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丰艳 > 5、繁盛
    接近日上三竿,房里还是昏暗的。


    窗牗蒙了厚帘,船停靠岸没了在江上那般晃动,北地深秋又萧瑟寒凉,正是恬睡好时。


    直到外边码头上热闹愈盛,扰得耳朵难受,灰蓝帐幔内方有动静。


    妇人慢悠裹紧了软被,撑身坐起,鸦黑的长发水流瀑散下来,她慵掩唇轻打了哈欠,才伸手撩开床帐。


    柔荑雪腻,指尖新染的蔻丹因着刚丧夫不久,去了色丽殷艳,改作浅融粉润。


    薛盈艳懒懒起身。


    天儿实在太冷,越往北走,夜间的寒气就越重,况且如今还是住在江上,江风又凉又湿,从房壁的板隙儿往里钻,直教她恨不能住在被窝子里。


    丫鬟容容不在房内。


    薛盈艳想起来,早晨的时候这小丫头探头进她帐子里,说船又要靠岸了,是到京前最后一回途中停船,想下去码头玩玩,脚沾沾地气,也买些吃用。


    薛盈艳迷迷糊糊,被小丫头叫了好几下才睁开条眼缝。


    困得不耐烦,从枕头旁的钱匣子里摸了小半吊钱扔给她,叫她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不许到处乱跑,更别叫钱被人摸了去。


    容容把钱收好,出去前不忘了给她重新灌了被里的汤捂子,从船上厨房那儿拿了糕点,又研好了茶叶、米仁、芝麻、豆子、糖,一并放在桌上,若是她醒了,只消烧热桌旁小炉上的水,就能做擂茶来吃。


    薛盈艳热了水洗漱,穿好了撒花披袄,才撑起窗透些风进来。


    旋即坐到桌边椅上慢吞吞地填肠肚。


    她在家乡别了娘家亲戚长辈和宋肖娘等几个密友,从运河淮安口上船,行水路北上,已有半月左右了。


    从前在李家的几个小厮丫头在她回山阳后都遣了干净,只容容是她初出阁前就买来跟在身边的,上京自然也只带这小丫头一个。


    她如今在的这条运茶大船的纲首便是宋肖娘的相好鲁六,因着宋肖娘的嘱托,鲁六极为关照,给她分了一间好舱房,房里宽敞,双侧能摆两张床。


    这船上男人多女人少,但有鲁六在,这么多天了,也从没不长眼的来招惹靠近她们,连她们的房门都极少有人经过。


    当然,薛盈艳觉得,估计还是她给自己画的黑妆的功劳最大。


    她刚上船时,一直带着长帷帽,露出来的手都给用粉抹黑了,但身形步态却难遮掩。


    她生得丰韵袅娜身段,喉嗓柔泠酥腻,远远见着都和旁人不同。


    初在船上行走几步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了。


    她在容色上是从小被捧着到大的,什么男人没见过,寻常的男人到她跟前,就算只盯着她不说话,她也只瞥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心里什么鬼心思。


    上船的第一晚,她让容容搬了椅到甲板上。


    月圆水清的好夜,船颠颠晃晃地行在河面上。


    薛盈艳倚着椅背婀娜坐着,小唱起几段郎妾相思的小曲来,勾风缠月,直叫铁打的汉子也骨软筋麻。


    这一唱,没两下便把白日几个心沟儿里痒痒的水夫给引来了。


    待这几个走近,心猿意马磕磕绊绊地对着她“妙,实在妙”的当口,她羞笑一声,娇娇掀起帷帽的帽纱,


    露出一张满是麻子恶斑,黑得如锅底险些瞧不清五官的脸来。


    这一下戳得准辣,几个水夫先是一呆,而后满面恍惚荡漾霎时成了魂飞魄散,大叫着爹娘飞速退散,好似恶鬼阴魂见了天师钟馗,恨不得戳了双眼躲得越远越好。


    自此,这一路上除了刚开始不太适应船上颠簸,过得是清净舒坦。


    薛盈艳吃到一半时,房门开了。


    容容提着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来,臂弯里还挎着个小篮,天冷多风,这小丫头力气又一贯大,额上竟半滴汗也没见。


    “娘子,您醒啦。”看见她坐在桌边吃擂茶,容容叫道,


    “岸上有卖枣子的,看着好,我也买了些,我去洗来。”


    小丫头动作利索,把买来的一干东西放到旁边的箱柜顶上,提着小篮到房外,时晌,把枣子洗净了回来。


    “娘子,吃些枣子吧。”


    薛盈艳一手手背抵着下巴尖儿,慢慢搅着碗里的擂茶,眼睛瞥着那边箱柜顶的大小堆东西:


    “你这是买了些什么呀,这一堆堆的。”


    容容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啃着枣子细数:


    “买了些糖糕,娘子不是说北边的糕点和我们南边的不一样,吃起来新鲜吗。还买了养头发的头油,箱子里的用完了,还有黛石,回来磨成黑粉儿,娘子画黑,脸、手、脖颈都得用,耗得太快了……本来还想给您买两本话本子,但钱不够了。”


    薛盈艳气恼:“怎么不早说要买话本子,我就多给你些银钱了。”


    容容认真道:“娘子睡得太沉,眼睛都睁不开,而且话本子不便宜,娘子一路上买了不少了,不好再买了,娘子出来前不是说,我们得节省些银钱吗。”


    薛盈艳哑了,随后嘀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怎么和我爹妈似的啰嗦。”


    容容不过十几岁,做事一板一眼,醒得比鸡准,力气比牛大,清洗烹煮绾发算账……全都拿得起手。


    就连李阑都对着薛盈艳感叹过一句,薛盈艳的日子好过离不开容容。


    薛盈艳深以为然,她曾经还仔细想过容容的重要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可以没男人,但不能没容容。


    薛盈艳花银子时常不知俭省,不知多少回说定了要节省,一花起来还是大手大脚。


    这种时候就全得看容容,家里缺些什么,容容都会提前买好,若是家里不短缺什么,没有由头,薛盈艳又常爱犯懒,也就少上街了。


    通常她给了容容钱,也从不问还剩多少,反正钱给了容容,好似特别耐花,总归比钱留她自个儿手里经久得多。


    容容:“是娘子说,到了京城花销的地方多,前头到的两个大城的渡口,东西确是比咱们县里要贵些呢。”


    说起这个,薛盈艳就心口不舒坦。


    一路北行,路过那些个繁华大城,新鲜紧俏的东西多不胜数,许多她听都没听过,馋得眼都青。


    可心头鼓涨,钱袋平瘪。


    她手里有田地,却不多,做不了那财主,平日她接些调制香膏香粉的活儿,攒得银钱,却也只是在小地方有些体面,吃喝是不愁,却远不能随心所欲。


    天生下她这么一副好皮,却没给她一份好胎。


    爹妈是平头百姓,嫁了两个丈夫,一个没挣出功名就没了,一个好容易得了举人,又没福分当上官。


    她堆云雾髻里簪不得金玉,雪酥的身上穿不了绫罗,只能看些话本来想想,如何不苦闷。


    容容瞧出她不快,说道:“等到了京城,有姑奶奶接应,会好的。”


    ……


    暮秋,天高云散。


    帝京外海子码头,风流繁盛,车马喧阗。


    临下船前,薛盈艳拿了些吃酒钱给鲁六:“一路多亏鲁大哥照应,这些大哥拿去吃酒吃肉。”


    鲁六不肯接:“肖娘说了,要照顾着你,该当的。”


    薛盈艳还是递过去:“情分和本分,还是得分清,这是我谢谢鲁大哥的。”


    鲁六还是缩手:“肖娘说了……”


    “诶哟!”薛盈艳都有些不耐烦了,一把塞他手里,


    “拿着吧,客气什么,你自个儿不肯花,就拿去给肖娘买些胭脂水粉嘛!横竖你的就是她的,你就当我是给她的。”


    这么一说,鲁六摸着头接了。


    “渡口离城门还有些路程,我去给妹子找辆驴车来?”鲁六问。


    薛盈艳摇头:“不必了,我早递了信,有家里人来接。”


    别了鲁六,薛盈艳带着背行李的容容下船。


    她带着长帷帽,一阵寒风刮过来,身上的散花袄子都有些抵不住,后头的容容也有点哆嗦,主仆俩一齐握紧了手里的手炉。


    “娘子,这京城怎么这么冷啊。”容容缩了缩脖子。


    薛盈艳也不住点头:“是啊,咱们得去再买两件厚衣裳……”


    主仆俩脚落了地,渡口上车水马龙,压脊挨肩,卸货的卸货,扛货的扛货,更有许多客旅下船,她们不得不伸直了脖子左右到处眺望。


    容容:“娘子,姑奶奶在哪儿呢?”


    薛盈艳张望着:“不晓得,大概是时辰还太早,还在路上?先等等吧。”


    她路上给老姑母去信,说了船队到京的日子,老姑母应当是接到了信的。


    如若实在等不到,她就只能先进城,找间客栈住下,再去一封信了。


    她又不知道太子殿下的皇庄在哪,只能等人来接她。


    她们这么站在原地,等了一刻钟,还是什么也没见着,却被逼着换了位置。


    也不止是她们,而是这一片地方的人都被驱赶散开。


    有两条吃水比寻常船只都深的楼船到了,锦帆赤绸,高高悬挂着字牌,一群衣着式样相同的家丁先从船上下来清场,接着是乌压压婢女婆子,行动规矩。


    远处一阵响动,挂着和船只上相同字牌的车马队伍行到,显是来接人的。


    应是帝京内哪家高门大户的家眷到京了。


    薛盈艳和容容被挤到角落里,薛盈艳头上的帷帽和容容背后的行李包袱都险些掉了。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日日都有,渡口的人们都围上来探看。


    主仆俩也跟着张望。


    “娘子,这是什么人呐,好气派。”容容说。


    瞧看间,楼船上的主人家在贴身女使们的搀扶下慢慢下船,尽是女眷,有老有少,罗绮如云,堆金积玉。


    “娘子你瞧,那是锦缎吧,上面的线怎么像是金做的?”容容又道。


    薛盈艳比这小丫头高些,见过的东西也多些,看过去也认出了那些官门女眷们身上的衣裙。


    不是织金锦,就是银丝缎,个个的腕上都带着金镯玉镯珊瑚镯,脖上珠链圆润,耳边珰环闪烁,就连手里的手炉,也是鎏金的,做了镂空分层,可以直接拿在手里。


    身边亲近的女使也穿戴精细,寻常人户也远比不上。


    薛盈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和旁边容容的手里,手炉是铁制的,外头包裹了一层棉布,否则直接拿会烫手。


    云泥之别。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大户家的家丁又来驱赶了,原来是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怕惊扰主家和马匹。


    主仆俩顺着人群一路跌跌撞撞被挤到快瞧不见渡口的地方。


    容容大喘着气:“娘子,京城的人也太多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薛盈艳也累得半死,抚着胸口,咬着牙:“是啊,像是要把地给踩塌了似的。”


    她们两个置身其中,像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蚁虫,瞧不见看不着。


    说不准一个不小心,就叫人给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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