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兰虽为一族尊长,却也是吴国的文官之首,监国秉政的社稷之臣。
沈庭兰夙夜在公,日理万机,帮着少帝处理刑律典制、漕运水利等等诸多国政,又哪里有空作陪宴席。
今夜沈庭兰走出听雨楼,来到宴客的花厅,无非是心疾作祟,刺骨的疼痛漫上心肺,令他连执笔的长指都开始战栗颤抖。
沈庭兰知道,这是因为云霓不在秋荷院中,她又去了旁处。
沈庭兰虽不喜她乱跑,左右他的心绪,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除非他取镣铐手链囚她,不然她是不会老实居于府邸的。
沈庭兰心烦意乱,他服下一枚镇痛的药丸,强抑那等钻心裂肺的痛感,借着那些世家子弟邀宴的由头,来到饭厅。
想到那一日云霓有意疏远,甚至抬袖护住足踝的紧张动作,沈庭兰胸臆间翻涌的戾气又开始发酵,如藤蔓缠绕,似杀意滋生,自空洞的心脏席卷而出……
沈庭兰受情蛊所累,竟不喜云霓对他流露那等抵触的神情,好似他是何等令人畏惧的洪水猛兽。
沈庭兰抿紧薄唇。
他从未有过这般受人辖制的时刻,亦不愿让云霓瞧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因此,来到饭厅后,沈庭兰纵容王若丹扮熟,在前头领路,直至随着他们一步步行到云霓的面前。
靠近云霓的瞬息,那一种盘踞于沈庭兰心口的凌迟之感,顷刻间消弭无踪。
而云霓衣裙散开的清淡皂角香气,亦不受控地逸散,萦绕他的鼻尖,卷入他的咽喉肺腑。
眼前的云霓似是受了惊,袖下的指尖微微战栗,紧攥住衣角。
她连头都不敢抬,好不得体地结巴道:“王姑娘,我先回院歇了……”
云霓不知是在惧王若丹,还是在惧他。她避之不及,转身离去,连一记眼风都没落到沈庭兰身上。
沈庭兰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凝着云霓伶仃娇小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
云霓竭力稳住身形,也好让自己的走姿不再一瘸一拐。
她连像一个正常人走路都做不到。
“沈哥哥,我们去河边放灯吧?我为你扎了一盏莲花灯,灯罩用的是云母片,烛油里还添了桂花香露,我想放给你看……”
王若丹贵为高门淑女,有着与生俱来的清矜自持,唯有面对沈庭兰,才会流露出那等娇媚的小女儿情态。
她讨好抬头,羞怯地等待沈庭兰的回答。
沈庭兰瞥了一眼,莫名觉得不悦。
眼前的王若丹一身观音装扮,没有宝相庄严的清贵之感,唯有庸脂俗粉一般的艳俗。
沈庭兰收回那冷漠到近乎苛刻人的目光,淡道:“不了,王姑娘请自便。国政繁忙,沈某还得回去批文,就不作陪了。诸位开怀畅饮,莫要拘谨,沈某先行一步。”
沈庭兰心知,云霓无处可去,只能回秋荷院。
而他回到听雨楼,与她唯有一墙之隔。
这般近的距离,足够暂缓心疾,亦不会让云霓发现苗头。
毕竟沈庭兰视云霓为衣袂上的污秽泥点,他并不想让云霓以为,她对于他而言,是什么不可或缺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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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兰的态度疏离冷淡,云霓前脚刚走,他也跟着后脚离开。
这一前一后离席,在场的世家子女们各个人精,只消一眼便洞悉异样。
他们交头接耳,悄声问:“那女子什么来头?和沈家主相熟?”
知情人无不幸灾乐祸:“你不知道啊?我爹说,沈家主在外遇袭,被一名乡野女子所救,还在民间市井逗留一年……刚刚那位云姑娘,就是沈家主的救命恩人。”
“莫不是整整一年都和云姑娘朝夕相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定早有私情了吧。”
“噤声噤声,胡说八道什么呢!王妹妹还在这儿!”
……
王若丹自小都被家人捧在掌心里娇宠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她的眼眶生热,鼻尖发酸,想了想又觉荒谬……不过是一个巧合罢了,没看沈庭兰自打进院后都没正眼瞧过云霓,更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吗?倘若沈庭兰真的待云霓有意,又怎么会不给她一个名分,将她纳入府中?
况且,明眼人都知道,这二人之间有着天堑海渊一般的门第之壑。
沈庭兰贵如巍巍玉山,这等天之骄子,又怎会低头看那泥里草芥一眼。
王若丹哄好自己,平复发紧的呼吸,暗自咬牙:沈庭兰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妻子,而她便是那个最佳的人选……她绝无可能,输给一个乡下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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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西域的外邦使团,驮着一车车由骆驼商队护送过来的香料典籍、珍禽异兽,进贡给天朝上国的皇亲贵胄。
少帝李奕于京畿无望山,设下迎宾猎宴,除却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国使团,亦邀请了世家门阀尚未婚配的年轻人,前来山中狩猎。
文武百官心里头门儿清,沈庭兰这是想假借狩猎宴飨一说,为君王相看皇后呢!
择后一事过了明路,亦得到摄政相国沈庭兰的首肯,也不知少帝婚后成人,沈庭兰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手上权柄松一松,交还一部分朝政给李室皇族。
春蒐猎宴,不仅邀请了沈氏堂房的姑娘,连云霓也收到了请帖。
但云霓不会心存幻想,以为自己一介庶民也有什么亲近皇亲国戚的机会。
她能收到请柬,无非是沈庭兰离不得人,必须将她带在身边,也好遏制情蛊发作。
这一个月里,沈老夫人待她多有关照,甚至是无微不至。
云霓再蠢也明白,沈老夫人定是知晓情蛊一事,怪道能纵容她这样的乡野农妇,“亲近”沈庭兰这位支应门庭的天之骄子。
在这些上位者的眼中,云霓不过是一味无足轻重的解药。
半年后,情蛊消失,她就会被他们弃若敝履,抛之脑后。
云霓乖乖喝下那一碗浓稠苦涩的解蛊汤药,连蜜饯都没往嘴里塞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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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日,云霓便要前往无望山参加猎宴。
在此之前,沈家三公子沈既川先一步游学回来了。
沈家一共有三房,嫡出大房唯有沈庭兰这个嫡长孙,二房、三房皆为姨娘所出的庶房。
二房夫人叶氏生有沈二郎沈既明、沈四娘沈宝璐。
沈二郎的年纪比沈庭兰小上一岁,已经成亲,如今在六曹观政,等待半年后朝廷授官。
沈四娘去年刚及笄,家中人不着急嫁女,还在帮她相看夫家。
三房夫人夏氏生有沈三郎沈既川、沈五娘沈宝璋。
沈三郎在外游学,长年不着家。
近日,夏氏求到了沈庭兰面前,想着借助“任子荫袭”入仕,让沈庭兰保举自家堂弟入宫,能在禁卫署谋个郎官的差事,也好日后再伸手提携。
沈庭兰需要往李奕身边插.人,对此无可无不可。
沈庭兰态度晦昧不明,算是默许二婶娘将不成器的三堂弟喊回家中待着,静候尊长安排。
沈既川回家了,沈老夫人久不见三孙子,喜得见眉不见眼,忙搂着他笑道:“在外玩得猴儿似的,都晒黑了。年关喊你回来都不肯,今儿你大哥一招呼,马上屁颠颠回来了,可见还是兰哥儿面子大呢!”
沈老夫人佯装生气,背过身不理沈既川。
沈既川忙屈膝矮身,彩衣娱亲地笑道:“祖母说的哪里话?我人没回来,礼可带到了!为了给祖母吃口新鲜的北地秋白冻梨,一到秋梨上市,我便喊人去买来,一筐筐往家宅里送,到现在瓜果贩子见了我都要喊一声‘梨郎’呢!”
沈既川今年二十岁,初初及冠,正是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他自小在沈老夫人膝前长大的,同老人家关系亲近,人又喜笑,处处留情,惹得沈家好些个表姑娘都对他情根深种。
沈既川记性好,即便久不回家,也记得那些表姑娘们的样貌,乍一看角落里坐着面生的云霓,还有几分怔愣。
云霓的衣裙朴素低调,眉眼漫不经心地低垂着,乌髻上仅簪了一朵糙玉打磨的望春花,瞧着虽不打眼,却有一种撩拨人心的清幽婉丽。
沈既川以为她是哪个出了五服的旁支表亲,不由笑问:“这位妹妹我没见过,是哪家的?”
沈老夫人哪里会不懂沈既川的轻佻性子,看似多情实则处处无情,把那些个表姑娘勾得心猿意马,偏偏不收香囊不留美玉,转头连声招呼都不打,带上书童跑到北地游学去了。
沈既川要在外作怪,只要不逾礼法,沈老夫人都不管他,只云霓不一般,这是沈庭兰的人,不管沈庭兰怎么想,总归他收用了,便不能让自家堂兄弟随意欺负了。
沈老夫人板着脸道:“少欺负云姑娘,她可是你大堂兄的救命恩人!”
沈既川听过沈庭兰在外罹难的事儿,他敬重这位大堂兄,不过看着云霓面善,玩笑归玩笑,却也没有调戏她的念头。
闻言,沈既川立马肃声道歉:“怪我说话不着五六,冒犯云姑娘了。”
云霓笑着摇摇头:“无事,沈三公子言重了。不过一句笑语,我不会放在心上。”
沈既川回府,沈老夫人自然高兴,一早就喊公厨忙活开了,不但宰了几头羊羔,还让人去渡口买来几筐海鱼鲜蟹蒸食,给各房的孩子们添菜。
托沈既川的福,夜里,云霓竟吃到了香气扑鼻的鱼饭。
鱼饭不剖肚去鳞,直接取大蒸锅烹煮。这般剥皮后的熟鱼,皮肉紧实,蘸着大酱,再来一碗白粥,别有一番风味。
海鱼价高,渔船捕捞困难,云霓还是第一次吃这样新鲜的鱼肉。
她分了文春一条鱼,又取碗碟盖着,下意识要留下半尾鱼与人分食。
可很快,云霓懊恼地反应过来……她早就和沈庭兰决裂,再没有藏着好吃的食物与他分享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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