爷王稼轩后来又说了,英文首先是一门语言,一开始学书写和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开口说。
并且在饭桌上给大家一一纠正发音。
也就没把王文广的话当回事儿!
王建民脸上露出了作为好学生没完成作业的羞愧。
小学没有开设英文课,但小哥儿俩三岁就跟着爸爸王文广学英文了,王文广教的很认真,但最近两年太忙,时间就不固定,每次上课长短也不固定,而且内容也很随意,根本没有提前备课,所以建民和建国的英语进步不大。
即便最近爷爷王稼轩给好好上了几次课,但他俩的水平也就是有几百左右的词汇量,会说简单的句子,能写对几十个常用的单词,这样的水平,离写小短文还差得远。
王建国有些不高兴,他觉得爸爸的要求太高了,即便是考了一百分,爸爸也从来没夸过他们!
爷爷和妈妈就不一样,经常夸奖,特别是妈妈,喜欢随便指一件家里的物品,问他们英文怎么说,这些哥俩儿早就会了,但每次回答都会得到赵珍珍由衷的夸奖!
即便是发音不标准甚至说错了妈妈也不知道。
建国将作业本放进书包,老实不客气的耍赖,“爸爸!你是不是记错了,你从来没说过让我们写短文啊!”
王文广眼一瞪,想了想说道,“小小年纪忘性就这么大?十一天前,那天是周日,我说话的时候咱们正在你爷爷奶奶家吃午饭,具体时间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王建民十分佩服的偷瞄了一眼爸爸,他觉得爸爸真的太厉害了,这么久的事情能记得这么清楚,他就不一样了,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就能忘了,或者即便是记得,也不可能记住准确的时间!
看到爸爸似乎生气了,王建民有点紧张,王建国却冲哥哥狡黠的笑了笑,背起书包拉着建民一起去了二楼。
王文广站在楼梯口,掏出一支雪茄正要吸,赵珍珍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文广!叫孩子们准备吃饭了!”
王文广连忙答应了一声,放下银质烟盒,先大步流行的走过去将地板上的小建昌一把扯起来,然后让他自己去洗手。
建昌的城堡只剩下最后一块没完成了,王文广抱他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木头积木哗哗的往下落,城堡瞬间不见了,有的只是散落一地的积木。
小建昌嘴一撇,哇哇哭了起来!
王文广皱皱眉头,觉得老三太娇气了,都四岁的娃娃了,还为这么点事情生气,很需要好好管管了。
所以,他不但没有哄孩子,反而很严厉的批评了三儿子。
建昌这孩子虽然语言表达能力不行,但听力和理解力那是没问题的,他的城堡没有了,是爸爸给破坏了,爸爸不道歉,反而还批评他了,因此越哭越大声儿。
赵珍珍已经听到了老三的哭声,她本以为丈夫能哄好,没想到听着声音越来越大,赶紧解下围裙跑过来。
她抱起小建昌,一边给他擦泪,一边柔声问道,“咱们三宝怎么哭了?马上吃饭了,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糯米肉丸子!咱们洗洗手去吃好不好?”
小建昌一听糯米肉丸子哭声立马小了很多,但还是在妈妈怀里抬起一张挂满泪珠的胖脸,抽抽噎噎的说道,“妈妈,爸爸坏!爸爸把我的城堡弄坏了!呜呜呜……”
赵珍珍瞪了丈夫一眼,说道,“三宝不哭啊,让爸爸跟你道歉,吃完饭后,再让爸爸陪你一起搭城堡好不好?”
小建昌点了点头。
赵珍珍带着建昌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老大老二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餐桌上了。她随口问道,“大宝二宝洗没洗手?”
王建国将两只小手举得老高,说道,“妈妈,我和哥哥都洗过了,现在能吃饭了吗?”
赵珍珍点点头,夸赞道,“大宝二宝真乖!后天你们就要开学了,明天咱们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王文广坐在上首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老大和老二。
王建民和王建国都很喜欢爷爷奶奶,尤其是爷爷王稼轩,就异口同声的回答好。
王文广美滋滋的看着小娇妻,手里的筷子打了个弯儿,将一块儿方方正正的烧排骨夹到了赵珍珍的碗里。
赵珍珍冲他笑了笑,转头对张妈说道,“明天过去的时候,别忘了拿上那咸火腿,还有汾酒也拿两坛子!”
张妈点点头,有点遗憾的说道,“好的,我记得曹医生最喜欢吃火腿炖笋丝了,就是咱们这里鲜笋不好买,也不是季节。”
赵珍珍给建昌夹了一块儿排骨,笑着说道,“炖冬瓜应该也好吃的吧!”
王文广点点头表示同意。
赵珍珍不识货,但王文广识货,这一只咸火腿是他同学前天刚从云南邮来的,是正宗的宣威火腿,要论价钱,这么七八斤一只的少说也要一百多块了。
当然了,有时候宣威火腿甚至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因为往往你有钱也买不到。
十几岁时他曾和父母在云南生活过几年,他们全家都很喜欢吃当地的火腿,若要是滇西的诺邓火腿,那味道可就更好了!
但现在物资贫乏,能有这个吃都非常难得了。
自从赵珍珍时不时带着几个孩子去公公婆婆家玩儿,王稼轩和曹丽娟老两口都习惯了,要是超过五六天见不到四个大孙子,夫妻俩就会惦记上了。
曹丽娟操心老三和老四,担心建明奶粉不够吃,也担心张妈不够精心,这么热的天,几个月的小娃娃最容易长痱子了,上次她特意说了,隔两天就要用花椒和金银花煮水给孩子洗澡,也不知道赵珍珍听到耳朵里没有?
还有,都说建昌不如两个哥哥小时候聪明,但其实呢,曹丽娟作为一个资深的医学从业者,认为普通人的智商是差不多的,尤其是对于幼儿来说,后天的干预是相当重要的!
再聪明的孩子不教养也能养废了!
王文广这几年越来越忙,估计老大老二小的时候还亲自指点,到了老三建昌这里一是时间少了,第二大概当爹的新鲜劲儿也过去了!
想到此曹丽娟又扯了扯嘴角,能看出来赵珍珍是在很尽心的照顾几个孩子,但就凭她小学文化,能教给孩子什么?也就是管好吃喝拉撒罢了。
曹丽娟不止是曹医生,她也是曹老师,曾经在医科大学担任过十几年的教学工作,后来是医院的工作太忙才卸任了的。
王文广小的时候,王稼轩也很忙,都是曹丽娟照顾孩子的,包括孩子的启蒙教育。
因为职业习惯,曹丽娟是个做事儿严谨的人,小时候给王文广上课都是背了仔细的教案的,每天都是按照计划走,三岁半的时候王文广就能背上百首唐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英文常用口语也说得很流利。
甚至连偶尔旁听的沈莉莉都学到了不少东西。
当然了,大女儿王文美是个例外,那孩子天生反骨,小时候特别不听话,长大了慢慢好些了,但一步晚步步晚,王文广十九岁就大学毕业了,王文美大学毕业都二十六岁了,不过,现在和同龄人比也算是过得去了。
曹丽娟已经留心观察过了,小建昌的性子很好,让他学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虽然学得慢了些,但学不会也知道着急。
有次不还因为霜霜嫌弃他笨而哭了一鼻子吗?
说明小娃娃也有上进心呢。
曹丽娟越想劲头越大,在书房里翻了半天,连夜写好了几大张教案。
王稼轩看看妻子的态度,也不好落后太多,也赶紧给孩子准备了两节英文课的内容。
第二天,当老两口看到儿子手里提着的云南火腿,眼睛都亮了亮,王稼轩用少有的激动的语气说道,“文广啊,这是谁邮来的?”
王文广笑笑,说道,“爸,是章老三,章伯伯家的小儿子。”
王稼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西南联大那几年,虽然时间不长,但记忆弥足珍贵,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峥嵘岁月,还觉得热血沸腾呢!
曹丽娟也很激动,说道,“章家的老三我记得!从小个子就长得高,和你一年出的国!这孩子可真是个实在人,现在买斤肉都要排半天队!他还去搞了这么大一个火腿,不知道现在什么价格了,这一个怕至少也要一百多块吧!”
王稼轩摇摇头,说道,“恐怕不止一百,你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现在能腌得出火腿的人家恐怕越来越少了!”
讨论完价格,老两口又商量火腿的吃法,一致觉得清蒸切片就很好。
王文广偷偷瞄了赵珍珍一眼。
赵珍珍脸上的笑容很甜,她冲张妈说道,“这火腿是好东西,记得多洗两遍洗干净一点再蒸啊!”
第18章 不行!
前世她是不知道云南火腿的名气,因此当王文广建议送给公婆的时候也没反对,毕竟丈夫很少提这样的要求。
不过等后来她知道了七八斤的咸火腿比她两个月的工资还值钱了,自然非常不高兴,硬是让张妈又拿回来半只!
想想的确也是太小家子气了!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就是因为知道这火腿是好东西,而且公婆都很喜欢吃,她才主动这么做的。
虽然事先想得很好,但小建昌不太习惯奶奶一板一眼的教学方法,虽然王稼轩讲得英文童话其实他也基本听不懂,但爷爷讲得声情并茂,光是看老头滑稽的表情就很有意思了,再结合画册上的图画,建昌也能猜出一大半的意思来。
奶奶讲得这些他倒都能听懂,但有点无聊,不到半个小时小家伙就坐不住了!
建昌早上吃了两个水煮蛋和一个豆沙包,只喝了半碗粥,现在有点渴了,就嚷嚷着要喝水。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赵珍珍赶紧倒了一杯水给他。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建昌又说自己肚子饿了,曹丽娟看看墙上的闹钟,才九点半,不过如果早饭吃得早,小孩子长身体饿得快那也是有的,就去拿了半盒巧克力饼干给他。
虽然家里孩子多,但赵珍珍很少买饼干奶糖这一类的副食,王建昌吃得很高兴,很快就把饼干吃完了。
赵珍珍拿了一块湿毛巾给儿子擦了擦嘴。
曹丽娟以为,这下吃饱了喝足了总应该好好听课了吧,没想到小建昌还是坐不住,撅着小嘴说道,“奶奶,我好累啊!”
曹丽娟瞬间就觉得头疼了,一个四岁的孩子从进门就是吃喝玩,累什么累!真正累得是她好不好,明年就要过七十岁大寿了,现在还要操心孙子的启蒙!
她不好冲孙子发脾气,就瞪了旁边的儿媳妇一眼,说道,“珍珍啊,我教孩子的时候,你要躲出去,不然因为你在这里,建昌不专心听讲的!”
赵珍珍知道婆婆嫌弃她碍眼,不过她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妈,要不这样吧,建昌不愿意学,我来学,学会了我再教他!”
曹丽娟当然不同意,她说道,“我教不会他,你能教会?你的意思你比我教的好?”
赵珍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怕惹怒了婆婆,小心翼翼的说道,“那倒不是,只是建昌马上开学了,最多一周来一次,我要是学会了,下了班就可以天天教她!”
曹丽娟觉得这方法可行,但因为实施人是赵珍珍,又觉得不太行,她这个儿媳妇只有小学文化,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农村读的,恐怕学的知识早就忘光了吧?教小孩子最忌讳的就是老师半瓶子不满,那样孩子从根上就学不好!
她坚定的摇摇头,说道,“你以为老师是那么好当的?背背红宝书练练字就行了?要不这样吧,把建昌转到我们医院的幼儿园吧,虽然硬件条件比不上大学那边,但其他方面一点也不差!这样一早一晚我就可以教他了!”
前世的时候,建昌也是差不多四岁的时候被爷爷奶奶接过来的,一开始赵珍珍不同意,但经不住王文广一再请求,说他们年纪大了,晚年生活太过寂寞,养个小孙子在身边还能多些乐趣。
而且肯定能把建昌管的很好。
这一点赵珍珍倒是并不否认,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厂子里突然出了大事儿,她工作忙抽不开身,照顾四个孩子实在累得很,也就同意了。
建昌被爷爷奶奶接过来就生了一场重感冒,后来病好了也不像以前那么活泼了,她偶尔过去看他,都不怎么理她这个妈妈,倒是很听爷爷奶奶的话。
“不行!”
赵珍珍很坚决的说道。
对着婆婆的黑脸,赵珍珍笑着解释,“妈!建昌现在还小,突然就让他离开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们,他会不习惯的!而且带四岁的孩子可不是一个轻松的事儿,不说别的,建昌从小爱干净,像这样夏天,一早一晚都要洗澡,您和我爸的腰都不好,孩子又顽皮,在澡盆里洗完了也不肯好好擦干,好好换衣服的!再说了,让他转学更不行的,建昌两岁半去了幼儿园,都一年多了,老师和小朋友都是他喜欢的。”
虽然觉得儿媳妇的话有道理,但曹丽娟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这事儿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和文广商量一下再说吧!”
要在前世听到婆婆这话,估计赵珍珍早就生气了。
她不急也不闹,说道,“妈,要不这样吧,我们工厂休一天半,周六下午我带建昌来,周日要是没事上午就来,有事儿就下午来,反正一周准过来两次,这样您就可以多教教建昌了,行不行?”
曹丽娟点了点头,又说道,“你要想学,也不是不行,得拿出真正要学的态度来!”
赵珍珍内心高兴得要欢呼了,觉得那只宣威火腿送得很值!
最近一段时间,赵珍珍在反思自己,虽然表面上看来,她写一手好字儿,厂刊上那看了让人感动的稿子也的确都是她写的,但这不代表什么,只要下功夫,谁都能把字练好,至于采访稿,这都是老工会主席手把手教给她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写的那些稿子虽然故事不同,但分段,用词都几乎一成不变的,说白了,她写的不是文章,只不过是在一个固定的套子里填上了不同的字罢了。
特别是前些天老大建民在做数学作业,有一道题解不出来,偏偏王文广不在家,看到建民有些着急,赵珍珍就凑过去看了看。
本来她以为,自己好歹也是小学毕业了,小学一年级的题目应该没什么难的,结果呢,结果就是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急了一头大汗没做出来!
建民当时还嘟囔了一句,妈妈好笨啊。
小孩子无心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但赵珍珍就是当真了,她觉得,自己是需要好好学习一下了,她不贪心,能学到初中水平就行了!
王文广刚结婚那阵儿,是很热衷于教赵珍珍的,但她本来兴趣不大,而且家里家外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每次态度都很敷衍,次数多了他也就识趣的不提了。
现在赵珍珍想让丈夫教她了,王文广又太忙了!
所以赵珍珍想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婆婆身上。
赵珍珍说到做到,立马跟婆婆要了一支笔,几张稿纸,也拿了和建昌坐的一样的小椅子,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儿子的旁边。
她笑着跟儿子说道,“三宝啊,妈妈和你一起听奶奶讲课,那咱们俩就是同学了,咱们比赛好不好,谁听课更认真谁就赢了!”
小建昌觉得很有意思,咧着嘴就笑了,他拍着小手说道,“好啊好啊,那妈妈,谁当裁判啊?”
曹丽娟举了举用树枝做成了临时教鞭,十分严肃的说道,“奶奶来做裁判,两位同学都做好了,咱们今天先学汉字拼音……”
小建昌撇一眼妈妈,立即把小背挺得笔直。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讲课异常顺利,小建昌没再嚷嚷渴饿累,等到结束了立马就问曹丽娟,“奶奶,我和妈妈谁赢了?”
曹丽娟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你赢了呀!”
王建昌放下纸笔,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欢快的往外跑,嘴里大声说道,“爷爷,哥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吃午饭的时候,在饭桌上王建昌生怕张妈不知道,还特地又说了一遍他赢了。
王建国也想让妈妈和他一起学习,因为他知道妈妈根本不会讲英文,这样他也能轻而易举的赢了,但没想到的是,赵珍珍无情的拒绝了他。
孩子开学需要准备的东西挺多的,当天晚上全家人都睡下了,赵珍珍又起来检查了一遍孩子们的书包,要带的文具,水壶等等。
还把建民几个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提前找出来了。
做完这些还不放心,干脆又去了厨房,三个孩子和王文广都爱吃油滋糕,赵珍珍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加了糯米的面团,中间裹上煮好了的蜜豆,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就可以了。
这油滋糕最好的一点,就是放冷了也很好吃。想吃热的也方便,略略煎一下就行了,不但不影响味道,还更糯口。
做完这些,赵珍珍出了一身细汗,她又跑到浴室冲了个澡。
片刻后,她轻手轻脚的走出来,拿起放在门外把手的干净衣服正要穿,有个人从背后猛地搂住了她!
赵珍珍轻笑,说道,“你吓了我一跳!讨厌!”
黑暗里,王文广嗓音低沉,充满了欲望,他说道,“珍珍。”
第19章 (修改)
客厅的前窗和侧窗都开着,忽然有一阵穿堂风顺着过道刮过来,赵珍珍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王文广干脆将她拦腰抱起走进卧室。
夜已深,夏夜的噪杂声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唯有清亮的月光挂在半空中。
好半天赵珍珍才坐起身揉了揉胳膊,找出睡裙套在身上。
王文广晚饭吃得并不少,但大概刚才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肚子有些饿了,就说道,“珍珍,你刚才是不是做油滋糕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
王文广很快去厨房端了一盘子来,夫妻俩头碰头靠在床头上吃点心,忽然就想起来刚结婚时候的日子了,你看我我看你哈哈笑了起来。
大概夫妻俩的动静有点大了,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建明皱着眉头扭了一下小身子,似乎就要被惊醒了,赵珍珍赶紧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丈夫禁声。
俗话说的好,厂办就是厂长的摇篮,隋主任纺织学院毕业,毕业后就分到了平城国棉厂,一路从普通的干事提拔到有实权的厂办主任,而且这些年工作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是谢长春看好并培养多年的接班人,可谓是根正苗红。
最近几年谢厂长身体不太好,再有四五年就到了该退休的年龄。
隋主任已经在国棉厂熬了十五年,大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厂里,眼看着快要出头了,他这几年越发谨慎了。
这一段时间,不知为何,隋主任一想到花巨资订购的国外机器,心里就隐隐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本来现在平城国棉厂的效益已经很好了,谢厂长曾在市领导面前说过,国棉厂一年就能挣下一个工厂。
这绝对不是夸口,厂里一年产值上亿,纯利润也有一千多万了,可不就是能建一座工厂了吗?
但隋主任想得更长远,他觉得现在国棉厂的产品不够有竞争性,一旦政府支持下面的地级市也建造几家纺织厂,他们势必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隋主任是科班出身的,他认为现在国棉厂的产品虽然都还不错,但除了毛纺制品比较有市场竞争力,其他的产品都不太行。
但毛纺布料成本高,零售价格太贵,占有的市场份额很小,一般老百姓不会做毛料大衣,讲究人些的做上一两套,那也是一穿就是至少七八年,有的人甚至能穿半辈子。
目前厂里最受欢迎也是销路也最大的就是两种布,一个是纯棉布,品种繁多,比如小斜纹,大斜纹,司林布。纯棉布的优点就是穿着舒服,缺点也很明显,容易缩水起褶子。
再就是涤棉了,也就是老百姓说的的确良,这种布料的优点就是耐磨耐造,不缩水也不易起褶子,老百姓出门办事儿都喜欢穿一整套的的确良,看着很板正精神,但其实,穿着舒服度不好,涤棉的透气性有点差。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两种布料的生产工艺也是很简单的,换句话说,只要有机器,有一帮工人,有原料,现拉起班子就能干。
总而言之,隋主任觉得国棉厂自身缺乏有代表性的拳头产品。
当他从经贸委下属的贸易公司了解到,国外有特别先进的机器,不但织出来的布匹花样众多,而且质地也更细密坚固时,他当时就很感兴趣了。
贸易公司的钱科长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不但把机器的图片拿给他看了,还找出一小块样品。
那布料很轻,很滑,很透气,咋一看像是真丝,但钱科长说,比真丝还要好。
隋主任立即拿到厂里做了各种实验,的确如钱科长所说,这种面料秒杀一切市面上的夏季服装面料,清爽透气还耐磨耐造不起褶子,可以说几乎没有缺点,估计用它来做女士衬衫或者布拉吉,出来的效果会比纯棉或涤棉要好得多!
隋主任预想到了大好的前景,自然就极力促成了这件事情,国外的机器很贵,一条生产线的总投入是八百万,但国棉厂财大气粗,还掏得起。
从国外订购机器需要周转时间,贸易公司的规矩就是要交百分之六十的订金,机器从国外拉回来后,再付剩下的百分之四十。
隋主任第一次促成这么大的采购项目,虽然经手人是采购科科长,但他还是很谨慎,托人去其他的贸易公司打听了,的确规矩都是一样的。
订购了机器之后,隋主任干劲儿十足,周末也不在家休息,自己掏钱坐大巴车去两百多里外的纺织材料市场,专门研究涤纶面料。
因为他已经分析出来,那种雪纺,就是钱科长给他的样品织物,其实原料用的就是一种涤纶长丝。
但自从最近,贸易公司的钱科长被调到工厂主持销售科后,隋主任对他的一些做法很是反感,进而有些质疑这位钱科长的人品。
本来国棉厂的销售科长已经是肥缺了,即便是不动徐振山和徐振山的手下,这里面的好处就够多得了,别的不说,过年过节为了能多进些布匹,大点的供销社都会给销售科送礼的,只这一项收入就很客观了。
这位钱科长却贪心的很,企图将国棉厂销售科一口全吃下去。
因此,隋科长一想到那些昂贵的国外机器,是由这位钱科长牵线搭桥才购买的,就隐隐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担心。
赵珍珍的几句话,让隋科长连续几日都没睡好,最后他顶着大黑眼圈决定亲自去泉城看一看。
然而事实上却和赵珍珍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特意去了泉城国棉厂家属院附近转了两圈,一连打听了好几个在路旁下棋的退休老工人,但谁也没听说最近他们国棉厂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隋主任觉得,赵珍珍不可能撒谎,随着最近打交道次数的增多,他倒真心有点佩服这个女同志了,别的先不讲,工作能力实际上是很突出的,她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办什么事儿都有一定的目的性。
隋科长不甘心,忽然想到当年有个大学同学就是泉城人。
虽然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还是准备碰碰运气,没想到在工厂门口一报名字门卫就笑了,说道,“你找我们王副厂长啊,他可是个大忙人,办公室有牌子,从这边一直往里走就行了!”
同窗多年未见,自然先是一顿寒暄,王副厂长请单位食堂炒了几个菜,两个人边吃边聊,一开始这位王副厂长的嘴巴严得很,还不承认厂里上了新的机器。
隋主任见多识广,已经看出来他没说实话,为了摸出对方的真实情况,他干脆先交了自己的底儿,说厂里已经采购了这种德克牌子的机器,只是还没到货。
王副厂长立即激动地大声说道,“千万别买这个机器,全他们是坑人的!”
事已至此,王副厂长不得不说实话了,原来,他们泉城经贸委的一家贸易公司也在大力推荐这种国外的机器,说是能织造出特别轻薄实用的面料,王副厂长才上台,觉得要干出一番成绩来,就做主大着胆子在在半年前购买了机器。
一开始的确是不错,但好景不长,刚过一个月,机器就开始陆陆续续出毛病了,这时候国外的技师已经走了,厂里的师傅不太会修,织出来的布全是洞,根本没法用!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半个月了,王副厂长不得不关掉了这条昂贵的生产线,而且下了死命令,此事所有的工人都不准说出去。
这可是花了七百万购买的机器啊,说废就废了,先不说市里的领导,就是对着还躺在医院的老厂长也没法交代啊!
王副厂长说到最后,已经是鼻子一把泪一把了。
隋主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车回来的。
当天晚上他一夜没合眼,最后决定把这个事情如实的上报给厂里。
谢长春厂长当兵出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听了倒还坐得住,也没冲隋主任发火,而是皱着眉头说道,“去把小唐叫来!”
隋主任点了点头立马跑出了办公室。
谢长春把采购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在最下方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面写明了若是乙方,也就是购买方擅自违约的话,则先交的订金不退。
难道几百万人民币就打了水漂?
谢长春皱了皱眉头,狠狠的将合同往桌子上一砸,把采购科的科长唐景峰吓了一大跳。
谢厂长黑着脸抽完一支烟,对着一脸憔悴的隋主任说,“你去通知王书记和周副厂长,刘副厂长过来开会!!”
厂子里四位最高领导的小会一直开到中午才结束,从会议室出来,谁也顾不上吃午饭,谢长春和王书记赶紧去经贸委汇报去了,周副厂长领着采购科的科长唐景峰拿上所有合同材料去公安局报案了,控诉德克公司涉嫌诈骗案。
刘副厂长则把钱科长单独叫到办公室审问细节。
钱科长最近很得意,无论工作和家庭都很顺心,宝贝闺女终于进了平城大学附属中学读高中,那也就相当于一只脚提前迈进了大学。
工作上更不用说了,原本他在经贸委熬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的科员,后来成立贸易公司,他大着胆子主动要求调过去了,没两年就升了副科长,没想到今年更是好运当头,竟然调到了人人都视为一块儿大肥肉的国棉厂,而且岗位还是国棉厂最招人眼红的销售科科长!
好几回钱峰做梦都要笑醒了。
第20章 (修改)
刘副厂长和谢长春一样是当兵出身,不过他脾气可没谢长春那么好。
在调来国棉厂之前,刘副厂长曾在公安部侦查科工作了十几年,立下不少功劳,但也因此落下一身伤病,前些天因为风湿和腰伤犯了去医院休养了半个月,这才来厂子里上班,没想到一来就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
四百多万,差不多是厂里全年利润的四分之一了,这可是属于国家和人民的共同财产啊!
一上午的会议他算是弄明白了,他们厂子当初之所以要花高价订购国外的机器,诚然是隋主任有些书生意气,但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一位钱科长巧说如簧,把国外的机器夸得绝无仅有,简直跟一朵人见人爱的鲜花一样,他这是对工作的极度不负责任!
要知道他们贸易公司虽然是经贸委下属的三产产业,但工作人员的级别,工资和待遇还是按照国家编制来的。
当初贸易公司成立的时候,经贸委的黄局长在大会上郑重其事的讲过了,成立贸易公司的目的,不是多做生意多赚钱,而是服务他们这些下属单位,为他们这些厂子牵线塔桥,采购海外实用经济又先进的生产设备!绝不允许在销售过程中有夸大和虚假行为,从而给国家和工厂带来不必要的经济损失。
关于这个空降的钱科长,刘副厂长因为养病,没打过几个照面,不过这两天关于销售科的事情,徐振山已经给他汇报了好几次了,回回都是控告这个钱科长太霸道,做事武断专横。
刘副厂长对徐振山的印象还可以,这个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还算能干,他说得有些夸大,基本还是属实的。但钱科长就不一样了,他是空降来的,销售科科长这个岗位对一个工厂来说是很重要的,刘副厂长不放心,他就让手下的人查了一下这位钱科长。
没想到还真查出来不少问题,而且这个人的问题很严重!
但在采购机器的问题没暴露之前,刘副厂长还没有找出合适的理由来查问这位钱科长的私产。
刘副厂长没打算绕弯子,等钱科长一进门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放在上面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你来给我说一下,这个德克公司到底怎么回事儿?”
钱科长自从来到国棉厂,自以为自己是从上级部门调下来的,一般人都不大看得起,除了谢厂长,他谁也看不到眼里。
这一位刘副厂长,一看年龄就不小了,身体又特别不好,估计过两年就要退休了,而且听说在厂里不分管具体工作。
所以他直愣愣的戳在刘副厂长桌子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刘厂长,贸易公司都是按照规矩办事儿的,德克公司和我们合作已经好多年了,现在咱们厂子订购的机器还没到,怎么就能判定它是坏的?”
关于这个问题,周副厂长在小会上也提出过质疑,但立即就被谢长春反驳了,他说,凡事儿都要往坏处想,才能做好最充分的准备,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想尽办法保护好国家财产不受损失。
刘副厂长冷笑了一声,说道,“德克公司分部在香港,在平城只有一个办事处,工作人员是两个香港人,四月,也就是厂里刚刚确定要采购这一批机器的时候,你从经贸委的家属院搬了出来,说是要你妻子娘家有闲房一间,你要把宿舍让给住房更困难的同事,因为这事儿你还得到了单位的嘉奖,但实际上……”
说到这儿,刘副厂长停顿了一下用锐利的眼光看着钱科长。
钱峰脸上的倨傲神情一下子消失了,他略显慌张的眨了眨眼睛,正要为自己辩解,刘副厂长没给他这个机会,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你的岳父和岳母都是第二塑料厂的退休工人,家里的房子只有三间,而且是和你小舅子一家住在一起的,这种情况下,怎么会空出一间给你们住?你是住在了塑料厂家属院后面的一处私房里,那是四间新盖的大瓦房!”
钱科长脑子转的很快,强作坦然的说道,“刘副厂长,我承认,我现在的居住条件比大多数职工都要好些,但您也说了,这是私房,是我花了半辈子的积蓄买下来的,再说了,咱们今天要谈的是工作,和我住什么样的房子没关系吧?”
刘副厂长见他还不死心,又说道,“是吗,那我倒要问问,你买房子,为什么付钱的人是德克的香港人钟爱发?”
钱科长心下大乱,他正要开口狡辩,刘副厂长冷哼了一声,说道,“还有,你的银行账户五月份突然多了五万块人民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笔钱的来源吗?”
钱科长这下方寸大乱了。
自从他当上贸易公司的副科长以来,因为有正科长一手把持部门的业务,他经手的项目很少,自然也没捞到什么油水,那次隋主任去贸易公司恰逢科长出差了,他就极力促成了这个业务。
当然,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钱。
有天下午他把手表落在了单位,急吼吼的返回去拿,没想到无意中听到了德克公司的香港人和科长的对话。
那个钟爱发说,他们公司新上了一批先进的织布机器设备,比现在市面上所有的织布机都要好,当然价格也十分昂贵。
按照国棉厂的规模,一条生产线至少需要四五十台织布机,那就是七八百万的大生意,若是能拿下这个单子,他们德克公司不但可以给贸易公司分两成的利润,私下里为了表示感谢,所有的参加项目的工作人员都会分给五万块现金。
钱科长听了激动的整个身子都快瘫倒了。
五万块啊!五万块是什么概念?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块,一年七百出头,不吃不喝要攒七十年啊!
要是有了这么一大笔钱,那真是不枉白来世上一遭!
钱科长拿到钱后很谨慎,一分钱也没舍得花,一开始藏在了家里厢房的地砖下面,后来担心不安全,又转移到院子里的大树底下,但他还是不放心,干脆把钱拆成了几十份,分批存入了三家银行。
这些事儿都是他一个人悄悄做的,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个刘副厂长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早被政府盯上了?
钱峰心一凉,一下子觉得自己完了。
刘副厂长又轻蔑的一笑,说道,“你现在老老实实的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我,若是能及时挽回国家和人民的财产,那你这种情况还可以宽大处理,否则,只受贿这一项,就可以让你吃上十年牢饭!”
钱科长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也顾不上擦,他扶了扶眼镜,磕磕巴巴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承认了自己的确是财迷心窍,这个德克公司,之前并没有和贸易公司有过任何业务往来,这个香港人钟大发是年后才在平城冒出来的,和他们贸易科齐科长很熟,估计是齐科长年前去香港考察项目的时候认识的。
刘副厂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有点不满意的说道,“只有这些?”
钱科长刚想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说道,“咱们国棉厂预付的四百八十万订金,按照我们贸易公司的习惯,为了防止甲乙两方违约,只会付百分之五十给甲方。”
也就是说,还有二百多万在贸易公司的账上!
刘副厂长冲手下摆了摆手,两个特别壮实的年青人一左一右将钱峰押出去了。
谢长春接到刘副厂长的电话,立即跟经贸委的领导汇报了,虽然黄局长的脸色很臭,还是同意了他要通过给公安局冻结昌盛贸易公司银行账户的意见。
这两百多万追回来了,但已经付给德克公司的另一半却不好追回了。
因为涉嫌金额巨大,平城市公安局特别重视,在第一时间就去了德克公司在平城的办事处,将香港人钟爱发和蔡宏圆都审问了一遍。
没费什么力气这两个人就全招了,他们并不是香港德克公司正式的雇员,没有正式的劳动合同,只是帮助销售机器设备,事成之后会给他们百分之十的销售提成。
也就是说,这八百万的生意,因为公司那边实收款两百四十万,他们两个人就分到了二十四万,除去给齐科长和钱峰的各五万元,以及一些其他的花费,现在两个人的账户上还有十二万。
事情查到这里,就有些难办了。
当然,平城市公安局可以向上级申请,要求香港警方协助办案,但这样的话,估计会是遥遥无期了。
最好还是平城公安局自己出人去香港追查,但这样第一有风险,第二去香港办案也没那么容易,而且即便是上级领导同意了,那去香港的手续,经费审批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不知不觉大半个月过去了,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经贸委对齐科长和钱峰的处理结果已经传达下来了,开除一切职务和党籍,并永不再录用。当然,这是在两人把受贿的金钱已经全额上交的前提下,做出来的决定,否则都得坐牢!
国棉厂的工作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几千个工人兢兢业业的工作,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材料进场,也有一车一车的崭新的布料被拉出去,很快被摆到各个百货商店的柜台上。
只是厂里销售科又换了科长,这次终于是徐振山了,这小子终于如愿以偿,每天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把销售科搞得有声有色。
采购科也换了科长,唐景峰被调到了平城塑料厂。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赵珍珍很敏锐的观察到了,厂里的四个最高领导最近笑容变少了,甚至赵珍珍去给谢长春汇报工作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低气压。
其实她不知道,现在经贸委的几个大领导都吵了七八天了,虽然德克公司的诈骗案还没有查清,但在谢长春的领导下,国棉厂损失了两百多万的国家财产,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直看不惯谢长春的黄副局长认为这是谢长春领导失力,应该将他立即撤职,也不光是谢长春,国棉厂的领导班子最好都换掉,另一个张副局长则有不同的意见,说即便是再厉害的人工作也不能一点纰漏不出,要是一犯错就撤职,会寒了很多老同志的心。
尤其谢长春这样的好同志,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国棉厂。
不然,谁还敢尽心尽力干工作呢?
谢长春将赵珍珍送来的工作汇报匆匆看完,例行夸赞了一下厂里的工会工作,又拿出一个签好的文件,和颜悦色的说道,“赵珍珍同志,厂里已经批准了老工会主席的退休申请,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工会的主席了,一定要好好干啊!”
赵珍珍心里特别高兴,她早盼着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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