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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昆仑


    昆仑


    翌日一早, 千阙早早起了身,认真洗漱一番,又挑了件自己满意的衣裳, 欢喜雀跃地朝青梧宫而去。


    因着神君要去昆仑,众人怕她临行前有什么吩咐, 一早就在青梧宫的院子里候着了。


    说笑间, 千阙朝院中走来, 众人先是一愣, 尔后互相递起眼神来。


    她并没有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却比平日隆重了许多。


    白衣红襟, 如红梅覆雪, 银丝的刺绣如云雾缭绕又似霜雪初融, 将其周身的灵动与气度不凡恰到好处地隐在细节里。


    仙姿绰约的少女从来不需过多修饰, 腰间一抹血红丝带随风翻飞,便是点睛之笔,将她勾勒的明媚且张扬。


    神山上一颗来路不明的小嫩芽,不知不觉间已然褪去了稚嫩和青涩, 面目灿然生光,加上周身仙泽和眉宇间的英气,俨然是个清丽绝俗的神仙了。


    她指尖勾着那颗血红的珊瑚坠子, 神情肆意,踏风而来,看到众人目光闪闪,也是一愣。


    好大的阵仗, 难道都要一起去?还是神君不带她们, 不开心, 要闹起来?


    这一边, 众人眼波流流转,正要打趣一句,又见羽嘉自正殿出来。


    也是盛装。


    众人又是一愣。


    一向白衣胜雪,慵懒肆意的神君,今日着了一袭月牙色的锦袍,宽袖长袍以飘逸庄严的浅金色云纹点缀,冷冽中透着华贵,加之身姿飘逸,步如临风,从容不迫间威仪奕奕,璀璨心目。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般配感油然而生,几人眼色更是在二人间翻飞起来。


    “一日便回了,并无事吩咐,你们不用守在这了。”羽嘉开口道。


    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眼神在两人间拉扯着,推搡着,离去,腹中难忍的八卦使得她们脚步都快了几分。


    千阙无暇顾及这些人路过她时闪烁的眼神,她满心满眼都是都只得装下一个人。


    她的神君大人烟霞轻笼,明媚俨然,遥遥望着她询问道:“吃过饭了吗?”


    她小跑两步到她面前,答道:“还没有。”


    看着她肩头上气派的浅金色的云纹,千阙有些小窃喜,目光往自己肩头上憋了撇,图案是一样的。


    金色和银色,成了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最好看、最般配的颜色,她笑眯了眼睛:“神君吃了吗?我可以路上吃的。”


    “先吃些吧。”羽嘉转了身,朝殿中走去。


    千阙又小跑着跟上,匆匆吃了点点心,喝了些茶汤压一压,嘿嘿笑道:“我吃好了,咱们走吧。”


    第一次跟神君出远门,她已经迫不及待了,腮帮子鼓鼓的,粉润的唇角还沾了点心的碎屑。


    羽嘉本想抬手替她抹去,指尖一动,只是掐了清洁的咒语。


    “不急。”


    千阙见神君撚着指尖望她,连忙将口中余留的食物咽下,临起身前,又喝了口清茶。


    “这下真好了。”她理着衣服笑道,笑的唇红齿白,很是好看。


    羽嘉起身立在正殿中央,尔后朝她抬手朝她示意,千阙不明所以,却乖乖跑去。


    羽嘉伸手拉过她,置于迎面一尺处,然后抬起右手掐指施法,以一团金光将她护住。


    她指尖微翘,金光盈盈,好看极了。


    千阙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正式地施法,正看的痴迷,周身忽然被一团金光护住,她低头环顾身体时,腰间一紧,只见羽嘉向前一步,将她环抱在怀中。


    心口砰了一下,她猛然抬头,却见神君的下巴正在她鼻尖一寸处,冷香丝丝缕缕自鼻间飘入心间,她有些恍惚,想起了先前的那个再也求之不得的梦。


    “闭眼。”头顶有轻柔的嗓音传来。


    千阙一怔。闭眼?做什么?


    却见羽嘉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后脑护于掌间,而她的下巴正抵在了她额头处,迎面将她护在臂弯里。


    如此霸道,又如此轻柔。


    千阙来不及思索,也来不及闭眼,她周身笼在冷香里,浸在温软中。


    深邃绵长的幸福感席卷着她,思绪停滞前的一瞬间,她想做她手中的提线木偶,想永远被她掌控,想毫无保留地被她占有


    眼前突然变得光怪陆离,视线开始扭曲,紧接着脚底踏空,千阙脑中翻江倒海起来,不自觉就抬手环住了她的腰,往她怀中缩去。


    羽嘉似是觉察到她的不适,将抱着她的手臂环得更紧些。


    天旋地转得厉害,眩晕感也猛然袭来,千阙连忙闭了眼睛,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被揽的有些紧,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又只得微启了双唇。


    正要大口喘气,细细长长的跳动在唇间一闪而过,不知是何,痒得很,她难耐地抿抿唇,那触感,细腻如脂,温润如玉,她又贪婪地允了允。


    不安分的小舌勾挑而去时,俯着的肩膀轻微一抖,胸腔处也有柔软的触感起起伏伏抵着她,千阙顿时不敢轻举妄动,呼吸也停住了。


    因为呼吸停滞太久,心口跳如鼓槌,她的脸也逐渐涨红起来。


    悬空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上,羽嘉侧开脖子将她松开些。


    鼻尖有冷冽的空气传来,眩晕感消失,千阙试探着睁开眼,眼前已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她们到了昆仑。


    原来真正的瞬移术,真的是眨眼之间。


    明明上一秒她还在青梧的正殿里,片刻间,便到了万里之遥的昆仑。


    千阙意识到,和神君出门,根本就不存在“路上”。


    纵然是昆仑的冰雪,也没能将她脸上的灼烫和红晕消去,羽嘉看她面色依旧通红,嗓音紧了紧:“怎么了?可是移的太远,身体不适应?”


    千阙低下头,依旧不太敢喘气,因为她睁眼时,正看到羽嘉脖间有处浅浅的红痕泛着丝丝湿润。


    是她心心念念的美人筋,是她意识混沌间为非作歹的证据。


    唇间的温存还在,呼吸里都还留有她的气息,她面色更红了,细弱的嗓音响在雪山之巅的冷风中,微不可闻:“没,没有,神君护的太紧了,我有些喘不上气。”


    羽嘉面色一滞,白皙的脖颈早就爬满细粉,起先温热湿润的颈间被风雪一吹,冰凉的紧,耳后却似燃起一团火灼烫起来,她想伸手触一触,指尖一动,握进了掌心里。


    就这样,昆仑之巅,冰封万里,恰有两人,同时看见了怒放的梅花。


    羽嘉微不可查地提了口气,微侧了身子,替眼前的人挡住些风雪。


    “走吧,我带你下山。”她嗓音有些干哑。


    千阙依旧发懵。


    昨日,她以为见到的瑞鸟与霞光是祥瑞,会有好事发生。


    今日,她便以这样的方式亲吻了神君的美人筋。


    她又是开心又是惶恐,回味着唇齿间的细腻,惶恐于神君此刻的反应。


    她没有回避她,也没有责备她,她似乎无视了她这般登徒子般行径。


    没有回应才是世间最无情的回应。


    一颗心仿佛坠在神君手中的茶盏里,飘不起来,也沉不下去,浮浮沉沉间,她突然起了贪念,寄希望于青梧宫的屋檐之上日日都有瑞鸟盘旋,天天都有霞光辉映。


    却不知是神君默许了她的期待,又沉默着纵容了她的行径。


    她们本该落在花神的百花园中的。


    “这就是昆仑吗?”千阙依旧有些尴尬,低着头问。


    “嗯,山下便是百里花园了。”羽嘉已经神色自若,缓缓转过身去。


    “我瞬移学的不好。”千阙自顾自地解释一句。


    “慢慢学,不着急。”她向后伸出手,示意她跟上。


    千阙将手递过去,直到四指被她握住,一颗飘渺不定的心才安宁下来,羽嘉拉着她的手朝山下飞去。


    越过山巅的风雪,穿过山腰的云层,迎面便是海浪般层层叠叠的百花深处,绵延何止百里。


    离近了看,花丛间有翻飞忙碌的精灵,还有一排排娇艳曼妙的百花仙子,或托着果盘,或携着美酒,穿梭其间。


    穿过绵延的花海,迎面是一座座巍峨的宫殿,离宫殿不远处的亭榭里坐了许多人,看到她们,皆起身迎接。


    羽嘉带着她落在花丛间,又牵着她朝众人走去。


    迎来的人中,为首的那个千阙认识,正是少阳君,她最爱凑热闹,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少阳身边是钟瑶,她今日穿的十分正式,手腕处被少阳拉着,两人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生分了。


    再朝后看,是打过几次照面的花招和一位极美艳庄严的女子,她身后簇拥着百花仙子和天庭来的天官们,那女子应该就花神本尊了。


    人虽多,却寂静。


    羽嘉拉着千阙走近时,一众人敛眉颔首,俯首作揖,嘴里齐齐整整呼喊的是一声庄严的:“神君。”


    这排场,千阙第一次见,她环顾四周一眼,才抬头朝羽嘉看去,只见她无甚表情,无甚动作,只轻轻朝众人“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嗯。


    千阙心口澎湃,这种不经意间的威严,最是让人着迷。


    她想起初到神山时,神君的那声“嗯”,也似这般,只是那时她低着头,只敢拿余光偷偷撇她一眼。


    正回忆着,指尖一紧,羽嘉牵着她朝花神走去。


    路过少阳时,她扇子一展,挑着眉梢打量起两人来,不知道是不是龙筋痒了,她肩膀往钟瑶处一撞,娇柔着嗓子开了口。


    “嚯,你看,她俩倒像是来定亲的。”


    【作者有话说】


    这大祥瑞怎么不砸我头上呢,谁会不想亲亲呢?


    隔壁夜色一不小心屯五万字了,好想一起更啊。


    小糊作者攒了这些年的温柔,怕不是九成都掏给了夜色,求你们到时候一定要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婚事


    婚事


    定亲。


    少阳的话飘进不少人的耳朵里, 羽嘉的眼神自她龙筋处扫过时,许多人的反应接踵而至。


    钟瑶神情严谨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手腕处不动声色地用了些力, 将少阳往后扯了扯。


    花招神情一滞,尔后面色难堪地低下头, 她侧后方的花神华胥倒是瞳孔微缩, 饶有兴致地往两人肩头扫了扫, 又辗转落在拉着的手上。


    排在后面的仙子神官们站的毕恭毕敬像块石雕, 仔细看却能看出,一个个眉飞色舞, 神情雀跃。


    尤其是天庭来的那些天官, 都是只听老神仙们说起过, 却从未亲眼见过神山上的神君, 更是喜不自胜,诚惶诚恐。


    这些人毕竟是在天庭当差的,惯会以神情姿态掩人耳目,看着低眉顺眼, 大气不敢喘一下,实则内心里早就呼天抢地感叹了一番又一番了,恨不能将翻飞的眼珠子丢出去多看两眼呢, 听到“定亲”,更是八卦之心四起,激动的有些发抖。


    千阙一时间成了所有人里最沉着的。


    她坦荡地抬起头,将视线落在羽嘉的侧颜处打量一会儿, 再缓缓往下经过她肩头浅金色的云纹, 看向拉着的两只手, 开心地笑眯了眼。


    当然, 她也是一群人里最不沉着的。


    她想象着,期待着更大的“祥瑞”砸在她头上。


    定亲。


    别人只敢当八卦听一听,说一说。


    只有她是真敢想了,细细地想,认真地想。


    “多年不见,花神依旧这么爱热闹吗。”羽嘉款步至华胥面前,冷冷打着招呼。


    “今儿可由不得我。”华胥眼神往身后一滑,神情略显无奈。


    羽嘉听出了她话中之意,这些天官衔级或高或低,立场或有不同,但也都是代表天君前来议亲的,花神纵然是昆仑的主人,也要客气一二。


    环顾四周,天庭此次来人之中,品阶最高当属少阳了,她目光闪烁,摇着扇子,倒是闲散惬意的很呢。


    羽嘉眼神一扫,落在她身上。


    少阳皮一紧,连忙点点头,将扇子收起来,朝众人吩咐。


    “吭吭,如你们所见,面前呢,就是数万年难得一见,见一次能威风八百年,走运八百年的——青梧宫的神君。”


    “大家都看清楚了吧。”


    少阳上前两步,站在一众人面前。


    “若是没看清呢,本殿下再恩准你们抬头看上一眼,看完了呢,就赶紧退下,别妨碍了咱们神君大人和花神殿下商议这桩婚事。”


    “哦,对了。可能你们不清楚也不了解,咱们这位神君大人呢,一向不喜人多,眼里更是容不下能喘气的。”


    少阳神情夸张,语气更夸张,一把扇子在手中打着圈。


    她虽看起来肆意不羁,到底不是个真傻子。


    花神这婚事本就是个棘手的差事。


    上古神器皆由龙族守护,唯有昆仑镜是个例外,只有花神一族能够操控。


    初代天君在位时,诸神仙为显摆自己的忠心,提议或将昆仑镜封印,或两族联姻,彼时天君气度非凡,一句婚事皆由花神做主,便将此事搪塞而去了。


    后来,新天君即位,又有神仙跳出来重提此事,一番举荐了几位皇子,不想皆被花神拒绝了。天君派人私下一打听,才得知花神不喜欢男子,彼时龙族少有龙女降生,这婚事便一拖至今。


    如今,数位龙女初长成,又恰巧有那么几位对女子有意的,天君便有意促成这桩婚事。


    少阳因着跟花神的交情,怕她为难,又因着天君将这差事交给了钟瑶负责,怕她出差错,她这才上赶着接下的。


    如今三言两语便将一口锅甩在了神君头上,这下不管婚事能不能成,天君也好,天上的老神仙也好,自然是不好说什么了。


    石雕一般的天官们起先还犹犹豫豫不知是看还是不看,听到最后皆胆战心惊的退下了。


    当然,不管退下的还是留下的,不管赞成的还是反对的,听到这些话的言下之意,也都暗自舒了一口气。


    谁人不知青梧宫的神君,如今她来了,亲事成与不成,也都怪不到自己和自己代表的人头上了。


    啧啧啧


    差事办的轻松,又不用担责任,真是所言不虚啊!神君大人,见一次能威风八百年,走运八百年。


    皆大欢喜。


    而神君大人本人,倒是眼皮也没眨一下地顶下了这口锅。


    她本也是为了这桩婚事而来,如今倒是省了差人往天庭一趟的麻烦,就是余光看着少阳那副添油加醋的样子,手有些痒了。


    千阙急了,她听不出少阳甩锅的高妙之计,但她听出了少阳对神君的诋毁,什么眼里容不下喘气的,危言耸听,分明就是在毁坏神君的名声。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上前半步抬手握了神君的胳膊,看着她,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并想征得她的同意后再辩驳。


    羽嘉朝她眨了下眼,顺势将她拉到另一侧,又牵着她一同坐下。


    “本君却是为这桩婚事而来。”她冲华胥开门见山道:“想听听你的意思。”


    华胥挑了桌子另一侧坐下,仔细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仿佛接下来要讨论的婚事不是她的,是对面二人的。


    “一直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嗓音轻飘飘的,局外人一般的口气。说罢,又用目光将千阙颠来倒去地打量一番,心下狐疑。


    “我虽领了这差事,可一丁点都没有逼你的意思。”少阳拉着钟瑶在另一侧坐下,插嘴解释一句,方才人多,她也没好开口。


    华胥自羽嘉千阙二人处移开目光,又落到到少阳和钟瑶身上,心口一阵唏嘘感叹。


    一对?又一对!这世道,怎么了?老神仙们都兴扎堆动情了吗?


    “你没有逼迫的意思,敢保别人也没有吗?”华胥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懒懒反问一句。


    这个别人是谁,少阳自然心知肚明,来昆仑之前她便与天君争执过,知晓天君此番的决心。


    “那你是什么打算?如今神君来了,你自然不会被逼迫的。”少阳带着华胥的眼神往羽嘉处绕去,想让她看到更多的选择和底气。


    “你转达天君,这桩婚事我答应了。”


    “选谁,何时成婚,由我来定。”


    “以你们天上的时间,五百年为期。”


    华胥的回答很平静,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很显然她深思熟虑过。


    众人沉默。也是一场默许。


    做神仙久了,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不干涉别人的命运。


    你同意,我便尊重你的决定,祝福你的选择。


    你不同意,我便站在你的身侧,与你一同对抗,做你的底气。


    她们将这般默契,称之造化。


    好了,是造化。


    不好,便是造化弄人。


    就连少阳这样心直口快,爱管闲事的神仙都选择默许。


    只有千阙,她拉着羽嘉衣袖的手紧了紧,表示不同意。


    听了这么久,她大致听懂了,这桩婚事,似乎所有人都不同意,也都不会开心,可每个人依旧默许了它的到来。


    她不理解,所以,不同意。


    羽嘉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握着她,表示默许,表示纵容。


    “若是过了五百年,你没有喜欢的人呢?”千阙目光关切地看着华胥问到。


    她还没飞升,她还不是神仙,她才不要这样的默契。


    花神一愣。


    这样浅显的问题,连一个仙娥都能想到,她一个活了十余万年的神仙,自然不可能没想过。


    但她也只是一愣,尔后便一切如常了。于她而言,只要不是一成不变的下一个十万年,旁的,都可以。


    “反悔了,让花招送十九坛不知春到神山便可。”羽嘉又将手在千阙手背上拍了拍。


    这一拍,也似乎是拍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


    “还是神君让人安心,来的也及时,这下我都好交差了。不过这事连我都是前日才得知的,神君怎么这么快知晓了。”少阳最是个见不得冷场子的主,朝羽嘉补问了一嘴。


    “听说的。”羽嘉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华胥浅浅回答道。


    “听谁?神山还有消息这么灵通的神仙?”少阳追问。


    华胥原本无甚情绪的眉目,略低垂了一分,似是知晓答案,又似在逃避这个问题。


    羽嘉只是眉目淡淡看着她,没有回答少阳。


    千阙又拉了拉羽嘉的袖子,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不说司羽。


    羽嘉明白她的意思,但这次,她冲她摇摇头。


    有些事,就是这样,只要还没说出口,人就有了选择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余地。


    很明显,花神选择了不知道。


    “神君不介绍一下吗?这仙娥是谁,我还第一次见呢?”她岔开话题道。


    “我是千阙,只是一个仙娥。”千阙正悄悄看着花神,忽听她问到自己,就自作主张地答了一句。她声音俏生生的,连带着昆仑的空气都轻松愉悦了几分。


    听道“只是”二字,颇有些此地无银的意思,在坐几人心下都是一笑。


    只有少阳笑的最肆意,听千阙这次答的谦虚而乖巧,笑着打趣一句:“又不是神君的右仙使啦?”


    千阙敛眉一笑,没有解释,也没有尴尬,她似乎在用她的行为举止向身侧的神君宣告——


    看吧,我已经是个大方得体的仙娥了。


    【作者有话说】


    糊糊小作者第一次写文,不太懂,在以前的大纲里,三十到六十章,有反派男角色不少剧情用来推动两次主线冲突,后来作者了解并意识到不合适,就删掉了将近四万字的成稿。


    绕了好远的路还没绕回来,有可能真要写成一群神仙纯纯谈恋爱的小甜文了。


    第53章 话题


    话题


    只是一个仙娥。


    听着千阙的此地无银和少阳的打趣, 众人笑着将沉重的话题抛开,气氛轻松许多。


    花招起初忧心花神的婚事,听到神君的吩咐也放下心来, 眼见羽嘉与千阙关系微妙,再呆下也是徒留尴尬与难堪, 她起身给大家倒了茶水, 尔后禀明花神去招待天庭的天官了。


    华胥一向是个心思细巧的人, 仅凭几句话、几个眼神就看出了些许端倪, 她目送花招离去,又顺着少阳的话笑意吟吟看向千阙, 像个知心大姐姐。


    “仙娥也好, 仙使也罢, 都是你自己以为的, 你就不想听听,神君她会怎么介绍你的吗?”


    华胥这话虽是借着千阙的名头替众人问的,却一下问进了千阙的心里。


    是啊,神君会怎么向她的故人介绍自己呢?


    她一边在心里怪自己存不住气, 一边拉起手边神君的胳膊,望向她。


    她当然不晓得,沧海桑田, 不知多少万年了,神君身侧从未落坐过仙娥,更无人敢拉着她的衣袖挽着她的胳膊,直视她。


    一旁的少阳对花神这个问题十分满意, 先是朝她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然后点着头看向羽嘉, 倒要看看她会如何回答。


    羽嘉本是不愿也不会搭理众人的, 可余光中有一小仙娥闪着睫毛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清朗而缓慢地朝种人质问道:“本君的仙娥答得不好吗?”


    千阙一下笑弯了眼睛,她不只是一个仙娥,她是神君的仙娥,神君维护她,她们是一体的。


    她将挽着神君胳膊的手松开,又很体贴地将拉皱的面料捋平,只用靠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角的边缘,眉眼全程带着笑,仿佛昆仑百里花园的花依次在她眉眼间绽放一遍。


    华胥将千阙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闪着光华,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好好好,你的自然都是好的。”少阳咕噜着接过话茬,她是一向不会让任何话掉在地上的。


    不过,少阳的话倒像提醒,羽嘉眼神一转,看向钟瑶。


    “这一位,又该谁来介绍呢?”她嗓音幽幽一问,将众人的目光带向少阳身侧一言未发的女子。


    钟瑶是个不事张扬的人,自到昆仑,一直都是眉目低敛,神情端正,见羽嘉眼神扫向她,持重又礼节周到地起了身,冲羽嘉及花神俯首作揖。


    “小仙钟瑶,是数月前刚飞升的,如今是天宫的元君,此番是奉天君之命前来协助少阳殿下的。”


    “钟瑶见过神君,见过花神。”


    见钟瑶落落大方,谈吐有度,羽嘉冲她点点头,依旧看向少阳:“天庭旁的天官都被你借着本君的名号给打发了,却偏偏将她留下,还与你同坐,你不再介绍一下。”


    果然是神君,有仇都是当场报的。


    少阳也不遮掩,伸手将钟瑶拉回身侧坐下,介绍道:“钟瑶是本殿下的故人,自然要与我同坐。”她说罢拉着钟瑶的手腕嘻嘻一笑,好让她安心。


    千阙探着身子看两人,她平日里操心的事不多,少阳和钟瑶的关系算得上一件,自上次在岐山见到就一直挂在心上。


    看钟瑶被少阳拉过去时虽矜持但羞涩地笑了一下,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替少阳开心。


    华胥一双看热闹的眼睛在两人你来我往中打着圈,免不得也打趣一句:“人家数月前才飞升的,怎么就成了你的故人了。”


    少阳并不正面回应她的话,将手中的折扇展开,翩然摇着,故作姿态地问道:“对了,神君是听哪位神仙说起咱们花神大人婚之事的?我现下倒是好奇起来。”


    她们神仙,一件事,一句话,或许会一时没能意会,但不会一直想不到。


    少阳落座片刻心中早有思忖,她绕了一个圈,将话题重新绕回了华胥身上。


    不等神君接话,华胥眉目一转,重新将目光落在千阙处,朝正漠然饮茶的羽嘉开口道:“神君可还记得,上次在昆仑镜中看到的女子和火焰?”


    少阳听到此事,皮肉又是一紧,当年因为这事她差点被神君扒龙皮抽龙筋,几百年没敢踏入过神山。


    她眼神幽怨的看向华胥,好狠心的女人啊,为了给自己解围,真是不择手段。


    “你诓骗本君进入昆仑镜的事,今天也要拿来说说吗?”羽嘉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目光却侧向一旁恬静却一脸好奇的千阙。


    “诓你入镜是真,但那镜中的火焰和女子也是真,绝非是我虚构的。”华胥眯起双眼,说得讳莫如深。


    千阙听到神君总是额外上心些,尤其是听到女子和火焰,她更是困惑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华胥,等着她的下文。


    华胥也注意到了千阙的目光,看向她时笑容温婉又热情,将手边的瓜果推了推,冲她笑到:“尝尝。”


    千阙也没客气,挑了个没见过的红色果子拿在手里,眉眼弯弯看着华胥,等她接着说。


    “这个酸,你不爱吃。”羽嘉低声提醒。


    千阙看着手里的红果,一蹙眉,这果子通体晶莹红润,诱人的很,原来是酸的。


    她不仅不了解这些神仙,连一颗仙果都不了解。


    她们一个眼神就心知肚明的默契,她没有。她们一句话便牵扯出得数万年的恩怨纠葛,她也不知。


    神君知晓她的一切,她对她却一无所知。


    什么火焰,什么女子?就连一个果子是什么滋味,她都不知。


    突然有些莫名的低落,她抬起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哪怕是酸的,她也想亲自尝一尝。


    能有多酸?


    千阙低头品着唇齿间的酸涩,她确实不爱吃酸的,连心口都酸得难受。


    但是,她至少尝过了果子的滋味。


    “确实挺酸的。是什么女子啊?”千阙拱着鼻子问道。


    这般举动,引得众人一愣,又笑出来。


    羽嘉也没预料到她会有此举动,眉头跟着蹙了一下,看着长大的仙娥,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她若无其事地将她手里的半个果子取过放在桌子上,又取了个蜜橘递给她。


    啧啧啧


    华胥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浅浅饮了口茶,笑到:“什么女子?自然是当年被人误导,断错了身份和姻缘的女子。”


    “什么被人误导,你可别乱说啊,这事还过不去了。”少阳本不想谈及此事,但见华胥意有所指,不免也多想了一层,狐疑地看了千阙一眼,又转眸看向华胥确认一二。


    华胥接过眼神会意一笑,又道:“神君觉得,我这次我可看对了?”


    羽嘉鼻息间冷冷一笑:“花神近些年总是对些姻缘之事尤为上心,看来,是真想嫁了。”


    华胥噎了一下,无趣地抿抿唇。


    少阳却恍然大悟一般,冲她挑眉喊道:“对了,这婚事虽是定了,可到时候你是嫁还是娶啊,我刚才都忘问了,还好神君提醒。”


    羽嘉又是一笑,眉目淡淡看着两人。


    话题转的太快,千阙更不上,她指尖扣着羽嘉衣袖上的线头,暗自思索着,断错的因缘说的应当是花招,确实都过去了,方才的酸涩也渐渐淡了去。


    华胥听到自己的婚事总是提不起什么兴致,面色垮了几分,低道:“嫁是不可能嫁的。”她抬眸环顾了昆仑一眼,怅然补充:“娶也谈不上。”


    沉默片刻,她笑着摇摇头,迎上少阳和钟瑶的目光:“不过,你俩呢,天君知道吗?他能同意你们?”


    少阳那点荒唐事,喝醉时早对华胥吐了个干净,白了她一眼,反驳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他同意了。”话虽狂妄,手里拉着钟瑶的手却紧了一下。


    “话说回来,千阙是不是快要飞升了。”少阳也不想话题在自己身上停留,冲千阙扬了扬下巴问道。


    千阙被这些神仙绕的稀里糊涂,听到少阳问自己,一愣神。


    飞升,快了吧。


    修为深厚的神仙都能算出自己飞升历劫的时间,千阙也试图为自己算过,结果算到手里的龟壳崩裂了也没能算出来。


    不过她也不担心,有神君在,自然不愁算不出来。所以,她又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羽嘉摇摇头,并未回答。


    “怎么,还需时日。”少阳不解地追问。


    这一问,却将千阙心口提了起来,她开始回顾在神山的五百年,难道是修炼不努力,飞升遥遥无期了?神君还答应她待她飞升时要收她做徒弟呢。


    正暗暗自责,羽嘉手腕一动,以指尖在她手背处点了她一下:“不着急。”话语轻柔。


    果然是遥遥无期了,千阙提着的心扑腾一跳,沉了下去,她失望地垂下脑袋,暗暗发誓回去后要好好修炼。


    自羽嘉摇头时,花神就看出她神色异常,瞳孔缩了缩,在千阙身上仔细打量一翻,将心中疑惑压下。


    “神君这仙娥,仙泽澎湃,气度不凡,我看是前途不可限量,飞升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她笑吟吟地宽慰一二。


    “那是自然。”羽嘉丝毫不谦虚地接话。


    千阙低垂的脑袋又昂了起来,她想找神君确认一下这份夸奖,羽嘉笑着冲她点点头。


    “既然不着急,不如在我这多住些时日。”昆仑难得这么热闹,华胥神采奕奕的发出邀请。


    “不住了。还有人等着。”羽嘉却含糊地答她。


    “谁啊?”少阳故意问。


    华胥神情僵住。


    “你要回天庭复命,应当是住不了吧。”她下逐客令一般冲少阳说道。


    “天官自会回去复命,哪需要我。不过这次确实住不了,西海一直不安定,我顺道走上一趟。”


    少阳神情依旧肆意飞扬,华胥却眉头一皱:“都多少万年了,还在闹腾?”


    “且是不止不休呢。”少阳眸子深处一凛。


    “何时去。”华胥倒也不是真要逐客,有些失望地问道。


    “明日。”少阳少懒懒摇着扇子。


    千阙不知西海在闹腾什么,听到少阳要去,朝羽嘉看了看,她也想去。


    【作者有话说】


    你们当神仙这么会玩吗,绕着圈的互相伤害。


    作者都险些被绕进去了。


    写到千阙吃果子的时候,真就心口一酸。


    可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瞬间吧,敏感又不理性的给很小的事情赋予意义,然后翻涌起万千情绪


    第54章 强盗


    强盗


    去西海的事, 羽嘉未置可否,千阙无趣地缩在她身侧,听她们闲谈。


    少阳念着钟瑶和千阙都是第一次来昆仑, 便提议带着两人游玩一番,千阙也欣然前往了。


    一直别有思忖的华胥, 看着三人离去, 收回目光冲羽嘉说道:“说吧, 方才就看你面色不对了。”


    “此来, 确实要借昆仑镜一用。”羽嘉开门见山。


    华胥看她神色严肃,眉头蹙起沉思片刻:“别说你真算不出啊?”


    羽嘉眨了眨眼睛, “嗯。”了一声, 没在说什么了。


    华胥露出诧异的神色, 将胳膊靠在桌角处, 前倾了身子:“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一个小仙娥,飞升这事照理说是个神仙都能算得出才是,怎么可能连你都算不出来。”


    越说越不可置信,她又追问:“她那周身仙泽, 你要说跟你没关系,可是鬼都不会信。所以,她到底什么来历?”


    羽嘉转动脖子朝千阙的方向望了一眼, 缓缓道:“本君动过她的命格,所以,算不出。”


    华胥抿抿唇,正要开口再问, 却听羽嘉又道:“往事不提也罢。”


    “哎, 你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


    目视着羽嘉永远恬淡的表情, 她心里干着急起来,知晓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温言道:“做了这么些年神仙,旁的看不出来,吉凶祸福我还是能看出一二的。千阙那小仙娥,别的不说,就她那周身仙泽绝不简单,肯定不会出事的。”


    “承你吉言,本君也自然不会让她出事。”羽嘉敛着眸子低道。


    “呵!知道你本事大。”华胥无奈地撤回身子。


    “镜子呢,可以借你。但是,你这样日日盯着她也不好,况且她日日呆在神仙多无聊啊,不如到处走走,历练一番,说不定机缘就到了呢。”


    看羽嘉依旧眉目收敛,没有开口的意思,华胥扬了扬眉,又道:“别说你舍不得她这机缘落到别人身上。”


    “她刚才想去西海,连我都瞧出来了。不让去啊?你是不是管的太严了些。”


    没等羽嘉开口,她又道:“我看那孩子看你一个眼神就不敢说话了,你天天板着脸一副尊神派头,我们这些人,认识你这么多年,看习惯了也就罢了,她一个活泼烂漫的花骨朵,抬头低头对着你这一张冷冰冰的脸,那还不得蔫儿了。”


    华胥说着扫了羽嘉一眼,她这张脸天姿精耀,眉目绝朗,果然是天地造化之绝伦,任谁看了也蔫不了。


    自知话里有漏洞,她话锋一转,又道:“咱们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哪可能闲得住,哪次不是天上地下闯出一堆祸事,再挨一身伤,躲回到山洞里闭关修炼的。”


    “闯着,伤着,也就飞升了。你还记得不,我有一次”


    华胥能跟少阳成为顶好的朋友,自然是有原因的,话多就是其中之一。


    她越说越打开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


    羽嘉脑门一突突,扶额抵住了


    少阳和钟瑶也算是很好的玩伴,一行三人在山上山下玩了大半日。


    昆仑的山下比神山喧嚣热闹许多,百花娇艳,有灵蝶翻飞,还有精灵遍野,千阙见什么都新奇,样样追着游玩一番。


    昆仑的雪山却比神山还要巍峨静谧,银白色的雪,连绵数百里,雪山深处在日光之下闪着迷幻的光,神秘而蛊惑人心。


    千阙好奇的很,想循着光一探究竟,却听少阳说起昆仑的雪山深处有天上地下最神秘凶险的禁地,掉进去,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活命。她悻悻收了兴致,飞了几个山头就回了。


    晚宴的时候,千阙饮了许多果酒,甜丝丝的味道越喝越放松,她懒懒往羽嘉身侧一靠,顺手掏出一颗晶莹的雪莲在掌心里把玩。


    昆仑多雪山,雪莲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什,只是这一颗通体雪白如玉,唯在莲心处有一缕缕七彩的光闪烁着,千阙看着喜欢的紧,就顺手摘下了,因着雪山风大,怕它凋零,这才放一直在了虚鼎里护着。


    一颗雪莲,众人本没当一回事,不料华胥和花招却突然面色一凛。


    “这,哪里来的?”花招连忙问了一句。


    千阙看两人面色紧张,以为自己闯祸了,酒醉醒了几分,回答道:“我在山上玩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好看,就顺手摘下了。”


    她举着手里的雪莲一动不敢动,只拿眼神往神君处扫了扫,想通过她脸色来判断这次的祸有多大。


    羽嘉将她身子扶正了些,仔细看了雪莲一眼,才低声道:“你不是说,见过祥瑞会有好事发生么。”她说罢将视线往莲花上扫了一眼。


    千阙正困惑着,却听华胥开了口:“我昆仑十数万年都不曾见到的千光莲,就这么被你顺手摘了去?”


    “什么小仙娥,我看分明是小强盗啊。”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手捧莲花的千阙。


    千阙举着的手依旧没敢动,什么千光莲,她真不认得,若是十余万年才有一朵的话,她也赔不起,不知道神君能不能赔的起,她又将眼神转向羽嘉。


    少阳那厢却是目光闪闪,盯着雪莲不可置信道:“诶,千阙,你什么时候摘的啊?明明咱们一同去的雪山,凭什么我摘不到?”


    少阳也只听神君说起过这千光莲,据说是由昆仑之巅万年积雪折射的华光所化,自开天辟地也只现世过三朵,皆被拿去锻造昆仑镜了,仅看昆仑镜力量之强大,便知这千光莲的不凡。


    所以,少阳每次来昆仑都会自雪山之巅巡视一番,数万年来也确实没得见过一朵,还以为这传说是虚构的呢。


    “哼,你还想摘了,当我昆仑是什么?采花的野山吗?”华胥将手里的酒杯搁下,冲着少阳轻嗤道。


    “不是野山,你日日守着,这宝贝不也被一小仙娥摘了去。”少阳忿忿不平的反驳。


    华胥白了她一眼,又道:“那是人家的造化,你常来常往的,不也没被你遇着。”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羽嘉弯着唇角凑到千阙耳边,低道:“不用管她们,收起来吧。”


    千阙闻言,又将眼神转向昆仑的主人华胥,正犹豫该不该收起来,少阳却嬉笑着看过来,“千阙快收起来,这宝贝可是谁摘到算谁的。”


    少阳此话不假,昆仑乃连结天地的神山,现世过不少奇珍异宝,皆是自寻其主。


    如今千阙得了这朵千光莲,是她机缘,华胥自然明白这些。


    “这千光莲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说不准啊,早在昆仑的山巅开了数万年,只是不得机缘的人,日日路过也瞧不见罢了。”


    华胥先朝少阳暗讽一句,又转过眼神浅浅一笑冲千阙道:“初次到我昆仑,全当是见面礼了,收着吧。”


    千阙再三确认,便也没再推辞,将雪莲收回了虚鼎中。


    虚惊一场,她神思都有些倦乏了。


    席上出了这么个小插曲,在坐的神仙也无甚心思吃饭了,一个个眉飞色舞,小声嘀咕着起来。


    羽嘉懒得应付这样的场合,朝花神递了个眼神就牵着千阙离席了。


    两人被两排花仙子提着灯笼引着到一处院落,这院子不大,却远离百花宫的喧嚣,十分幽静惬意。


    院子四周的篱笆上头开满一朵一朵的小花,这些花儿,千阙白日里时见过,彼时她们像一颗颗白瓷烧制的星星,泛着微弱的光泽,在风摇曳。


    如今到了晚上,她们“啵”的一下依次绽开,花蕊一小颗一小颗地簇拥在一起,如紫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很是可爱。


    千阙也十分满意这处院子,怪不得花神说每次神君来都住在这里。


    直到进入屋内,看着东西两间耳房,千阙才意识到,她今晚要与神君同住。


    “啵~”


    脑子里的小花也绽开了。


    千阙一个激灵,精神起来。


    她面色泛着微红,杏眼咕噜噜转着,眼看花仙子们一个个告退,屋子里仅剩下她和神君两人。


    夜无比的寂静,只能听到突突的心跳声。


    千阙以前也曾在醉酒时祈求过神君同宿,可彼时她还不知晓自己的心意,如今想来,不过十余日,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她对神君的喜欢中,虔诚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她想见到她,听她说话,与她亲近,却不敢有杂念,更遑论事邪念。


    可无论何事,但凡第一次,总能引人万千遐想。


    千阙猝不及防的喜悦里,还夹杂着手足无措的惊慌和望而生畏的退却。


    她过于看重和神君在一起时要做的每一件事了。


    所以,她悄悄站着没敢动,连呼吸都敛的很轻,她看着羽嘉的背影,等着她的吩咐。


    她要如何,她便如何。


    可是羽嘉只对她说了一句早些休息,就再没在理她了。


    千阙看着她自顾自洗漱一番,又进入了东侧的房间里。


    关上了门。


    千阙心口一酸。


    她转眸看了黑黢黢的西侧耳房一眼,心有不甘,还有点委屈。


    犹豫良久,她挪动脚步朝东侧耳房走去,走到半道,才想起来还没洗漱。


    蹑手蹑脚洗漱一番,又掐了几遍清洁的咒语,她终究还是推开了东侧耳房的门。


    羽嘉侧躺在软榻外侧,手中握着一卷书,烛光将她周身笼了一圈暖橙色的光,千阙朝软榻内侧忘了一眼,正巧能看到她的影子温柔地洒在上面。


    她轻手轻脚关上门朝软榻走去,神君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乖巧地坐在塌尾处,强压住内心的雀跃和慌乱。


    “席上就一直打哈欠,怎么又不睡了?”羽嘉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问道。


    就这么一句话,千阙似是得了命令,小猫一样轻手轻脚爬到软榻内侧,又敛着呼吸沿着她影子的边缘躺下。


    “就要睡了。”她软糯着嗓音答道。


    其实,毫无睡意。


    【作者有话说】


    哦!我的上帝呀!请告诉我,我亲爱的小读者们,是不是都开学了?


    哦!该死的!瞧我这记性!她们应该已经开学三天了。


    第55章 心事


    心事


    千阙身量不算颀长却很纤细, 如执笔勾勒的线条,沿着身侧的影子侧躺而下。她白皙的小臂不经意露出来,蜷在乌黑的发丝上, 白瓷般惹人眼目。


    羽嘉看她一副乖巧模样,也没说什么, 抬手熄灭两盏灯, 只留了床头的一盏。


    那豆粒般的灯光又将握书的影子拉长了几分, 洒在在千阙肩膀处。


    她忽闪着睫毛微微侧了头, 一双眼睛专注而澄明地望着身旁的人:“神君。”她低喃一声。


    “嗯,困了就先睡。”嘉眼皮眨了一下, 并没从书上移开。


    吸气, 轻轻吐出, 再吸气周而复始, 依旧毫无睡意。


    千阙一个翻身,趴在羽嘉身侧,两只手半撑着身子,借着烛光打量起她来。


    夜色是否温柔, 屋外时,要看月色是否朦胧,微风是否轻柔。


    而屋内, 仅需一盏暖黄的灯。


    她的目光自浅黄的书卷落到她骨节分明的素手上,经过梨白的手腕,往上,是半遮半掩的美人筋, 红唇紧闭, 眼帘低垂, 唯有耳廓处被柔灯一照, 仿佛有微不可查的粉。


    千阙捧着下巴参悟,自己到底差在哪里,竟比不上一本泛黄的书。


    心事也被温暖的光晕勾出,她将脑袋托的高一些,问道:“神君,我离飞升,还遥遥无期吗?”


    白日里人多,她碍着脸面没好意思问出来,如今才得了机会问出口。


    羽嘉手里的书卷后仰了几分,视线越过书页上方,看向她。


    “不着急。”她的嗓音仿佛也被灯光熨烫的柔了些。


    “是不是我修炼不努力,才这样久都没飞升的?”千阙拖着下巴的手摇晃了两下。


    “不是,凡事皆有机缘,你的机缘未到。”连神情也轻柔。


    “神君不是说,你就是我的机缘吗?怎么还没到?”千阙清楚地记得羽嘉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笃定,嗓音也略微高了一分。


    羽嘉垂眸思索,指尖在书页上点了两下,问道:“你觉得,是本君碍着你飞升了?”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千阙抬起头连连否认。


    “其实我并不着急飞升,我是怕神君着急。我是神君的仙娥,若是迟迟不能飞升,旁人问起来,也会给神君丢脸的。”她单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在影子的边缘处勾勒着。


    羽嘉摇头一笑,将手里的书重新举起,目光也收回了。


    千阙迎着她的笑意往前挪了挪,问出了心中深埋了许久的问题。


    “神君,我飞升了,能想起以前的事吗?”


    她歪着头问,眸子亮闪闪的,许是因为相信眼前的人,她眼里没有顾虑,也没有疑惑,反倒是不谙世事拙诚和期待。


    羽嘉刚举起的手腕一滞,落在了小腹处,指腹摩挲着书卷的边问道:“你想忆起来吗?”


    千阙垂眸沉思了一会,边思索边用指尖将面前的影子描摹一遍,答她:“不知道,如果记忆里有神君,我就想忆起来。”


    “若是记起来并不开心呢?”羽嘉有些迟疑地问道。


    “不开心?为什么?有神君我怎么会不开心呢。”千阙又往前挪了挪,将脸搁在她手臂一侧,将目光送到她面前,睫毛根根分明,瞳孔黑亮又清澈。


    羽嘉抬眸看她,却不知如何回答她,又问道:“怎么突然想要找回记忆了?”


    千阙垂眸叹了口气,没看到羽嘉蹙了片刻的眉,自顾自说着。


    “我是看了少阳和钟瑶才想的,我觉得她们之间一定发生过很多很多的故事,可钟瑶飞升后就不记得了,现在这些记忆只有少阳一个人记得,这不公平?”


    她拖着腮,边思索边陈述,两只脚不自觉地也翘了起,来来回回摆着。


    “对钟瑶不公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一无所知地、迷茫地、带着重重疑惑地去重新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一个对她了如指掌的人。”


    想了想,她又说。


    “这对少阳也不公平,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记忆,可另一个人却把她忘了,戒备她,疏远她,提防她,要陪她走很远路,花很多的时间,才能让她重新信任她、喜欢她。”


    千阙一点点分析着,仰着头问道:“神君说是不是?若是神君记得我,知晓我,而我却不记得神君,也是一样的,不公平,不是吗?”


    羽嘉有些讶异,更多的是刺痛,她将书握出了小小的坑洼,低喃:“嗯,是对你不公平。”


    “那神君打算怎么补偿我呢?”


    千阙眼睛一亮,胳膊肘用力将趴着的身子碾着被子往前挪了几寸,屁股后的狐狸尾巴也终究是翘起来了。


    羽嘉心口一松,掩藏在眼底的暗淡和波澜慢慢淡开,问道:“你想怎样?”


    “神君想抱着我睡吗?”千阙将额头往她肩侧贴了贴。


    “给你抱一下,咱们就算扯平了。”她嗓音软绵清甜,像昆仑的果酒。


    羽嘉捏着书的指尖一紧,未置一词。


    千阙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也没见回应,将抵在她肩侧的额头转了半圈,看着她,又问:“神君,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西海啊。”


    “司羽还在等。”羽嘉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又道:“你若想去,可同少阳一起。”


    钟瑶是个谨慎的人,自然会看顾一二,羽嘉心中正思虑着,却听千阙又道:“神君不去,我也不去。”


    她说罢,伸展五指移到羽嘉的书前挡住,又将书轻按在她的小腹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待我飞升,神君会带我去,是不是?”


    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手按压在浅黄的纸张上,让人移不开眼睛,羽嘉眨了下眼皮,无奈应道:“是。”


    千阙满意一笑,依旧没拿开手,烛光下,她透过指缝从书页的字里行间寻到一个词——有求必应。


    有求必应的神君,眉目低垂,似笑非笑,既坦然,又无奈,叫人如何不喜欢呢。


    她看着她,移不开眼睛。


    “本君也乏了,睡吧。”


    羽嘉将书自她手低下取出,放在枕边,又将她搭在身上的手拿开,侧身躺下了。


    千阙将手收回下巴处,拖着腮,借着烛光端详起羽嘉的睡颜来。


    面前一尺处的神君,侧躺在榻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锦织的软枕上,那双淡然疏离的眼眸掩在柔软的睫毛下归于平和,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朱唇紧闭,未施一点粉黛,在烛光摇曳中朦朦胧胧美的摄人心魄。


    她视线辗转几番,落在她紧闭的唇上,盯着看了一会,她觉得嘴巴有些发干,舔了舔唇角,接着是一个吞咽的动作。


    未及更多的遐想,羽嘉抬手将屋内的烛光全部熄灭了,仅剩窗外的月光洒在屋内,照亮了一半的地面。


    千阙轻轻翻身,乖巧地躺在羽嘉一侧,黑亮的眸子被睫毛压着,安静了一会,复又睁开。


    昆仑的月亮没有神山上的大,也不那么明亮,却更朦胧几分,将人心底的心事无限的放大。


    “神君,我也是你的翅膀所化吗?”她在黑暗中询问。


    羽嘉睫毛一抖,胸口起伏了一下,往事如一滴墨坠入心湖,瞬间如眼前的夜般绵延无尽,淹没一切。


    “为何这样问?”


    千阙咬着唇,一呼一吸,才道:“司羽是神君涅槃时翅膀所化,可她的仙泽没有我的像神君。”


    “而且,这天上地下,只有我能和神君一样御烈焰真火。”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了。


    羽嘉并不知晓她已经思索了这么多,这么远,她似乎低估了身侧这个看着长大的姑娘,至少,她并不是面上那般明媚飞扬、无甚心事。


    “不是。”表情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却将语气衬得十分笃定。


    倒也不是骗她。彼时,为了救她,她将自己的一双翅膀融进她的身体里,但她依旧有自己的身体和血肉,所以,并非是自己的翅膀所化。


    往事只是转瞬而过,也将人心口撕扯的隐隐作痛,羽嘉再次合上双眼。


    “那我的仙泽为何与神君如此相似。”千阙侧着身,借着月光看向她的侧颜。


    “你不想与本君相似?”羽嘉紧闭双目,横眉入鬓,月光之下,似一块沉寂在寒潭中的冰。


    “想,想,我当然想。”千阙抬起头回答。


    慌乱之中,她没有意识到,她的一切问题总是被羽嘉四两拨千金的另一个问题惊扰的惊慌失措。


    盯着她的轮廓看了许久,千阙躺回枕头上,胳膊蜷起放在枕头一侧,指尖却触到一缕柔顺的发丝。


    “我就是害怕。”她说。


    “我身上的仙泽与神君如此相似,我怕我也是神君身上的掉下的一个什么东西,如今神君并没有涅槃,仙体肯定会有损伤,我不想神君因为我受伤,一丁点也不想。”


    千阙边说边将那缕发丝勾起,绕在指尖,握在掌心,放在心口处,鼻尖依稀能嗅到丝丝缕缕的冷香。


    “不怕。”


    耳边也响起比夜色还要温柔的声音。


    其实,千阙的害怕还有另一层,她若是神君的翅膀所化,是不是就不能喜欢神君了。


    少年人的思绪,会飘到哪儿,谁也不知。


    她在想,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眼睛和鼻子,怎么能喜欢她的主人呢。


    若是以前,不知晓自己对她是这般心意,就是做她的一缕头发,她也愿意。


    可是如今,她有了妄想。


    许多事,她并不是没想过,也不是蒙在鼓里,她只是悄悄放在了心里,而昆仑更黑暗朦胧的夜色,悄悄地放大了她的心事。


    羽嘉不希望她陷在这般心事里,软着嗓音说道:“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又如何能顺利飞升呢。”


    “神君就告诉我,我知道了,以后就不乱想了。”千阙从她嗓音的柔软中借来了一些底气,不依不饶地问道。


    羽嘉轻叹了口气,又沉默许久。


    “你以前因为本君身受重伤,躯体被邪魔之气侵蚀,本君的血可涤荡万物,便取用了些给你。”羽嘉语气寻常而平静。


    简短几句话,却在千阙心口掀起滔天巨浪。


    “所以,神君救了我,我却不记得你了,是不是?”她心口一阵酸涩,猛得起身,眼尾泛着红,自责极了。


    “所以,你又打算如何补偿本君呢?”羽嘉笑了笑,故意学者她的话术问道。


    这声浅笑,这句玩笑,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千阙的思绪,以至于前因后果,以及话里的漏洞,她都未及细想。


    还能补偿,便是天道留给众生最大的机缘。旁的,也不那么必要去深究了。


    “我”


    我除了我自己,什么也没有。


    千阙感觉身子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下沉,直到再次落到软绵绵的塌上。


    她能拿什么去补偿这世间最尊贵的神明呢?忧思万缕,如手中缠绕的发丝。


    羽嘉又笑了笑,缓缓转身面向她,尔后,她伸手揽过她的腰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给你抱一下,咱们就算扯平了。


    话犹在耳。


    【作者有话说】


    我亲爱的小读者们,请评论我,好评差评,批评建议都行。


    看不到你们,我真是两眼一抹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6章 瞬移


    瞬移


    昆仑的清晨, 雪山被迷蒙的薄雾遮掩,花瓣托着璀璨的露珠在晨光中摇曳,空气湿漉漉的泛着些凉意。


    百花宫里一反常态的肃寂, 羽嘉自昆仑镜中收回法力,华胥见她面色不大好, 一脸讶异地问道:“如何?”


    羽嘉遥遥头, 并未开口, 她只在镜中看到一团火焰, 旁的什么也没有。


    “连昆仑镜也看不出?”华胥不可置信。


    羽嘉微蹙的眉头自踏进百花宫起就没再松开过,“嗯。”她依旧只用了简单的一个字来回答。


    “昆仑镜能洞察天机, 知晓古今, 她一个小小的仙娥, 怎么会”华胥觉察到这事不简单, 拧着眉头道:“你现在总该说了吧?”


    “她曾因本君而命格尽毁,连仙身也是违了天道的。这场飞升之劫皆因本君而起,所以,也只能由本君来替她盘算。”羽嘉缓缓说道。


    华胥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能猜的出两人之间有纠葛,却不想纠葛竟这般深,“你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华胥轻声问。


    明知等不到答案,她还是耐心地看着她等了一会,良久,她叹了口气又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昆仑镜都看不出, 旁的更无需提了。”羽嘉似是早有预料, 蹙起的眉头略微松开些:“或许机缘未到, 也未可知。”


    认识十余万年, 华胥从未见过她面带愁绪,轻提了口气:“你们这般开天辟地的神仙,诞生自昆仑镜铸造之前,本就不在它的预知范围内。至于千阙,会不会是因为你动过她的命格,她的机缘便与你的命格纠缠住了,因此,才难以预测的。”


    华胥的话不无道理,羽嘉眉梢一动,思忖片刻,抿抿唇才道:“或许吧。”


    华胥似乎又想到什么,伸手在她胳膊上点了一下,提醒道:“我先前说过的,曾在镜中看到过一团火焰绕着一个女子,此事确实属实,你觉得会不会也有什么关联?”


    “可还看到过旁的什么?”羽嘉略有思索,凝眉看向华胥。


    “我记得那女子周身被薄光笼着,虽然看不清,但看起来绝非凶兆,不然我也不会往姻缘上想啊?”华胥面色严肃,不像是在说谎。


    羽嘉也曾在昆仑镜中见到过那女子一眼,大致上与她所说无异,只是彼时她急于施法将她困入镜中,所以,她没能仔细看上一眼。


    “可能是本君多想了。”羽嘉敛眉喃喃。


    “关心则乱,我早就说过了,千阙周身仙泽不凡,天劫什么的,我不信,你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大造化,我倒是信。”


    “什么造化啊,也说给我们听听。”华胥话音未落,就看到少阳和钟瑶款步而来,两人因着要去西海,早早就来辞别了。


    “什么造化?我看你倒是应当好好操心一下自己的姻缘造化。”华胥看两人拉着手,挂了几分笑意打趣。


    钟瑶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浅笑着朝羽嘉和华胥点头问好。


    “花神大人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姻缘吧,五百年可是眨眼间哦。”少阳脸皮厚些,故意眨着眼睛打趣回去。


    “一大早就来惹人嫌。”华胥摆下手不愿理她。


    “我们一会儿要去西海,本来想先来跟你说一声,再去神君那里辞别的,不想这么巧,都在,背着我在商议什么大事啊。”少阳初进门时见两人面色认真,好奇地挑着眉梢,问了一句。


    “什么大事,你也只有捣乱的份。”华胥玩笑着一句,没有正面回答她。


    “本君也要回了,无需你辞别。”羽嘉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路过钟瑶时似乎想起什么,抬手间手里多了一片晶莹之物:“想来此物交于你最为合适。”


    钟瑶心中茫然,却还是恭敬地抬手接下,直到目送羽嘉离去,才听少阳在大殿呼喊一句:“神君,你不是吧。”


    那晶莹之物通体莹润泛着青光,正是少阳三百岁化为人形时,脱落的第一片逆鳞


    昨夜,千阙被羽嘉轻揽着,心绪起起伏伏了许久,毫无睡意。


    她先是思前想后将她的话梳理一番,尔后蜷着身子水灵灵地滚到她怀里,又俯在她颈窝间呜呜咽咽,颠三倒四说了许多话


    羽嘉只是揽着她,在她又哭又笑时给她顺气,沉默着任由她将一腔心事与酸涩倾倒而出,再轻轻拍着她哄她入睡。


    千阙能感受到她胸腔间起伏的回避,和情绪中掩藏的克制,以至于半睡半醒间,额发间克制缱绻的温柔,像一个来去无痕的梦。


    她的情绪不似羽嘉那般宁静,总是横冲直撞,总是山川峦动,睡着了也心向往之地贴着她,揽着她,非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到她怀中,才肯安心。


    昆仑的酒,后劲是温软灼热的,所以,她辗转到很晚才睡安稳。


    清晨,第一缕晨光照到院子时,篱笆上的小花已经用瓷白的叶片将细嫩小巧的花蕊包裹进身体里,再次变成了一颗颗陶瓷般的小星星,迎风摇曳。


    羽嘉自百花宫回来时,千阙还未睡醒,她吩咐花仙子将晨食布在院中以仙法护着,等她。


    晨光越过窗子洒到屋内有些晃眼睛,千阙才翻了个身醒来,迷迷糊糊中忆起昨晚的事,她一个激灵连忙坐起了身。


    床榻是空的,神君不在,她连忙起身朝屋外走去。


    “神君~”她拉着小长音唤了一声。


    “醒了?先洗漱吧,吃完饭我带你回去。”羽嘉侧着身子看向她。


    想起昨夜蛮不讲理非要贴着她、缠着她,千阙面色微红,有些扭捏地站在门口低声问:“神君什么时候起的,等很久了吗?怎么没叫我起来啊?”


    纤细的人站在门框内,发丝因为昨夜的“耳鬓厮磨”还有些弯弯翘翘的,鞋也没穿好,手脚不知道如何摆放,眼神也躲躲闪闪地想看又不敢看。


    羽嘉见她这般姿态,弯唇一笑,解释了一句:“昆仑连接仙凡两界,山下过的是凡间的时间,不着急。”


    凡间的时辰?千阙脑袋还钝着,站在那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她们在昆仑待了一天一夜,神山上也才过去了片刻而已。


    这么算的话,去一趟西海是不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她乌黑的眸子骨碌一转。


    “先去洗漱吧。”羽嘉看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提醒了一句。


    “哦,好。”她一个转身走进屋内。


    昆仑的晨食十分精致,碗碟也很有巧思,这一餐算得上是琼浆玉露,可千阙没什么心思吃饭,眼睛一瞥一瞥看向羽嘉,观察她的神情和反应。


    她依旧眉目淡淡,不冷不热的,坐的像幅挂画。


    什么样的人会这样呢,抱着睡了一夜,一早起来却像无事发生一样,该如何还如何。


    千阙越发不理解了。


    “神君~ ”她又轻唤了一声,手里的汤勺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昨天,我是不是喝醉了”她声若蚊蝇。


    这句话该如何理解呢?


    站在千阙的角度看,我昨夜冒犯了你,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可我却偏偏就想知道你会作何反应,是不是也会有一点起伏和波动,证明你有一丝丝喜欢我。


    而站在羽嘉的视角,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仙娥,坐的安安分分很乖巧,心思也无比的干净澄明,就是没什么经验,将话问得像个酒后胡闹晨起时不想负责的登徒子。


    “哼~”羽嘉鼻息间轻笑一声,没理她。


    “我是不是扰到神君休息了”千阙将嘴唇咬进牙齿间,歪着头观察她,期待着她脸上能有一丝波动。


    “吃饭。”她只眨了下眼皮。


    “啵~”


    千阙咬着的唇“啵”地一声弹出,十分听话地捏起勺子抿了口汤。


    这汤清甜顺滑,味道很是不错,她喝了半碗,重新起了个头,问道:“神君,西海也是凡间的时辰吗?”


    “嗯,”羽嘉答她:“四海的龙王掌管的是凡间一切水流和降雨,自然也是凡间的时辰。”


    “哦,那同少阳她们一同游玩几天是不是也不会耽搁很久啊。”千阙眨着眼睛问。


    “少阳她们已经出发了。”羽嘉很简洁地说道


    辞别了花神,羽嘉带着千阙再次飞到昆仑的雪山之巅。


    “闭眼。”


    她拉着她的手腕说道,话语依旧简洁而霸道,可千阙仰头看向她,神情里是很明显的拒绝。


    羽嘉蹙眉看她一眼,以示询问。


    “神君教我瞬移吧,我想学。”千阙摇晃着她的手腕,眼巴巴地祈求道。


    “本君记得,你会瞬移的诀。”


    “我想学神君那样的,可以一下移很远的。”


    羽嘉点点头。


    千阙先前所学的瞬移,要掐诀念咒,然后再催动法力,将身子移送到要去的地方。


    可羽嘉这般的神仙,只需心念转动,便可到达一切想去的地方。


    所谓一念之间,便是如此。


    只是,这样的瞬移之法需要强大的修为和灵识,千阙身上虽有羽嘉三成的修为,但她还未飞升,灵识不算强大,能调度的修为也不过其中万一。


    但羽嘉依旧耐心的教了她。


    她抬手在她额间一点,随着一道金光乍现又消失,千阙感觉自己神识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虚空的点。


    她不再需要眼睛,而是只需心念转动,便能在那虚空中看到她想看到的,仿佛额间生出了第三只眼睛。


    她连忙抬手摸了摸额头,依旧光滑,并没有什么异样。


    “想着你想去的地方,将周身的法力调度到那里便可。”羽嘉望着她洁白的额间说道。


    让羽嘉没想到的是,千阙仅是抚着额头适应了一会,就认真地点点头,神情专注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揽过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里,动作娴熟而自然,一如她们来时那般。


    只不过两人互换了角色。


    她打算护着着她的神君大人,瞬移回神山。


    羽嘉明白过来时,神情一滞,身体已经被面前的小人带着悬空了。


    【作者有话说】


    阙啊,咱可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第57章 华胥


    华胥


    千阙揽着羽嘉的腰, 集中精力在灵台中想象着神山的画面,催动法力。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时空轮转,眼前的景象被拉成一条条虚无缥缈的线条, 转瞬即逝。


    灵台中的画面纷杂了片刻, 再次清晰时, 两人出现在一汪平静的湖面之上。


    脚下踩空, 千阙毫无防备地拉着她神君大人朝水面栽去,和想象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本想在神君面前表现一番的, 结果, 狼狈至极。


    羽嘉倒是气定神闲, 不急不慢地施法稳住下坠的千阙, 托着她的腰落在一旁的岸边。


    环顾四周,神山往东,在山上,而千阙的瞬移, 往西,栽水里。


    羽嘉自湖面看向她时,眼中多了一丝意趣, 她淡淡问道:“你,就这般想去西海?”


    “啊?”千阙看着面前的湖泊挺惭愧的。


    “没有,没有!我想的就是神山。”她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的神君相信,因为她从她的瞳孔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窘迫。


    修行不够的神仙, 极易被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杂念干扰。


    羽嘉笑了笑, 走近一步, 又在她额头轻点一下, 心平气和道:“不急,你先凝神静气,然后试着去想栖云亭,熟悉的场景更容易在脑中具象。”


    千阙一愣,她没想到神君会纵容她再次尝试。


    她盯着她浅笑的脸看了片刻,深深提了口气,再次伸手揽在她腰上,脑中具象的是神君坐在栖云亭饮茶的画面。


    这一次,羽嘉没有吃惊,当然,她也没有从旁辅助,她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静静看着她催动法力。


    时空轮转,眼前一片雪白,脚下没有踏空,两人出现在一处梨花盛开的果园里,看场景似在凡间。


    虽然位置依旧不对,但这一次,确实是往东了不少,景象也有几分相似。


    “进步了。”羽嘉说。


    千阙仔细倾听她的语气,又细细辨认了她的神情,不像是打趣,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满园的梨花虽不如栖云亭的羽翎花那般不染纤尘、清幽雅致,却依旧将面前的神君衬的像一幅精致的绢画,十分好看。


    既然是凡间,并不会耽误许多时辰,千阙拉着她在梨园中漫步了一会。


    “神君,司羽和花神是什么关系啊?”她问了一句。


    “以前是朋友。”羽嘉低声答。


    “以前是朋友?那现在不是了吗?”千阙有些困惑。


    “可连我都看得出司羽很关心花神,而花神也知晓是司羽托神君去昆仑的。”她看着在梨花见穿梭的神君说道。


    羽嘉眉梢一动,语气低沉了几分:“你操心的事,竟比本君还多?”


    在昆仑的夜里神君刚说过,想的太多是不利于飞升,千阙连忙收回眼神:“我,我就是问问。”


    “她们也似少阳和钟瑶那般吗?”终究是好奇更胜一筹,她拉着羽嘉的衣袖试探着着问了一嘴。


    羽嘉知晓她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仙娥,越是不说,她越会纠缠着在心头难以释怀。


    她缓缓开了口。


    “华胥,本是两个人,是昆仑雪山上的一对并蒂莲,也是并蒂神明。上一任花神单名一个华字,胥才是你见到的花神的名字。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和司羽是自小玩到大玩伴。”


    千阙乌黑的眸子颤了颤,小嘴张得圆圆的,她既震惊于花神名字中蕴含的过往,也惊讶于神君竟然同她讲述了她们的过往。


    “那上一任花神呢?”她仰头问道。


    羽嘉敛了眉:“少阳同你说过,昆仑的禁地里封印了许多上古时嗜杀的邪魔妖兽,十分凶险。”


    千阙点点头。


    “诸神混战时,昆仑禁地的封印被有心之人破了一角,彼时的花神为了重新封印禁地,修为消耗殆尽,一时不慎被邪魔之气侵蚀了心智”


    “然后呢?”千阙猜到了不好的结局,手里的衣袖抓的更紧了几分。


    “是司羽亲手杀死了她。”羽嘉淡淡道。


    她没说,彼时司羽和阿胥自南荒赶到昆仑时,身为百花之神的华已经屠杀尽了昆仑山的一切生灵。


    她也没说,身为姐姐的华,神智不清之时如何提刀斩向自己的妹妹。


    她更没说,掌万物之生的司羽,是如何在阿胥眼前亲手斩杀了她的姐姐,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华胥是花神为了祭奠姐姐,改得名字。


    这名字的一半,是刺在司羽心口的刀子,另一半是她再也无法触碰的过往。


    雪白的梨花如雨般飘落,像是一场悼念。


    千阙愣在其间。


    她认知中的上古是威风凛凛的传说,是脚下无山河,目中无日月的宏大向往。


    在此之前,就连听到上古二字时,她脑海中都泛着金光。


    以至于,此刻,她无法消受这般残酷的现实。


    怪不得,诸神提及上古时神情总会那般肃穆,怪不得史书里记载时都只是一笔带过。


    上古这两个字,原本就是血淋淋的,藏着许多不忍提及的不甘和无法挽回的遗憾。


    阿胥!


    怪不得,只有司羽会那样唤她。


    一颗泪自千阙眼角划过。


    自到神山,她经历过无数次心口鼻头酸涩的时刻,每每也都只是红了眼尾,落泪却是第一次。


    “所以,花神依旧没有原谅司羽,是吗?”她颤着嗓子问。


    没人知道。


    或许,花神从未怪过。


    也或许,司羽不从未想要被原谅。


    总之,无人知晓。


    毕竟是自小看到大的仙娥,哪舍得看她落泪,羽嘉轻叹了口气,以指尖将她的泪痕抹去,说道:“或许是原谅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千阙知道,她的神君大人许多时候不回答,但只要答了,一向都是是言出法随,绝无虚言的。


    她仰头看向她温柔的眼神,抬手拉过她的湿湿的指尖,由哭转笑道:“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司羽?”


    “本君不好说什么。”羽嘉又轻声道。


    千阙听出来了,神君只说自己不能说,却没有阻拦她。


    “那我们回去吧。”


    “好。”


    泪痕由湿转干,贴在脸上紧紧的不舒服,千阙抬手擦了擦,又跃跃欲试地表示想要再试一次瞬移。


    羽嘉没说什么,只抬手将指尖的金光点进她的额头里


    两人相拥着落在神山的山头时,司羽正立在斜阳里顶着风在等她们,看到两人落定,她唤了声:“神君。”


    “怎么在这等?”羽嘉问。


    千阙看出了司羽眼中的焦切,也感受到了她周身的孤寂与不安,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中途她又走错了几次路,在几处仙山上耽搁些许时间。


    “有些不放心。”司羽回答的很坦诚。“她如何说?”没等回青梧宫,她又追问道。


    “她同意了。”羽嘉停下脚步。


    “人由她来选,五百年为期,届时,她会如约完婚。”


    羽嘉简洁明了地将事情陈述完,没有宽慰,甚至没有看向司羽,留了足够的空间来给她消化这个结果。


    西方的晚霞正绚烂,足将半边天都烧成了红色,七彩的云彩后似是藏着无尽的温柔,那是昆仑的方向。


    司羽许久未开口,眼眸抬起又落下。


    “那我便先回去了。”她嗓音干涩的似沙漠中许久没见过水的枯木,不死,不腐,也活不了。


    千阙难忍地替她吞了下口水,她想告诉她,花神还有反悔的机会,而且她或许早就原谅了她


    但不知为何,她没有开口。


    可能是话中的“或许”二字绊住了她,纠葛了十余万年的过往,怎会因一个她一个尚未飞升的仙娥口中的“或许”而有所改变?


    千阙犹豫了。


    但她转念想了许多,花神的这场婚事会不会是解开两人心结的机缘呢?


    凡尘有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还有五百年,一切犹未可知,她咬咬牙将一腔话压在腹中,默默注视着司羽,在心里偷偷地期待她,暗暗地支持她


    不开口是对的,她也要做个沉稳的仙娥。


    羽嘉确实也没说什么,她甚至没有开口挽留司羽,只是略等了会儿就牵着千阙朝青梧宫走去了。


    千阙亦步亦趋跟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转头看了司羽一眼,她依旧站在霞光下,像一个墨点,等着一阵风来将她吹散。


    千阙有些心疼她了,可当她转回头看向神君时,却见她神情恬淡的与往常无异。


    搁在以前,千阙会觉神君这样挺绝情的,可看多了这些神仙行事之风,她渐渐也坦然接受了。


    转念再想,神君愿意为司羽跑一趟昆仑,也承诺了花神做她反悔的底气,她既没有无视她们各自的为难,也没有过分干涉她们的选择,还为给她们留足了余地


    谁还能比她做的更好?


    千阙有些感动,心口顿感暖意软绵,将拉着她的手握紧了些。


    “在想什么?”羽嘉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问了一句。


    “神君真好。神君非但不冰冷不无情,神君还是这世间最温柔,最有人情味的神仙。”


    冰冷?无情?羽嘉似乎意识到什么。


    她惊讶于她能存的住气,更欣慰于她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明白无情与沉默里掩藏的难以言表的东西。


    “所以,你也选择了做一个“无情”的仙娥?”她看了她一眼问道。


    “道是无情却有晴。”


    千阙朝她笑了一下。


    或许,神君才是这世间最懂得什么是情的人。


    她在心中描绘着一个深情的神君。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想,要不要正文从头甜到尾,把这帮老神仙的尘封的往事全放进番外里。


    第58章 捉弄


    捉弄


    青梧宫的院子里, 青鸾栩无离她们在梧桐树下闲坐着,桌子上一壶茶腾腾冒着热气,三人就着茶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神君带着千阙回来, 青鸾率先起身迎了迎:“正说你们呢,这么晚回来, 是不是去凡尘游玩了啊。”


    千阙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干咳一声:“是我瞬移学的不好, 在路上耽搁了时间, 害得司羽姐姐在风里等了许久。”


    许是因为哭过,路上又吹了风, 她压着嗓子说话时声音又哑又糯, 听得青鸾一扬眉, 栩无离也松开手边的一盏茶, 略微抬了眼皮。


    羽嘉似是耳尖一动,随后松开千阙的手在茶桌旁坐下。


    “回来时是你带的路啊?神君竟也放心?”青鸾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千阙,又别有深意的扫了一眼神君,看两人神情, 倒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不过青鸾一向是个勤勉又周到的神仙,她伸手拉着千阙坐在一旁,又分别给两人添了茶。


    “昆仑那边怎么说。”栩无离依旧摇着扇子, 只是在问完时视线掠过千阙眼尾处若隐若现的红晕,再看两人举止既不比往常亲昵,也并未透露出别扭,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进展。


    千阙这次倒是学乖了, 她靠在青鸾胳膊处看向神君, 非但没接话还将嘴唇抿了起来。


    羽嘉眼尾往她那处扫了扫, 才简略地将花神的决定陈述了一番。


    众人听完又是一阵唏嘘。


    但也只是唏嘘, 依旧没人反对。


    千阙扫视一圈,嘴唇更是抿成了一条细缝,忽闪着睫毛坐在一侧听她们说话,似是在让自己适应和习惯她们的默契。


    “司羽呢,可还好?有没有说什么?”栩无离眉头一皱问道。


    “不大好,没说什么就回了。”羽嘉手搭在桌子上之间轻撚着茶盏。


    在栩无离看来司羽绝非是任人摆布之人,听到她没说什么,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是看走了眼,她摇着扇子思忖。


    青鸾叹了口气,胳膊搭在千阙肩膀上:“能说什么呢,这婚事可是天君的意思。”


    “天君的意思怎么了,等咱千阙飞升了反了天庭自己当天君,谁爱干什么干什么,是不是千阙。”


    老头一向暴脾气,想起千阙的仙身和修为,只顾自己痛快的扬言道。


    造反?当天君?这个升谁爱飞谁飞吧。


    千阙抿成一条缝的嘴逐渐张成一个圆,一脸惶恐地看向老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栩无离思绪被打断,顿觉有趣,又看千阙表情复杂,一时来了兴致,附和道:“你以为神君将你带回神山只是让你做个普通的仙娥吗?不做天君,你这一身仙泽岂不浪费。”


    “”


    青鸾也很快参与其中,抬手在千阙肩头拍了拍,开口:“早晚都是要让你知道的,这担子虽重,却也只能落在你的肩上,不过你放心,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


    众人神色严肃,语气更严肃,千阙肩膀一软,已经信了一半了。


    不过,这紧要关头,她想起了神君。


    难道神君也是这个意思?


    她连忙将视线转向羽嘉,见她单手撑着额头,唇角挂着浅笑,这笑是素日里玩笑打趣时才会噙在嘴角的笑意,千阙突然意识什么。


    她被众人十分默契又无情地捉弄了。


    本该涨红脸又羞又怒跳起来的仙娥,眼珠子轱辘一转。


    “怪不得,我跟神君到昆仑时,花神说昆仑镜有异常,神君带着我去看时,就见到镜子里有一女子头戴金冠,被烈焰环绕,我问神君时什么征兆,她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千阙学着少阳演戏时哀怨的神情和花神那般的半是疑惑半是神秘的嗓音,将在昆仑时听来的昆仑镜之事,改头换面说了一番。


    因着眼尾还残留着一抹红,更显的她像知晓真相时的不敢重负、满面愁容。


    众人本来等着看笑话的眼神顿时严肃了起来,先是不可思议的看看千阙,又齐刷刷转向羽嘉。


    羽嘉也没想到千阙不仅没跳脚,还能将脑瓜子转到昆仑镜上,指尖压在眉心处,低垂着睫毛,无甚表情。


    就是这么个扶额且无甚表情的回应,叫人不好判断起来。连栩无离的眼睛里都有一丝波动。


    千阙觉察到空气中的静默,偷偷瞄了一眼,见神君配合她唬住了众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仇得报的喜悦让她忘记方才的窘迫,反倒得意忘形起来:“哈哈哈,没想到吧,你们也有被鹰啄了眼睛的时候。”


    “好你个千阙,差点唬住我,你哪里学来的?”青鸾离的近,胳膊一环勾着她的脖子问道。


    “神君,你说我演的好不好?连栩姐姐都差点信了。”千阙在青鸾臂弯里挣扎着问道。


    栩无离看了眼羽嘉指尖下闲压着的笑意,似笑非笑道:“想不到啊!”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千阙依旧得意。


    栩无离摇摇头:“想不到堂堂神君大人竟也能配合你玩起这样的把戏。”


    “神君大人”四个字一向是千阙的专属叫法,旁的人还真没这么称呼过,尤其是从栩无离这本“礼仪大全”嘴里说出来,听的众人鸡皮疙瘩抖一地。


    “唉!”众人只是说笑,只有老头眼里透出的是真失望了,他跟天君虽没什么交情,但也算无冤无仇,怎么就这么见不得他做天君呢,无人知晓。


    “诶~对了,我许久不去天庭了也不了解,如今这些龙女只是匆匆见过几次,样貌是没得挑,就是不知道性格如何。花神她会选谁啊?”青鸾突然想起大婚的人选,将几位龙女模样在脑中过了一番,才问道。


    “被天庭的规矩规训着长大的人,说不定个个贤良淑德,选谁都一样呢?”栩无离无奈地感叹一句。


    天庭长大的龙女都贤良淑德?


    千阙听得困惑,毕竟龙女她只认识少阳一位,与这四个字算得上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她没听出栩无离说的是反话,有些不同意,蹙着眉头问道:“可是,喜欢一个人会是因为她的贤良淑德吗?”


    她在戏本子里读到过不少皇城里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女子贤良淑德而爱她,也没有一个女子因为贤良淑德而真正得到爱。


    只不过那些性格过闪亮耀目的女子,失去爱情时选择走向破碎,而贤良淑德的女子,还能隐忍着把破碎的感情经营下去。


    所以,“贤良淑德”只不过是最合适的选择,从来都无关爱情。


    如今,就连神仙也要被被装进这样的枷锁里了吗?


    “若不是因为贤良淑德的话,那你到说说,你会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栩无离也没放过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顺势问了一句。


    她们这帮神仙,似乎都喜欢用一个问题去回答另一个问题,很是无趣。


    不过,栩无离这个问题却把众人问出了精神,全都敛着呼吸看向千阙。


    果然,千阙的眼神在她神君身上拐了个弯,小心思藏都藏不住地红着脸道:“不是在说花神吗,提我干嘛。”声音也软了许多,没了方才的得意模样。


    这样躲闪的眼神,这么一副小女儿的模样,要说神君看不出来,谁能信呢。


    众人转眸再看神君,只见她眉目恬淡,仅是唇角挂着笑,看到众人将视线转向她,横眉一扫,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众人看不出什么,心口堵的难受,老头最沉不住气,顺着青鸾的疑问回答一嘴:“赶明儿少阳来了,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他眼珠子一瞪看向千阙又问道:“这么大热闹她能不去凑,怎么没跟着你们来神山。”


    千阙没有直接开口,转眸朝神君处看了一眼,见她朝自己眨了下眼,才答道:“她是去昆仑了,但她有事情去西海了,和钟瑶姐姐一起。”


    钟瑶?老头脸上的褶子明显一皱,感叹道:“嚯!那‘抓破美人面’可算是飞升了?”


    他的的感叹有些莫名其妙,听的千阙有些不明所以。


    青鸾也挺上心的,问千阙道:“她现在跟少阳如何了。”


    千阙眼珠子又一动,抬手挡了挡,贴在青鸾耳边悄悄跟她说:“两人拉手了,少阳拉她,她没有躲,还害羞。”


    青鸾扬扬眉,两人相视一笑,轮到千阙发问了:“不过,老头为什么要嚯她啊。”


    其实上次从岐山回来的路上,青鸾话没说完,两人就掉进妖神镜子里了。


    妖神,想及此处青鸾心口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吸了口气补充道:“上次跟你说的少阳遇到钟瑶,那是第一世,从那一世算起,钟瑶在凡间一共轮回了三十三世,每一世都是女帝,且每次登基之日,少阳都要来神山找老头做一次抓破美人面。你知道的,咱们老头做饭最不喜欢被人强迫着,所以,被扰的烦不胜烦。”


    “哼!”老头回想起来都觉得不痛快,听完青鸾讲述,冷哼一声。


    怪不得钟瑶只是一个凡间飞升的天官,周身能有那般难掩的清贵之气。


    “做了三十三次皇帝啊,钟瑶姐姐命真好。”千阙惊讶极了,两眼放着光。


    她确实羡慕钟瑶,因为以前看戏本子时,除了行走江湖的侠女,她第二想做的就是凡尘里的皇帝,光想想都觉得痛快。


    听到千阙说钟瑶命好,羽嘉无奈一笑,栩无离瞳孔也是一震,又摇摇头。


    倒是老头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一句:“诶,不对啊!那钟瑶飞升后竟然没有提刀砍死少阳吗?怎么还跟她去西海?”


    “钟瑶飞升时忘记前尘了。”青鸾答他。


    “不会是少阳做的手脚吧?”老头携着一脸皱纹又问。


    “看着不像。”虽说老头说的有道理,但看少阳的反应,确实不大像,青鸾半是犹豫的答道。


    千阙更懵了,见神君指尖在眉心闲散的点着,她也抬手在额间挠了挠,问道:“钟瑶为什么要砍少阳姐姐啊?”


    “嗯”青鸾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才道:“以后要是有机会去天庭玩,你就打着神君的名号去找一个叫司命的姐姐,问她借钟瑶的命格本子看一看就知道了。”


    “命格本子?就是你说的写凡人命运的故事簿吗?”千阙她听她说起过,凡人的命运皆是由神仙编撰的,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钟瑶姐姐的命格不会全是少阳编的吧。”


    “嗯。”


    青鸾冲她点点头,眼睛里藏着许多无法言喻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钟瑶的命格本子,可是少阳集万千狗血虐恋精心编纂而成的旷世之作。


    最近脑子还不太清明,但会尽力更新的。


    夜色的封面找画师改了将近两个月,个人觉得蛮好看的。所以,请收藏小夜色吧。


    第59章 闭关


    闭关


    自千阙跟少阳去岐山那日起, 十余日了,神山之上一桩事接着一桩事,许久没热闹过了, 正巧今日人聚得齐,要说的事情也多, 老头就提议大家一起吃顿饭, 聚一聚, 热闹一下。


    往常有这样的提议时, 羽嘉要么拒绝,要么默许, 这一次倒是少见的点点头。


    老头见状有些兴奋, 看时辰也不早了, 一拍大腿兴冲冲就起身去做晚饭了。


    千阙眸子一亮, 越过青鸾目送老头,道:“我想吃狮子头。”昆仑的餐食过于清淡又多甜食,千阙总觉得嘴里阵阵回甘,想吃些咸口的压一压。


    羽嘉捞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茶煎得比日常浓郁许多,一想便知是心细的栩无离安排的。


    青鸾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昆仑的食物偏甜了些。”说完,她贴心地将茶往千阙那侧递了递。


    千阙接过茶盏闻了闻, 等到老头的肯定的答复才开心地喝了一口。


    老头自然很是满意,不管千阙在外面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或见过什么世面,回到神山总还是惦记着他做的菜, 他乐呵呵地撚着胡须离开。


    青鸾正要找千阙说会儿悄悄话, 羽嘉放下茶盏, 目光落在她身上, 问道:“你呢?”


    青鸾先是一脸迷茫,而后有些心虚的躲闪着她的目光:“我?我怎么了?”


    “妖神的镜子已在山下转悠几天了,你不去同她说清楚?”羽嘉沉声问。


    听说妖神来了神山,众人皆是一惊,栩无离那般心思细密的人都没发现,旁人更是毫无察觉。


    尤其青鸾,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而后泛着红,比起其他几位神仙,她确实要含蓄内敛许多,又突如其来地被神君凝视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在妖神镜子里时,两人也算相依为命了九天,千阙连忙开口替青鸾问了一嘴:“妖神姐姐什么时候来的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栩无离听千阙管谁都叫姐姐,脑门一突突,不过神君都没说什么,她也只得暗自突突。


    羽嘉眼神自青鸾处收回,开口道:“接你们回来的第二天,她的镜子就在神山下飘着了。”她又扫了眼栩无离,补充道:“如今,你们养尊处优,闲散松怠,以至于几天了,竟无一人发现。”


    青鸾的脸涨得更红了,栩无离面色也少见的难堪了几分,唯有千阙满心满眼的疑惑,问道:“妖神姐姐只在山下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山上找我们玩呢?”


    羽嘉原本凌厉的目光转向千阙时柔和了许多,见她蜷着腿坐的荒唐无状,莞尔一笑,抬手在她弓着的背上拍了拍,这才将视线转再次向青鸾:“你是如何想的?”


    “我,能怎么想。她要报恩,可我也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 青鸾悻悻然垂下眼神。


    有些人闯进你的生命时,如闪电般耀目,你以为她只是一闪而过不留痕迹,可紧随其后的往往是响彻云霄的惊雷,一声又一声的提醒你和身边视而不见的旁观者——她来了,谁也不能忽视她。


    回来后,青鸾看似一如往常,但是,她会在一个人的时后没来由的怅然,也会在看到花开花落时感概世事变迁,到了夜里更是不再抬头看月光


    她以为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深究,就能相安无事,可如今那人贸然来了神山,逼着她将自己审视一番。


    千阙就是那个被“惊雷”提醒的旁观者,在座的人里,只有她最知道妖神想要什么,眉飞色舞地看看青鸾又看看神君,见没人理她,却也只好难耐地将嘴唇抿起来。


    “难不成任由她在山下转悠?”羽嘉又问道。


    “那神君以为呢?”青鸾低声询问。也怨不得她,过往的数万年里,她一向如此,或勤勉地执行神君的吩咐,或认真地咨询神君的意见,她较少自己决定什么。


    羽嘉提了口气,缓缓开口:“此事与不同以往,本君以为需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青鸾叹了口气,连叹气都只叹很小一口,看的千阙心急如焚,她转身拉了拉神君的胳膊,抿着唇朝她递眼色,她想说她知道妖神想要如何报恩。


    羽嘉转眸冲她摇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要她做个“无情”的仙娥。


    青鸾又想了许久,这才开口:“我会去同她说清楚的。”


    晚饭就设在了院子里,栩无离添了几盏灯,照的亮堂堂的,千阙拉着青鸾问钟瑶的事并未与神君同坐,两人缩在一角窃窃私语了一整顿饭。


    栩无离她们将花神的婚事颠来倒去讨论了一遍,又说了些西海的情况,饭后,没了新的话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本以为就要各自散去休息了,不想羽嘉却开口。


    “千阙飞升前要闭关一段时间,念着她不知如何闭关,本君会陪她一同。”


    闭关,但凡是神仙,都免不了要经历这样清苦又孤独的修炼,尤其是飞升渡劫这样关键的时期。


    千阙的仙身是未经修炼骤然得来的,因着仙身特别,又有羽嘉的三成修为,她修炼期间也一直没遇到过什么瓶颈,所以,至今她都还未曾闭关过,也确实不知如何闭关。


    还没来得及慌乱和迷茫,就听到神君说会陪她一起,她又顿时觉得安心许多,弯着眼睛冲她一笑。


    飞升,在青鸾和老头这般心思不那么细密的老神仙看来,不过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而已,反倒是“闭关”两个字,让她们更为惊讶一些。


    那可是个大苦头,两人眼含不舍的瞧向千阙,青鸾更是用胳膊肘怼了千阙一下,提醒她。


    “何时飞升,神君可知晓?”栩无离问道。


    其实栩无离早就推演过千阙的飞升之劫,还不止一次,但她从未算出过什么,现下听到神君提及,想必是她早已推算出了,栩无离更加怀疑起自己的推演之术来。


    “机缘还未到,但也需提前准备着了。”羽嘉并未将昆仑镜也推演不出千阙飞升之劫的事说出来。


    机缘未到?栩无离一皱眉,当初她算不出时也曾这般想过,看神君神色必然瞧不出什么来的,栩无离若无其事地压下心中的狐疑。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青鸾做了数万年的仙使,听到神君说正事一向都是认真对待。


    “本君闲来无事时布了三十六道剑阵,三日后,本君会将其布在北山的雪崖之巅,待我们入阵之后,你们守护结界不受外界纷扰即可。”她说道。


    羽嘉吩咐事情时会带着些似有若无的认真,依旧轻声细语,依旧神情恬淡,可你就是觉得她和往常不一样了,若要去细究哪里不一样,又找不出来,总之十分好看,好看到有些迷人。


    千阙十分安静地望着她,听到“我们”时骨髓里都流淌着安心,听到“剑阵”时顿时又觉心口有些澎湃。


    心口澎湃的何止千阙,连栩无离也少见的心绪起伏许久,尤其是听到三十六道剑阵时,更是暗自唏嘘不已。


    即使是开天辟地之神,要布下如此多的阵法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还是依着一个仙娥的修为和剑法来布的阵。说是闲来无事,实则早有盘算,栩无离自愧不如的反思起自己的松散懈怠来。


    青鸾这边也在思索,神君布下的结界必然万无一失,又何来守护一说,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打点好神山上下琐事,等着她们出关罢了。


    老头想着闭关的苦,只是一门心思心疼千阙,问道:“怎么这么突然啊?要闭关多久,三天?还是五天?”


    “三天五天的话,还需要神君布个剑阵吗,花草这般植物果然是不生脑子的?”栩无离扇子一摇,寒酸一句。


    “你放屁。谁没长脑子了?”老头急了,不依不饶道:“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第一次闭关不易太久。”


    羽嘉也不理二人,含着轻柔的笑意看向千阙,低声询问:“每破一道阵出关一次,可好。”


    神君说话真是如沐春风,尤其是眼含着笑意时,千阙像是被勾了魂般点点头,青鸾本想拉一下她的,也是没来的及,眼睁睁看着她忽闪着眼睛答了个:“好!”脆生生的嗓音在一众深沉的老神仙里,显得越发天真而响亮。


    闭关的天数还不清楚,闭关的次数倒是先定下了。


    可真狠啊!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哄骗仙娥,真不怕天打雷劈吗?栩无离将视线自羽嘉处收回,摇摇头。


    “好什么,岂不是要闭关三十六次。”青鸾眼看没拦住,急的在千阙耳边惊呼了出来。


    “啊,是啊!你布的阵难不难呐?”老头也连忙追问,胡子都吹起来了。


    “神君布的阵还用问吗,那肯定很难啊?”青鸾回过头朝老头埋怨一句。


    千阙这厢想着要和神君独处三十六次,开心更甚,十分雀跃的从青鸾不舍的眼神中起身,朝餐桌对侧的神君处走去。


    无知者无畏啊,栩无离看千阙毫无知情的傻笑着依偎在神君身侧,心里也是一乐,扇子都不摇了。


    “神君既然早有盘算,想来这剑阵也是专为千阙而设,难度自然也会依着她的剑法逐阵递增,我们又何必担心呢。”栩无离一副了然于胸的姿态,款款说道。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老头一向是个护犊子的,素日里就看不惯栩无离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接爆了粗口:“你们猛兽一族真是毫无人性啊,哪有人头一次闭关就要破阵的,是不是太难了些。”


    栩无离鼻息间“嗤”出一声气息,也懒得理他,摇着扇子侧身看向羽嘉又道:“阵是神君布的,自然也是神君最为了解,所以,神君以为千阙要破这第一阵需要几天?”


    千阙也好奇起来,往羽嘉身侧靠近了些,仰着脸看向她,在想,若是太慢了会让神君失望,若是太快了又不能与神君独处,她还挺为难的。


    羽嘉眼尾朝千阙扫了扫,浅浅一笑,才冲栩无离道:“那要看,你这三百年教得如何了?”


    狠心是真狠心,偏心也是真偏心。


    栩无离又将侧向她的身子转正些,回道:“到底是她要飞升闭关呢,还是要验收我的教学成果呢?纵使我教的再好,纵使她天资再聪颖,可仙娥终归是仙娥,又如何与上神的阵法对抗?”


    “是啊。”老头这次选择和栩无离站在一个立场,因为这次他脑子多转了个弯,在想,是不是神君看出千阙喜欢她了,故意让她吃些苦头知难而退啊。


    千阙见众人因着她争执不休,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拉着羽嘉的衣袖问道:“神君,我可以破阵吗?”


    “可以,不用担心。”羽嘉冲她笑道。


    然后,众人就眼睁睁看着两人相视一笑,尔后,千阙笑逐言开的依偎在她的神君身侧,而神君绕在她身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母慈女孝”、“妻情妾意”


    啧啧啧


    瞎操心的几个人顿时都闭了嘴。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都活了这么些万年了,谁还不是个识趣的神仙了。


    第60章 剑阵


    剑阵


    三日后, 白雪皑皑的北山上,日头很好,无风无雾也无云, 阳光从东侧的山顶上斜射过来,晃的千阙眯起了眼睛, 她还没看清神君手上的动作, 阵便布好了。


    设好屏障, 两人相偕入阵时, 栩无离青鸾她们立在一侧,眼神中含着生离死别的复杂。千阙俨然成了个“无情”的仙娥, 被神君拉着手腕, 头也没回的走入阵中。


    阵中的场景是个山洞, 一侧如正常的房间一样, 陈设齐全,有书架,有软榻,桌子上茶已经煮沸了突突冒着热气, 边上还有几盘点心,一旁的棋桌上连棋局都是神君前几日还在下的残局。


    这样的场景,看起来熟悉而温馨, 千阙在心中暗暗将她的神君陈赞一遍,她一向都是周到细心的。


    再看山洞另一侧,空荡荡的不仅没有什么摆设,四周和地面还覆盖了冰雪, 只有中央处悬浮着一副卷轴, 看材质是寒冰所制, 与寻常寒冰不同的是, 它通体幽幽泛着青蓝的光。


    在山洞的最里侧角落里也有一块同样材质冰,方方正正的,很大,千阙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没看出是什么。


    纵然有仙泽护体,立在这样的山洞里头久了也会觉得有阵阵凉意袭来。


    千阙依旧沉浸在第一次和神君一起闭关的未知和憧憬中,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却见羽嘉松开她的手腕,挥手在两人之间立个屏障,将千阙隔绝在空旷的一侧,尔后朝一旁的棋盘走去。


    千阙不知何意,却见那幅悬浮的卷轴缓缓展开,青蓝色的光霎时蔓延开来,身旁场景轮换,之前空旷的山化成一个剑阵,万剑齐发朝她斩来。


    千阙来不及思绪,抬手寄出佩剑的功夫,便被卷进入阵中,她灵活地挥剑挡下袭来的剑招,再看向神君时,她正悠然喝着茶,旁若无人。


    “这就开始了吗?”千阙不可置信,又唤了声:“神君”。羽嘉仿佛没听到一般,随后,连眼神也撤回了,落在棋盘上。


    “哼!”千阙挑开迎面而来的一剑,心底生出许多果敢和魄力,破了这阵,神君自然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只是让千阙没想道的是,这闭关方一开始就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容易,这剑阵破起来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顺利,而她千好万好的神君全程坐在屏障的另一侧,冷眼旁观地看她吃尽苦头。


    这第一阵,是对群的阵法,要入阵者以一剑应对千军万马,这对千阙而言无疑是下马威,因为她从学剑就只跟栩无离一人对打,更没有实战过。


    况且,以往栩无离教她剑法时虽然严苛,但至少她手上有轻重,只拿木剑或剑气伤及的她皮肉,虽然看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较少真伤到她。


    可这剑阵不同,剑气凌烈不说,更是却毫不留情,不到一盏茶的功,千阙衣服上就破了几个口子,胳膊上也被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赤红的鲜血里缠绕着绵密的火丝很快灼透青衫,撒在地面的寒冰之上,灼烧出细小的坑洼。


    千阙疼的“嘶”了一声,看向羽嘉,却见她目光平静地抿了一口茶,仿佛没看到也没听到。


    神君说是陪她一起,却只是自顾自的下棋喝茶,连她受伤了都不管不顾,千阙一瞬间心口就堵了许多气,气汹汹的朝剑阵砍去。


    不知砍了多久,天渐渐暗了下来,千阙又累又渴,肚子也咕咕叫了半天了,可这阵法不仅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倒比白日时更凶险了几分,应接不暇的剑招步步紧逼知道把她逼在山洞一侧,身上血淋淋的口子增加到了十七条,青色的衣衫也被血染成了红色。


    千阙脸色有些惨白,举着剑看向山洞另一侧,暖黄的灯光下,点心更加诱人,茶香更加醇厚,而神君手里握着一本书侧躺在软榻上,惬意又美好!


    千阙在心口堵了一天的气在又累又饿又疼中逐渐散去,倔强和逞能化成了委屈和心酸,眼圈红红的唤了声:“神君。”连嗓音听起来都颤颤巍巍的透着酸涩。


    羽嘉闻言眼皮一拎,四指捏进掌心里,缓缓转了个身,不仅没有看向她,还似是被吵到般,背向她!


    所有的不好的情绪瞬间炸开,千阙心口百感交集,心神大乱之时,小臂处又多了一道伤口,手里的剑也差点被打落,火辣的痛感将她的理智唤回,千阙再次赌着气提剑破阵,只不过这口气更加酸涩了。


    夜晚不比白天,阵法变得诡谲阴冷,处处暗藏着杀招,千阙一刻也不敢分神,几次凶险的杀招之后,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千阙手里的剑但终究是抵挡不过,掉在了地上,她胸口一震,被剑气逼退在洞壁上,嘴里一丝温热,昏了过去。


    这剑阵确实难,却伤不至此,更不至于吐血昏过去。


    只不过,千阙的背后一向站着强大的神明,她被保护的太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险境。


    在阵中厮杀一天,又累又饿还流了许多血,心智上难以忍受,再加上她本就因着神君不理她,口堵着许多气,在躲过几次凶险的杀招之后,见神君依旧不管她的死活,心神紊乱导致气血逆流,这才吐了口血。


    反正神君在侧,也必然不会不管她,她自然而然就丢下剑昏了过去。


    说到底,是她的心智先溃散了,身体自然便撑不住了。


    意识溃散的前一秒,她甚至在想,干脆死给她看,只有死了,神君才会后悔自己的视若无睹,只有死了,这个狠心的人才会抱着她心疼片刻


    可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神君了,她又有点舍不得


    正纠结要不要死,千阙感觉身体被人缓缓抱起,温暖的感觉沿着身体一侧缓缓流遍全身,正想贪图多一些,身体一坠,她被放在冰凉的硬台上,身下的凉意一点点上升将方才的温暖逐渐吞噬,身体愈发冷了。


    当噬骨的寒意蔓延至周身时,似有一股温润的真气进入她的身,那股气息在她身体里缓缓流动,随着血液浸润她全身的每一处,千阙又觉得寒意逐渐散去,随之一起散去的,还有一身的疲惫与疼痛。


    再次醒来时,身体中的疲惫与痛感已经全部散去,昨日的剑阵仿佛一个梦境。千阙散漫地翻了个身,发觉这不并是梦,那个泛青蓝色幽光的寒冰画卷依旧悬浮在眼前,而自己躺一块寒冰之上。


    昨日踮着脚尖都没看出来是什么的大冰块,原来是自己的床。


    千阙苦笑一声起了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早已愈合,连衣服也换成了崭新的,床尾处放了一碗汤,幽幽冒着热气,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神君为她做的。


    昨日的委屈与心酸,一时间又变成了感动与愧疚,千阙心口怦怦跳着端起那晚汤,一日一夜未进食,她猛地喝了一大口。


    噗~


    又苦又腥,哪是什么汤,分明像是药,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药喷出了大半,千阙又咳了几声。


    “每日只这一碗,吐了便没有旁的了。”羽嘉似是早就起了,也没抬头,吃着早饭冲五官皱成一团的千阙说道。


    千阙循声望去,却见神君面前的的桌子上有清粥、小菜、水晶包,还有她最爱的小蜜橘和点心,分明就不是一个人的量。


    千阙吞了吞口水,嘴里依旧有些发苦。


    说不定缠着神君示个软、撒个娇,就能吃到了,千阙想着朝羽嘉的桌案走去,刚走到昨日的屏障处,身子猛然就被弹开了。


    千阙施法稳住自己,一转头却发现自己正巧落在了那寒冰画卷旁,只见那画卷缓缓展开,青蓝色的光将她周身淹没,剑阵缓缓展开


    “神君,神君,能不能先让这个阵停下来,我还没吃饭呢”


    “神君只说闭关,只说破阵,也没说不给吃饭啊”


    新的一天从千阙的嚎叫中开始,她一边提剑应付剑阵,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朝吃饭的神君央求。


    “所谓闭关,便是关闭自己的六根,身、心、口、意,不被杂染,方能起到闭关的修行的作用。”羽嘉缓缓解释。


    “那神君为何能吃,就我不能吃?”千阙躲开右侧的来剑,问道,话刚落音,左侧腰间的被剑气划了个口子,索性没有伤到。


    “神君,神君明明就心疼我的,昨天还把我抱回床上,还帮我换衣服熬药,念我第一次闭关,‘口’这一关可不可以先不用闭”


    千阙本想打感情牌试图让神君心软对她放宽些要求,却不想分神之下,后肩挨了一剑,还好伤口不深,血流的也不多。


    看着千阙肩侧的伤口,羽嘉眉梢一动,额心微微蹙起,道:“这剑阵,必要入阵者心神五感合一才能破。若因本君在这,你便觉得有恃无恐,在阵中分心又分神随意丢下佩剑,那本君便不必在这了。”


    千阙一听慌了神,身上又挨了个极深口子,她也顾不得疼,连忙央求:“别别别,神君别走,我错了,我不分心了也不吃东西就是了。”


    “并非不叫你吃。”羽嘉轻叹了口气,又道:“那药非五谷杂粮,于你修炼有益,往后莫要再浪费了。”终究是看不得她一身血,说完,她缓缓垂下了眼皮。


    千阙匆匆应了声“好”,便潜心破起阵来。


    渐渐地,千阙发现,冷眼旁观都是神君的恩赐,越往后,神君看向她的眼神越少,哪怕她被剑阵伤的哇哇叫,神君的目光也只落在书上、棋盘上,较少看她一眼。


    经过昨日,她知道神君并非不管她,也听出了她话中的底线,这阵只有靠她自己来破,就像神君不会让她死一样,她也绝不会帮她丝毫。


    千阙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招式、不同的策略去破阵,每每都是一身的伤,她埋怨过,愤怒过,自我怀疑过,甚至受过严重百倍的伤,吐过更多的血,但她再也没在阵中掉落过一次剑。


    第一个阵法不是三天也不是五天,她整整耗费了三十五天才将其破解。


    最后一次进入阵中她整整厮杀了五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满身都是伤口,衣服变成了血色。


    随着最后一个剑招被她拆解开,数万道凌厉的剑气化成幽蓝的画卷,缓缓落入她的手中。


    破阵的那一刻,没有万千喜悦涌上心头,也没有等到神君对她刮目相看的眼神,她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手里依旧紧紧握着自己剑。


    朦胧中,她被一团冷香紧紧环绕着,似是抱的太紧,她动不了,也没有力气动,她睡的很沉,却不安稳。


    “不怕,睡吧。”那团冷香在她耳便呢喃。


    额间有温润的气息,背后有轻柔抚拍,她动了动身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这冷香萦绕的怀抱里睡了许久。


    睡到疲惫消失,睡到疼痛散去,睡到唇齿中都泛着甜意,她才愿意醒来。


    微风很轻柔,却将羽翎花洒满周身,光线柔和而温暖,不似日光也不似月光,睡了许久醒来时也不觉刺眼。


    千阙睁开眼时,正躺在羽嘉的怀里,脸颊枕在她肩窝处,手里抓着她的衣角,身体半蜷着陷在她的怀里。


    其实她在剑阵中厮杀时就想过,若是破了阵要向神君讨要什么奖励,如今蜷在她怀里沉沉睡了一觉,于千阙而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奖励了,她都还没有讨要便得到了。


    “醒了?”伴着轻柔温热的气息,耳侧想起很好听的声音。


    “嗯。”千阙嗓音有些闷哑,她抬手捏起羽嘉肩侧的一片羽翎花,问道:“神君,我们出关了吗?”


    羽嘉揽着她的手在她后背处轻拍了两下,答道:“没有,你睡着了,我便造了个幻境。”


    彼时千阙昏睡过去,满身是伤,若是骤然出关,青鸾老头她们见到了必然但心,嘘寒问暖起来也会扰她休息。


    想来,千阙醒来时也不想看到困了她三十五天的山洞,羽嘉便造了个幻境,为她疗伤,让她好好休息。


    千阙额头抵在她肩窝处转了下,吸了吸鼻翼,问道:“我还有三十五道阵是吗?”


    羽嘉拍着她后背的手一顿,以为她吃了这样的苦头不愿再入阵了,安抚道:“可以缓一缓。”


    “不用。”千阙几乎没有思考,紧跟着她的尾音说道:“我每破一阵,神君便抱着我睡一次,好不好?”


    她声音微弱,气息也敛的很轻,身体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拿自己去交换一样望不可及的至宝。


    【作者有话说】


    不是刮台风吗,就没见过这么寂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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