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禾快半拍的心跳,淹没在满座的欢声笑语里。
她选了一个光线最好的角度,连按数下。
姜洋也跟着凑热闹:“姐,帮我跟时哥拍两张。咱们医院的两大门面,必须得单独来几张。”
他像搂好哥们似的,一把搭在时温礼肩膀上,表情贱兮兮的。
许青禾替他们拍了五六张。
婚礼开始了,几人入座。
姜洋主动朝边上挪了一个位置,将自己原先坐的椅子让给时温礼:“时哥,你坐这,你跟我们许医生有话题聊。”
时温礼在许青禾旁边坐下,上午忙得像陀螺,终于能坐下歇歇。
他随手解开西装纽扣,转脸要跟她说话,她正低头看相册。
“我好像不太上镜。”他淡笑着说。
许青禾把手机递给他看:“我觉得好看。”
时温礼一张张翻看:“比摄影师拍得还好。”
许青禾心说,那肯定。
因为摄影师拍的时候不带别的感情。
她低声问他:“你怎么坐我们这桌?不跟你家里人一起坐?”
时温礼说:“这桌就有我家里人。”
许青禾明了,他说的家人是他的姑妈和姑父。
这时婚宴大厅所有水晶吊灯暗了下去。
随即,漫天粉色彩霞浮现在眼前。
许青禾像置身在傍晚的户外,忍不住感叹道:“婚礼都用上这么先进的技术了?”
时温礼告诉她:“没有红毯,也没有父母上台环节,就用全息光影代替了。”
用沉浸式全息光影打造了妹妹喜欢的晚霞和万家灯火。
许青禾知道他和父母关系都很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刚才她看到了他的父母,都是带着再婚重组的一家人来参加婚礼。
她难以感同身受时温礼此刻的心情,但一定极其复杂。父亲和母亲整整齐齐的两家人,而原本属于他和妹妹的家,支离破碎。
浪漫的钢琴曲响起来,新郎出场。
宴会厅里,晚霞慢慢收了起来。
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时温礼看着妹夫牵着妹妹走向舞台。
妹妹以前最盼着结婚那天,能挽着爸爸走红毯。
但最终还是留下了遗憾。
在他和妹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再婚去了上海。
父亲是心外医生,忙到顾不上任何人,根本没时间回来。
他们兄妹俩一年盼到头,也才能见上父亲几面。
母亲新组的家庭就在北京,可她也忙。
父亲再婚后,和现任妻子以及继女一起生活。
母亲再婚后,和现任丈夫以及继子女一起生活,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
妹妹小时候有时太想父母,又盼不到他们,背着爷爷奶奶,偷偷哭着问他:哥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妹妹。
其实,就是父母不要他们了,有了各自的新生活。
可这个答案太残忍,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
他只能安慰妹妹:爸爸妈妈不会不要我们,他们要上班,等一放假就会来看我们。
那时一到周五傍晚,妹妹就拉着他的手非要去楼下小花园玩。
他知道,妹妹是在那等着爸爸妈妈。
有时天黑了,她还不愿回家:“哥哥,我们再玩一会儿好不好?”
她固执地以为,再晚一点回去,或许就能等到爸爸妈妈来看他们,就像其他小朋友等着下班回来的父母。
那时他也还小,不能理解父母忙到没时间来看他和妹妹。
一边不理解他们,一边又盼着他们。
时间久了不见,他也特别想父母,但又不知道能跟谁说。
后来长大,他理解父亲身为心外医生有多忙,也理解母亲嫁到权贵之家,有太多不容易。
但,也只剩理解。
今早在老房子,接亲的婚车到了楼下时,父亲感慨:一眨眼,你和秒秒都大了。
对父母而言,可能真的只是眨眼之间的事。
可对他和妹妹来说,那是漫长的、在无数次等待和失落里,一天天熬过来的二十多年。
尤其是爷爷奶奶走了后,那个家只剩他和妹妹两人。
……
此时台上,顾主任作为证婚人发言。
时温礼回神,随众人一起鼓掌。
许青禾把顾昌申这段证婚完整录下来,顾主任讲得情真意切,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她把视频发给自己的主任。
让主任看看,人家顾主任是怎么对自己学生的。
赵明德今天留在科里值班,换小年轻去参加时秒的婚礼。
看完视频,他的关注点完全跑偏:【这么长一段证婚词,一个字没错,看来老顾下了功夫背诵。】
许青禾:“……”
感情不细腻的人,无法共情。
她退出聊天框,端起水杯轻碰时温礼的杯子,“也恭喜你。”
时秒结婚,最开心的就是他。
时温礼回碰:“谢谢。”
他抿了口果汁,跟她说,“散席后你要是不着急回去,等我几分钟,坐我的车走。”
许青禾:“你下午不忙?”
“剩下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妹夫已经安排好。”
等婚宴散席,他只需要把家里长辈送到楼下。
两人住在同一小区,搭顺风车顺理成章的事,许青禾就没再推辞。
或许是因为他出去进修了一年,两人很久没有好好聊天,彼此之间明显比以前话多,也走得更近。
这场盛大的婚礼在宾主尽欢中接近尾声。
时温礼把车钥匙给许青禾,让她先去车里等。
姜院长夫妇走在他们后面。
姜太太用胳膊肘碰了碰丈夫:“诶,许医生和温礼是不是一对啊?你可别拆了人家小情侣。”
丈夫打算过两天就给时温礼介绍相亲对象,可她觉着许青禾跟时温礼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姜院长笃定:“他们不是一对,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多少年的朋友了。我问过姜洋和时秒了,温礼单身。”
到了车里,许青禾打开相册挑照片发朋友圈。
选了与新娘新郎的合影,又挑了两张单独和新娘的合照。
怕心思太过明显,没放时温礼的单人照,把他和姜洋那张一起编辑进去。
她已经有好几年没发过九宫格。
爸爸很快给她点赞,并留言:【新娘新郎这么幸福,你就一点不触动?】
许秉铎不是想催婚,只希望女儿能有时间好好谈场恋爱。
而不是到了一定年纪,直接找个合适的人凑合结婚。
许青禾逗爸爸:【就是太触动才发九宫格。要不您哪天有空,去雍和宫给我求个姻缘?】
许秉铎不信这些,但女儿想求,他就去一趟。
他问女儿:【还想求什么?事业求不求?】
许青禾:“……”
她回爸爸:【跟您开玩笑呢,还当真啦。】
说到雍和宫,刚工作时她拉着发小去过一次。那天是大年初一,雍和宫挤满了烧香的人。
那时她已经喜欢上时温礼。
结果从雍和宫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个算命大师,拦下她说她的正缘在南方。
为此,发小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说只是定金,然后问大师有没有办法把她的正缘改到本地的某某医院神外科。
大师懵了,把钱原封退回去。
发小还对她说过:以男人对男人的了解,你暗恋的那个谁,肯定不喜欢你。
可能她和时温礼真没缘,认识这么久也只是普通朋友。
许秉铎:【我明天一早就去。】
许青禾:“……”
这条朋友圈可能刺激到爸爸了。
驾驶座的门从外面拉开,她转头,时温礼坐上来。
“这么快?”许青禾收起手机,反手扯下安全带系好。
“就把几个长辈送到楼下。”
时温礼扣上安全带。
汽车驶出地库,时温礼瞥见酒店门口,姑妈姑父正和姜院夫妇热聊。
许青禾也看到了正在说笑的四人。
她转头问时温礼:“你要不要跟他们打声招呼?”
时温礼:“不用。八成是在聊给我介绍什么样的对象合适。”
许青禾顺势半开玩笑:“时主任的择偶标准是什么?我帮你留意。”
时温礼以为,有人托她来打听。
最近不少人替他介绍相亲对象,除了姜院长,还有位副院长也有意牵线。
他请她帮忙:“要是再有人向你打听我,你直接替我推掉。”
许青禾心道,是我自己打听你。
认识他之前,她从没想过,暗恋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怕他知道。
又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晚上有空吗?”她转而问道。
“有空。什么事?”
“请你吃饭。”
前几天她就说过,这几年常坐他的顺风车,在他搬家前要请他吃饭,难得今天两人都有时间。
时温礼说:“我请,感谢你今天调班过来参加时秒的婚礼。”
他所有朋友都知道,妹妹是他最在意的人,所以今天再忙都赶来参加婚礼。
她也是因此才来那么早。
“想吃什么?”他问。
许青禾先不和他争谁请客:“要不,就去小区门口那家火锅店?”
时温礼:“你好不容易休息,不选家想吃的店?”
“无所谓,天冷正好吃点热乎的。”
吃什么无所谓。
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他就行。
他们小区门口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今晚要去的这家火锅店,她和时温礼之前吃过一次,他帮忙翻译参考文献,她回请他。当时她还开玩笑,不宰顿大餐?这么替她省钱?
时温礼笑着说,等她哪天升为主任医师,再让她请顿贵的。
她当时就冒出一个念头:等自己升为主任医师那一天,那得十多年之后,那时他们应该各自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他不会让她请。
而她也不会再去请他。
有时一想到他将来会和别人恋爱结婚,她就有想表白的冲动,想告诉他,她喜欢他。
可她心里又明白,之所以暗恋他,恰恰因为表白成功的机会渺茫。如果被拒,她又是专攻神外领域的麻醉,以后同在一个手术间,几乎天天要见,那得多难熬。
想到这些,想要表白的那股冲动便慢慢冷却下来。
一路闲聊着,不知不觉,汽车就拐进小区大门。
两人中午在宴席上都没吃饱,约好五点去火锅店。
许青禾到家后睡了一觉,定了四点半的闹铃叫醒自己。
平常补觉,除了急诊电话能让自己瞬间清醒,闹铃都没这个能耐,往往需要闹到第三遍,她才不得已爬起来。
今天破天荒,她先于闹铃响之前醒来。
原来这就是自然醒。
学医以来头一回有幸感受。
许青禾起床洗漱,四点五十就到了时温礼家楼下,发消息给他:【时主任,下楼啊?】
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好处,可以一道走去店里。
时温礼:【马上。】
许青禾没带包,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站在单元门前的花坛边等着他。
天太冷,夕阳照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暖意。
顶多再过一两个月,他就要搬家了。
等搬走,下班后就很难再见到。
很快,时温礼下楼。
他已经换下送亲穿的西装,里面穿件黑灰色毛衣,外面是浅一个色号的深灰色大衣,款式简约优雅。
许青禾随口问道:“大衣是时秒买的?”
“对。”时温礼垂眸看看身上的衣服,他冬天的大衣不少,回想了下,“这件好像还是前年买的。”
“时秒的审美一直很独特。”
夸时秒的同时,也是想夸他穿着好看。
说着话,两人往小区门口走。
许青禾想到什么便就聊什么:“我今天听姜洋讲,我们副院长也想给你牵线,被你婉拒。”
自从他晋升,成为国内这个领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相亲局就没断过。
她不由感慨:“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时温礼笑了,“你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就是夸你的意思。”许青禾说着笑出声来,“你别只关注后三个字啊。”
已经有很久,没和他这么放松聊过天。
他们到得早,店里几乎没人,两人选了一张靠窗的安静位子。
许青禾知道他喜欢什么菜,点菜时一并勾上。
“喝汽水吗?”时温礼问。
“来一瓶吧。好多年没喝,都快忘记什么味儿。”
时温礼开了一瓶橘子汽水,插上吸管递过去。
接过汽水时,许青禾多看了一眼他的手。
天生适合拿手术刀的手,手掌的宽厚刚刚好,手指修长,指腹饱满。
连姜院都夸他,手是真的稳,控制力极好。
菜还没上齐,时温礼的手机振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以为是哪个患者家属的电话,他忙接起。
对方自报家门:“温礼,是我。你刘伯伯。”
时温礼反应半晌,才恍然想起这声音,是隔壁医院的刘院长。
他的父亲就在那家医院。
“刘院您好,有什么指教?”
许青禾在涮肉,听到“刘院”二字,微顿。
本院没有哪个副院长姓刘。
难道是隔壁那位刘院长?
他们院与隔壁医院作为两家顶级三甲医院,在各个领域的竞争,一向激烈。
刘院长和姜院长见面必互相打趣拆台,谁也不让谁。
电话那头刘院长语气温和:“什么指教不指教,私下咱不谈工作。什么时候有空?跟你爸到我们家吃顿饭。”
时温礼只能先应下:“等周末休息,我去看您和伯母。”
他挂断电话,许青禾才出声问:“隔壁的刘院长?”
“嗯。”
许青禾拿起公筷,把涮好的肉捞了一些放到他盘里:“能请动你爸带着团队从上海跳槽到隔壁,就是刘院亲自出面挖的人吧?”
时温礼点点头:“好像是。”
具体的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把刚才的号码添加到联系人里。
国内心外领域的两大顶级权威专家,一位是本院的顾主任,另一位就是他的父亲时建钦。
父亲和刘院私交不错,但他和刘院几乎没有交集,顶多在医学大会上碰个面。他能认出刘院声音,是因为以前听过不少刘院的报告。
许青禾开玩笑:“刘院不会也想挖你吧?”
时温礼笑:“那倒不会,姜院长也不可能放我走。”
就算姜院长同意,他自己也不会走。
稍顿,他直言:“刘院应该想替我爸缓和我们父子关系。”
许青禾:“我还以为又是相亲局。”
“……”时温礼无奈一笑,“也说不准。”
他拿过漏勺和公筷,示意她:“你吃吧,我来涮。”
边涮菜,他随意聊着:“你呢?你爸妈不催你恋爱?”
“催。能不催嘛。”许青禾说起明天她爸要去雍和宫替她求姻缘这事,“我爸以前从不信这些,我就开句玩笑,他还真打算去。”
时温礼笑问:“许叔叔最近不忙?”
“忙。”许青禾打趣自己的爸爸,“不过不耽误他去雍和宫。”
他们正聊着的这位,此时正好从火锅店门前经过。
许秉铎和妻子刚下班回来,打算给女儿买些水果,路过火锅店无意间朝里瞥了眼。
他忙拉住身边的妻子:“你看看,那不是青禾吗?”
迟敏顺着丈夫示意的方向看去,还真是女儿,正笑着和对面的人说话。
再一看对面那张脸,是女儿神外的同事。
夫妻俩没多停留,很快走过火锅店。
迟敏蹙眉回想:“青禾那个同事叫时……时温礼?”
每次女儿都称呼时医生,她差点没想起他全名。
许秉铎也记起来:“对,是叫时温礼。”
他们夫妻见过时温礼,那还是前年的事。有天晚上他们和女儿一起散步,碰到加班回来的时温礼,对方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常听女儿说起,她和时医生关系不错,两人还合作过课题。
知女莫若父,许秉铎:“明天我不用去雍和宫了。她想求的姻缘,不就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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