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空前尴尬, 毕竟,被鸟发现自己在偷吃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许潮不动声色地用力吞咽, 喉结带着米糕一起往下滑,脸皮厚到透不出一点心虚,微笑着打招呼:
“巧啊,弥诃斯。”
“……”
“……”
弥诃斯没有回话,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给他一记猛禽之拳。
弥诃斯似乎对这个开场白不太满意。
许潮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继续解释:“我路过这里,发现有鸟浪费粮食, 我就顺嘴帮忙打点一下。”
弥诃斯脸色更不好了。
“……”
许潮瞧着弥诃斯脸色不对,立刻疾步往外走:“不好意思, 我刚想起有事,我先走了。”
“怎么,是和多勒还没聊完吗?”
弥诃斯伸手,阻拦了许潮的去向, 嗓音刺人。
许潮后退一步, 隔开一点礼貌又体面的距离,风度翩翩地站在弥诃斯面前。
没办法, 弥诃斯挡住了门,他总不能撞过去。
“聊是聊完了, 就是没吃饱。”
“所以你就来偷吃别桌的菜?”
弥诃斯靠在门上,环抱着胸,质问。
“怎么能叫偷,我真以为你不在。”许潮叹了口气,“你要是介意,我赔给……”
他话还没说完, 突然听弥诃斯道。
“好吃吗?”
“……”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气消了?
许潮眨了眨眼,诚恳地点头:“好吃。”
不知怎的,他话音一落,弥诃斯的脸色好了一瞬,而后又坏了,他语气讥诮,让出半个身位:“走吧。”
“……”
走?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心道逃避有用但实在可耻,绝不是他的作风,索性腿一伸,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在弥诃斯震惊的目光里道:
“我不打算走了,弥诃斯,你这还能加一把椅子吗?”
弥诃斯:“?”
他大脑宕机地看着许潮。
这鸟理直气壮、赖赖乎乎地往这一坐就算了,坐的还是他的位置!
见弥诃斯不理自己,许潮就当他默认了,反客为主地起来,拉了拉弥诃斯的袖子,狭长的眼睛上挑,明锐而狡黠的光在其中流动。
“首领,你应该不会允许领地里有鸟饿肚子吧?”
弥诃斯:“……”
——
中午这顿饭是许潮吃过最噎人的一顿饭。
严肃的首领歪头坐在他身边,视线吓人,他每尝一道菜,都要接受一下弥诃斯的凝视,到最后,许潮不禁困惑他吃的这些菜是不是金子做的。
否则弥诃斯怎么会如此在意,心疼的要命呢?
他吃完后,弥诃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盯了他一眼,自顾自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
弥诃斯好像生气了。
许潮放下叉子,望着弥诃斯的背影,读出了对方隐晦的情绪。
是因为中午当着多勒的面拒绝了弥诃斯的用餐邀请?让鸟很没面子,还是……
许潮垂眸,看着这一桌子与他口味有八成吻合的菜,思索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或许该去哄哄弥诃斯,道个歉之类的。
下午两点,广场举行盛大的入营仪式,弥诃斯没有出席。
莉娜作为亲卫营队长作出重要致辞,一腔热血的战鸟们积极响应,广场上气氛热烈,紧接着就是常规的体能训练,入营第一天就上强度,这是许潮没想到的。
他还以为至少会有些轻松写意的项目,比如每只鸟排着队到万鸟敬仰的首领面前发个誓什么的。
晚训后,许潮拿着宿舍钥匙,来到了自己未来一个月的暂居之处。
亲卫营提供的房间面积不大,胜在整洁,离校场和锻造司很近,许潮躺在木巢上,静静聆听营内值守鸟换班时的脚步声。
……
两个时辰一班,轮换间隔三分钟,一班七只战鸟,队首的鸟额外武装了重型铠甲,队尾的鸟脚步较轻,应当是敏捷型的战鸟,如果要阻断队形,应当从……
许潮昏昏欲睡,大脑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等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无声地翻了个面。
糟了,职业病又犯了。
他这次可没准备潜入鸟儿们的亲卫营。
他闭上眼睛,伸手,从衣架上拖来一条厚实的毛氅。
他没带被子,只有毛氅,角落里有一小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用绳子系紧,没有打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把口鼻埋进毛氅里,狠狠吸了一口,可惜,这条毛氅久在他身边,弥诃斯羽毛干爽的味道正在淡去,猛禽身上那能哄人快速入睡的魔力也在逐渐消失。
算了。
许潮把毛氅盖在身上,过了好久,才睡着。
——
按照亲卫营的规矩,所有通过选拔入营的新战鸟都应当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才能分到各自未来的岗位,早上是早训与战术体能课,午后是知识类课程,普及许多野外生存技巧、战斗要领、领地守则、执法变通、基础医术与简单急救、各种作战阵型讲解以及普及大量生活类技巧,内容翔实、全面,晚上则是晚训,强度惊人。
一开始,战鸟们信心满满,打了鸡血般拼命训练,不出一周早训一片哀嚎,许潮对此适应良好,甚至为了融入周围鸟的进度,开始适当划水。
他一摸鱼,偶尔来监督的莉娜就用自己的鸟眼睛瞪他,届时许潮则会背过身去,假装自己看不见。
枪打出头鸟呵。
这样的训练强度能练得战鸟叫苦连天,但对许潮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唯一令他苦恼的是,他最近睡得很坏。
毛氅上弥诃斯的味道彻底消失了,隔壁的不知名鸟又很喜欢在半夜思考鸟生、呜咽啼哭,惹人心烦。
深夜,许潮照例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用毛氅把自己裹住,等待困意到来,忽然,那每晚固定时间从门前经过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片刻后,门外传来鸟儿们惊慌的叫声。
营内最高的瞭望铜钟发出浑厚的钟声,大半个营地缠绵于梦乡的鸟顷刻惊醒,许潮微微蹙眉,翻身下床,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看向营地上空。
居住区内,许多惊醒的鸟都急慌慌地冲出门,有的还是睡着时的原态化的模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毛,有的鸟忘记了穿衣服,撅着毛茸茸的鸟屁股探头张望,身着轻铠的守夜鸟持着武器飞向上空,不到半分钟,营地内气氛肃杀、灯火通明。
“发生什么了?难道是敌袭?”
“不清楚,但刚才响起的是急报钟声,不是敌袭钟,还没看见斥候鸟。”
“不会吧,这里可是亲卫营本部,哪有敌人。”
“有什么不会的,别忘了,我们背后就是北山峡谷,虽然这里易守难攻,很少有敌袭,但据说以前真被攻破过一次。”
“以前,是哪个以前?”
“是燕隼领地的时候。”
“嘘!你说太多了。”
……
“有鸟飞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生活区的鸟纷纷仰头看去,急报钟的含义是要求全军整队,戒备待命,不得擅离,因此,没有鸟起飞,这也使得许潮能轻松看清头顶飞过来的一队鸟。
那是一队医护鸟,各自抓着一个网兜,里面躺着受伤的战鸟,向医鸟镇飞去。
啪嗒。
微凉的液体从空中掉落,正好砸在许潮的手臂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血滴。
他心一沉,疾步下楼,快速跑过走廊,正巧,天上有鸟在叫他。
“莱斯!”
许潮仰望,发现是莉娜。
全副武装的莉娜盘旋了一下,俯冲下来,脸色凝重,语速飞快:“带上你的东西,首领要我带你走。”
“发生什么了?我看到有医鸟带着伤员飞过去了。”
“北山外的巡逻队被袭击了,目前正在警戒,斥候鸟没有发现大规模敌袭,这边情况还算稳定。”莉娜语气匆匆,“首领要见你。”
许潮蹙眉。
“敌人是谁。”
“这是机密,不能告诉你。”莉娜拒绝道。
“好吧,我明白。”许潮点头,为了不让对方为难,没有继续追问。
莉娜站在房顶,体型瞬间庞大了一倍,她低下鸟头,抬起自己的爪子,示意许潮坐上来:“抓紧我,我们要立刻赶过去。”
时隔近三个月,许潮又一次搭上了红隼巴士,但这次,莉娜带了一整支编入了两百名精锐亲卫的鸟队,行军急速,浩浩荡荡,在夜色中穿越领地,向着北山飞去。
浓黑的夜色掩映着无尽黑暗,春末的风不再料峭,却因这支队伍的目的而充满了肃杀感,不多时,山林中出现了一团明光——是山间仍在建造、尚未竣工的巨大防御工事。
“这里是西山。”
许潮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战鸟群,微微蹙眉。
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莉娜落到地上,变成人类的姿态,从后背伸出翅膀,指向刚搭好的竹梯:“首领在指挥营帐里,你自己去找他。”
“好。”
许潮点头:“你也小心。”
莉娜一愣。
“你的衣角有血。”许潮垂眸,示意道。
莉娜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摆处沾上了血迹,她爽朗地笑了一声:“放心,他们要是敢来,我就叫他们有去无回。”
许潮:“好。”
莉娜飞去前线,许潮拾级而上,环视四周。
西山的防御工事还在建设中,除了外侧用来阻挡攀爬的石墙,城墙上大部分防御设施都没能配置齐全,受限于技术,墙头没有固定炮等用来对空的武器,只有几架大型的固定连发弩弓,好在山外并非平原,陆行种的科技也不发达,密林中不会轻易出现攻城车和投石机,否则,这防御工事就和纸糊的没区别。
哪怕猛禽领地掌握着最基础的冶炼充能晶矿的技术,这脆弱的门闸也能很快变成固若金汤的关隘。
……
可惜。
许潮收回目光,走向最高处的营帐,不断有穿着盔甲的鸟进出,传出一条又一条命令,许潮侧身让步,等了一会,掀开帘帐。
营帐里,弥诃斯负手站在沙盘前,正和身边的战鸟将领说着什么,他面容严肃,看到许潮时,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许潮了然颔首,示意他继续忙。
事关领地安危,弥诃斯说得久了一些,他布置完新的警戒任务,等战鸟将领离开后,才转身看去。
彼时,许潮正自来熟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随手翻看《城墙弓弩改良手册》,边看,边偷吃弥诃斯桌子上的果酥,察觉到猛禽的视线后,他抬起头,顺手拿起一块果酥,往前一递,口吻随意:
“吃吗?”
“……”
弥诃斯眯起眼,忽然心生疑惑。
许潮去别鸟的营帐也会坐鸟的椅子、看鸟的书、吃鸟的零食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弥诃斯心里不痛快, 瞥了许潮一眼,拒绝道:“不吃。”
“好吧。”
许潮也不逼鸟, 手一翻,低头咬了一口果酥,咔嚓声清脆,酥皮应声掉落,盖住了书页上的小字。
弥诃斯:“……”
不知是心疼自己的书,还是不满许潮我行我素的作风,弥诃斯大步流星走过去,身后的影子在地面拖出一条气势汹汹的线。
他抽走许潮胳膊肘下的书, 没等对方看过来,又抽走了手边装果酥的碟子, 沉声道:“不许吃了。”
“嗯?”
许潮慢吞吞地抬头,用自己澄明的金眼珠注视弥诃斯。
弥诃斯盯着他,不说话。
持续与面前的鸟对峙,许潮蹙眉思考, 哦了一声, 露出恍然大悟的无奈神色。
他什么也没说,支起手肘, 倾身,逼近弥诃斯, 将手里没吃完的半块果酥转了个方向,塞到了弥诃斯唇内。
酥脆的点心带着果味的清香突破猛禽微凉柔软的唇内,抵在紧闭的齿列,他下巴碰到一截坚硬的指骨,是许潮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弥诃斯愣在原地,瞳孔紧缩, 他保持着一手拿书一手擎碟子的动作,看上去比杂技鸟还滑稽。
许潮瞧着弥诃斯的模样,本是觉得有趣,笑意还没上眼梢,就见他视线微微垂落,不自觉地落到了弥诃斯的嘴唇上。
他突然发现猛禽的唇形很薄,薄到像一片柳叶,沾上果粉后,在营帐灯下呈现着略微哑光的质地。
这一突兀的念头无端拨动着他的某处神经,令他的目光迅速从玩味变为更深邃的思忖与探究。
他嗓音压低,声线像清冷的银辉,不由分说地把点心往里猛禽的唇内推了推。
“愣着干什么,张嘴啊。”
弥诃斯闻言,下意识照做了。
他叼住强硬送进来的果酥,咔嚓一咬,唇尖尝到浓郁的果酥清香,外壳的酥皮掉下的果渣弄脏了许潮的手指。
许潮一顿,捻了捻手指,指腹沾上了不少果粉,揉起来有些干涩。
“嗯?”
弥诃斯从喉咙里挤了一声,脑袋向后仰,眼珠聚焦在许潮的手指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许潮笑了笑,抬起自己的手,给对方看指腹上的污渍,语气莫名:“没事,弄脏了。”
弥诃斯:“……”
“有手帕吗?我擦擦。”许潮问。
“桌上有,自己拿。”
弥诃斯叼住嘴里的半块果酥,含混答道,脖子一仰,吞了进去,剩下的渣掉进掌心,被他稳稳接住了。
他不常吃果酥,这东西必须整块吞才行,要是像许潮那样一口口咬,会掉满桌子渣,很难收拾,尤其是这种吃了一半的。
弥诃斯苦恼地拢着手里的残渣,暗中腹诽,猛地,他抓住了一个关键。
——许潮把自己吃了一半的果酥,塞他嘴里了!
这只鸟怎么能随便给别鸟自己吃过的东西,他不是有什么挑剔的剩饭忌讳吗?
弥诃斯喉结一滚,耳尖发红,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脊背绷得像雕塑,迅速看向许潮。
彼时的许潮正站在灯下用湿手帕擦手,神情仔细认真,一根根那么擦,绢布遮盖着耸如山峦的指骨,只留下一点沾满果渣的边角。
他擦完了,把手帕扔进水盆里,又开始洗手帕。清冽的水沿着指尖往下淌,滴到地上,积了一滩水洼。
弥诃斯别开视线,脑子里闯进一些少鸟不宜的片段,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在营帐里放果酥碟子。
另一边,洗干净手帕的许潮不知道鸟在想什么,他见弥诃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问道:“好吃吗?”
“什么?”弥诃斯声音陡然心虚地发紧。
“我说果酥,好吃吗。”许潮甩着手,促狭一笑:“你以为我问什么。”
弥诃斯:“……”
他哽着嗓子,气恼般开口,声音阴阴的:“难吃!”
“我也觉得不好吃,太干了,这边营里的厨师鸟手艺不行。”许潮附和。
弥诃斯:“……”
刚硬的猛禽心里突然嗖嗖发冷,他谨慎地瞄着许潮,胸膛打鼓,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许潮坦坦荡荡,就连眼里的遗憾都清清楚楚。
许潮将洗好的手帕挂在杆子上,正色:“弥诃斯,我们说正事吧,莉娜说,你要见我。”
提到这个,弥诃斯瞬间收拾好了自己隐秘的情绪,他气势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莱斯,我……”
他话音未落,只听有鸟落到了营帐前,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赶来。
有鸟来了?
弥诃斯蹙眉,给了许潮一个等下再说的眼神,转身。
许潮耸了耸肩,被打断对话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正要继续捉回自己没看完的那本《城墙弓弩改良手册》,忽然听帐外响起加里曼的声音。
他精神一凛,无声地走到屏风后,藏进阴影处,敛下目光。
加里曼焦急地掀开帘帐,一见弥诃斯,嗓音如雷:
“弥诃斯,我抓到俘虏了。”
屏风后,许潮眉心缓缓聚拢。
由于事发突然,他并没能与驻扎在西山外的下属们取得联系,但他从不质疑自己下属的忠诚,开山前他最后的命令是等待发信器指令,准备狙杀西山山顶的弥诃斯,而当晚,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许潮单方面终止了这个计划,没有得到他的进一步指令,他的下属们不会贸然发动攻击,只有潜伏或撤离。
这个俘虏是……?
“带上来。”弥诃斯嗓音冷酷。
押送俘虏的战鸟已经等在帐外,弥诃斯一发话,四只牵着锁链的战鸟便走了进来。
一只长着兽耳的陆行种被扣押在地,他被鸟啄烂了半边脸,手臂折断,腿骨脱臼,浑身浴血,尖牙森森,哪怕此刻是阶下囚,眼中也流淌着被激发了血性的凶狠。
“猞猁?还是狞猫。”
弥诃斯冷冷睨着他,嫌恶地一哂,“肮脏的陆行种。”
“哈哈。”
俘虏低下头,喉咙像混了沙子,发出沙哑又猖獗的可怖笑声,他死死盯着弥诃斯,像是透过这只鸟看着无尽宝藏,眼里的贪婪一览无余。
“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死鸟,宝物,是巴托罗的……”
宝物?巴托罗?
加里曼脸色唰一下白了,暴躁又怒气冲冲的脸像是被冷水泼过,显出几分恐惧。
与加里曼不同,弥诃斯听到这两个词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像遇到更沉重的棘手难题般蹙起眉,脸色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巴托罗,北部陆生种的精神旗帜。
与空行种分为八大领地不同,陆行种的分布更为广泛,小聚落众多,真正棘手的军事势力却只有一支——北部陆生种,旗帜为巴托罗。
它们信奉残酷的丛林法则,与其说是领地,不如说是一个由众兽之祖名号聚集起来的军事区,彼此杀戮,彼此团结,弱肉强食,上层陆行种的地位坚不可摧。
暂且不提过往的诸多恩怨……近十年,由于北部陆生种内部并非同仇敌忾,时常发生内讧,加之有着天堑阻隔,空行种与陆行种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但现在,整个丛林最不该知道这消息的家伙,嗅到了风声。
这个曾经覆灭了燕隼领地的贪婪之牙,终究还是追上这只脱胎于废墟的雏鸟。
“巴托罗,巴托罗。”
“你们都得死死死死,哈哈哈。”
俘虏癫狂地大笑,像一台播放功能故障的录音机,重复着单音节的字眼。
他的颈侧血管开始膨胀,皮肤爆红,回光返照般挣动锁链,身后四只战鸟都拉不住他,露出獠牙,奋力去咬弥诃斯。
“他狂化了,保护首领!”战鸟手执锁链,惊恐叫道。
一旁,加里曼陡然反应过来,他脸色惨白地看着离那陆行种俘虏只有半米的弥诃斯,下意识扔出腰间的匕首,岂料弥诃斯早有准备,根本不需要他的救援。
弥诃斯眼神一凛,瞬息间进入半原态化,他猛地抬起鸟爪,比匕首还锋利的爪趾瞬间洞穿了俘虏的胸口,内扣,牢牢锁住他的肋骨与内脏,右爪掐住对方的脖子,将长了毛的猫科动物牢牢控制在空中。
一片惊慌的营帐里,弥诃斯眼神如冰,爪趾收拢,一点点凿碎了对方的颈骨。
咯,咯咯。
“哈哈哈。”
俘虏的喉咙一点点断开,猩红的眼睛却始终亮着,像不知死的傀儡,狂热地喃喃:
“宝物,西山下的宝物。
巴托罗会把你们都杀光。”
咔嚓。
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爪子一收,彻底抓断了手中的骨头。
掠夺者的咒骂和诳语戛然而止。
营帐内一片死寂,气氛堪称恐怖。
弥诃斯的眉眼笼罩在黑暗里,随手一甩,将这具被自己亲手捏断喉咙的尸体扔在一旁,他凝视着地上的鲜血,脸色冷如石像,周身缭绕着足够冻伤肺腑的低沉气压。
目睹了这一幕的鸟一言不发。
战争的阴云悄然飘到了这片山头,他们却毫无所觉。
手掌的骨骼重新变为原样,浓稠的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弥诃斯看着碍眼,随手取来横杆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那手帕先前被许潮洗过,还带着清香潮湿的触感,像一股平缓的潮水,缓慢地拭掉弥诃斯手上的血渍,拂去猛禽心里涌起的烦躁。
弥诃斯平复呼吸,吩咐其他鸟退出去,等了一会,看向面前唯一的鸟。
“加里曼,敌人的斥候部队有几个活口?”
加里曼回过神来,脸色很差:“有三四只,他们的斥候经验丰富,借着夜晚来刺探我们的防御。”
“三四只。”
弥诃斯的眉越蹙越紧。
如果不能全歼对方的斥候队,境况就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ing,我尽量多写点赶紧过掉剧情。
第53章
“弥诃斯, 他们同时在北山和西山放出部队,北山的先头军只是佯攻, 如果我们在西山没有布防,恐怕真会被他们得手。”
加里曼的语气充满焦躁,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建议道:“不然,我们先下手为强。”
“按照如今的形势,即便我们不主动出击,他们也会集结军队后发起佯攻。”弥诃斯凝视着面前的沙盘,语气带着令人镇定的安抚意味:“加里曼, 你那边能调动的亲卫兵有多少?”
“两千多。”
弥诃斯略微思索:“从现在开始,将你的亲兵调回领地内部。”
加里曼一愣, 没明白弥诃斯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已经命令他们来这里增援了。”
“西山的防线不需要太多鸟,如果前线爆发战争,我们需要战鸟来维系领地内的安全,哪怕是疏散撤离, 都需要足够有经验的鸟来安排、执行, 如果战况白热化,我分身乏术, 领地内只能靠你了。”
加里曼哦了一声,弥诃斯这段话很好地消解了他心里的疑惑, 不做他想,胸有成竹道:“放心交给我吧。”
“另外,我们此前已经将西山的消息尽数封锁,但消息依旧泄露了,领地中很可能有奸细鸟的存在,加里曼, 你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
加里曼脸色僵硬了一瞬,思绪飘远,默默点了点头。
“今晚你驻守在这里,我一会带斥候队巡飞,我已经通知了莉娜,亲卫营原计划要调拨来的新战鸟暂时先留在本部,他们还太年轻,不能让他们直面可能到来的战争。
作为替代,加里曼,你去从各处巡鸟营抽调一支千鸟队伍,用来弥补西山的防线,绝不能给那群陆生种可乘之机。”
“好。”
兄弟俩又简短地聊了一会,临走时,加里曼犹犹豫豫,站在帐帘边欲言又止。
弥诃斯:“怎么了?”
“弥诃斯……”
“嗯。”
“你最好提防点莱斯。”
弥诃斯:“……”
远处的屏风:“……”
弥诃斯正色道:“何出此言。”
“他是一只雀鹰,你应该知道雀鹰领地与我们曾经的恩怨。”
“过去的恩怨固然值得铭记,但不能盲目加注到无辜鸟身上,如果真论时间来算,那时莱斯还只是颗蛋。”
弥诃斯摇头:“蛋要怎么为他父辈的恶行负责?”
“哼。”
加里曼不情愿道:“如果他现在也在犯恶呢?”
“那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弥诃斯又道:“加里曼,按照你的理论,我们也是有罪的。”
“我们?”
加里曼瞪大眼睛:“我们有什么罪,我们从没有侵害过别人,无论现在还是过去。”
“你当真这么觉得?”
“不然呢?”加里曼一愣。
弥诃斯收回视线,在加里曼追问前开了口:“去巡逻吧。”
“哦。”
加里曼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弥诃斯这是请他离开的意思,他放下撩帐帘的手,走向外面,身后传来叮嘱:
“把你的枪磨得锋利些。”
“知道了。”
灯火通明的堡垒内来去全副武装的战鸟,气氛肃杀,这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氛围已经许久没有在军营中出现,鸟儿们看得见那具被抬出首领营帐的陆行种尸体,没经历过战斗的新鸟不乏好奇、战意盎然,曾见识过战争残酷与可怕的老士兵则面露紧张。
“都把自己的岗站好,打起精神!那群四脚兽迟早会再来,谁要是出了差错,统统军法处置!”
“是!”
众鸟齐齐张开翅膀应道,加里曼巡视了一圈,来到自己营帐,拿出水磨石,坐在角落里,仔仔细细磨枪。
嚓嚓。
雪亮的枪尖像剥去外壳的竹笋,变得光滑明亮,利刃反射着加里曼的脸,凝固出两只有些许与困惑和放空眼睛。
加里曼在心里郁闷,不明白弥诃斯怎么总是向着外鸟,明明他们才是一窝的家鸟不是吗,却总说些云里雾里的怪话。
什么叫他们也有罪?有过背叛前科的雀鹰领地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无论是燕隼领地还是如今的猛禽领地,都从未对不起任何鸟,就连冕雀领地当年的事也是,守不住防线是那群冕雀自己无能,就算前首领没来得及支援,也不是他们的错。
他嘴里嘀咕着,左看右看自己的长枪,认真擦干净上面的水痕,站起身时,忽然瞥见了自己桌上压着的一封信。
那是前几天他派自己的斥候鸟秘密调查莱斯总结出来的报告,有关对方的身世、行动轨迹、鸟际关系、战斗习惯等,报告书里的内容详细全面,是他最得力的手下法兰制作的,他虽然是黄腹山雀的杂交种,但心性坚定,勤奋刻苦,是最早跟随加里曼的鸟,私底下帮他做了很多事。
法兰真是只优秀的好鸟。
加里曼微笑着将信收进柜子里,推到底时,柜锁发出咔哒一声,是柜板不对齐导致的故障音。
他烦躁地一叹。
明明是新建的堡垒,内部家具却是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陈旧货,木匠鸟检修时难免有遗漏。
改天找法兰来看看吧,听说黄腹山雀在做木匠活上额外有天赋。
“……”
黄腹山雀?
这么一想,法兰的样子有些杂交鸟的特征,就算被认成冕雀也不稀奇。
“……”
等等。
冕雀?
顷刻,加里曼脸上的微笑倏然凝固,他的手指抵着冰冷的木板,摩擦到一点没有修理好的木齿,微微刺着他的指腹,连带着牵动他紧绷的神经。
弥诃斯那没由来的问话忽然在他脑海中播放。
【我们也是有罪的。】
去他的鸟屁,他们有什么罪?
当年北部陆生种南下,冕雀领地遭受袭击,他们也是出了力的,燕隼领地有五分之一的战鸟都折损在了那里,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去支援、先行军死伤惨重,领地内部布防不足,后来又怎么会被那群四脚兽破开北山隘口的防线,被逼到领地覆灭的境地。
就算有罪,那也该是陆生种的罪,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
加里曼瞪大眼睛,啪一下大力合上柜子,在营帐里踱步,心跳加速,后背像是漏了风,呼呼往里灌,吹得他心生冷意。
他发热的脑袋开始降温,明明是春末夏初,他却隐隐战栗。
毕竟燕隼领地的前首领梵修——他的亲鸟,更器重弥诃斯一些,即便是在弥留之际,最先要说的话也是说给弥诃斯听的。
……
弥诃斯难道知道什么吗?
加里曼抖着翅膀,狂躁地走来走去。
他或许该去问问弥诃斯当年的事究竟有没有隐情,但他脚步一转,走向了门外。
一只亲卫鸟站在一旁,是他的亲信,见他出来,问道:“先统,有什么事吗?”
“把法兰叫过来。”
“法兰?”亲卫鸟想了想,“先统,法兰告假了。”
“这种关键的时候他跟谁告的假?”加里曼微怒。
“我也不清楚,好像说是身体抱恙,去看医鸟了。”
“去把他找回来,立刻!”
“是。”亲卫鸟不明就里,但居然是加里曼的吩咐,他立刻去做,刚要飞走,又被对方拉住了。
加里曼站在原地,目光流露出几分迟疑:“等等。”
“你现在先回巡鸟营总部,把我营帐最左侧柜子上层的牛皮袋找出来,给我,要快,最快。”
“好。”
亲卫鸟以最快速度飞走了,加里曼站在原地,脊背发僵。
那袋子里装着他身边亲卫鸟的档案,记录着每一只由他精心挑选、亲自训练、与他同生共死过的战鸟的生平。
希望法兰真的只是身体抱恙,他压着火气想。
——
弥诃斯站在营帐里,目送加里曼远去。
随着鸟的离开,他非但没有卸下身上的重压,眉头反而越蹙越紧,站在沙盘前,拿起象征着敌人的红旗在掌中把玩,犹豫不决。
他的背影一向高大、结实,此刻却笼罩着阴翳之色,如一抹收窄的墨影。
“我无意过问你的私事,但我认为,为了领地壮烈牺牲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弥诃斯:“……”
他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倾倒的屏风后,许潮慢慢走了出来。
他揉弄着手掌,缓解长时间抵着屏风的肌肉疲劳,语气不咸不淡。
“偷听首领议事可不是光彩的行径。”弥诃斯一哂。
“刚才那种情况,你难道希望我从你的营帐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吗。”许潮耸肩。
“你当然可以,我们本来就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弥诃斯摆弄着手里的棋子,语气莫名:“只是你不想罢了。”
许潮但笑不语。
他长腿一迈,把屏风扶正,来到弥诃斯身边,与他一同俯视棋盘。
弥诃斯将棋子插在沙盘的某处,嗓音沉沉:“我没有想要牺牲。”
“你当然没想过牺牲,你只是视死如归。”
弥诃斯脊背一僵,看向许潮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惊讶于对方直觉的精准。
他背过身去,留给对方冷硬的话语。
“我不打算与你谈论这些,我还有公事。”
“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
许潮低头忖度,伸出手,随意拿起沙盘中象征猛禽领地的黑棋,棋子在他修长的指尖旋转。
他身材笔挺修长,亲卫营的战铠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与锋利轮廓,沉稳笃定,眸光深邃,俯瞰沙盘如同推演战局,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纵横捭阖。
那一瞬,弥诃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莱斯——又或者说他眼前的这只鸟,似乎惯于站在这个位置,做这种举足轻重、一招不慎便会牵动生死存亡的决定。
“我建议你今晚在巢里睡个好觉,虽然你的身体素质超乎常鸟的好,但你大概没察觉到。”
许潮用棋子在自己眼下点了点:“你有黑眼圈了,首领。”
弥诃斯:“……”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收获许潮揶揄的一笑。
“我自有判断,莱斯,我还不困。”弥诃斯忍不住道。
“当然,毕竟你才是首领,我只是提议。”许潮微微一笑,将棋子随意放下,双手支着沙盘边缘,开口:
“但作为生活在这片领地的鸟,我很担心我的安危,我的生死就悬在你一念之间,我时时刻刻都在祈祷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怎么,你质疑我的决定?”弥诃斯蹙眉。
“是的。”
许潮点头,斩钉截铁:“我在质疑你。”
弥诃斯:“……”
直白而锐利的怀疑和否定令他脸色难看。
“你要求加里曼把亲兵调回领地内部,无非是考虑西山防线失守后,他能有机会在你死后及时撤离,但我不觉得没了你,他还能重新支撑起这片领地。”
许潮口吻平淡,直切要害:“他并非一个合格的领袖,盲信只会贻害无穷,撤回命令吧,只有这样,你和这片领地才有一线生机。”
“莱斯,如果此战能胜,那么,就算少了这两千只鸟也能胜,如果不能,两千只战鸟左右不了最终的结果。”
弥诃斯不为所动:
“没有谁是天生的首领,我相信加里曼能够做到,我会……”
“你会什么?难道你死了还能继续管他?”
许潮的嘴像是淬了毒,眼睛弯着,哂道:
“我以为你这次也要像以前一样把这片领地紧紧攥在爪子里了,但你实在慷慨,认为为了领地,就算死在野兽肚子里也是个好归宿。”
“莱斯,你不明白,族群的存续高于一切。”
弥诃斯语气严肃而郑重:
“如果我赢不了,我不介意为让更多鸟活下去,而选择赴死,这是首领的责任。”
“……”
族群。
好宏大的描述,好伟岸的态度。
许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着锋利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弥诃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弥诃斯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仿佛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又被理智遏制。
他注视着沙盘前的许潮,年轻的鸟有着英俊无二的容貌,营帐灯的光晕糅在他的金眼睛里,因其中的愤怒而炽热,被浓郁的执拗洗刷,变得更为澄亮,就像猛禽领地里澄澈湖面中倒垂的太阳。
他的想法……
弥诃斯的视线缓缓下垂,从明亮的太阳上落到角落的尘堆上。
“我表里如一。”
他开口,既像是劝解对方,又如同告诫自己。
“……”
营帐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持续不断地鞭挞着他们的神经,灯光就像视线,一点点把弥诃斯剥到赤.裸。
为了摆脱这层层包裹而来的压力,弥诃斯背过身去,道:
“我们应当曾就这个问题有过争吵。”
“你把那定义为争吵?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交换意见,剑拔弩张、激烈地交换意见。”
许潮冷冷看他。
弥诃斯别开眼: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谈心,更不适合讨论这种沉重的话题。”
许潮漠然地一扯嘴唇,脱口而出:“那你觉得我们该谈什么,怎么做.爱吗。”?
弥诃斯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眉头拧着,脸偏过来,绞尽脑汁地想,严肃的脸上显出几分困惑和茫然。
“什么?”他像只好奇鸟鸟,一无所知地问。
许潮瞧他这样子,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忘了,鸟不说做.爱,它们说筑巢。
“我困了,弥诃斯,我的木巢在哪。”
许潮不打算再聊下去,强硬地切断话题,兴致缺缺地垂着眸,问。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安排的弥诃斯:“……”
瞧出了对方的局促,许潮挑眉,了然地哦了一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小号木巢上。
那木巢很小,只够睡一只鸟,是事先准备好、让宵衣旰食的首领用来临时休憩的巢,藏在屏风后面,位置隐蔽。
许潮旁若无鸟地抬脚走去,扶起屏风,当着弥诃斯的面脱掉皮铠,舒展手臂,随意抓了抓头发,躺进了木巢里,翻身,抓起毛毯盖在腰间,背对弥诃斯,语调懒散而冷淡。
“晚安。”
目睹这一切的弥诃斯:“?”
等等,他没记错的话……
那个明明是他的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等等。”
弥诃斯大步流星地过去, 影子刚好包住许潮的脸,“不要在这睡。”
许潮打了个呵欠, 搂着弥诃斯木巢里的小软枕,耷拉着眼皮瞧他,“那我睡哪。”
“战鸟营应该还有巢位。”
许潮把下巴埋进软枕,头发散落开,就像水洗过的银丝,周身缭绕着无害的气息:“我在战鸟营睡不好。”
弥诃斯蹙眉,心道战鸟就该睡在战鸟营里,这鸟快两周了都在本部那边睡, 怎么会睡不好。
“你是战鸟,战鸟有战鸟的规矩。”
“……”
犟鸟。
许潮掀起唇角, 瞧着弥诃斯的脸色,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好吧,我出去睡。”
他晃晃悠悠地伸展四肢, 试图走出营帐, 弥诃斯又叫他:“你去哪。”
“随便找个树杈自生自灭。”许潮叹气。
“……”
弥诃斯闻言,气得想去啄对方的脑袋。
这是故意跟他置气。
见弥诃斯冷着脸不挽留, 许潮又道,腔调无奈, “反正快到夏天了,冻不死鸟。”
“你几岁了。”弥诃斯忍不住道。
“二十八。”
许潮靠着帐帘,笑意浅淡:“我认巢,睡不好。”
“你以前怎么不认巢?”
“谁知道呢。”
许潮的目光意有所指,“可能是在你那睡太久了吧,鸟是会变的。”
“变得更坏了。”
弥诃斯背过身, 嘟哝。
“所以你要收留我吗?”许潮歪头。
“不可能。”
撒娇鸟的坏习惯不能放任,必须得到矫正。
许潮:“……”
弥诃斯在桌上抽了张纸,唰唰写下一串文字,递给许潮:“拿去,按着地址去找自己的帐篷和木巢。”
许潮站在原地没动,弥诃斯又催促了一遍,他才来接过,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弥诃斯站在原地,缓慢放下笔,情不自禁伸头瞧了瞧营帐外。
许潮应是走了,不见踪影。
弥诃斯回头看了看木巢,还来得及整理干净。
还好。
这只鸟存在过的痕迹还能抹去。
弥诃斯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他收拾好木巢,正如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快步离开营帐。
深夜的堡垒亮如白昼,来往战鸟严阵以待,他们警惕地将目光投向浸泡在黑暗中的密林,丝毫未发现一道身影溜进了首领的营帐。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猛禽的巢里】成了他选择栖息地的第一选项呢?
许潮不明白,也不打算思考得那么清楚。
就像扣下扳机能发出充能弹,按下按钮就能亮起充能灯,内部一切复杂的程序逻辑于他而言不必深究,他只需要清楚如何达到目标即可。
眼下,在弥诃斯的巢里睡个好觉就是他的任务。
当然,这其中或许真有几分置气的成分,毕竟他是为了终结猛禽那令人不悦的话题才选择躲进木巢里的。
借着阴影的护送,他大摇大摆地进入弥诃斯的营帐,保险起见,没有点灯,摸黑绕过沙盘,来到屏风后的木巢前。
经过这么久,他已经有了熟悉的钻猛禽木巢的经验。
弥诃斯去巡逻了,以这只鸟身先士卒、宵衣旰食的性格,恐怕清晨才会回来。
许潮躺进木巢,这里弥诃斯没怎么睡过,掉落的羽毛被仔细收拾掉了,气味也浅淡,许是要面子的首领不想被来来往往的下属看到自己不严肃的一面而特意打扫过,这令他有些遗憾。
神奇的是,即便弥诃斯留下的气味微乎其微,许潮还是很快困意上涌,沉入梦乡。
——
“首领,西边区域没有异常。”
“南边没有发现疑似陆生种的身影。”
“……”
西山外高处,夜间斥候队纷纷飞来报告,弥诃斯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凝重地听着汇报。
最后飞来的是莉娜,她手执长枪,落在弥诃斯下方,站在群鸟之上,“首领,北边一切安宁。”
弥诃斯颔首,瞧向有些擦亮的天,吩咐道:“莉娜,保持警戒,准备换班。”
“是。”
得到了换班的命令,忙碌了一晚上的战鸟们纷纷舒展翅膀,战争时的黑夜对鸟儿而言是必须绷紧神经才能勉强应对的不利环境,即便只巡逻了三个小时,他们的疲惫已经一览无余。
莉娜应下命令,起身飞走,却见弥诃斯仍站在树上,遂折返回来。
“首领,您不去休息吗?”
“不必。”
“可昨晚就是您值夜,您已经四十个小时没睡了。”莉娜担忧道。
弥诃斯扶着树干的手微微一蜷,看向莉娜。
放在平时,弥诃斯会对后辈的关心一笑置之,他理解鸟儿们对他的尊敬与关心,可身为首领,他更习惯庇护鸟儿们入梦安睡。
他像是被触动了,下意识抬手 ,摸了下自己的眼底。
“很明显吗?”
“您说憔悴吗?其实不明显。”莉娜挥舞着翅膀道:“但您真的该去休息了,您的羽毛都没有光泽了。”
弥诃斯:“!”
居然有这么严重?
莉娜瞧着弥诃斯有所动摇的脸色,加码道:“首领,您是领地的支柱,也是亲卫营的统帅,如果您休息不好,战鸟们也会感到忧虑的,更何况先统和我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
弥诃斯:“……”
猛禽松开手,思考片刻,没有再坚持。
莱斯说他该休息,莉娜也这么说,他或许真的该好好睡一觉了。
“好,这里交给你了。”
“您放心去休息吧。”
莉娜欢快地拍着翅膀,站在弥诃斯站的树杈上,就像换班。
弥诃斯飞下树林,向高处的防御工事飞去,他的翅膀掠过茂密草叶,羽毛上沾染了湿润的夜露,落地时,他习惯性抖了抖,迈进营帐。
漆黑一片。
营帐的防风布隔绝了外界的风,圈出一片安全温暖的巢穴,掩住了弥诃斯,令他心中蒸腾的自我不断放大。
他揉了揉鼻尖,刚要脱掉战铠,目光瞟到沙盘,忽然一顿。
他想到了站在沙盘前的莱斯。
他们今晚的谈话并不愉快,不知为何,只要一聊到责任、权力之类的话题,气氛总会滑向尖锐棘手的境地,就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无形尖刺,每次触碰都要剐彼此一身血。
郁闷的情绪在发酵,这种心中留着一根刺的感觉令鸟浑身不自在,他缓慢转身,想去看看那只鸟,不用做别的,只要看看对方睡的好不好就行,这样他就会好受很多,无处安放的担忧和思念也能有所排遣。
好在,他还有理智。
他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如果他还想与对方划清界限的话。
“……”
弥诃斯浸在黑暗里,郁结的烦闷像毛线团般在胸前缠绕,他用力抓了把头发,单手解开战铠的扣子扔在凳子上,自暴自弃地往木巢走。
哒,哒,哒。
猛禽踩水一般靠近木巢,巢里,一双金眼睛缓慢地睁开。
有什么东西摸了上来,是鸟的手掌。
金眼珠下垂,敛住眼底玩味又缱绻的光,下一秒,鸟忽然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鸟摸到了一截硬硬的肩膀。
弥诃斯:“……”
赤着上身的鸟单膝跪在木巢里,保持着一只手按着许潮肩膀的姿势,眼珠瞪大。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木巢里发现不速之客,有了第一次的惊吓,他表情不像之前那么震惊,但依旧无法适应。
他抿着唇,像一只生锈的猛禽木偶,不信邪一般顺着肩膀,往下摸到许潮的腰,而后触电般收回胳膊,悄无声息地直了身来。
与此同时,躺在木巢里的许潮眼底的笑容顷刻散了,转变成一种浑浊的色彩。
如果不是他还想看看弥诃斯的反应,他准会立刻转身把鸟拖进巢里。
他静默着,屏息等待,身后没有动静——弥诃斯没有走,就站在木巢边,估计是在挣扎要不要把巢里的鸟给弄走。
许潮心中好奇,身体按照熟睡时的呼吸频率起伏,伪装成毫无察觉的样子,正当他猜想弥诃斯接下来的行动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砰的声音。
是鸟类进入原态化后展开翅膀的声响。
紧接着,他背后传来一道大力,整个人被一颗敦实又柔软的鸟球挤进了木巢边缘,成了营帐和鸟球之间的夹心。
困于逼仄角落、宛如一条被迫伸长的蛇的许潮:“?”
叽叽。
他身后,庞大的鸟球中传来一丝鸟叫,弥诃斯把脑袋插进翅膀里,很轻地发牢骚。
“谁会把巢让给你啊,坏鸟。”
许潮:“……”
呵。
他眯缝起眼睛,冷冷一哂,静静保持着这紧贴巢边的姿势,几分钟后,忽然一个翻身,如同一条扁平的蝶鱼,将自己塞进了鸟球下,手脚并用地缠住,顺便把脸埋了进去。
突然被握住脖子、从困意中惊醒的弥诃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莱斯!放开。”
低沉沙哑的呵斥从膨胀的鸟毛里传出, 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到皮肤上,许潮喟叹一声, 不予理睬。
弥诃斯把自己的鸟脑袋从羽毛里拔出来,黝黑的眼珠在黑暗中喷薄怒火,加重语气。
“放开。”
“你自己上来的。”许潮倒打一耙。
“这里是我的木巢。”
弥诃斯扇动翅膀,压在许潮半边身体上,用爪子去挠对方的腰窝,试图用这个动作把强占他巢穴的家伙挤走。
“我已经纵容你很久了。”
“嗯。”
许潮闭着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溺在猛禽柔软的羽毛中,敷衍地一哼。
弥诃斯说话时喉咙里会发出细碎的鸟叫, 是生理结构不同导致的,宛如窸窸窣窣的耳语,
许潮听着,忍不住拨弄了一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弥诃斯正在气头上,试图跟许潮继续讲道理, 突然感到胸部羽毛痒痒的, 他挪开自己的鸟爪,低头, 盯视不安分的家伙。
许潮看起来就像在沙滩边寻找寄居蟹,坚持不懈地在浓密的鸟毛中翻翻找找。
弥诃斯歪着喙, 低沉地问:“你在找什么?”
“声音的来源。”
“需要我帮你找吗?”
“还有这种好事?”
砰。
许潮话没说完,只觉得额头一痛,鸟的喙险些给他脑壳啄出一个洞。
他闷哼一声,停止作乱的手,躺在木巢里不动了。
弥诃斯高傲地仰起下巴,为自己的胜利洋洋得意, 甚至还抖了下自己的羽毛,但很快,他发现许潮一动不动,心中涌上担忧。
“莱斯。”
他挪开爪子,给对方让出少许空间,“你还好吗?”
身下毫无动静。
弥诃斯心一下慌了,他在木巢里原地迟疑地踩踏,蹲下鸟球状的身体,凑近了去观察许潮的情况,之间对方忽然睁开眼,手一伸,用力搂住鸟的脖子,往下一拉。
因为突然被拉拽,弥诃斯猝不及失去平衡,整个拱进了许潮怀里。
有力的手臂像烙铁,紧紧将弥诃斯圈起来。
猛禽的爪子在空中颤动,剐擦到木巢的边缘,发出不和谐的噪音,狼狈极了。
他用力扑腾着翅膀,试图把自己从对方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但收效甚微。
弥诃斯何时受过这种对待,羽毛都气得炸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抬头看向始作俑者,却撞进一片荡漾着温和笑意的金海里。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成了一片阴鸷的影子,内里却含着耀眼的瞳孔,弥诃斯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潮笑了一下,嘴角小幅度牵起,落成一道和煦的弧度。
“弥诃斯,我不太好。”
许潮放松了钳制,就像试探性解开拴在笼养鸟脚上的铁链,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他靠在木巢里,指尖绕着弥诃斯的翅膀毛,絮絮叨叨,耳语道:
“我最近有点奇怪,在亲卫营的时候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喜欢你羽毛的味道,只有它们让我安心。”
“我还收集了你掉落的羽毛,但它们都被堆在我的房间里,没能带出来。”
弥诃斯的鸟脸陷入呆滞,瞳孔放大,语气难掩惊慌:“你,收集,我的羽毛?”
营帐里没开灯,许潮不大能从弥诃斯的鸟头上看出类人的表情,但他紧贴着他大腿的鸟身体却传递出异样的热度,这令许潮心生疑惑。
弥诃斯在紧张。
为什么?
“嗯。”
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许潮压低嗓音,悄悄伸手,摆弄着对方的鸟毛,问:“怎么了?”
弥诃斯摇头,叽叽两声,缓慢挪动爪子,离许潮远了点——他忽然发现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
“你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症状?
许潮心中思索,言辞模糊暧昧:“还觉得热,就像发烧。”
弥诃斯:“……”
“有时候会梦到你。”
弥诃斯一抖,眼里挤出澎湃的惊骇,落荒而逃般后仰。
“你怎么了,我是得绝症了吗。”
许潮蜷起腿,半坐起来,追问。
“没什么。”
弥诃斯后退一步,庞大的鸟球在木巢里颤了颤,他强迫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尽力表现如常,安抚道:“你只是太累了。”
“但我以前从未这样过。”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真的吗?”许潮歪着头。
弥诃斯点头。
“好吧,我听你的。”
许潮意味深长地一笑,重新躺回木巢,弥诃斯团在他脚边,毛茸茸一大只,像个玩偶。
他们和平地分享同一个木巢,彼此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见弥诃斯没有离开的意思,许潮思考片刻,道:
“弥诃斯,我到亲卫营的那天,你……”
弥诃斯打断他:“困了就睡吧。”
许潮眨眨眼,枕着胳膊,好笑地向下瞟:“怎么不让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弥诃斯垂着鸟头,嗓音平和冷静,他自诩是一只大度的鸟,绝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跟后辈鸟计较。
“但该有的感谢还是要说出口的,毕竟我蹭了你一顿饭。”
弥诃斯没回话,开始忙碌地梳理鸟毛,耳朵却微微侧过来,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那天多勒来找我,说服我加入他弟弟的队伍,参加亲卫营的新鸟考核,我判断这是该保密的事,才没有答应你。”
弥诃斯薅下自己翅膀上的一大根落羽,啄了啄,“你答应他了?”
“没有。”
许潮拄着脑袋,淡淡道:“我不需要盟友。”
弥诃斯瞧他,“莱斯,自负可不是什么美德。“
许潮一笑,微微前靠,从猛禽的喙上摘走那根羽毛,反问:“弥诃斯,你就不自负吗?”
弥诃斯后仰脑袋,不敢离现在的许潮这么近,忍不住道:“你又想吵架吗,我记得我们不久前刚为这个话题闹过不愉快。”
“你想多了,木巢可不是用来吵架的。”
许潮退回去,像蠢蠢欲动的蛇收回了信子,恢复成原先懒散的模样。
独断专行、固执己见是独裁者的标签,领袖大多具备这种特质,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我告诉多勒,我不需要盟友,但实际上,我只需要足够强大的盟友。”许潮垂着眼,淡淡道:
“弥诃斯,你觉得谁做我的盟友比较合适?”
“你对强大的定义是什么?”
“这需要定义吗?”许潮懒懒道:“战无不胜。”
“如果是这个要求,领地里没有你要的鸟。”弥诃斯摇头。
“你呢?”
弥诃斯一愣,避开对方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莱斯,我不会参加新鸟考核,并且按照现在这个状况,新鸟考核会被取消。”
“也对。”
许潮揉着弥诃斯的羽毛,有一搭无一搭地笑。
弥诃斯被他笑得翅膀根发软,赶紧转移话题:“莱斯,说正事吧,我让莉娜找你,是有任务交给你。
你需要代替我去调查一件事。”
“弥诃斯,我上次赢了莉娜的奖励你还没给我,这回又要我替你干活?”许潮赶紧道。
弥诃斯眯起眼,威风凛凛的鸟头抬起,盯视许潮,“事关雀鹰领地覆灭的凶手,你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吗。”
许潮表情闻言严肃了几分:“你有头绪了?”
“不能确定,要你去查过才能明白。”
“我自己?”
“不,你和莉娜一起去,她会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我要注意什么?”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弥诃斯说完,又加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你这样语焉不详,不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许潮无奈道。
“不能。”
弥诃斯沉默片刻,道:“如果你知道了,会打草惊蛇。”
“……”
“好吧。”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许潮就这么答应了,反倒让弥诃斯有些意外。
猛禽领地矿脉的发现源于三个月前的一起非法开采事故引发的矿灾,商鸟因违反法律入狱,矿工鸟在营救后由加里曼进行安置,但在那之后,据许潮所言,雀鹰领地出现了不明的流言,疑似矿脉的消息,这不是个好兆头,加之西山遇袭,北部陆生种的行动,更令弥诃斯有了一定的猜测。
在雀鹰领地散播消息的鸟,与袭击猛禽领地、掌握不明白光、追杀莱斯的鸟,或许是同一批。
自上次在香料场,莱斯始终处在弥诃斯的保护下,躲在暗处的鸟没有出手的契机,可要是脱离了众鸟的保护,他们还会对莱斯下手吗?
弥诃斯没有把握,但这个答案十分重要——如果敌鸟依旧徘徊在猛禽领地,那么,莱斯便是弥诃斯掌握的最后一颗能钓出敌鸟的浆果,一个恰如其分的诱饵。
事到如今,他们必须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敌人近在咫尺,这是最后的机会,但代价是莱斯将面临严重的危险。
许潮抬头看他,额发柔软地搭在眉前,周身缭绕着属于弥诃斯的干燥鸟羽的气味,一笑。
“怎么了,很惊讶吗。”
弥诃斯闷声没答,他不舍得利用莱斯,如果不是情势已经紧迫至此,他绝不会放任任何一只鸟深入危险。
许潮弯起眼睛,“弥诃斯,我说过,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无论你想做什么,有多少不能告鸟的考量,我都可以答应你,更何况,我喜欢你。”
弥诃斯一怔,心突然被揪了一把。
世上有着最英俊容貌的鸟正惫懒地靠在营帐上,笑意如水中化开的月光,带着缱绻的意味,平淡地说着令鸟动容的话,倾诉衷肠。
“莱斯,我保证你能平安无事。”弥诃斯斩钉截铁道,“我不会拿你的生命开玩笑。”
许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而道:“不过,为了我的鸟身安危,弥诃斯,我要一个答案。”
“什么?”
“我想知道,过去的燕隼领地是怎么覆灭的。”
“……”
空气一时静默,弥诃斯垂下头,正在考量,许潮习惯了这样的静默,百无聊赖地等待,没过一会,出于某种利用对方作为诱饵、将鸟置于险地的愧疚,弥诃斯开了口。
“你应当知道,一直以来,陆行种与空行种各居领地,互不侵犯,但情况在三十年前急转直下。”
“因为一场罕见的天灾,北部陆生种南下扩展领地,他们有着强大的掠夺性,血脉天赋中的狂化使他们有着相当的战争狂热,首当其冲的是最北部的冕雀领地。”
“冕雀?”
许潮心中一动。
如果他没看错,当时引他去香料场的、叫摩音的鸟,不就是冕雀吗。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并不想仅凭种族便揣测一只鸟,但……”
弥诃斯含混不清地说着,几秒后,扯回话题。
“冕雀并不擅长战斗,只一日,阵线便被尽数摧毁,冕雀首领在急战中请求增援,当时,除了最北部的苍鹰领地刚失去了首领,群鸟无首,无法提供支援外,其余领地都派出了军队前往支援,起初,冕雀领地被成功夺回,战况也趋于稳定,但某天……阵线崩溃了,北部陆生种一路南下,入侵到了燕隼领地的北山关隘,也就是现在亲卫营本部据守的那道隘口。”
弥诃斯平缓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营帐里,带着一种陈述历史的沧桑和沉重,三言两语带过惨烈战况与一个领地的覆灭。
“在那场领地保卫战中,作为当时燕隼领地的盟友,雀鹰领地的首领撕毁契约、临阵脱逃,我们孤立无援,最终前代首领梵修与七成战鸟战死在北山隘口,只剩下少数老幼,燕隼领地当时名存实亡,至于猛禽领地,是在我继任首领后建立的。”
许潮垂着眸,一哂:“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答应雀鹰领地的求援,他……不,我们曾背叛过你们,不是吗。”
“……”
弥诃斯沉默片刻,缓缓道:
“加里曼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一直对雀鹰领地很有意见,倒不如说,没有鸟能仁慈到与背叛者握手言和,即便我也是如此,可丛林里没有那么多绝对的是和非。”
“燕隼领地覆灭后,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接替他的是萨科,他与他亲鸟的性格十分不同,我们曾在冕雀领地的前线共同战斗过,他是一只优秀的工匠鸟,谨慎,妥帖,厌恶纷争,但并非果敢善战的领袖。
在猛禽领地建设初期,他支援了我们大量的矿石、木材、食物与书籍,因此,无论他的行为是出于愧疚还是善良,他都是一个值得保持友好关系的盟友。”
“死于仇杀?”
许潮眯起眼:“找到凶手了吗。”
“没有,是中毒致死。”弥诃斯摇头。
中毒。
他记得,摩音也尝试过给他下毒,但他并非空行种,毒对他收效甚微。
许潮追问:“冕雀领地……”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弥诃斯不等许潮问完,便道。
他这么一说,空气一阵静默。
许潮思绪急转,思考片刻,蹙眉看向弥诃斯,“冕雀领地的阵线为什么会突然崩溃?”
“我……我不清楚。”
“……”
许潮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支配谎言对他而言如臂使指,因此,他一眼就看出了弥诃斯的回避,只不过,他不打算追问。
他己有判断,不必再借弥诃斯之口获取更多确证。
“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领地的秘辛,我会守口如瓶。”
许潮笑着道,该问的都问完了,他丝滑地躺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金眼珠像融化的蜜糖,自荐枕席。
“弥诃斯,要来睡觉吗?”
弥诃斯眨了眨眼,“不必,我睡在这里就行。”
许潮笑着道:“弥诃斯,我明天就要去完成危险的任务了,如果遭遇什么不测……”
“闭嘴。”
弥诃斯顿时道。
“所以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许潮道。
“……”
弥诃斯不情愿地盯着笑意吟吟的许潮,总觉得对方的笑容狡猾又刺眼,却只得纵容,良久,他鼓出一声无奈的鸟叫,抬起爪子,来到许潮身侧,重新蹲下,变成毛茸茸的鸟球。
与其赤着上身以人形和对方躺在一起,不如保持原态化,虽然依旧是没穿衣服,但没鸟会介意一只鸟浑身赤.裸。
“睡吧。”弥诃斯催促。
许潮闭上眼睛,侧过身,搂住了弥诃斯的一只鸟腿,像是生怕他跑了。
弥诃斯:“……”
实际上,许潮还可以搂得更紧一点,但当他意识到弥诃斯很紧绷时,他退让了。
他不清楚原态化的鸟类有没有膝跳反应,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夜晚,他并不想被对方蹬出木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梲兮的手榴弹;感谢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檐下听雨、Mimoo、梲兮、幽浮(被控控吓死版)、屿川、蓝色的嬷莓、晚来天欲雪^v^、蓝的地雷。
第56章
弥诃斯永远不会忘记梵修死去的那天。
血汇成的河流染红北山脚下的洼地, 空气中飘散着尸体腐烂时的腥味,弥诃斯掠过被焚毁的荒凉土地, 用力向北山飞去。
那座从他幼时起便屹立的山脉淹没在火红的晚霞里,关隘旁的树枝挂落着密密麻麻的羽毛,誓死捍卫故土的战鸟们个个英勇顽强,曾反复在这里起降、冲锋,直至死去。
任何史诗都不足以形容这场战役的惨烈,猩红的血河宛如大地的裂口,撕开每一只鸟的心灵。
他们已经失去了多少同伴?弥诃斯不敢细数,昨天还在同一堆篝火前闲聊的同伴第二天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即便他们气血早已燃尽,锋利的爪子还弯曲着, 试图抓碎陆行种的尖牙。
残破的营帐倾倒在泥土里,属于燕隼领地的旗帜被凶悍的兽牙撕扯,却依旧在血红的晚霞中屹立,战鸟们俯瞰着尸首遍布的原野, 悲怆地仰起头颅, 发出愤懑的啸叫。
他们又一次阻止了陆生种进犯的脚步,维持住了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心中却依旧悲戚。
这一次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将入侵者赶出家园, 可下次,下下次呢?
他们能每一次都获胜吗?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鸟叫劈开了充满阴霾的气氛。
“打扫战场,抢救还活着的战鸟,如果见到活着的陆行种要立刻示警,不要逞强!”
群鸟纷纷抬头, 队首的游隼发出清晰的指令,由于刚成年,他的羽翼还不如成鸟那般坚硬丰满,但目光炯炯,威严赫赫,顷刻扭回了略显低沉的鸟群。
“是,队长!”
“加里曼,你去西边,我去北边,万事小心,首领不知去向,我们不能落入陷阱。”
“我知道,咳咳。”
“你的伤怎么样了?”
“都缝好了,不要紧。”加里曼略显吃力地飞在空中,气愤道:“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就去前线了。”
“谁让你在夜袭的时候就被豹子咬伤了翅膀,我不拦着你,你难道去送死?”弥诃斯板起脸。
“你。”
加里曼不满,“弥诃斯,你非得现在训我吗,这里可是战场。”
“知道是战场你就不该说气话,行了,你不要再往前走,北山隘口很可能有埋伏,你留在这里,确保我们的后路。”弥诃斯强硬道。
加里曼想反驳,奈何有心无力,他能随队飞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要他战斗,他或许会给弥诃斯拖后腿。
“那你一定要找到首领。”
“我知道。”弥诃斯点头。
他飞过领地,日暮时的北山刮着阵阵带着血腥味的阴风,令鸟的翅膀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很不好受。
他落到指挥帐前,就地翻找,一无所获,遂在天空盘旋,一边给其他战鸟放哨,一边寻找首领梵修的下落。
或许是上天眷顾,几分钟后,弥诃斯飞过堡垒的废墟,在巨石下发现了一片带血的布料——那是加里曼在工匠课上制作的披膊,梵修视作宝贝,不嫌弃自己的鸟崽手艺稚嫩、做工粗糙,一直戴在身上。
弥诃斯心中一震,立刻俯冲,变成人形,奋力抬起巨石,指腹被石头的尖刺划破,血汇到了地上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棕色水洼里。
“不。”
弥诃斯眼皮一跳,使尽浑身力气,终于掀起了巨石,石头下露出梵修奄奄一息的脸。
“首领!”
弥诃斯跪在地上,眼前的惨状令他几乎失语。
梵修被压在巨石下,半边身子被巨大的兽口咬穿,翅膀断折,糜烂的血肉被皮铠遮盖,一向慈祥的脸变得灰败,充满死气,瞳孔视线涣散,在勉强听到弥诃斯的声音后看过去,他已经无力转动头颅,只能小幅度移动眼珠,费尽全力,才看清弥诃斯的轮廓。
“弥……诃斯?”
梵修的嗓音模糊,带着一点庆幸与更深重的遗憾。
“您再坚持一下,我这就叫加里曼和医鸟过来。”
弥诃斯抽出腰间的止血瓶,撒上药后,用力按住出血点,正要抬头,就被梵修扯了一下。
“别叫他。”
梵修的嗓音虚弱,近乎恳求道。
“怎么能不叫他!”
弥诃斯嗓音颤抖着低吼,垂着头,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浸润。
“就算是最后一面,他也得来见您。”
梵修张了张嘴,气若游丝道:
“你听我的,他是我的幼鸟,我最清楚他的脾气,我不能以现在这副样子见他,我不想……让他永远活在仇恨里。”
他看向弥诃斯,满是血污的手掌被对方接住,一丝温热从皮肤处传来。
梵修满眼不舍道:“弥诃斯,你的成年礼,我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你过。”
“我不在乎,首领,你别说话了,我去找医鸟。”弥诃斯低下头,哽咽道。
“弥诃斯,我就快死了,死之前,我有话对你说。”
梵修握紧弥诃斯的手掌,咳出一大口血,他靠在游隼的怀里,生命力飞速消逝。
“我是一个无能又贪婪的首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塔托,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冕雀,我的下场罪有应得,但燕隼领地不该蒙受此难,你们是无辜的。”
梵修老泪纵横,“弥诃斯,我本不想让你来做我的接班鸟,我知道利用你的感恩来捆绑你的一生是多么自私,可我别无选择。加里曼性格急躁,一旦被仇恨裹挟,他一定会穷兵黩武、寻求扩张,我们……空行种不能再割据内斗、重蹈覆辙了。”
“弥诃斯,我求你原谅我,接替我,替我管教加里曼,保护好这片领地。”
弥诃斯的眼泪滚了下来,将额头靠在梵修的头发上,“首领,这里是我的家,加里曼是我弟弟,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保护好这里,你不需要求我。”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得如梵修那般高,再不是过去被对方叼在嘴里甩来甩去的幼鸟了,可如今对方的额头冰冷,眼珠染着稠血色的红霞,神色了无生气。
梵修抬起手,轻飘飘地抚摸弥诃斯的头发,逐渐阖上眼。
死亡的逼近带来一种空茫的解脱,无尽的懊悔像是毒水,从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里流出,梵修哽咽着,呓语道:
“我与雀鹰出卖了塔托,以为能就此得到冕雀的遗产,可机关算尽,被侵吞的只是无数生命,现在就连你们,我也保护不了……”
“……”
“到头来,最愚蠢的鸟只有我,塔托,你的诅咒这就应验了……”
弥诃斯抱紧梵修,他的臂膀已经足够令对方永久安枕,夕阳的余晖如同轻纱,覆盖在他的脊背上。
他跪在废墟里,捧着一只年迈的蠢鸟的悔恨之心,直到加里曼飞来。
“弥诃斯!”
——
“弥诃斯。”
有什么东西在推他,持续不断地呼唤。
“弥诃斯,醒醒,有鸟……”
弥诃斯脑袋埋在翅膀里,纷乱的梦令他心烦气躁,他叽叽了一声,伸出鸟爪,朝着某个方向踹去。
他出爪精准有力,果断踩到了什么,那骚扰他的嗓音先是吸了一口凉气,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帐里恢复安静,易于入睡。
弥诃斯在木巢里拱了拱,鸟的体温本身就高,无需寻找热源,他迷糊了几秒,脑筋忽然慢半拍地跳了一下。
刚才好像有鸟在叫他,是错觉吗?
出于保护其他鸟的本能,弥诃斯立刻从困倦中脱离出来,他在自己的背羽里打了个呵欠,伸出头,鸟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营帐外传来鸟落地的声音。
他猛然惊醒,这一觉睡的很好,营帐内又黑,他没注意到现在已经是早晨,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珀尔托潇洒地撩开帐帘,中气十足、精神充沛地道:“首领,我带着医鸟来……来……”
他一步跨进营帐,阳光从外侧探入,在家具上印下一条刺目的光带。
耀眼的光芒尽头,许潮正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搭在木巢边缘,捂着自己的后腰直蹙眉。
巢里,面无表情的猛禽刚醒,羽毛睡得乱糟糟,正歪着脑袋注视珀尔托。
刚赶到西山,还不清楚此间形势的珀尔托一顿,目光在这堪称混乱的营帐里绕了绕,语气陡然拔高:
“莱斯?!”
“你怎么在首领的营帐里?”
许潮垂着眼,在揉自己被鸟蹬过的脊椎,唇角一扯,直接装死。
他好心提醒弥诃斯有鸟来,对方非但不领情,还大爪一开把他踹下了木巢,这个仇,他是一定要报的。
眼见着许潮不答,弥诃斯无法,为了不让珀尔托往更糟糕的地方猜想,只能自己硬着头皮解释。
“他来找我汇报工作。”
珀尔托狐疑,“首领,我们有什么工作是要在木巢旁边汇报的吗。”
弥诃斯:“……有的吧。”
大概,或许。
珀尔托恍然大悟,悄悄瞥了许潮一眼,又看向弥诃斯,语带惊喜:“首领,那以后我也可以到您的木巢旁边汇报工作吗?”
弥诃斯:“……”
这是什么要求。
他蹙着眉,心中权衡了一下,此时此刻,如果拒绝的话,会有厚莱斯薄珀尔托的嫌疑,随即张口。
“看……”
“不行。”
珀尔托:“?”
他向声音来源看去。
靠在木巢下的许潮伸长了腿,手肘搁在膝盖上,姿态闲适散漫,金眼瞳熔铸了日光,颇具压迫感。
他右手捻着弥诃斯垂出巢外的尾巴毛,生怕珀尔托没听清一下,再度重复道:“不行。”
珀尔托:“……”
“我和弥诃斯还有工作没汇报完,你可以先出去吗?”许潮又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珀尔托哦了一声,乖巧地退了出去,站在帐外等候,好半天才品出不对劲来。
奇怪,他为什么要听莱斯的?
这里明明是首领的营帐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你要他出去干什么?”
营帐内, 弥诃斯一脸疑惑。
由于他现在还是一颗鸟头,能表达愤怒的只有乌溜溜的眼珠, 俯视人时,尖尖的喙与黄色全包眼线恰到好处地排列起来,牢牢锁定许潮。
许潮靠在木巢边,脊背略微佝偻,像只肆意盘行的蛇,嗓音低沉又轻佻:“还能干什么,给首领你汇报要紧的工作啊。”
“哪有工作。”
“有啊。”
许潮单手掀开自己腰间的衣服,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身, 腹肌被牵扯,窝出两条交错的缝隙。
弥诃斯像是被烫到了, 唰一下猛地撇开,岂料许潮倾身,单手捏住弥诃斯的鸟头,强硬地掰过。
弥诃斯:O^O。
“首领在木巢里滥用暴力, 致使我身受重伤, 请求医疗护理,望您能解决……”
许潮慢腾腾地捏了捏弥诃斯的鸟脑袋, 手指陷进毛毛里,触碰对方的喙, “这难道不是必须单独聊聊的要紧工作吗?”
“……”
弥诃斯呆愣愣地睨着许潮,从对方似笑非笑的脸到半撩起来的腰,目光转了一圈,眼珠颤颤,用力甩头,甩掉许潮的手, 蹬蹬蹬退了好几步。
“你不要信口开河。”他尽力维持着首领的威严:
“还有,把衣服放下。”
“我怎么信口开河了,你自己看看。”许潮无奈。
他撩大衣服,露出平坦的腰背,靠近裤腰的位置有片浅淡的乌青痕迹,形状像极了半个鸟爪。
证据确凿,弥诃斯叽叽了一声,百口莫辩。
“我没骗你吧,你蹬我可狠了,就不道歉吗?”许潮问。
“……对不起。”
“一句道歉哪够啊,首领。”许潮立刻油腔滑调地改口。
弥诃斯扑腾着翅膀:“你还想怎么样,珀尔托就在门外,我叫他来给你看看。”
许潮啧了一声:“叫他干什么,大鸟说话,小鸟插什么嘴。”
弥诃斯一歪鸟头,困惑:“你以为自己很成熟吗?”
“嗯哼。”
许潮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皮一掀:“不然呢?”
弥诃斯表情呆滞。
天呐。
一只要给浆果才能哄好、非要和年长鸟挤在一张木巢、看上去一本正经成熟稳重实则一肚子坏水每天微笑着撒泼打滚的鸟,居然觉得自己成熟?
弥诃斯喃喃:“你真是毫无自知之明。”
“不要带着偏见看鸟,弥诃斯。”
许潮轻笑一声,手臂一用力,重新坐回木巢,蜷着一条腿,手臂环过去,撑在鸟的尾巴旁,口吻轻慢: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正常鸟在我这个年纪早就找到伴侣、共筑爱巢、诞下鸟蛋了,你之前不是还问我有没有过筑巢期吗,怎么这会又翻脸不认鸟。”
弥诃斯挪了挪鸟屁股,离许潮远一点:“强词夺理。”
“好吧,我强词夺理,不过说到筑巢期……”
许潮拉长尾音,暧昧又困惑道:“弥诃斯,你有没有觉得我的症状有点像筑巢期。”
弥诃斯光速否认:“没有。”
许潮:“但……”
“没,有。”弥诃斯一字一顿,又后退一步,目光呆滞,嗓音笃定,细听却有些紧张。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许潮笑眯眯地揩了一把弥诃斯的翅膀毛,却被对方一爪子踩住了手背。
足以刺穿野兽皮肤的橙黄色鸟爪牢牢罩下,由于用力,深深嵌进木巢里,留下几道蜿蜒的深痕。
许潮拔不出手,看向弥诃斯。
“不该摸的别摸。”弥诃斯严肃地训斥。
许潮:“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不是很正常吗。”
弥诃斯:“可……”
可帮忙梳理羽毛是只有伴侣鸟之间、亲鸟与幼鸟之间、或者亲密的同伴之间,他与对方用哪种解释都不够贴切。
许潮先鸟一步,质问:“难道我们的关系很生疏吗?”
弥诃斯下意识摇头。
许潮有理有据道:“你看,不生疏就是熟络,熟络就是亲近,我们亲近,我为什么不能帮你梳理羽毛?”
他说完,又捻了一下弥诃斯的翅膀毛。
为了适应高速飞行,猛禽翅膀末尾的羽毛弧度如刀削般锋利整齐,宛如匕首,刮擦指腹时会带点轻微的刺痛感,程度刚好,甚至令人上瘾。
摸一下。
再摸一下。
……
“?”
弥诃斯歪着脑袋,忽然思维短路,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听起来很奇怪,好在智慧的首领尚有判别能力,品了一会立刻回过味来。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你……”
“再说,我都摸一晚上了,你让我现在别摸?”许潮见弥诃斯反应过来了,立刻在对方愠怒前打断他。
弥诃斯扬起威风凛凛的鸟头,家长派头十足,严正道:“你这是坏习惯,要改,你难道出去也要乱摸其他鸟的翅膀吗?”
许潮一怔,“理论上,不是不行。”
弥诃斯大骇,仿佛一个教子失败的亲鸟,痛心疾首道:“无礼!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当登徒鸟的潜质。”
许潮:“那我只摸你?”
弥诃斯:“……”
片刻静默,而后,弥诃斯恼羞成怒,他叽叽一声,用力踩许潮的手,泄愤道:“莱斯,你真是欠缺管教。”
“嘶。”
许潮倒吸一口凉气,微微躬身,他的手还在猛禽的爪子底下,手背传来碾压感。
弥诃斯居高临下地扬着脑袋,气势汹汹的鸟头上洋溢着不明显的得意,他张开翅膀,正要宣告自己的胜利,忽然见许潮另一只胳膊一揽,把他拖进了木巢里。
“弥诃斯,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山洞里第一次看见我时说什么来着?”
许潮勒着鸟的脖子,语气充满挑衅:“你说要是想打架,等我好了,你随时奉陪。”
他低声笑着,堪比逗弄。
“你也不怎么样嘛,首领。”
弥诃斯:“!”
虽然猛禽平时老派、仁慈又稳重,但一旦被触怒了威严,绝不会心平气和接受对方的挑衅。
在族群中,亲鸟有义务管理、教育幼鸟,弥诃斯身为首领,更是原则的坚定践行者,当然,他想收拾这个三番五次侵占他木巢的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坏鸟。”
弥诃斯翅膀横扫,狠狠叨了一口许潮的虎口,趁着对方躲避的机会,一翅膀招呼过去。
一人一鸟在木巢里打滚,鸟踹人,人揽着鸟,鸟扑棱棱地飞,人反手抓住鸟的爪子,试图把对方拉下来,又被鸟反头啄了一下,谁也不服谁。
他们激烈混战,帐外,珀尔托蹲在地上伸长耳朵聆听,一边听一边啃指甲。
里头在干嘛?怎么这么大动静。
是汇报了什么棘手的工作导致首领生气了吗,怎么会呢,首领很少生气的。
珀尔托心中疑惑,继续啃指甲,没过一会,小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抖擞的莉娜飞了过来。
“珀尔托?你不是带医鸟去支援了吗,蹲在这干什么,罚站?”
“没呐,我在避嫌。”珀尔托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小香饼,掰成两半,分给莉娜一半。“莱斯在里头汇报工作,好像很重要,让我出来等着。”
芝麻馅小香饼是珀尔托和莉娜都喜欢吃的甜点,只有医鸟镇附近有售卖,莉娜接过,哦了一声,啃了一口饼。
她昨晚带许潮来这边,本来也是受了弥诃斯的命令,既然弥诃斯也同意了,那应当是有要事,不方便他们听。
两只鸟一起蹲下,频率一致地磕滋滋啃着小香饼,头挨着头,你一句我一句。
“昨晚本部送去的患者怎么样了?”
“情况都稳定了,幸好抢救及时,不危及生命,你们呢?”
“前线一切安定,但斥候队在森林里发现了疑似陆行种活动的痕迹,你们外出的时候要加强戒备。”
“后勤的药材还够吗?”
珀尔托神色怏怏:“目前足够,但如果仗打起来……”
“不要担心,相信首领,我们一定能赢。”
莉娜咔嚓一声,吞掉了最后的一小块香饼,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珀尔托手里的。
两鸟面面相觑。
原本还有些感动的珀尔托忽然窜起鸡皮疙瘩,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紧攥手中的饼。他注意到莉娜的瞳孔越来越下移,身体越来越前倾,爪子越来越向前,他尖叫一声,将最后的饼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你休想。”
失望的莉娜:“嘁。”
她蹲在地上,用爪子扒拉地上的饼渣,忽然听到营帐里传来一声略大的撞击声。
“嗯?”
莉娜转头,疑惑蹙眉:“什么声音。”
“莱斯和首领在议事。”
“你确定他们在议事,不是在打架?”莉娜困惑。
“不会吧,他们打什么架。”珀尔托嚼着嘴里的饼,含糊不清道。
莉娜猛然想起什么:“你忘了求偶会后他们大吵过一架?莱斯还离家出走了,他们一定是又有矛盾了!”
“啊!”珀尔托吓得跳了起来。
莉娜一鸟当先,火急火燎伸出翅膀,护驾般冲了进去,猛地掀开帘帐。
“你们不要再打了!”
营帐内果真如她所想,俨然就是互殴现场。
一片狼藉的木巢像是狂风过境,软枕的棉花被爪子勾坏了,雪片一样洒在地上。
巢里,弥诃斯俨然是个胜利者,他整个压在许潮身上,左爪子扣着对方的右肩膀,右爪卡着大腿,喙离额头只有几厘米,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身下的猎物。
相比之下,许潮的姿势就比较弱势了,他蜷着腿躺在木巢里,头发上粘了几片鸟羽,举起手来,像是求饶。
听到莉娜的声音,弥诃斯转头看去,珀尔托在后赶来,看见眼前景象后倒吸一口凉气。
三只鸟:“……”
弥诃斯停顿了几秒,肾上腺素退去后,顿时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在和小辈打架?
他、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幼稚了?
弥诃斯瞳孔一缩,臊到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但又得装得自己成熟稳重。
他不动声色地从许潮身上站起,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就发现身下的许潮曲起了膝盖,恰好顶在了他的屁股上。
然后,还是一只鸟的弥诃斯就相当丝滑地一屁股坐在对方腿上,滑到了对方胯腹处。
不小心压到什么的他浑身一震:“……”
他第一次庆幸游隼的屁股毛如此蓬松,不会令他太尴尬。
只不过,这下受折磨的就成了许潮。
他垂着眼,唇角的揶揄与眼中的笑意倏然凝固,呼吸一滞,颈侧青筋浮起。
他喉结一滑,掀起的目光带着点侵略性的微光,投向身上的鸟球。
有着猛禽嗅觉的弥诃斯显然感受到了这份压迫感,他立刻站起来,跳下木巢,动作堪称仓皇。
门口,磕磕巴巴的两只小鸟齐齐喊首领。
“你们来了,出去说吧。”弥诃斯道。
他带着珀尔托与莉娜离开营帐,临走时瞥了一眼,木巢上的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整个身躯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对金眼珠燃着暗火,牢牢锁定着弥诃斯。
宛如密林中展露野心的蛇,锋锐致命,不可摆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营帐外, 珀尔托凑到弥诃斯身边。
“首领,你和莱斯谈完了吗?”
莉娜拐了他一翅膀, 暗示他赶快闭嘴。
弥诃斯神色如常地走在前头,“先不说这个,珀尔托,医鸟队伍组织的如何?”
“按照您的吩咐,医鸟镇集结了五百零三名医鸟组成医疗队,已经全数到达西山堡垒,北山本部有九十名医鸟待命,除去驻扎在各地的常职鸟, 镇内还剩一百余名可供调遣。”
“药材呢。”
“……”
三只鸟站在外面聊工作,堡垒内来往鸟忙着找补工事, 过了好一会,首领营帐才有鸟出来。
弥诃斯抱臂回答莉娜的问题,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去。
许潮单手掀开帘帐,一脚迈了出来, 颊边沾了点水, 修长的眉蹙起,眼角凝固着少许惫懒的热意。
他抬头环顾, 没几秒就盯住弥诃斯,云淡风轻地走来, 全然不见先前的异样。
弥诃斯把脑袋转了回去,给对方留下一个柔顺的棕色后脑勺。
“在聊什么?”
轻佻又散漫的男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弥诃斯身侧。
“在聊下午的任务。”
莉娜看向许潮,“莱斯,一会我们出发,你做好外勤准备。”
“行啊。”许潮应下, 转头去看弥诃斯。
“首领,借我杆枪。”
弥诃斯瞧着许潮懒散的笑容,心中一阵无奈。
这鸟用他的东西什么时候客气过,连他的木巢都是想上就上,借一杆枪居然还询问了。
“自己去拿。”
武装完毕,莉娜进入原态化,许潮将枪收在背后的固定栓上,站上巨大鸟爪。
莉娜振翅,飞入天空,猎猎狂风吹动许潮的衣角,他单手抓住鸟腿,微微回头,灿烂的金瞳在日光下如同宝石。
他忍不住下望,站在营帐前的弥诃斯刚巧抬头,彼此视线隔着狂风交汇、交缠,烧灼出冷风也无法吹散的温度。
忽然,猛禽向前挪动一步,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但他们距离太远了,许潮听不清,也看不见。
逐渐辽阔的视野里,苍翠丛林与陡峭山脉吞没了猛禽的身影,令他变成茫茫大地上一个渺小的圆点。
“你哭了?”
感受到一种浅淡的惆怅,一颗硕大的红隼鸟头弯了下来,莉娜好奇地看向坐在自己爪子上的许潮。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没必要这么恋恋不舍。”莉娜不禁道。
“你不懂。”
许潮坐在莉娜的鸟爪上,语气带着浅淡的踟蹰。
“我怎么不懂,我第一次离开首领去巡鸟营历练的时候也是这样。”莉娜回忆着。
“能每天呆在首领身边当然很好,每天有小浆果派和果奶,但我是一只成熟的战鸟,我要为首领分忧,做到百分百任务完成率。”
她气势高昂,告诫许潮道:“所以你也要多执行任务,争取成为首领的左膀右臂,离开领地意味着你深受信任,绝不能辜负首领的期待!!”
“嗯嗯。”
许潮靠着鸟爪随意应付,兴致缺缺。
他不想得到弥诃斯的夸奖,猛禽们看中的荣誉也不会令他与有荣焉,他只是欲求不满,满心烦躁,想把那位鸟鸟们爱戴的首领拖进木巢,跟对方讨论一下刚才的意外。
飞行将近半小时,南部生活区的树屋群遥遥在望,如同地面生长出的蘑菇丛,挤挤挨挨散落着。
莉娜在生活区边缘落下,南部不比议事厅附近热闹,但鸟依旧很多。
她恢复成人类的姿态,给许潮同步情况。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确认一批矿工鸟的生活情况,并尝试邀请他们加入西山防御工事的建设。”
“这么简单?”许潮心中一动。
“相比起到前线巡逻是很简单,但这些矿工鸟曾经遭到过处分,大概是刺头鸟,必要时候可以用特殊手段。”莉娜看着档案,给了许潮一份。
“特殊手段是指?”
“绑走。”莉娜做了个收爪子的手势。
许潮:“?”
所以他们不是来邀请,而是绑架?
莉娜这个百分百任务完成率其实是这么来的吗。
“一共有七只鸟,这里是他们的资料和目前的住址,我四只,你三只,说明来意,询问,收集回答,一小时后我们在这里集合。”
许潮思考片刻,摇头:“不行,你和我一起。”
“那样效率太低。”
“弥诃斯行前叮嘱过你什么?”许潮瞥她:“注意安全,不要冲动,对不对?”
莉娜纠正:“那是让我注意对方的安全,不要冲动殴打当事人。”
“换一种解读方式,也有可能是要你注意我的安全呢?”许潮道。
莉娜的眉缓缓皱起。
就算对方长得的确很英俊,可猛禽们普遍自傲且有素质,不会有发狂的雌鸟不顾一切将他叼回木巢的情况。
她刚要这么解释,忽然想到莱斯在香料场受到袭击的事,犹豫几秒,接受了这个提议。
“好吧,那你飞……走快点。”
她还赶着回去给珀尔托带肉排呢。
一人一鸟走进生活区,遮天蔽日的树屋上有鸟在起降平台上晒太阳,循着巡鸟营出具的住址,他们很快找到第一只矿工鸟。
得知他们的来意,正在家中休假的矿工鸟欣然答应,他看到亲卫营的令牌,惊喜地邀请许潮和莉娜进屋做客,被莉娜婉拒后,从家中桌子上塞给了莉娜三只葡萄果冻,边塞边道:
“当初要不是首领和先统为我找了新工作,我估计还在山洞里挖矿呢,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我今天收拾行李,明天就去西山入职。”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果冻……”
莉娜话还没说完,就见许潮越过她,拿走了一枚果冻:“我替弥诃斯收着。”
莉娜:“?”
“还有,名单上这只鸟,地址显示住在你附近?”许潮将名单给矿工鸟看,指着下面一只表情阴郁的鸟头,询问。
“你说比克?”矿工鸟点头:“他就住在南边小溪旁的一间矮树屋里,但这会应该是他上班的时间,不在家。”
“他现在做什么?”
矿工鸟想了想:“好像是商贩,具体卖什么的我不知道,反正挺好赚,之前还借过我一笔功勋。”
“那他鸟还怪好的。”
“可不,我们这几个死里逃生的矿工,数他前途最好。”矿工鸟感慨。
死里逃生?
许潮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一会,随莉娜离开。
告别矿工鸟,许潮和莉娜走向小溪旁的树屋,由于鸟儿们都能飞,溪水上没有货运的小桥,许潮坐在莉娜的鸟爪上剥着葡萄果冻。
沁甜的葡萄味混杂着少许鸟工色素的口感在舌尖发酵,比想象中更坚韧一点。
“你怎么吃上了?”莉娜低下头,忍不住道。
“帮弥诃斯尝尝口味。”许潮低下头,又撕开一个,举手递给莉娜:“你吃吗?”
莉娜:“吃!”
她一伸鸟头,狠狠叼走了许潮手里的果冻,连皮带壳,喙啄了一下,把壳吐了出来。
“怎么乱丢垃圾。”许潮揶揄道。
莉娜:“……”
叽叽,气死鸟了:)。
她炸着羽毛,飞过小溪,按着地址降落到一间树屋前,门口的门牌写着矿工鸟比克的名字,他们走上前去敲门,等待少许,无鸟应门。
“不在家,果真上班去了,等会再来吧。”
莉娜跳下平台,查看下一只鸟的档案,确认好地址后伸开翅膀准备起飞,却没等到许潮上她鸟爪。
她不满地回头,许潮仍站在比克的树屋门口,蹲下身看着什么。
“莱斯,快来,我们赶时间。”
“……”
“你在看什么?”
“痕迹。”
许潮抚摸着树屋门口的木板,拂去少许灰尘,丈量粗糙的边缘。
“哪有什么痕迹。”莉娜来到他身后,盯了半天,问。
“这里。”
许潮挪开手掌,露出右侧门框木板的一处细小凹痕,略微平行的爪痕十分轻微,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没法发觉。
“这里怎么了?”莉娜依旧一头雾水。
“这是比克留下的,爪痕轻微,略有内陷,痕迹新鲜,从方向来看,是开门时留下的,就像这样。”许潮转过身去,做了个开门的动作,左手按在门框处,简单虚握。
莉娜一愣,“你是说,他在开门的时候因为看到门外的鸟,从而留下了爪痕?可这能代表什么?”
“鸟在什么时候会留下爪痕?”许潮反问。
莉娜:“生气到想揍鸟的时候。”
比如现在。
“笼统来说呢?”
莉娜蹙眉,思考片刻:“准备进攻的时候。”
“……”
“难道说他遭遇了危险?!”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登时警戒。
“危险不一定,但可能有他不想见到的鸟曾来敲过门。”许潮伸手去推门。
“亲卫鸟有执法权吗,我要强闯鸟宅了。”
他一个用力,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刚想阻止他的莉娜:“……”
得,原来刚才那句不是询问,而是警告吗。
树屋内十分寂静,室内陈设堪称简朴,阳光从未遮挡的窗户外投来,照亮最外侧的餐桌和桌面上半碗没吃完的烤肉饭。
许潮走向餐桌,触向碗边。
令他诧异的是,碗是温的。
应当是刚离开不久。
“他刚才出去了,连饭都没吃完,有些不对劲。”莉娜在他身后道,左看右看,只见许潮打开起居室的们,绕了一圈后,挨个打开房间里的柜子查看。
“莱斯,就算我们有搜查令,你也不能像个小偷一样在别鸟的家里翻翻找找。”
莉娜叹息:“要是比克回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许潮翻找的动作在某刻倏然停顿,而后,在莉娜疑惑的视线中,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物件。
一块巴掌大的、未经过打磨的白蓝色矿石静静置于他的掌中。
莉娜精神一紧,她见过这种漂亮石头,商业街偶尔会有喜欢亮晶晶石头的乌鸦宝石商贩售,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
“这石头有问题?”
尽管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但许潮的神情实在凝重,凭着战鸟的本能,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石头没问题。”许潮淡淡答道。
“那你说比克回不来了。”
“我的猜测而已,我也希望是我判断错误。”
“我们该出去找比克。”
许潮关闭柜门,将充能矿晶摆在桌子上,没有理会她的提议,道:“莉娜,来搭把手,找找这东西,尽可能一个不漏。”
莉娜:“哦。”
她没继续追问,自然而然地按照许潮的吩咐做事,等她找完一整个厨房时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鸟有什么资格对她这么自然地发号施令,明明他才是她的下属吧?
她直起腰,回到起居室前,只见许潮半跪在地,在地板上轻敲几下,用力一掀,掀出一块板子来。
“喂,你怎么还拆人家的树屋。”
“别说话,帮我找一盏琉璃灯来。”许潮嗓音严肃,打断莉娜。
“嘁。”
莉娜环顾四周,从桌上哐哐拆了一盏灯来,递给许潮。
当了八年战鸟,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领民家里大肆破拆。
绝对会被投诉吧……
都怪莱斯!
她嘀咕着,只见许潮在灯的提杆上拴上绳子,慢慢下探,她伸长了脖子一起去瞧,几秒后,险些吓到尖叫。
漆黑的树洞下方,微弱的灯光只能驱散一小片黑暗,灯芯跳跃,火光迷离,糟糕的视野尽头,一颗流着血的鸟头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鸟,有鸟!”
莉娜只觉得自己头皮都紧了,嗓音颤抖,死死抓住许潮的肩膀。
许潮啧了一声,好在他出发前换上了弥诃斯的肩甲,比他自己那套结实了太多,成功抵挡了莉娜的爪击。
“是比克,你先放开我,我下去把他拉上来。”他无奈道。
“不,不行。”
莉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毕竟也是一只经验丰富的战鸟,在摆脱了最先的视觉冲击后,理智开始运转。
“这下面是树屋建造时依托的巨树空洞,由于环境阴暗,栖息着不少虫子,你没有翅膀不方便,我下去。”
说完,她伸出鸟爪,在地面哐哐哐一顿凿,将十几块木板全部凿了下来,扔在一边,飞下空洞,将比克拖了上来。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头部有击打伤,血是新的,伤口出现不会超过半小时。”
许潮将比克放平,迅速判断伤势,嗓音堪称冷酷,“莉娜,找医疗箱。”
“好。”
“胸部有抓伤,伤口轻度感染,奇怪……”
“怎么了?”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刚找到医疗箱的莉娜听到许潮毫无鸟性的问句,嗓音顿时拔高:“鸟屎,你是冷血动物吗?”
“如果我是凶手,只会一击毙命。”许潮打开药箱,帮比克止血,面无表情道。
“……”
莉娜一愣,顿时理解了许潮的思路。
他们先前翻找过,这间树屋里没有丢失任何高功勋的物件,无法确定凶手是否有图财的可能。若是寻仇,就更不该饶对方一命。
总不能是杀到一半良心发现了。
简单包扎后,比克依旧在昏迷状态。
“这样不行,我们得带他回最近的营地找医鸟。”莉娜跪在地上道。
“最近的医鸟站在哪。”许潮问。
“往北一公里,有一个医鸟站。”
“走吧。”
许潮站起身,莉娜扶着昏迷中的比克,他伸手去接,忽然,一道隐约的破空声从他背后响起。
他精神一凛,本能般伸手按住莉娜的脖子,将自己和对方同时压下,右腿一扫,将身旁的桌子踹地立起,挡在身前,当作掩体。
当当!
两支淬着毒的利箭从窗外射入,死死嵌进桌面。
——怪不得窗户没遮,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许潮一哂。
四道罩着黑衣的身影从他们头顶的起降平台上跳了下来,手中弯刀如同银月,闪烁着刺骨杀机,向他们袭去。
树屋内空间太小,无论他还是莉娜都没法自如地使用长枪,只能且战且退。
许潮后退一步抄起桌子用力一掷,精准卡住洞开的窗框,顺手拔出箭矢,朝着最近的黑衣鸟扔去。
雪亮匕首从黑衣鸟的袖口伸出,挡住了这一发后掼的箭矢,黑衣鸟收拢翅膀,在同伴的掩护下向着许潮冲锋。
许潮反手握紧长枪,转身用突出的枪杆挡住匕首,右手借势探出,一掌劈断对方的肘部,闪电般夺下匕首,割喉。
一只黑衣鸟重重倒在地上,血溅满地。
与此同时,莉娜将比克挡在身后,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锐利鸟爪架住对方的进攻,翅膀猛地展开,凌空飞起,借着冲势右爪下抓,紧紧扣住对方的脑袋。
“莱斯,带比克出去!”
莉娜当空啸叫,原态化的鸟头顶破了身旁的木板,完整的树屋顿时被几只鸟拆得七零八落,向地面坠去。
她冲破树冠飞入空中,一只鸟压着三只鸟打,场面相当壮观。
这群战鸟退役之后去拆迁办也不错吧!
许潮苦中作乐地想,由于脚底木板消失,他只能单手抓住最近的树枝,将自己荡起,而后抽出长枪,枪头在树上一支,如同杠杆,借力冲向昏迷的比克。
就在此时,一道迅疾的鸟影从树后杀出,目标直至空中的许潮。
许潮目光一移,身体前行在空中变了个姿势,他左手滑到长枪末端,延长攻击距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冷酷的银月,挡下那身影。
长枪与鸟爪碰撞在一起,许潮借势保持平衡,落到地面,逆着光,看清来势汹汹的鸟。
对方长着一张并不陌生的鸟。
许潮压下眉头,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摩音。”
“看来你上次受的伤已经好了。”
在空中拍打着翅膀的摩音神情狰狞,他右手抓住比克的衣领,颈部肌肉因为强烈的愤怒而跳动,致使他面容扭曲可怖。
“我这次一定会杀了你。”他咬牙切齿道。
许潮轻蔑地一哂:“你没这个本事。”
这自信的挑衅显然激怒了冕雀,摩音牙齿咯咯作响,翅膀拼命拍打,他多想冲下来与许潮决一死战,却在短暂权衡下选择撤退,向西边的密林逃窜。
原因无他,他背后的莉娜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勇猛的红隼将一只鹰击落,又把一只喜鹊开膛破肚,朝这边冲了过来,她飞掠至地面,猛地抓住许潮,极速追赶摩音的身影。
“该死,莱斯,他把比克带走了。”莉娜咆哮,“我要抓碎他的喉咙!”
流风迅疾,空压庞大,许潮站在鸟爪上,注视着不远处摩音的身影,沉默片刻,从腰后拿出一个亲卫营专用的求援弹。
他拉开保险栓,对准天空,漆黑的信号标记撕裂天穹。
“现在就放信号弹?”
莉娜收拢翅膀,俯冲,顺便看了眼落在身后的信号标记。
“莉娜,弥诃斯难道没和你说过,一名优秀的战士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喊救命吗。”
许潮将空弹筒扔掉,口吻被风吹得额外冷酷。
“不要轻敌,我们这次行动的死亡概率绝不是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我当然知道, 保护好你自己吧。”
飓风猎猎,莉娜紧追着前方的身影, 作为速度与灵活性突出的战鸟,她宛如一道流星,向摩音逼近。
眼见甩不掉她,摩音翅膀收拢,向下方的丛林飞去。
丛林位于领地版图西南角,没有经过大面积开发,依旧保持着山麓原始的风貌,湍急河水盘绕于山谷底部, 迸裂出震耳欲聋的噪声。
“莱斯,他恐怕想在这里伏击我们, 你尽量抓紧,别被我甩下去!”
莉娜仰空长嘶,翅翼收拢,摩音的身影坠入丛林, 她紧随其后。
葱郁的树冠遮天蔽日, 阴冷的翳影下,七八只鸟的影子于纷乱的树枝后显现, 从四面八方朝他们逼近。
“这么多鸟,真是看得起我们。”
莉娜瞳孔一收, 原本保持着直线飞行,经过一片茂密树丛时忽然加速向右,宛如折跃的子弹,毫无征兆地变换方向,直直撞向最近的一只鸟影。
咚。
凭借着高速冲势,红隼宛如一架战机, 轰然将对手击落。
她尖啸一声,甩掉右爪上的血,追向第二只鸟。
“包围她!”
一声歇斯底里的号令后,保持着包围态势的鸟们反应过来,如同乱舞的蜂蝶,向莉娜撞了过来。
树冠与天空犹如血腥舞台,上演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可怖空战。
技巧精湛的红隼一次次突破岌岌可危的包围圈,闪避、折返,回头猛击,她不愧是弥诃斯训练出的战鸟,身姿迅捷矫健,很快,她爪趾沾着不知哪只鸟的血,从空中朝摩音袭去。
摩音收拢翅膀,再次钻入树冠。
那是一棵巨大的树,冠顶超出丛林的天际线三四米,莉娜一头扎进林叶中,忽然,视野中出现一张等候多时的迷彩捕鸟网!
“该死!”
莉娜心中一惊,翅膀内收,试图变换角度,但她冲得太快,惯性使她无暇躲闪。
炮弹般的红隼一头撞入钢丝网中,淬了毒水的尖丝顷刻在她的后背与翅膀上勒出网格状的伤口,血液成汩下流,落进泥泞的土壤里。
好在,她并不是孤身一鸟。
撞击时,为了保护许潮,莉娜略微侧了一下身,将自己的右爪伸向安全区域,这给了对方脱身的机会。许潮拔出长枪,借着鸟爪做跳板,宛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荡到了附近的树枝上,他挥动长枪,顷刻将捕鸟网的固定栓砍下。
铁网晃动,一边失去支撑,软趴趴地落了下来,许潮站在树干上,正要去击毁另一边的固定栓,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他本能回身,架枪于身前,一只戴了钢爪的鸟狠狠踹在枪杆中央,过强的力道直接将许潮震飞了出去。
轰——!
“莱斯!”
莉娜惊叫一声,对她来说,虽然只有一边固定栓被拔除,但已经足够令她脱困。
她用尽全力飞出,倒钩剜进了皮肉,撕扯出细长的伤痕,却根本无暇顾及。
她极速飞向许潮摔落的位置,然而,多只穿着护铠的鸟拦住了她的去路。
另一边,许潮长枪贯地,在泥土上犁出一道笔直的痕迹,他如一只惯于盘踞在长枪上的蛇,从容不迫地飞身下落,顺带揉了揉自己被震麻的手掌。
战鸟有着天赐的羽翼,从天空俯冲而下时巨大加速度令他们有着足以凿碎山岩的破坏力,这是陆行种难以抵挡的。
许潮拔出长枪,湿润的泥土被震落,警惕的目光穿透阴云,落在树枝上俯视他的鸟上。
三……四……七。
七只体型不算大但全副武装的战鸟,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此次行动目标明确——将他诛于此地。
“摩音,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杀死我。”
许潮敛下眼中冷酷的光,嗓音平淡,仰头看向最中间的冕雀,疑道,同时微微侧身,用身形挡住自己的左侧手臂,弯曲手肘,右手藏于身后,袖中脱出一把短匕,滑入掌心。
摩音拍打着翅膀,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恨意:“你没资格知道,你们雀鹰都该死。”
“好直白的仇恨。”
许潮感慨般一哂,当机立断,右手握着匕首,准确地扎入左手臂中的发信器中。
刺骨的灼热混着鲜血涌出,碎裂的晶石悄然发出信号,血溅在草叶上,泼洒出弧状的痕迹。
他干脆利落地收回匕首,斩却周身一抹令人心惊的死寂,拔出长枪,遥指摩音。
“如果你现在投降,弥诃斯来之后,还能留你一命。”许潮弯起唇,道。
他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劝降,听到摩音耳朵里便是全然的讽刺,冕雀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发出啸叫,几乎同时,七只鸟发起冲锋。
正面交锋,已经被提前研究过的许潮明显落入下风。
亲卫营选拔中,他与莉娜的一战几乎受到所有战鸟瞩目,包括这些在暗中伺机而动的家伙,他们针对许潮的作战方式,穿戴了特制的翼甲和爪铠,配合紧密,一击即退,并不恋战,旨在消耗许潮的体力,这给他造成了少许压力。
他持枪后退,远处,负了伤的莉娜还在和天上的鸟缠斗,对他这边的战况有心无力。
手臂中的碎晶石在隐隐发热,重复定位时信号传递的能量大量倾泻,向外放热,烧得许潮手臂发痛,笔直的眉也被迫拧起。
必须再拖一会,距离太远,即便是他的下属也无法无视地形立刻驰援。
然而,一只小体型的斥候鸟飞了过来,它在摩音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冕雀脸色一变,叫声急促。
得到他的指令,还在伺机而动的战鸟们顿时发了疯般进攻,铺天盖地的翼影吞没大地,气氛肃杀。
这么急于出手,恐怕是发现了刚才发射的那枚信号弹的残骸。
许潮单手持枪,心下一沉,一击挑飞最近的战鸟,枪体横扫,逼退,架枪,头顶,双爪坚硬的猛禽将他砸进地里,与此同时,两只鸟从一左一右攻来,退无可退,屏息片刻,做出了一个令所有鸟都震惊的动作。
他放开长枪,右手成拳,先行挡住左侧鸟的爪击,紧接着,一道寒芒从他袖口脱出,直直刺向鸟的心窝。
噗嗤。
银白的匕首染血,贯穿坚硬的皮铠,许潮手腕一挑,将面前的鸟扔了出去。
血浆四散,细丝般的痕迹溅到他的颧骨,割裂了英俊又冷酷的脸。
顷刻间,一只战鸟殒命,阵线出现缺口,许潮伺机矮身,牵着细丝的匕首抛出,袭向右侧的战鸟。
战鸟惊恐,本能地向后闪避,它这么一退,给了许潮可趁之机。
在所有鸟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许潮一脚踢起长枪,将枪当作箭矢,整个踹了出去,锋锐的兵刃咻咻破空,奔向长空,贯穿了莉娜身后鸟的胸膛。
他的目标并非击杀,而是增援。
天上,原本占据上风的包围网被顷刻打散,莉娜转头叼住长枪,一仰头,将身旁与她缠斗的鸟开膛破肚。
她发出愤怒的叫声,赤红的鲜血淋满羽毛,这场面十分恐怖,但血洗过的羽毛在阴暗的林间变得修长、刚硬,她的叫声逐渐变得浑厚,体格膨胀了一圈。
是燃血——猛禽的种族技能。
为了回应鸟类永不熄灭的善战灵魂,燃血会透支生命力换取更强大的力量和速度,只为了破釜沉舟时咬紧牙关的殊死一搏。
她绝不会在这里倒下。
“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们!”摩音歇斯底里地叫道。
他一声令下,所有的鸟都激愤起来,但很快,他们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浴血的红隼从天而降,她的翅膀伤痕累累,利爪却锋锐如钢,爪趾上沾染着不知是哪只鸟的内脏。
她悍不畏死地俯冲,像颗子弹,接连不断地撞飞穿着坚固铠甲的战鸟。
许潮后退半步,在混战中挡掉其他鸟的进攻,只见莉娜近地飞行,翅膀一掠,将许潮叼了起来,飞向天空。
“寡不敌众,我们走。”
嘶哑的女声被风搅碎,隔着狂乱的气流,许潮都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这是个正确的判断,但他们身后的追兵也清楚,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腾起的鸟们紧随其后,在丛林上空上演一场惊险的追击战,层叠纷飞的鸟影割裂长空,莉娜的速度远不如来时那么快。
“我甩不掉他们……就这么飞回营地上空。”
“注意身后!”许潮低吼。
莉娜一怔,回头看去,只见三只体型小的高速鸟即刻逼近,他们配合紧密,左右逼夹,最上方的鸟伸爪踩踏,被翻过身的莉娜重重蹬飞,追击战中,两只鸟先后受伤坠落。
然而,还没等他们脱困,始终攀附在高速鸟背上的摩音跳了下来。
他手执弯刀,用力袭向莉娜后背。
许潮眼疾手快,他右手抓住莉娜的鸟腿,不顾身下是万丈高空,在疾行中翻上对方后背,匕首脱出,矮身格挡。
当!
弯刀擦着匕首斜掼,方向偏离,在许潮下颌处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而,生死一线时巨量的肾上腺素飙升,许潮躯体中流淌的全是令人惊诧的冷静,视野中的每一帧都宛如慢放,刀体的银辉、羽毛掀起的弧度、铅灰色的天空以及摩音充满惊讶与愤恨的眼睛。
许潮微微歪头,伤痕从他的下巴拉到颌骨,细长的刀伤通红,衬得他脸色苍白,眼瞳森冷。
他暴起一脚,将摩音踹了出去,匕首上挑,如同追星剑,在空中砸进对方的右翅膀。
做完这一切,失去平衡的许潮从鸟背上摔下,直直落体。
莉娜在空中重重晃了一下,眼见着许潮坠落,翅膀一收,极速追去,在即将摔得粉身碎骨前,她成功将许潮抓住,拢进了爪子里。
轰——!
缺少展翼空间,翅膀受伤的红隼勉强经过树冠的缓冲,宛如掉落的石块,扑棱棱滚落到地面。
尘烟四起,许潮哇地咳出一口血,大脑眩晕,眼前一黑,他勉强站起,缓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脚下柔软的东西是什么——是莉娜的翅膀。
“莉娜,还活着吗?”
他抹掉唇角的血,看向地上的莉娜,折翼的红隼匍匐在地上,右翼遍布伤痕,鸟爪不自然地向后弯曲,恐怕是为了保护他而骨折了。
她浑身伤痕累累,唯有一双鸟眼珠有气无力地盯着他,察觉他没有受伤,舒了一口气,意识却在迅速衰退:
“我落下的时候撞到了头,可能……飞不了了,你先逃吧,等到首领来救援……”
许潮一哂,捡起断裂的长枪,走了几步,将昏迷了的莉娜挡在身后。
“你确定是救援,不是收尸?”
天上,追击的鸟到了,他们戒备地盯着这两只走投无路的鸟,却不敢上前。
许潮站在林间的阴影中,狭长的眼瞳泛着杀神般浓重的戾气,足以令这群善战的猎手退避三舍。
他挽了下手中断裂的长枪,将握位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不退反进,向最先头的鸟发起冲锋。
他的攻势大开大合,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残酷和血腥,每一招都杀向鸟致命的喉咙或心脏。
在折戟两只鸟后,天上折了翼的摩音落到树枝上,发疯地啸叫。
“杀了他们,他们跑不了!”
“死鸟。”
许潮微微一笑,宛如煞神,一字一顿:“你确定吗?”
“我要把这只雀鹰碎尸万段!”摩音破防大叫。
几只全副武装的鸟同时飞下,许潮后退半步,枪尖撩沙,借着模糊视野的掩护,一脚踢飞右侧的鸟,左手前伸,掐住鸟的背羽,咔嚓一折,紧接着攻向第三只鸟,却被挡了回来。
有力的鸟爪横扫,失去防护,许潮只能架起手臂格挡,下一秒,肌肉传来钻心的疼痛——鸟爪贯穿了他本就有伤的左手臂。
他瞳孔一缩,灰尘散去,正在僵持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就像有什么正在逼近。
由于鸟的听力不算好,在场所有活物中只有他注意到了这违和的声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茂密树冠,一秒后,一个一米长的铁箱擦着树枝轰然落到了他身后。
许潮一愣,迅速扑了过去。
“什么东西?!”
鸟们疑惑地看向地面被投掷而来的长箱,烟尘散去,箱子洞开,内里空空如也。
咔哒。
弹夹推入,扳机归位。
摩音猛然反应过来:“那雀鹰呢?!”
漆黑的树干上,许潮静静地下蹲,架枪,林叶如同恶鬼的爪牙,正肆无忌惮地笼罩地面的鸟雀。
终于,摩音找到了头顶上的许潮,同样看到了他手中那造型古怪的物件。
那东西长约一米,造型纤细,黑洞洞的圆孔直直对着他,圆形瞄准镜放大了雀鹰的眼珠,令他的金瞳宛如淬着冷光的宝石。
许潮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湛蓝色的束集能量弹倾泻,准头堪忧,胜在连发数充足。
顷刻间,悬飞在半空的鸟就像被湛蓝的雨线攫住、拖拽、尽数击落,他们折翼跌落,翅膀上出现大小不一的撕裂洞。
面对未知,所有生物的本能都是恐惧,摩音也不例外。
认知以外的事物、无法理解的攻击手段、突然负伤的手下,即便他们依旧活着,还在地上翻滚哀嚎,但顷刻间的失败毫无疑问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他表情一片空白,伸开残破不堪的翅膀,跌跌撞撞地起飞,踉跄着逃离。
混战结束,林间一片死寂。
许潮冷漠地注视着摩音离去,没有选择追击,他提着手中的奇怪物件跳下树枝,将东西扔回箱子里。
他的目光堪称平静,昏光勾勒出利落英俊的轮廓,与周遭格格不入。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丛林中,是匆匆赶来的林琼。
林琼气喘吁吁,没等开口,就瞧见许潮身边遍地的鸟,小心翼翼跑过来,见许潮手臂上有伤口,赶紧拿出急救包递给对方,语速飞快:“老大,你总算联络我了,西山的局势急转直下,那群豺狼虎豹什么的陆行种在集结军队,恐怕……”
“等会再说。”
“是。”林琼赶紧闭上了嘴。
许潮从急救包里拿出一针高效消炎维生药,蹲下,抓起莉娜的鸟爪,给对方来了一针。
林琼挠头:“老大,我们不杀她,还救她?”
许潮将针管递给林琼,“不该问的别多问。”
按照他的性格,他是不会浪费任何宝贵药剂去救一只伤情不要命的鸟的,但如果莉娜真的不小心死了,某只首领鸟估计要躲在木巢里偷偷哭。
——他不想看弥诃斯这么哭。
【作者有话说:】
感谢惊羽(太太今天加更了、晚来天欲雪^v^、好事多嬷、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的地雷。
第60章
“目前山外形势如何?”
“按照您的吩咐, 我们在西山附近待命,但两周前起, 西北方向出现大量活体信号,阵列整齐,经过我们的侦查,是种族驳杂、但训练有素的陆行种,他们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多留, 退到了您之前划定的安全地带。”
“陆行种的数量有多少?”
许潮拿出一瓶止血的药粉,揭开手臂上破损的皮铠, 随意撒上去。
“按照探测信号粗略计算,有四五千只,驻扎在一百里开外的山麓。”
许潮的动作一顿,神色变得凝重。
这个数量的陆行种军队无论从规格还是配置来说都能给猛禽领地带来巨大的威胁, 山谷的隘口缺乏坚固的防御工事, 在近地战斗中,猛禽不占优势。
“有探查到敌方首领或者主帅团吗。”
“暂未, 但就在陆行种出现前,我们侦查到西北方向出现了少量鸟类的踪影。”
许潮颔首, 将止血瓶扔给林琼,心中了然。
林琼犹豫着接过,见许潮不说话,左思右想,忍不住恳求道:“老大,您还打算继续观望吗?
我知道我不该干预您的判断和计划, 但您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士兵们的气势非常低迷。”
许潮抬手,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示意自己心中清楚。
他垂下眼,先是瞥向在树下昏迷的莉娜,而后眺望远处广袤的丛林与群山。
“长官。”
林琼换了个正式的称呼,那是他跪于宫阶下才会说出的隆重肃穆的敬称。
“我随您征战十数载,始终深信您带领帝国走向繁荣的能力,您是帝国的旗帜,最强大的炮台与铁骑已整装待命,只要您下令,无论是踏平此处还是暂避回都,我们都会坚定不移地执行,可您为什么迟迟不语呢?”
“……”
风声止息,寂静山林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透出丝丝阴森,浓密林叶遮天蔽日,宛如一张巨手,碾住这片土地。
许潮敛下眼,没有回答。
放在两个月前,他根本无需沉默,眼下的境况无疑完美符合他预期——丛林中不同种族彼此攻讦、倾轧厮杀,两败俱伤,最终由他来接管这丰饶的土地,异族的存亡与人类无关,他的目标只是此地丰富的矿脉,而不是生存在这里的鸟。
他拨弄着臂膊上的绒毛,那是弥诃斯的护膊,结实的皮铠为他抵挡了战斗中大量的刮擦,以至于上面纵横着斑驳的伤痕。
他的嗓音冷静而理性:“林琼,你还记得帝国曾征服过多少部落吗。”
林琼一向对许潮的辉煌战绩如数家珍:“卡瓦,左河,图塔三省,南部山脉二十六聚落……数不胜数。”
“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林琼:“结局?他们的领土被划入帝国版图,依旧生活在自己的故乡。”
“但他们丧失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历史。”许潮语气淡漠。
“战争如此残酷,我们对此不以为意,只因我们永远是胜利者。”
林琼一愣。
他们的指挥官向来独揽大权,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命令,而非解释。
文字,历史。
在帝国尚未统一的几十年前,没人有闲功夫讨论这样宏观飘渺、宛如空中楼阁般的词汇。
部落战争爆发时饿殍遍地尸堆如山,没人在意自己口中说的是什么语言,祖辈传承的是什么文化,仅仅是活着便已拼尽全力,直到帝国诞生,人们中才多出了所谓的历史学家与吟游诗人。
他们贬斥苦难和过往,尽力赞颂如日中天的帝国,在许多人看来,只会卖弄嘴皮子的说客也有了立足之地,这何尝不是帝国的仁慈。
“您总是远见的,可在我看来,您已经足够善待他们了。
您划立生活区,开办学校,传授科技,给他们公民身份,给他们比之故国更优厚的待遇,允许他们接受帝国的庇护,不再受冻挨饿,没人说您不好。”
也没人敢说您不好。
林琼在心里补了一句。
“生活在您的治下,人人安居乐业,您还有什么担忧呢?”
“同为人类,我们的帝国接纳了他们,但这里不行。”许潮看向遥远的群山,“就算是帝国,也不能强迫一群鸟说人类的语言。”
林琼张了张嘴,:“可人类不住在山里,您……您是想要鸟类的领地吗?”
他脱口而出:“那我们就征服这里,像过去一样!”
“林琼,你计算过占领并驻守这片领地需要多少士兵吗?”许潮问。
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林琼:“……”
他只是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哪里考虑过这些只有指挥官才会思索的难题。
他诚恳开口,转了转脑子:“一万名?”
“两万名。
还是深入丛林、孤立无援的两万名。”
许潮抱臂,“丛林强敌环伺,此地远离帝国,即便打造成钢铁都市,也不过是一座孤岛般的城池,我们不能要求士兵们背井离乡,只为了拓展远在林间的帝国版图。”
林琼绞尽脑汁地思考,但他读不出许潮的言外之意,低下头,为难道:“恕属下愚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许潮不答,抹了下颊边的血,“地图给我。”
牛皮地图被递到他手中,许潮思索片刻,在高峰处划定了几个位置,“将所有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架设在这些山顶,布防时注意寻找掩体,等我发出进攻信号,全歼敌人,一个不留,之后,你率领一整支特战组与我汇合。”
“是!”
林琼激动地拿起地图,看了几秒,“等等,老大,这个炮台方向……您是要我们阻击陆行种?”
“嗯。”
许潮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型的发信器,这次,他没再把这东西往胳膊里塞,而是放到了口袋里。
林琼灵机一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并借此掐断出山口,扼住交通要道,一网打尽?”
“……”
差不多吧,许潮想。
“那汇合的位置,嗯?”林琼揉了揉眼睛:“您最近是住在空行种的营地里吗。”
“嗯。”
林琼:“不愧是老大,居然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
许潮觑了他一眼,看向远处的山林。
“刚才有一只冕雀逃了,他翅膀中了弹,去把他找出来。”
“杀掉?”
“留他一命,扔到显眼的地方,有鸟会去找他。”许潮一哂。
“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没问题就去执行,顺便把霰弹枪带走,”
他隐约听见了猛禽的叫声,恐怕是接到了亲卫营求援信号的鸟们姗姗来迟。
林琼立刻捡起装枪的盒子,由于时间紧迫,他语气飞快:“保证完成任务!老大,您上次说在西山上狙杀猛禽首领……”
“任务终止。”
这就终止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指挥官展示自己的进步!
林琼感慨一声,低头说了个是。
——
西南方向有鸟释放了亲卫营专属的求援弹。
即便已经做好了营救准备,但当弥诃斯站在营帐前收到瞭望鸟的传信时,还是心底一沉。
他很清楚莉娜的性格,要强的鸟不会轻易寻求帮助,如果到了需要发射求援弹的境地,便是生死一线。
鸟屎,他该跟去的。
弥诃斯伸开翅膀,冲入云霄,狂风在他羽翼上奔流,将跟他一起出发的亲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胸膛隐隐发痛,但并非气压的影响。
特质求援弹产生的烟雾能在空中存在二十多分钟,只要不是狂风或暴雨天,猛禽们都能及时救援。弥诃斯宛如一道流星,精准掠过山脉,向着目标地飞去,他俯瞰大地,紧张地寻找,片刻后,飞向一片稀疏的空地。
他轰然落地,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底发冷。
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半死不活的鸟,地面散落着鸟羽、箭矢、断裂的长枪,干涸的血液泼洒在地上,远处的丛林中挂着半张血迹斑斑的捕鸟网,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高亢而急促的鸟叫在呼唤同伴,寻觅却越发艰难,弥诃斯在空中盘旋,地面到处都是敌鸟的残骸,莱斯和莉娜不见踪影。
亲卫营的鸟陆陆续续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站在树枝上,弥诃斯语速飞快地指挥:“把活着的鸟全部抓起来,优先寻找发求援弹的亲卫鸟!”
亲卫鸟们得到命令,四散开来,忽然,有鸟发叫声,示意此处有鸟。
弥诃斯飞掠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喉咙发紧。
“不……”
他指尖僵硬,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仿佛浸没在一桶冰水中,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后怕直达心底。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情绪,以至于他愣了几秒,才扑了过去。
树下,莉娜和许潮倒在树根处,不知死活。
原态化的红隼受了严重的外伤,一向梳理整洁的羽毛撕裂了大半,捕鸟网在她身上留下了横纵交错的伤口,但哪怕是昏迷的最后,依旧试图用翅膀挡着自己身边的许潮。
另一边,许潮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左手臂被鸟爪抓烂,护膊洞开,向外微微渗血,颈侧与下颌蔓延一道猩红的伤痕,如果那道伤痕再正一点,对方就会身首异处。
“医鸟……珀尔托!”
弥诃斯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他的心跟着一起滴血,冲过去捞起莉娜,试探对方的呼吸,在确认对方活着后,转而去看许潮。
从后赶来的珀尔托遥遥见这一幕,发出凄厉的鸣叫,他哇哇大哭地落到地上,用力抱起莉娜的鸟脖子,一边哭一边去翻止血散。
“莉娜,姐姐,你别死了,我以后不跟你抢小饼了呜呜。”
另一边,弥诃斯抱起许潮,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失去意识的鸟头颅很重,阴暗的天光下,许潮脸色惨白如纸,沾了血的银发一片灰暗,唇角挂着凝固的血痕,整个人像是埋进土里的石灰像,透着死气沉沉的衰败。
弥诃斯手掌颤抖着搂着他,脸颊贴着对方的额头,试探鼻息,猛地一顿。
他恐惧地抖着手,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一下。
“珀尔托,莱斯没有呼吸了。”他压抑着声音,大脑轰一下炸开,手足无措。
“什么?!”珀尔托刚给莉娜止了血,还没来得及诧异对方的脉搏居然很强,乍闻噩耗,眼泪又止不住了。
“首领,你让开,我来急救。”
弥诃斯赶紧让出位置,将许潮平放,珀尔托变回鸟形,整个踩在许潮胸膛上。
他使尽力气快速跳了几下,羽毛随着弹跳上下翻飞,几下心肺复苏后,许潮咳了一声。
“有气了,有气了!我再来几下!”
珀尔托吱哇大叫,他毕竟是专业的医鸟,刚要继续急救,只见许潮条件反射地一翻身,把它拱了下去。
一个没踩稳,滚到地上的珀尔托:“?”
不是,他这心肺复苏这么见效吗?
许潮倒在地上,哑着嗓子,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弥诃斯急忙搂起他。
“莱斯,莱斯?”
许潮半死不活地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臂弯里,眼珠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迷茫,他试图去抓对方的手臂,但落到了猛禽的掌心,由于恐惧,弥诃斯的手掌发凉,紧紧握着他。
“弥诃斯。”
他抬着眼,冷汗涔涔地张了张唇,上气不接下气道:“去找冕雀,摩音,他……没飞远。”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逃掉,你坚持住。”弥诃斯慌张道。
许潮闻言,放下心来般松开手,将脸埋进对方的翅膀毛里,视野缓缓收拢。
“莱斯?”
“醒醒!”
——
不知过了多久,许潮是被脸上毛刺刺的抚触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点略有陌生的帐尖。
他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弥诃斯的营帐,他正躺在对方的木巢里——他们已经回到了西山的营地。
营帐里煮着热炉,空气温热干燥,暖意融融,清洗手帕的水声从头顶响起,隔着屏风,许潮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个死里逃生的战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埋进毛毯里。
吧嗒,吧嗒。
没过一会,弥诃斯走了回来。
许潮垂着眼睛,沾了水的脸颊露在外面,勾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利落轮廓。
“你醒了?”
弥诃斯的嗓音有些低落。
“莉娜怎么样了?”许潮开口。
“皮外伤很重,右爪骨折了,但珀尔托说,她的情况超乎预想的好,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弥诃斯站在木巢旁,高大的身影寂寥而萎靡,笼罩着巢中的许潮。
“摩音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亲卫营全体出动,在西南部展开地毯式搜索,会找到的。”
“还有一只叫比克的矿工鸟……”
“亲卫鸟在山崖下发现了他,正在接受治疗,如果他醒了,我们会从他的喙里撬出证词。”
许潮虚弱地一笑,“那不是很好吗,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怎么闷闷不乐。”
“……”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手帕,湿漉漉的水顺着他掌根往下滴,刚直的唇抿成一条缝隙,浓重的苦痛与后怕缭绕在侧,令他的身影看上去额外沉重。
他没有说话,许潮便静静等待,空气中的气氛一度冰封,过了一会,弥诃斯坐在了巢边,低声道:
“你可以怪我。”
“怪你什么?”
许潮偏过脸,平静地注视弥诃斯。
猛禽垂着头,浓郁的自责显露在他的眉眼中。
“是我要你去完成这个任务,而我没有把控好其中的风险,致使你和莉娜陷入危险,身受重伤。”
“就结果而言,我们还活着。”许潮道。
“那不一样。”
“所以你是在检讨错误、忏悔失职、求得原谅吗,弥诃斯?”许潮打断他。
“……”
弥诃斯的脊背绷直,脸上流露出一丝困窘和难堪,半晌,晃了晃下巴。
许潮瞧着他,心中了然。
弥诃斯统揽领地的一切,重视领民的幸福与生命,因此,在自己的行为有违准则时会放下一切、尽力弥补,甚至恳求对方的原谅。
他是一个仁慈的领袖,但这份诚恳的仁慈只适合生长在鸟群这样淳朴的地方。
“你不必如此,我是自愿的,无论是听从你的命令参加这次任务,还是别的。”
许潮缓慢地从木巢里爬起来,他的左手打了厚厚的绷带,不便行动,脸颊与颈侧的血痕被擦拭过,泛出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令他看上去充斥着病态的萎靡。
这样表达衷情的话语令弥诃斯更加难堪,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手帕,复杂而强烈的愧疚煎熬着他。
“但我的确有话对你说。”
许潮靠在一边,与猛禽对坐。
“弥诃斯,我习惯了生死一线的危局,无论多么渺小的存活希望都能被我抓住,这或许是命运对我的厚待,我感恩戴德。我从不强迫自己深思死亡的后果,在我看来那毫无意义,但今天,敌鸟的箭矢离我的脖子只有几寸时,我罕见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嗓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是什么反应,是遗憾雀鹰领地最后一名幸存者的陨落,是惋惜一名战鸟的早逝,还是会后悔没有在我活着的时候直面自己的心、接纳我的热情?”
弥诃斯呼吸一滞,心立刻被攥紧,苦涩的酸水从拧紧的心墙里流出,令他忍不住哽咽。
他怎么会没想过呢。
他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鸟。
“那时候,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死亡催促我,要我追逐未完成的遗志,但现在,我不好奇了。”
他无奈地弯着眼睛,抚了一下弥诃斯紧蹙的眉,嗓音轻忽低沉,如同爱语。
“我不舍得你为难。”
“……”
话语直击心灵,弥诃斯喉结一滚,舌尖泛上酸楚,不敢去看对方温和但饱含了爱意的炙热眼睛。
他蜷起手指,想要说出拒绝的话,理智告诫他,感性阻止他。
这是一颗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毫不设防的心,盛满爱意,几乎漫溢。
正巧这时,有鸟落在了帐外,是医鸟,他说叫比克的矿工鸟醒了,请弥诃斯过去看看。
弥诃斯如蒙大赦,仿佛被解救了出来,浑浑噩噩地站起,转身要向外走,然而,他的手被抓住了。
身受重伤的病鸟没有用力,他是指用自己的手指掐住了猛禽的腕骨,实际感受起来却像蛇用尾巴拽住了鸟的后退,只是稍一用力,弥诃斯便坐了回来。
倏忽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弥诃斯能瞧见对方遮在浓密睫毛下的金瞳,感受到对方呼吸时浅淡的温度。
唇上落了压力。
弥诃斯懵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惊愕,他的后脑便被许潮抓住,强硬地掌着,手指拢他的长发,不许他后退,他只能毫无退路地、束手无策地呆着,后知后觉此刻的处境。
许潮在吻他。
对方的吻十分柔软,与许潮给鸟的感觉不同,收敛了锋芒、没什么侵略性、不急不缓地试探,陌生的触感带着一丝令鸟甘之如饴、头皮战栗的濡湿,密不透风地包了过来。
“……”
“首领,您听到了吗,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您要尽快来。”医鸟在帐外踩了一圈,忍不住又道。
弥诃斯这才想起帐外还有鸟在。
他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呆若木鸡,脑中轰隆一下炸了。
帐外还有鸟!!
他怎么能在这里和莱斯……会被外面的鸟听见。
他手足无措,做了坏事心虚极了,想发出一点回应,或者至少先推开对方,谁知喉咙里刚出一点气,就被对方趁着机会一捏下颌,偏头侵了进来。
强横的吻一改先前柔和的攻势,如同温水煮鸟开始加大火,他板着弥诃斯的下巴,一点点瓦解着对方不甚牢固的防线。
陌生的触感令弥诃斯目眩神迷,感官永远是诚实的,即便鸟的喙再硬,酥麻的脊骨也无法作伪。
气氛凝固,医鸟已经离去,帐内却在升温,许潮伸手一拉弥诃斯,猛禽手臂一弯,狼狈地撑在木巢边缘,他轻微喘息,声音贴着许潮的耳廓滑动,带来一点痒意。
过了将近一分钟,弥诃斯总算有力气推开许潮,他后退一步,拍开对方的手,吞咽着,磕磕绊绊地谴责。
“你,你发疯了吗?”
“我没疯。”
许潮稍稍退离,瞥着对方濡湿的唇面,用指腹很轻地摩擦了一下,趁着对方理智还没回笼,道:
“我只是筑巢期到了,你昨天不就知道了吗?”
弥诃斯腰身一软,眼睛立刻瞪大。
许潮垂下头,趁着弥诃斯发愣,在对方唇上啄了一下。
“首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就陪我过一次筑巢期吧。”
【作者有话说:】
今儿没有了,明天晚上十点我准时来。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