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丰艳 > 12、腊祭
    一到腊月便是深冬,白日短黑天长,天上清曦未展,漪澜苑中便处处火灶一样热腾起来。


    按着皇庄里往年定下的规矩,腊祭日由统管太监们领头,众人祭过天宗五祀、农谷百神,


    之后便是庄里管事们出苑离山,到城外主持施粥煮赈,等粥赈办完,至了夜里,漪澜苑中便解了规矩,各局各司各自设宴,欢庆节日。


    膳房厨司那头已经个个忙的昏天暗地。


    听闻旁处但凡会些揉面烹煮的下人都给临时抓了过去,好似个磨盘地狱逮着了生人肉,进去就没有出来的。


    薛盈艳来庄子里后,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仆妇交了好,前些日她制出了道新鲜好闻的熏衣香,送去给这几人作小礼,才正巧知道了这凶险,故而早早便带着容容避去了杨香婆处。


    到了那小院,薛盈艳笑盈盈向杨香婆敬奉上银子:


    “如今天冷了,又快到年节,这些日多亏妈妈悉心教导照顾,这点子孝敬妈妈别嫌,是小辈应尽的一点心意。”


    杨香婆是这漪澜苑里多年的老人,从皇庄未曾敕赐给太子殿下独用便在了,如何不知晓她今日破天荒地早起过来是为了什么。


    但瞧着那银子,便也笑一声收下:


    “你倒是个有心的,我照顾你一来是为了你姑母和潘管事的托付,二来从你跟了我,见你无不勤谨,我老婆子脾气不好,说你再多,也不见你有还嘴的,今日是好节日,到了夜里,你且先去你姑母处吃一轮宴席,再到我这里来,我这儿自有旁处都没有的上等好酒,你也来尝尝鲜味儿。”


    薛盈艳哪里有不依从的,作了惊喜模样:“妈妈这儿的香酒自然是别处难寻的,妈妈如此疼我,我必早来。”


    这天地下不管是什么地方,但凡是要经手金银钱财、珍贵要物的地方,就没有油水不足的,杨香婆这里更是不必说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必是有些人脉手段的。


    她们这制香司只是皇庄里香药局下头的分处,杨香婆手下除了她是新来的,还有另外四名大丫鬟,若干小丫鬟。


    薛盈艳拿了老家的一张养容方子给这四人,打听到杨香婆的丈夫正是香药局采买管事太监的内侄。


    杨香婆说的上等好酒,那必然不假。


    且薛盈艳还思量着一件事,她如今坐定主意要走,真到那时,若她那好姑母还念着些往日她爹扶救的情谊,轻松放了她去,那还好,如若事情朝坏处走,她也得在这庄子里寻个别的依庇不是,不需杨香婆为了她如何撑腰,只要别害她就好。


    如此想着,她这些日自然就是更勤勉做事、嘴甜体贴了,不怕杨香婆不喜欢她,她自己都喜欢她自己。


    在制香司里炮制了一个时辰的香料,天光放明时,外头就有薛盈艳眼生的丫鬟来叫了:


    “杨妈妈,昘晖楼前广场上,祭坛供奉都已齐备,请妈妈过去。”


    漪澜苑里隆重的大祭是庄里管事们及心腹、办事的老人、得体面的仆婢们去的,皇庄里处处要紧,离不得人,各局各司其余的人就自行小祭。


    杨香婆向那丫头道:“知道了,就过去。”


    转头又向制香司众人,点了一名女使:“菱儿,你同我去,你们剩下的好好看家,今日庄里事多繁杂,白日做好份内的事,晚上自有赏你们的。”


    众人应了是,杨香婆便带着菱儿离去,剩下的人则在香药局前祭神。


    各局司的人分开小祭并不累人,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做完了,而那管事们去的大祭章程颇有些繁琐,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也不见杨香婆回来。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制香司里众人喝着厨司拿回来的素汤,闲欢说笑。


    尤其是说起晚上会有的热闹,有了薛盈艳和容容两个没见过世面又是崇拜又是吹捧的在桌上,资历老的两个大丫鬟都停不下来。


    坐在桌东首的大丫鬟珺儿道:“到了夜里,各处院里楼里都热闹的跟什么似的,烛火灯彩亮得夤夜像白昼,虽然比不得城里市肆星罗、买卖云集,但我们这庄里的乐工曲伎可都是最好的,到时候也有歌舞看,有些年公公们请了主子允准,还从外请来戏班子杂耍班子,说宫里陛下到了腊八也要给臣子们赐腊酒,我们殿下自然也额外给恩赐,前年甚至放了烟火呢!还有呀……”


    “竟这样热闹!”薛盈艳听了许多,不免惊叹一声。


    这听起来哪里像是这两月来她呆的这处规矩森严地方?


    又是吃酒又是耍闹,又是烟火又是不寐,简直和过年一样,只怕寻常大户家里也没的在这样的大节日里给奴仆们这样松快的。


    莫非是平常管得太严峻,一根弦绷到紧了就得放一放?


    于是她不免又感慨道:“姐姐们别怪我胡说,我来前听说皇庄里规矩多,逢年过节也要警醒做事,万没想到主子这样宽和,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这样好。”


    桌南首的另一大丫鬟琪儿却笑了:“你先前听说的倒也不错,也就是腊月初到腊祭这几日了,换了别的节日,哪怕是过年,庄里也不会这样热闹放松的,得时时预备着主子驾临。”


    这回薛盈艳倒是不明了:“这是怎么说?”


    琪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是新来京里不知道,腊月初是先皇后的冥诞,咱们太子殿下要随着陛下前去娘娘陵宫祭奠,一连多天,往年,至少腊月中旬前,殿下都不会来的。”


    薛盈艳了然,眉眼弯弯:“原来是这样,那咱们是只管放心热闹了。”


    珺儿:“就是的。”


    ……


    及入夜,天色已暗,望空彤云密布,凝雪雰雰。


    皇陵前行宫处,嗣汉天师府所主持之幽醮科仪已行数日,今夜便是最后一夜。


    陵宫宫女们垂首快步,分作两拨,一拨前往正中长乐宫,一拨则转道望东侧太安宫,长乐宫中乃陛下与天师高道所在,太安宫则是供太子殿下祭奠母后。


    东宫大太监洪喜胜守在宫门处,送来斋膳的宫女们见了他最为恭敬:“洪公公。”


    洪喜胜瞧了这一溜儿下去的几个宫女,提着食盒端着茶水的分成两列。


    太子殿下的东西都是东宫跟来的人做的、呈来前试过毒,而殿内那位谢家小姐算起来只是外臣之女,诸般规制自然也不一样了。


    洪喜胜不咸不淡点了个头:“在这儿等着。”


    祭奠之事需极致肃穆安静,因而此时太安宫的侍卫宫女都远远守在外墙下,不能扰了仪式。


    洪喜胜旋即转身先入太安宫主殿中,未几又出,朝那些个宫女挥手:“送进来罢。”


    宫女们鱼贯而入。


    一进深穆阔殿之中,便是浓重的香火之气,殿深处金幡密挂、巨炉燃烧,髹朱供案上头高悬着一幅宫廷工画,画中凤仪高贵端庄、神容清冷飘逸的女子,便是已仙去的先后姜氏。


    六角宝鼎焚炉前一先一后跽跪着两道身影。


    洪喜胜恭敬行到跪于前面的太子身旁,腰躬得几要叠起来似的:“殿下,用些素糕和汤水罢。”


    如今还在祭礼中,酒肉是必不能碰的,但补身的药膳汤水、精制的果饯糕点不在此列。


    霍肇身着边角暗绣四爪龙纹素服,神色淡淡,并未从莲花垫站起,只沉声:“拿茶来。”


    洪喜胜不敢有劝,立时向一旁端茶宫女招手。


    此时,身后忽地一道柔弱温声:“殿下,今夜还要守许久,还是用些膳食吧,这样对您的身子不好。”


    洪喜胜转头看去,出声的自然是那谢家七小姐,此时也着的素裙,纤弱文淡的模样。


    谢玲珑期期望着那道触手可及、冷峻英挺的背影,微抿着唇。


    静了片霎,却并未等到回应。


    那洪公公只顿住一瞬,随后继续动作,将奉茶宫女手上的茶接来,递到太子掌中,旋即朝她微笑:“谢小姐,您也用膳吧。”


    谢玲珑缩在宽袖下的手暗自握紧。


    她眼睫颤动数下,摇了摇头,有些勉力扬笑:“不必了,我不饿,给我也拿一杯茶来吧。”


    洪喜胜面色不变,招了招手,站在谢玲珑身旁的宫女立刻也奉茶上来。


    片刻后,膳房茶房的宫女们陆续又出了殿中,洪喜胜正要告退出去,另一队增添香烛金纸、端来金樽御酒的宫女到了门外。


    给先皇后灵前焚纸敬香酹酒要持续一夜,宫人们按着时辰来增添。


    此刻正是整时。


    酹酒自然是太子亲行,太子站起身,从纹凤朱盘中拿起金樽,而谢玲珑则等在后头,手里是另一宫女递来的筯香。


    这祭拜用的筯香比线香要粗上许多,如箸筷一般,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谢玲珑鼻尖微动,眉心若有若无蹙了蹙。


    她烧这宫里的香不知多少回了,这次的香似乎……比前几日的气味要浓些。


    还未点,香身的气息就已经似有若无地钻进鼻里了。


    太子酹酒过后,也拿起三根筯香,点燃,插进香炉中。


    谢玲珑紧随其后。


    做完这一轮,宫人们出了殿门,深殿复寂。


    洪喜胜揣着手走回宫门廊下,在黑木椅子上坐下,徒弟全安迎上来,递给他新换了银丝炭的珐琅手炉。


    全安俯近,贴耳道:“干爹,天太冷,已经快亥时了,您且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儿子看着。”


    洪喜胜瞥他一眼:“不急,再过半个时辰,你去将明日回京一干事再仔细盘点清楚。”


    全安应下:“是。”


    全安离去后,洪喜胜就这么坐着。


    他年纪越来越大了,目下深冬雪夜,廊下琉璃罩的宫灯光泽昏黄,耳朵里只听得见寂静风声、雪落闷声,外头宫女侍卫换值都是静悄悄的。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独坐只觉夜长。


    未过多久,洪喜胜半阖了眼。


    他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时候能熬得住了,当然,也有此刻太过宁静、无需候着主子吩咐的缘由。


    等着全安来换值的半个时辰似乎拉得漫长。


    洪喜胜喉咙里闷出声咳嗽来,挺了挺老腰,正预备着坐直些,免得真睡过去。


    未料困倦时一动,手里的拂尘一下落了地。


    洪喜胜“啧”了声,俯身要去捡。


    枯木节似的指头刚触到那上了漆的握柄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这一声响穿云裂石,带着雷霆万钧的狠厉凶悍。


    洪喜胜浑身毛发顷刻俱竖,一下匍匐跌在地上,抽鞭子似的将头甩向后。


    只见那足两人高、颇为厚重的主殿殿门被无情踹开,太子扶着门框半倾而出,身上素服竟有些凌乱。


    若是往日,太子必定呼唤来人,可此刻——


    洪喜胜惧震交加,连滚带爬过去,一靠近才发现主子容颈烈红,喘息重促。


    洪喜胜已然魂飞魄散,满头的汗顷刻雨一样的下。


    “殿下!!”他急叫,却不敢扬声。


    他是宫中老人,何种阴谋诡计不曾见过,此刻一瞧便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想今日的日子……


    洪喜胜连忙一边扶着自家主子,一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处望去,而后便见地上胡乱倒着一道身影,但衣裙完整。


    洪喜胜这才稍松了一口气,接着呼唤:“殿下!殿下!”


    然而太子紧闭双目,手掌紧捏着那门框,洪喜胜清晰看见那门框上顺着隐隐蔓延出数条裂纹。


    洪喜胜胆战心惊。


    忽然,他急中生智,放开了人,从一旁雪地上捡起了一大捧冰雪。


    “殿下恕罪了!”说着便径直压上主子脖颈。


    极寒的雪顺着衣襟直落,霍肇猛地睁眼,眼眶蔓泛赤色,目锋寒厉。


    洪喜胜大喜:“殿下!殿下您清醒些了吗?殿下!”


    “殿下!奴才扶您出去,奴才去给您叫太医——”


    “……走。”霍肇额颞边青筋暴起,声音极度沙哑。


    “殿下?”洪喜胜如热锅上蚂蚁。


    霍肇目光已近噬人,一字一字,如同咬着血肉:“出,陵宫,绝不能,在这里。”


    说时,他额鬓的热汗愈发淋漓。


    洪喜胜一瞬便想到许多——


    此时不是追究阴谋源来的时候,最要紧的他们殿下的身体。


    春情药多是阴毒下作,他们殿下是有内力护体的,竟然短短时辰就变成说话都艰难的样子,那随行来的几位太医能立刻解此药的把握有没有一成都难说。


    若是解不了,那就只有疏解一道。


    今日虽已不是先皇后的冥诞日,可还在先皇后的陵宫,要是他们殿下在这里……


    对,要走,立刻要走——


    “殿下您在这里等着老奴!”洪喜胜不敢耽搁,将太子扶到一旁廊柱下坐着,又将那殿门重新关紧了,才飞奔朝太安宫宫门外。


    此刻长乐宫那边,陛下与天师们闭了门,他们殿下有监国之职,强行提前离开不是难事,只不过今夜的事必须全由他们东宫的人来做,而决不能此刻就惊扰到御前!


    洪喜胜出了太安宫宫门,急召来东宫几名心腹亲卫统领,要太安宫范围内所有东宫的人全都回拢,一个都不能少。


    刚将事一说,却不料有一人忽地道:“方才右翊卫府的刘青说要去如厕,现在也未曾回来。”


    洪喜胜眼皮子一跳,眼珠左右飞转。


    死寂几瞬。


    “不好,快去把这人押回来,往长乐宫的方向找!”洪喜胜怒道。


    “是!”


    少顷,整座太安宫便被牢牢封起,其余亲兵跟着洪喜胜进了太安宫里,一见到廊下煎熬难忍痛苦非常的主子,俱是心焦如焚,赶忙合力将主子扶带起来。


    “殿下!殿下且先吃这太医院的清心丸,虽不是解药,也能压制一番!”


    “殿下慢些!”


    “公公,我们离了陵宫往何处去啊,城门已经关了!”


    “去,去……”洪喜胜在一旁焦头烂额,咬牙切齿过,忽地眼里一亮:“去漪澜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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