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玺雪看着她,目光往下移,落在那根戒烟棒上。
这个校区旁边有一所外国语学校,这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打扮得又这么招摇,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是隔壁高中部的学生。
“小小年纪就抽烟?”她冷淡地问。
那女生疑惑地“嗯”了一声,旋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礼貌客气的那种笑,也不是阳光热情的那种笑,她笑得玩世不恭,眼神里透出来点玩味,仿佛电影里作为反派登场的愉悦犯。
“我年纪比你大。”她说。
宁玺雪显然不信:“装什么呢,我又没那个闲工夫去你们学校举报你。”
女生撇撇嘴,收起戒烟棒,去翻口袋。翻了半天,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连着衣服一起被洗衣机滚过。
“你等着,我给你看我学生证。”她说是这么说,摸了半天没摸着,又要拿手机给她看电子学生卡。
宁玺雪不喜欢等人,看她在那里翻来翻去,磨磨叽叽,校园网络加载速度还慢,索性道:“行了,别找了,我信了,你是我们学校的。”
“对,我是你们学校的。”那女生从善如流地收起手机。
宁玺雪嘴角抽了抽:“那你那时候装什么小孩?”
“什么时候?”女生奇怪地问道。
“上周,艺术园区,拍摄场地。”宁玺雪提醒她。
“噢……”女生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敲了下掌心,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有足足七八秒,才豁然开朗道,“你是那天那个库洛米!”
“……对。”宁玺雪已经麻木。
“那时候装小孩是因为,那个摄影师是个色老头。”女生提起那天的事,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我说我是小孩,他不就没兴趣看我了?”
宁玺雪一愣,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点……
那天拍摄现场,模特的每一套衣服都很清凉,摄影师指导动作的时候,说的话也不太对劲。什么“腿再分开一点”“再分开一点”“对,就是这样,很性感”……
当时听着就觉得怪怪的,但被那女生一翻译,那些话就变得礼貌了很多。可她能听出来,原句是极冒犯的。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那天宁玺雪穿的是一件折后二十九块钱的黑白格子衫,配拼多多四十八块八的黑色休闲长裤,深色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上半张脸,库洛米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标准的npc打扮,连性别都分不出来。
而眼前这位当时穿得更是离谱,一身黑蓝撞色的破烂混搭,短款皮夹克配满是补丁的宽松工装阔腿裤,腰间乱系着格纹衬衫,挂着零碎小物,头巾墨镜遮面,又潮又野,落魄里藏着桀骜,典型的丐帮打扮。
那摄影师大概是嫌辣眼睛,自始至终没在她们身上多停留一秒。
尽管如此,得知那摄影师的真面目后,还是让人觉得怪恶心的。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女生挑了挑眉,本来置身事外的态度有些松动:“他最近在国内活动,前段时间去了广东,之后会去上海,网上都能查到。我们去追着举报他吧。”
宁玺雪愣了下。
“我们”?
谁跟你是“我们”?
她还没开口,那女生已经自顾自地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宁玺雪看着她,觉得这人脸皮真厚。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我们”“我们”的。
“你先说。”她道。
女生笑了一下,把戒烟棒塞回口袋:“宿今寒。扩句就是,宿舍今晚真冷啊。好笑吗?”
这个人讲笑话的水平很烂,宁玺雪笑不出来半点。
但脑袋里拼凑出这三个字来,她倏然意识到,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班级微信群里有个人就叫这个,班级名单里也有她。
舍友提过,说这个人家里很富,走保送上的s大,但没急着读,先休学了一年,到处游山玩水,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在世界各地玩够了才回来上学。
实际上人复学了也不好好学,上个学期就来了几次课,每次都姗姗来迟,从后门进,坐教室后排,后三排要是没座位就索性不上了。
宁玺雪一直坐在前三排,自然注意不到她。
不过舍友把她的脸吹得惊天地泣鬼神,说她长得像电影明星,那张脸绝了,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当时听着,心想这个描述同样可以用于伏地魔。
然后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也就那样吧。俩耳朵俩眼一鼻子一嘴巴,脸不够喜庆,还是短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不过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问道:“你的英语怎么学的?平时也没见你来上课。”
宿今寒挑了下眉,没回答,反问:“你呢?你叫什么?”
“宁玺雪。”
宿今寒的表情微微一动:“你的名字有点耳熟。”
宁玺雪面无表情:“……我们是同班同学。”
宿今寒眨了眨眼,然后一拍手:“这么巧?”
“不巧。”宁玺雪说,“一个学期了,我们都不认识。”
这听着有点荒谬,因为她们一个班也就三十来人。
“那我们现在认识了。”宿今寒说着,隔着窗框,倏然对宁玺雪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晃。
宛如阳光落在水面上,晃了晃,又沉下去。
宁玺雪一时失了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依旧是那个舍友说的。
她们宿舍有一天晚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个人。
“她好像是个花心渣女,脚踩n条船的那种。”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说她玩得很花,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她是女同??”
“有什么好惊讶的?咱们这儿拉拉还少么?而且她长得就像那种会出轨的拉子。”
“你们都听我说!”舍友扒着床的围栏,激动地压低声音道,“还有人说过,她要是对你笑,那就是看上你了,下一步就是撒钱邀你进入她的大海。”
“撒钱?”
“对!她给很多女人撒过钱。”
邻铺的女生小声尖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惊恐。
宁玺雪当时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这些八卦和自己无关。
但现在,宿今寒隔着窗框对她这么笑了一下——
她脑海里倏然闪过舍友那些话,大脑有些过载。
她愣愣怔怔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给我钱吗?”
宿今寒莫名其妙。
她摸摸口袋,糖纸窸窸窣窣地响。这年头没人带现金,她摸了半天,什么值钱玩意儿都没摸出来。
于是她摘掉了自己手上戴着的手链。
那是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净透无疵,两侧各缀三粒小钻,还算值点小钱。
她摘下来,抛给宁玺雪。
这样送的方式很奇怪,要是送感兴趣的女孩,按理说应该拉过她的手腕轻轻给她戴上,不应该像宿今寒这样,随随便便地丢她手上,跟丢一坨垃圾一样。
宁玺雪抓住那串手链,愣了一秒。
但万一宿今寒走的就是这种风格呢?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说了一句:“我应该是直女。”
宿今寒看她的眼神有点奇妙,但还是点点头,说:“好吧。这个就是送直女戴的。”
宁玺雪放心了。看来这人对自己没那意思。
她把链子挂在手指上,扭头翻开书,打算继续学习。
“跳出来吧。”窗外那人忽然说。
宁玺雪再次看向她。
宿今寒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出来,我陪你读。免费陪读课,不要白不要。”
宁玺雪看着那扇窗,窗台不高,但翻出去得踩一下边沿。
而对面这个人,浑身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气质,靠在墙边,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并不是那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类型。
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脚滑栽下去,她大抵只会双手插兜在一旁看好戏。
“跳吧。”宿今寒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那样,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别怕,我接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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